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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夜过天微白 当前章节:3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22

一月末梢的这个清晨,沉眠在小雪中的校园,宁谧而又安详。

在过去的四年半,文皓几乎未曾踏出这所美丽的校园一步,即便是逢年过节,他也往往是那留守在学校的最后一个人。

但是今天,终于到了他与这所校园道别的日子。

提前半年毕业的他,即将启程前往大洋彼岸,在全新而又充满挑战的世界里开始新的生活。

下楼的那么半分钟里,他仔细地回想与怀念了一下那些在四年里给予他未曾享受过的关爱与照顾的同学和师长。

他没有把自己的行程告诉他们。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旅程注定孤寂,而他,不需要更多的人来为他伤感。

文皓的脚步滞留在走出宿舍门口的瞬间。

面对眼前的情景,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望向灰霾的天空,笑了笑。

该来的总是会来,可是为什么,总是来得这样恰到好处。

文皓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真的只差一步就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但是此刻的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这座在他眼中完美而又安宁的象牙塔,果然只是一所自欺欺人的乌托邦而已。

“文大少爷,老爷已经等你很久了。”

这熟悉而又渺远的声音,在他看来,却仿佛这四年半的人生里,最后的绝响。

文皓没有想过印象里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文岳会亲自来接他——这样高规格的待遇他消受不起,也不愿意去消受。

车到半途,文岳点了一根烟,反手敲了敲座椅的靠背。坐在后排的林安问文皓:”少爷需要烟吗?”

文皓摇了摇头。

从S市到B市,五个小时的车程,文皓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文岳也没有。

文皓更没有想过,在跟着文岳回家过后的第一时间,他就被请进了连华的祠堂,甚至连坐下来吃顿午饭,而或好好打量一下这个已经离别了四年多的”家”的时间都没有。

所谓祠堂,其实就是一间文岳和他的整个连华集团内部——连华帮的内部,用来对犯错的下人动私刑的地方。

在文皓看来,这地方除了被那个组织拿来逼供和折磨某些人——包括他,也派不上别的用处了。

许多年来,死在这里的人数不胜数。只不过,在连华集团这么大的势力之下,就算有人死在这里,恐怕也不会有太多的人知道。

很令文皓悲哀的是,他无数次想死的时候,都没能死在这里,而活过来之后,他又不那么想死了——他承认自己是个满脑子苟且偷生的懦夫,但是他有不想死的理由,而且很多。

坐在祠堂的主位上,文岳又点了一支烟,面无表情地看着被请进祠堂的文皓。

年近半百的他,给文皓最大的印象莫过于冷酷二字,即便已经是四年之后的再会,文皓发现,还是没有一点改变。

文皓很不怕死地站了一阵子,直到文岳掐灭手中的烟头,冷声说出两个可以令所有听众不寒而栗的字眼:”跪下。”

在身后的侍从要上来动手让他听话之前,文皓审时度势,轻到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之后,缓缓屈下双膝。

曾经跪在这所祠堂里的人很多,但是文皓多半是时间最长的一个。

文岳当然不会放纵一不小心打过头了打出人命这种事发生在文皓身上,但是有时候打又打不出他想要的效果,那就只能罚。所以几乎连华内部所有的要员都知道,生意场上的功夫,文董事长当之无愧第一,拳脚上的功夫,林安当之无愧第一,但是下跪的功夫,文大少爷免不了要当第一。

只不过毕竟已经四年没跪过,双膝触地的刹那间,文皓还是很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才算跪稳了身子。

“你很有本事。”

文岳这第二句话,说得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文皓仰头看着他,也很不怕死地笑了笑,冷笑。

“还记不记得去读大学之前我们立下的君子之约?”

文皓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摇了摇头。

“说来听听。”

在这种时候,文皓却突然发现,说话变得有点困难。沉闷的空气在四周荡了一阵子,文皓才随着一声冷哼醒过神,平和得几乎没有丝毫情绪地背起他和文岳之间的君子之约:”我去读书之后,节假时间必须回家或者亲自给父亲电话请假,如果要继续深造,必须要得到父亲同意,然后……毕业之后必须回连华。”

“看来你记性还不错。”文岳从林安手里接过刚点着的烟,右肘撑着扶手,看不出喜怒:”今天如果不是我亲自去接你,恐怕你就要展翅高飞了?”

听到这句话,文皓还是不免愣了愣神。

他早就知道文岳一直掌握着他的一举一动,所以他极其谨慎而隐秘地冒用同学的邮箱和联系信息向大洋彼岸的Princeton大学递交了申请,在得到回复之后,又不着痕迹地提前半年向学校交上了毕业设计——这一切甚至连他的同学和好友都无人知道。而就在交上毕业设计之后的三天,就是他预定的机票飞往国外的日子,他自以为,即便文岳马上知道了他要提前毕业的消息,也不会这么快就猜到他要动身前往国外。

而自始自终他所用的资金,都来自于他平时在学校接下的帮企业公司做业务所得的酬劳,没有动半分来自文岳的资助。

就算今天他外出的行动被文岳的眼线发觉,他也自信有足够的办法甩脱那些不知潜伏在何处的眼线追兵,成功混进机场,为了这个在他看来虽然还不够完美但是应该已经足够应付场面的计划,他甚至连行李都没有带。

他有猜测过也许他离开学校就马上会陷入团团包围,或者很直接地被拦截在去机场的路上。

但是他确实没有想到,文岳居然亲自带着林安和这么多连华的人到他的宿舍楼下去接他。

在一小会的呆愣之后,文皓发现自己竟似乎有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受宠若惊:”文皓不敢。”

早知道插翅难逃,他或许当真不敢了。

但是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他都要去试一试。

掉两层皮反正又死不了。有时候,他也会这样”不怕死”地想上一想。

每次文皓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除了文岳,周围的人几乎都会或多或少地表露出一些担心而或无奈,林安往往会叹一口气,白风往往会皱一皱眉头。

“君子之约的后半段,你也没忘吧。”文岳没有直接去评论文皓到底敢还是不敢,直接把话题拐了回去。

“无故不回家则听凭父亲处置,如果胆敢擅自逃离……打死不论。”文皓毫无感情地吐出这句话,如同旁观者一样的淡漠。

文岳吐出一口烟云,埋下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暗:”你不会真以为我舍不得和你认真算这笔账?”

文皓半闭着眼,掐了掐手心,没有再说话。

又是一阵死寂,文岳抬手示意文皓身后的侍从:”既然是打死不论,那就先上老规矩,打死再说。”

然而,即便是听到这样无情的判决,文皓还是没表现出半点惊慌。他很清楚自己不会被打死在这里,他是文岳唯一的”儿子”,就算文岳真的已经气急败坏到顾不上过往二十二里年这份名不正言不顺的亲情,周围的这些连华的老长辈们,也绝不可能放任文岳就这么要了他的命。

但……四年之前离别的时候是带着一身伤走的,而四年之后回来,迎接他的,如他所想,果然又是一顿好打。

一些无从追溯而又稍纵即逝的陌生的情绪,无声无息地充盈了文皓的脑海。

毕竟已经四年没有挨过打,毕竟他要面对的是曾经多少次令他痛不欲生的家法——想到这里,文皓脱下外衣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就顿了一下。

“父亲……”

陡然听到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称呼,文岳却依然毫无表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文皓继续说。

“既然文皓已经要死了,那文皓死之前,可不可以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文皓难得地让自己表现出了些许伤感,一种,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却还有什么念想未能完成的伤感。这种表情并不是人人都能在这种时候恰到好处地装出来给别人看——更何况此刻的文皓,倒真有些像懂得了”识趣”两个字的含义。

面对儿子这样的反应,文岳竟然忍不住露出了一些饶有兴味的笑。

“说。”

得到许可的文皓抬起头,望向高坐在上的文岳。

祠堂黯淡的灯光下,文皓看不清文岳深藏的表情,两侧的林安和白风,似乎对他现在想要问什么问题表示出好奇,都在用一种似乎是夹扎着担切却又不敢过于明显地表露出来的奇怪表情看着他。

“文皓到底是不是您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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