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又打了十来下,文岳再一次示意执刑的侍从停手。
已然虚脱到离昏厥不远的文皓,缓缓松开被咬得有些凌乱的纱布,抬起头,不确定地看了看文岳。
一缕又一缕的冷汗,顺着他的额发蜿蜒,流过下颚,滴落在地,明明很清亮的嘀嗒声响,却衬得这片刻的祠堂愈发的死寂。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也不可能打死你?”
脑海里本来已经痛得一片乱麻的文皓,听到这句话,却忽然冷静下来。
他虚咳了两声,喘息之余,勉力用正常的声音,回答文岳:”父亲如果真的要杀,文皓六年前就该死了,怎么还可能苟活到现在?”
六年前,他试图用自己的命去赌文岳到底会选择他还是那个女人,结果他败了。虽然他没死,但是他一直以为,那时候的文岳确确实实想要杀了他,只是觉得他这条狗命留着还有用处,没舍得让他死。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对父亲这两个字抱有任何希冀。
在文皓看来,他就是文岳养的一条狗,甚至可能连狗都不如。直到踏入大学的校门,他才找回了些许做人的感觉,只是,那种感觉才过去不到半天,竟然就再次变得那么虚无缥缈。
“你还知道你六年前确实该死,那你难道觉得自己现在就不该死?”
文皓咬着牙关,直直地抬起目光,与文岳四目相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谁管他该死不该死。更何况文皓不是你的臣,文皓只不过是一条狗,不是么。”
文皓这句话,说得连白风都忍不住差点往地上跺了一脚,而林安则直截了当地一巴掌拍到自己额头上。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文岳回头望向林安。
林安赶忙欠身对文岳行礼:”大哥,您就饶了少爷吧,少爷他也不过是年轻气盛,大哥您犯不着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听了这句话,白风的眉头皱得几乎就要翘起来了。
文岳给出的反应,很直截了当,两个字:”继续。”
林安知道这话肯定不是让他继续这么语无伦次毫无章法地求情,又气又急却只能憋着,站直了身子,挤着眼神示意白风赶紧上。
白风本想耸个肩膀摇个头示意自己没辙,然而在目光落到文皓脸上的瞬间,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赶忙俯身,对文岳悄声说了一句话。
文岳抬头回了白风一个眼色。
一个让林安完全看不懂的眼色。
林安试图从面无神情的白风脸上看出什么,然而,还是徒劳。
终于,随着文皓昏死之前最后的哀鸣,林安跪倒在文岳面前。
“大哥三思!少爷是个读书的料,不像林安这样耐得住打,您如果真把少爷打死了,以后谁来替你分忧解难挑起连华这根梁子?”
听完这句话,文岳埋下目光,看了林安一眼,抖了抖手里的烟灰,又抬头看看那头已经不省人事的文皓,问:”就这幅反骨头,你还期待他来接老子的班?”
白风对林安摇了摇头,又劝文岳:”少爷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文岳掐灭了烟头,问白风:”下次得过多久?”
林安被这话震了一下,白风不确定地对文岳解释:”即便只是皮肉伤,过度虚脱也难免会引起脏器衰竭,大哥如果当真要三番五次这样动刑,只怕到时候白风也保不住少爷的命。”
白风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文岳已经起身,走到刑架旁边。
“连链子都拴不住的狗,不趁早除了,难道还放出去咬人不成?”
其实,文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由得愣了一小会。
大概是因为被刚才的那句文皓不过是一条狗,给气出来的话么?
但文岳很清楚自己其实并没有生气,四十多年的人生历练里那么多风风雨雨,文皓的这点小打小闹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场小儿游戏,更何况,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见识到文皓的”骨气”。
在一片五味陈杂的缄默里,文岳很果断地从墙角的桶里取了半瓢冷水,对着文皓的脖颈淋下去。
白风在第一时间冲到文岳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大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刚刚醒来的文皓浑身抽搐,无力地闷咳了两声,用一种近乎于绝望的目光,望着眼前不远处目瞪口呆的林安。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让他很感兴趣的内容。
但是此时的他,实在是没有精力认真去想那句话的内涵里到底是什么。
坐回主位上的文岳,没有急着让祠堂的手下继续这场刑罚。
文皓以为,文岳只是希望这场折磨不要变得那么稍纵即逝而已,因为这说不定是文岳最后一次有机会这样对他。
但其实文岳只是想给文皓多一点时间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刚才白风凑到他耳边告诉他,文皓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比四年之前,这顿鞭子到底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连医术精湛的白风心里也没有底。
文岳想不明白,这小子去读个大学,怎么不仅脑子越读越一根筋,还能把身体也读差了。但是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既然现实已经这样,他确实是有点没辙。
其实这顿打,他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跟文皓算这四年的老账,他只是想趁此给文皓一个下马威,折折这个天之骄子的傲气而已。只要文皓肯服软求饶,他肯定会顺着台阶下去,放他一马。
但是别人来求饶,那就是两码事了,白风不行,林安也不行。
当剧烈的疼痛不再那么汹涌而至,文皓发觉,浑身很冷,就像掉进冰窟窿里一样的冷。
他知道文岳在等着他说什么。也或许文岳对他说了什么,但是他没有听见。
他发现自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甚至是,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而后,他试着挪动自己麻木的手臂来确认自己是不是还真的清醒,却发现完全是徒劳无功。
终于,在不过两三分钟的挣扎之后,他再度两眼昏黑,不省人事。
从Cambridge回国的二十几年里,白风目睹了连华从一个流窜于市井街头以杀人越货为业的组织,成长成一个几乎垄断了整个东部一线城市地产行业的商业巨头。
而他白风,除了担当着文岳的私人医生,更是文岳手下的头号智囊。
他清楚地知道文岳的身后背负着怎样的黑暗,即便如此,他仍旧很毅然地选择了帮助文岳成就另一盘棋局。而就在连华集团挂牌上市如日中天之后,他却选择了辞职退隐。
如今的他,已经很少插足连华的事,但文皓毕竟是个例外,用他的话说,如果有一天,文岳必须要为他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那他白风,则必然会为大哥保下唯一的骨血。
冬天的B市,明显比文皓生活了四年的S市要冷。
即便天高气爽,即便万里无云,即便,几天前还铺满遍地的雪,已经只剩些些许柔白的颜色,残留在那些不怎么惹人注意的墙角树根。
清晨,白风从他兴资开设的小医院里取了些药,回到隔街的小院子里。
白风喜欢生活在这种看似与世隔绝的地方,就像他的四字座右铭,大隐于市。
小院子里三间房屋,围着满院的腊梅桂树。
白风推开当中的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布置得很简单,也很整洁,在这个隔绝了市井喧嚣的地方,只剩下些许液体滴落的嘀嗒轻响。
睡在房里的病人,正是文皓。
在白风为文皓换上新的液体袋的时候,他发现文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半睁着一双有些迷蒙的眼睛望着他。
白风俯□,摸摸他的额头,高烧已经退了,情况比想象的要好。
“感觉好点没?”
趴在被窝里的文皓很乖巧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