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里离文岳居住的别墅隔了大半座城市,但这并不是文皓第一次住进这里。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每当文皓伤到不能下床的时候,他都会住进白风的这座小院,然后,又在勉强有了些逃走的可能的时候,被文岳派人接回去。
他很享受呆在白风家里的这些时刻,尽管身上的伤痛好像梦魇缠身挥之不去,但是在这里,他可以难得地呼吸到一些自由的空气。
墙上的时钟转到八点整的时候,白风戴上一副干净的橡胶手套,给文皓换药。
毕业于世界一流医学院的他,早在读书期间,就见惯了各种各样血腥恐怖的场面,用他的话说,尸体标本除了不能吃之外,和干腊肉比起来没什么区别。也所以,无论文皓伤得有多难堪,在见到这些狰狞的伤口时,他都并不会表露过多的感情。
但是无论再怎么见惯不怪,每当给文皓换药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在心里有些佩服这个晚辈。
根据他在行医当中习于使用的NRS数字疼痛分级法,女性分娩的时候会遭受7至8级疼痛,癌症晚期的患者很多会面对9至以上级别的痛楚,那每次文皓挨打的时候承受的痛苦,大都会在10级以上。
能这么淡定地面对这种非人的待遇,白风自以为是做不到的,根据他的了解,旧连华组织里的那些老人,估计也没人能做得到。至于他的大哥做不做得到,他不愿意去多想。
他明白文岳在刻意培养文皓的忍耐力,但是他不止一次提醒文岳,这种忍耐力必然会是一种双刃剑,即便撇开它会对文皓心理造成的伤害,它在给予文皓坚强的毅力的同时,也会无情地剥夺他本能的敏感。
而在有些时候,身体的敏感往往比坚韧更重要,就像如今,大约是因为对疼痛的习以为常,甚至连文皓自己都并没有怎么在意,自己的肠胃已经病得不轻。
因为镇痛药物的作用,换药的过程里,文皓很安静。
白风一面将各种奇怪的药膏均匀地涂在文皓的伤口上,一面对文皓说:”等你伤好了,跟我去医院照个胃镜。”
文皓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晚期胃溃疡和胃癌之间可能只是亿万分之一伽马射线剂量的距离,如果不想英年早逝或者某一天莫名其妙被切掉大半个胃,最好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于是文皓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年轻人。”
文皓很莫名地反问:”什么?”
“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在二十来岁的年纪让自己的胃病发展到反射性呕吐的阶段。”
文皓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片刻的沉默之后,反问:”文总不是希望我早点死么?”
“他是你的父亲。”白风猛然顿住手中的动作,目光凌厉地扫向文皓,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多了一些长辈对晚辈的严厉。
文皓合上眼睛,仔细地想了一小会,待到白风为他上好药,包扎伤口的时候,仿若无事地问出一句,白风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的话。
“如果他真的是我的父亲,那你又是谁?”
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文岳将文皓从这所小院子里抱走的时候,文皓才刚满两岁。
文皓生命当中的前两个年头,其实是在这所位于市区西郊的小院落里度过,当然,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就算在连华内部的高层,也不过只有白风和林安而已。
但是即便如此,从来没有人试图去怀疑文皓是不是文岳的孩子。
“有的时候,事实就是事实,你再怎么去怀疑,揣测,就算最后成功扭曲了它本来的面目,但是,它终归是事实,它一直在那里,永远不会改变。”
白风用这样一句话,回答了文皓的疑问。
文皓的神色明显地有些沉暗,他又问:”那当年……出现在你的户籍册上的那个白皓又去哪了?”
白风坐到文皓身边,揉了揉他凌乱的发丝,露出一个很具有标致性的柔和的浅笑:”当年你父亲身处危难,不得已把你托付给我,所以你出现在了我的户籍册上,但我不是你的父亲,这就是事实。”
这个答案,文皓听了之后,很失落地叹了口气。
“也许我确实差点就成为你的养父,但你的父亲是谁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你如果不信,随时可以和我去做DNA比对,不过我希望以你我之间的信任,我们不需要走到这一步。”
此后,文皓愣愣地盯着房间的西墙,很长时间。
墙上挂着一幅画,那是他在读高中的时候送给白风的生日礼物,然后,就这样被白风挂在了专门留给文皓的房间里。
他有点想哭,明明其实什么都没改变,为什么却总有一种最后的希望都被碾碎了的奇怪的感觉。
他还有点想笑,笑自己天真幼稚无知,就算白风真的是他的父亲,只要文岳不想让他知道,他又怎么可能查找得到蛛丝马迹。
DNA比对?就算最后拿到一份足以让他彻底死心的报告,谁又能保证,那份报告就一定是真的?
收拾好一篮子的药物绷带,隔着厚厚的一床棉被,白风拍拍文皓的背脊:”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我过会就回来。”
文皓把脸蒙在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哼,表示他听到了。
白风离去之后不久,文皓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提起精神很认真地听了一下四周的动静。
每天的这个时间,白风都习惯性地要去自己的小医院里晃一圈,短则十几分钟,长则几个小时,偏僻的小医院里不会有太多病人,但是白风依旧很用心地保护着他悉心培养的产业,顺便尽一尽医生的职责。
看来,白风确实是走了。
文皓咬着牙,强忍着下半身一阵又一阵让他浑身冷汗直冒的痛觉,撑起身子爬起来跪着,果断地拔了手上的针头,抓起床边的衣物,三下五除二地穿上。
强摁着手上的针眼,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口,上半身的衣物早已湿透了大半,打开门的瞬间,冷风呼啸着扑面而来,随着一阵熟悉的痛觉从下腹上窜到胸口,文皓猛地一声闷咳,吐出一口不多不少的鲜红的血。
清晨的太阳映得地上的血迹很是晃眼,文皓眼前一片昏黑,心脏跳动的声音极度夸张地充盈了耳际,于是,他只得浑身无力地倚着门框,喘了小半天的气,好不容易缓过劲之后,确定手背上的针眼没有继续流血,才咬着牙关提起步子继续往前走。
他在心里发誓,就算必死无疑,也绝不能死在这个囚笼里。
玩命这种事,他已经干了无数回,哪怕从未成功过,他也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更何况这很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
推开院门的瞬间,文皓没有遇上在他的计算中有那么三成可能性半路折返的白风,但,也没有迎来他向往已久的自由的阳光。
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人,就这么戏剧性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清晨九点,朝阳盈满半空,万物朝气初生的时刻。
文皓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在扶着门框喘了一阵气之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个时候文岳会出现在这里。
亲自站岗捉拿他么?
这个念头几乎是毫不迟疑地蹦上脑海,文皓扬起一丝微笑,旋即又在冷风中,咳出一缕方才没有呕尽的血丝,挂在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