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皓闭上眼睛的时候,文岳无人注意地笑了一下。
这是一种近乎于无奈的苦笑,一种他从来没有试图让儿子发现的笑容。
“去哪?”
文皓试图从肠胃肺腑和下半身皮肉不断叫嚣的痛楚里抽出足够的精力来思考怎么应对如今的境况,但是这好像确实太难了一点,终于,他睁开眼睛,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勉强让自己站得端正,回答:”去找死。”
这个回答,当真是直白得恰到好处,文岳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文皓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连连点头:”很好。”
当文岳还试图说些什么开场白来掩饰自己满腔讶异的时候,文皓的举动,彻底地让他目瞪口呆了一回。
在确认眼前的胡同两侧没有紧跟的保镖与跟班的同时,文皓几乎是使足了浑身的力气,拔腿就跑。
就算伤重在身,就算痛不可耐,就算根本无法预期这样的选择到底有几分成功的可能。他要赌,赌文岳的帮手没有在他的前方挡住他的去路,赌已经年近五十的文岳跑不过尚还算年轻的他,赌这一场没有回头路的奔跑,能够成为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一次,文皓输得很彻底。
只不过,他没有输在对前路的预期上,也没有输在和文岳的赛跑上,他输给了自己,输在太过自信。
还没有跑出百米远,文皓眼前猛然陷入了无尽的黑夜,在这一瞬之间,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没有半点挣扎,干净利落地栽倒在地,呕出一地的血,不省人事。
而走到半路看到停靠在路边的那辆熟悉至极的黑色慕尚,意识到什么折返小院的白风,正好撞上了文皓倒在路口的一幕。
白风愣在这个路口,有些大脑空白地站了一小会,直到文岳走到他面前,半蹲着身子将文皓抱进怀里。
随后,白风看到了一地的鲜红,以及,文皓唇边没有流尽的血色。
文岳勉强让自己保持冷静,问的第一句话,是:”什么病?”
白风也蹲□,摸了一下文皓的颈脉,冷淡如茶的脸上,突然凝结了许多灰暗的霾霜。
“急性出血性胃炎。”
“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
白风无奈地轻蹙了眉头:”少爷肠胃虽然不好,但是发展到这一步,看来还是拜大哥昨天那顿打所赐。”
“那现在怎么办?”这两句话,文岳问得自然而然,甚至于没有再如以往那样刻意掩饰自己的担切。
白风闭目冥思了一小会,答:”现在他的身体状况太过恶劣,暂时也只能靠药物稳住病情,等外伤愈合之后,再去做全面检查,决定是不是需要动手术。”
将文皓背回房间的文岳注意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悬在半空的输液袋,以及顺着针头在地上流成一片的液体,和那一串文皓强自扯掉针头洒落成线的血花。
白风在进门之后,眉峰之间的沟壑愈发的明显,呆立了那么几秒,才对文岳说:”我去取药,大哥你……”
文岳将儿子放在床上,不急不缓地回答了四个字:”快去快回。”
显然,他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
于是,白风扭头就走。
此后的片刻时间,文岳很熟门熟路地从隔壁的卫生间取来热水,为文皓清洗满脸的血污尘土,然后帮他脱掉外套,塞进被窝。
在床边空坐了一阵之后,文岳从怀里摸出了一只印着几行工整英文的信封,放在床头。
然后,他摸了摸文皓凌乱的头发,摁了摁住胸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半个小时里,文岳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文皓身边。
其实,他在昨天晚上,就有过趁儿子昏睡的时候陪儿子一会的想法。但是,日程安排的很满,他没空。
现在的他依旧没空,只是……不趁现在的话,估计也没有太多的机会了吧。
半个小时过后,白风为文皓调配药物扎针输液,然后给被挣破的伤口重新换药,直到将要收工的时候,才想起开口问文岳:”大哥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我出门的时候没见着你?”
文岳答:”你开门的时候我恰好被门挡着,所以没发现我。”
白风尴尬地笑了笑,又问:”大哥怎么想起过来了?今天上午不是要去……”
文岳打断了他的话,回答:”我就站一会。”
他确确实实只是想在外面站一小会就走,他确确实实没有打算进来看看文皓。因为他知道,文皓多半已经醒了。
但是,他也确确实实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恰恰好地撞上文皓逃命的一幕好戏。
想着想着,他再次伸手摁了摁胸口,叹气。
“大哥胸口又疼了?”白风问得有点不确定,去年的检查结果来看,他觉得至少短时间内应该不至于复发……但是,他确实不敢确定。
文岳摇了摇头:”你难道不会心疼?”
正在给文皓重新包扎伤口的白风忍不住反问:”大哥还会心疼?”
其实,他本来无意去用这种语气嘲讽文岳,但是这次,他的确觉得文岳做得有点过了。
文岳轻不可闻地哂了一下。
白风感觉到文岳的不悦,也不再多话,三下五除二地给文皓的伤口包扎妥当,掖好被子,起身准备收拾一旁满桌的药物。
而就在这一瞬间,白风注意到了桌上的信封。
他摘下手套,放下手中的纱布卷,看了看文岳,又看了看文皓,然后近乎于有些不可思议地将信封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古典建筑学,我曾经的梦想啊。”
文岳有些好笑地望着白风,问:”据我所知,你后来留学的学府,不比这所普什么顿的差。”
白风放下信封,耸了耸肩膀:”可惜我当初为了老爸报了医学院,然后就脱不下这身白马褂了。”
然后,白风一面收拾桌上的药品袋子,一面若即若离地问:”该下的狠心也下了,该做的狠事也做了,何必还多此一举,拿这封信去伤他的心……”
文岳答:”该走的,到底留不住。”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明显地多出了许多,甚至超越了他表面的年龄的沧桑。
白风搬了一张椅子,坐到文岳身边,问:”大哥是打算放弃了?”
“放弃倒是未必……不过事已至此,我承认我失败了。”文岳宽厚的大手小心地握住文皓伸出被窝扎着针头的右手,触摸到这一手的冰冷,难免愈发的无奈彷徨:”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他一直姓白,还跟着我姓做什么。”
白风难得无耻地感慨一句:”现在让他跟着我姓也不迟,反正我白风一穷二白,连老婆都没有,不介意捡个便宜儿子,大哥你看着办。”
“离开连华这些年,你胆子大了不少。”
白风笑答:”离开连华这些年,大哥脾气小了不少。”
也不知是不是有些生气,而或是懊恼,白风这句话还没说完,文岳已经松开文皓的手,满脸冰冷,起身要走。
白风赶紧问:”大哥,这封信怎么给他说?”
“就说是你从我这里偷的。”文岳转过头,极认真地回答了一句听上去很不认真的话。
是夜,月高云淡。
小屋里,病床上,文皓将信封里厚实的纸页放在手里,看了很多遍。
偷的?他再次不可思议地想了想,但还是想不出为什么。
难道是文岳送过来的?
这种荒谬的想法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马上就被各种嘲弄愤怒憎恶恐惧的情绪湮没得一干二净。
他依稀记得上午那场失败的逃亡运动,可惜当时浑身疼得太过厉害,以至于连意识都有些模糊,当晚上他醒过来之后,竟然已经不太确定到底有几分记忆是真的。
白风调了一杯温热的药水,坐到床边将杯子递给文皓:”把这个喝了。”
文皓很小心地将信纸收进信封,叠好,然后,笑了一下,双手捏到信封的中央,准备向相反的方向用力,撕碎。
在他成功地做出这个举动之前,白风从他手中抽走了信封。
文皓抬头看了看白风,无言地拿过他手里的杯子,慢慢喝药。
“为什么?”将信封放到一边的桌上,白风开口问出这三个字。
虽然白风大致能猜得到文皓为什么要撕碎这封信,但是他不像文岳,文岳一般只会根据自己的意志采取行动去试图扭转事件发展的轨迹,而他则往往更愿意去了解一下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他眼见的这样。
他曾经试图代替文岳抚养文皓,但是最终他选择了将做父亲的权力还给文岳。
不管文岳是把文皓当做棋子,还是走狗,还是真正的儿子,他一直以为,做一个单纯的旁观者,和一个适当的善后者,是他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