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帝转了个圈,手指跟着旋转,周边的人都开始纷纷躲着。
炎帝笑了笑,轻描淡写着说道:“还有他……他也是……他!”
炎帝闭着眼,指着谁,谁就会暴毙而亡,引得众人是一阵恐慌。
“不知道,少昊……”炎帝徐徐睁开双眼看着他,右手食指死死指着他,“可愿意与我达成一条协议?”
少昊面部的笑容稍微一僵,说道:“怎样的协议?”
“定是你少昊办得到的!放过颛顼和北国的人,也放了精卫和哀苍。”
“笑话!”少昊冷哼着,“我辛苦到手的东西,怎能说放就放?”
炎帝笑道:“别忘了,你的命已经在我一念之间。若你答应,我就代表神农国向你臣服,我愿意交出我的玉印。”
“父王!”精卫含糊不清地叫着炎帝,哀苍更是激动地想从椅子上挣扎起来,奈何被捆绑着失去了平衡,就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这协议,定是没有让你少昊吃亏吧?”炎帝收回了右手,捧出了自己的玉印。
少昊思忖了一会儿,就挥手示意随从接了过来,“从今往后,我就是大荒的主人!我绝对不会像黄帝这般,对于你们个人的国度我必须占用一半的权力,你们以后就会慢慢知道了。”
少昊看向一旁的侍卫,点了点头,侍卫顺从地就解开了他们。
“闹剧我也看够了,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处理。”少昊面对面地与颛顼站着,一字一顿地强调着,“比如如何重新修整轩辕!”
颛顼挑着眉梢,强忍着内心的火气。他踯躅着抬起右脚,轻微向后一退,欠着身,重重地说道:“微臣恭送陛下!”
少昊不可一世地点了点头,转过身轻蔑地看向炎帝众人,炎帝欠着身,退到了一侧,为少昊让出了一条光明大道。少昊意气风发地走下了宝座,却在元冥、精卫和哀苍面前忽然停住,斜睨了他们一眼。
精卫双手抱肩,扭过了头去。哀苍咬着牙,微微低下了双眸。元冥看了一眼依旧欠着身的颛顼,也跟着怒气冲冲说道:“恭送陛下!”
少昊忽然仰头大笑,大步流星地就跨出了玄宫大殿。
“拽个什么?”精卫冲着他远去的背影说道,“只会抢乌鸦嘴里掉下去的肉!”
哀苍走到炎帝面前,“父王刚才明明可以直取少昊性命,为何又要放过他?”
“你认为我真有这般能耐?”炎帝轻咳了几声,“那些人之所以会倒,是因为中了我的毒。从我走进大殿开始,毒气就已经从我身上散发出来。但是只有灵力低弱的人才会被毒气入侵,我根本就不能为难少昊一分。”
“可是……就算这样,我们也可以威胁他……”哀苍愤怒地说着,“总比拱手相让的好!”
“我自有我的主张。”炎帝朝颛顼走去,元冥在颛顼身旁欠了欠身:“多谢炎帝的出手相助。”
炎帝笑而不语。
“可是,如今大荒就唯他独尊了。华胥国、北国、神农国和轩辕国,都在他的手中。”颛顼担心地看向炎帝,“我们将来的日子会更加坎坷!”
炎帝点着头,“我有个主意,不知你是否还愿意采纳?”
“请讲。”
“联姻。”炎帝徐徐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却像是在一片宁静的湖面上扔下了一枚石子,惊起了层层波澜。
“父王,联姻不是你一直很抵触的吗?”哀苍喊道。
“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亦不会这般思量。”炎帝无奈地看向哀苍和精卫。
精卫内心一咯噔,难不成自己就将这样和元冥分道扬镳了吗?想着梼杌为娅桑自剜双目的豪情,她向往又同情。可是这般的爱,永远不会落在她的身上。若她嫁于梼杌,只会寂寞孤独一生,她替代不了娅桑,梼杌也替代不了元冥……
精卫抬起眸子,偷偷地瞟向了元冥。元冥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似的,守在如石墙般僵硬的依谣身旁,可是依谣着魔般地瞪着双眼,不曾动弹一下。
精卫收回了视线,朝炎帝和颛顼走去。
颛顼颇为为难道:“梼杌眼下神志不清,穷蝉……穷蝉之死眼下依旧是个迷……”
“不是还有依谣吗?”哀苍忽然走出来挡住了精卫的路,“我愿意娶依谣!”
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都从哀苍身上转移到了依谣。可是依谣却冷冰冰地立在主位之上,像是被石化了一般。
颛顼对哀苍说着:“依谣如今的样子……”
炎帝拍了拍哀苍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对颛顼道:“我向你提出联姻的目的,亦如你当初来找我为穷蝉向精卫提亲一般。”
元冥转过头看向精卫,精卫红着脸,躲在了哀苍身后。
颛顼深思了一会儿,对炎帝道:“若我拒绝,那么我拒绝的理由和你当初拒绝我一样。”
“我哀苍只说自己能办到的事。若我娶了依谣,定会终身为她负责!”哀苍坚毅的双眼炯炯有神。
颛顼转身看向木讷的依谣。此时的依谣僵硬如铁,血红的双眸茫然地看着她的脚尖,就像是失去身心的木头人。诡异非常,令人毛骨悚然!想来终身大事定成问题。嫁给哀苍,一方面成全了两国之间的友好邦交,另一方面也是为依谣寻得一个不错的出路。只是……
“只是炎帝可能不知,小女不知中了什么阵法,变得嗜血如狂。”颛顼坦白地向炎帝说道,“专吸活人鲜血。若看管不利,定会为神农带来灭顶之灾!”
哀苍对炎帝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刚才依谣就是这般制服了共工。不过,颛顼陛下,我相信我父王的医术,定能换依谣一个清醒的身心。”
炎帝瞅了一眼依谣,“想来是巫族的蛊咒。实话讲,我并无确切把握能将依谣唤醒,不过,我定当尽我炎帝神农氏的全力来医治依谣。就算依谣蛊咒发作,我也有办法能控制住,所以颛顼你可以放心。在不违背依谣自由意志的前提下,我定保依谣周全!”
颛顼笑了笑,却在他开口之际,元冥忽然插口道:“依谣眼下不适合嫁到神农,这样做显然就是乘虚而入,违背了她的自由意志。除非依谣清醒之后,亲自点头答应,否则我坚决反对依谣嫁到神农!”
精卫站在哀苍身后,不屑地嘀咕着:“你反对有个什么用?”
“元将军。”哀苍恭敬地说道,“我愿意等依谣王姬清醒时来决定。不过,我父王的医术肯定对依谣王姬是有利无害的,所以我恳请把依谣先暂时接到神农国,由我父王亲自医治一段时间后再送回。”
“若期间造成的伤害……”元冥继续咄咄逼人。
精卫从哀苍身后站了出来,脱口而出,“你觉得我们是这种人吗?多年的交情,你就是这般看待我的?别忘了,当初依谣被共工绑走到五神山,是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的依谣?是我哥哥。你也别忘了,是谁日夜守在依谣床边,不曾合眼的照顾她?是我!在无界洞里,是谁千辛万苦的与桃鹤君周旋,只为救出依谣?还是我。是谁连自己的亲哥哥都顾及不了,定要等到依谣安全走出无界洞才肯离去?依旧是我!即便是刚才,当众人都明哲保身,纷纷逃离时,是谁站出来维护北国玄宫,更是我们!我们从不居功,更不奢望什么。可是,最基本的信任,你们都没有吗?就算这样,你还要对我们保持敌意吗?”
“你也别忘了!”元冥怒气冲冲地说,“是谁亲自承认嫉妒依谣,是谁对我说不满依谣,又是谁……”
“够了!”精卫愤怒地大喊了一声。
刹那间,大殿内再无一人说话,冰冷刺骨的风拂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死尸,带来死亡的恐惧气息。颛顼赶忙圆场道:“年轻人啊,就是血气方刚。”
炎帝笑了两声,“若我不信任贵国,我亦不会出手相助了。”
颛顼也道:“眼下我们已是一条战线的人,不分彼此了。”
炎帝点了点头,推着哀苍,“还不感谢颛顼陛下对你的信任,愿将自己的千金远送至我们神农国。”
哀苍恍然大悟,立马单膝下跪,“多谢陛下的成全!”
颛顼把哀苍扶了起来,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只是答应暂由炎帝医治依谣罢了,最终的婚事还是需要依谣的同意。”
哀苍点了点头,退到了一侧。
一抹月光冷清地穿过玄宫的纱窗,洒进了大殿,映照着那些惨死的冤魂,恍惚间竟能看见一抹一抹透明的魂魄从死尸上腾腾升起,像是感应到某种吸引力一般,纷纷朝依谣飞去,通过依谣的五官进入了她的体内。旁人却毫不察觉。
依谣涣散的眼神就在每一次吸入冤魂后,变得更加血红透亮……
好不容易入睡的琅琊,忽然在床榻上惊醒,浑身情不自禁的抽搐,满头涔涔的冷汗,狂跳的心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阿谣……”琅琊抬眸看向窗外,不安与惶恐爬满了他的心房。
上卷特别篇 梨花劫
玄宫殿,乌云沉,万人坑悲戚悯天。
狐岐山,白花碾,谁在叹苦箫弦断?
“何事约我而来?我还得重新部署我们玄宫的守卫。”梼杌一袭驼色衣衫,负手立在支撑如伞,飞絮如雪的梨花树下。看着眼前缓缓行近的穷蝉,仿佛穿越了几个世纪一般,一片迷离。
“大哥自然是忙人,但是有些事,最好说清楚。”穷蝉远远地止住了脚步,站在山崖边上,顺着山顶朝下打望着。
“洗耳恭听。”梼杌一脸严肃。
“我本就不在乎那些——帝位!我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她!如今她不在,我心不安。”穷蝉扭过头看着梼杌说道,“在无界洞里的那一刀,我确实……确实心存愧疚。我从未想过会是在那样的场景下发生。不过,我绝不否认!也不后悔!保护心上人,本就是理所应当。所以,若还有下次,我依旧会如此选择!你不要存有幻想,我会道歉,会舒缓我们之间的关系……”
“下次?”梼杌无可奈何地说着,“这次没要我的命,还等着下次再把你大哥献出来,用我这具尸体来博你情人一笑?千百年的相处,不及一个中途插入的女人?她对你的情真意切,你可是用心去分辨过?不要傻到糊里糊涂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是!我就是傻,傻得无可救药!总之,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也不后悔捅你那一刀!我只想说清楚,避免以后大家尴尬……”穷蝉说罢拂袖转身,落了满肩的碎花跟着纷纷坠落,像是兄弟间那颗支离破碎的心终于跌落在地。
梼杌心思不定,思绪万千地从自己肩上拣下一枚梨花放在掌心,声音迷蒙地说道:“记得小时候我常带你来吗?”
“记得!试问记得又怎样?”穷蝉止步背对着梼杌。
“那你如今懂了吗?”
“懂了!懂你这个大哥为何如此……”穷蝉侧转着脑袋,梼杌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穷蝉盯着地面,轻蔑地说道,“可是,懂了又怎样?”
偌大的山顶,却因压得太低的天穹,憋得人压抑。
穷蝉的侧面棱角分明,就像是利剑插入梼杌的心坎儿。
懂了又怎样?
一朵梨花轻巧地被风带落,沾过梼杌的黑发,又飘到了穷蝉的双肩,慢慢随着穷蝉的步伐滑落至他的衣襟处,最后落在了地面。穷蝉黑缎灰面的锦靴,沉沉地压了上去,清新的香味瞬间被泥味掩盖……
梼杌静默立在树下,竟成了梨花人。
管他凡事清浊,一身梨花自白。
那年的那日,梨花雪白……
“哥哥,这里看风景别样的精致啊!”小穷蝉被梼杌高高的举起,放在了紧挨梨树的另一棵大树上,“就像是透过水晶在看一样!闪闪发亮呢!全都是星星……”
“你喜欢的话,就自己在这里玩着。等哥哥一会儿回来接你。”那个时候的梼杌,还没有魁梧的身材板子。一袭青衫白衣混在雪梨花中,轻薄地风都能带走他。肃穆冰冷,自觉地就与人拉开了一段远远的距离。
“好!穷蝉就在这里等哥哥回来!”小穷蝉匍匐趴在树上,粉拳紧紧地抱着树枝,使劲儿冲梼杌喊着,“记得哟!要快些回来啊!穷蝉会在这里一直等大哥回来的……一直等你回来!”
风骤起,卷起了满地的梨花,也快速卷走了梼杌清冷的背影。
一层花落了,穷蝉贪玩地伸出手去抓。却差点从树上滑落,惊得穷蝉赶忙抱住树枝不放手。
大哥,快点回来啊!穷蝉还在这等你呢!
一只蜗牛蠕动了过来,穷蝉忘记了刚刚惊险的一幕,又松开了手去拨弄,没玩多久,就腻了。
大哥,去了有多久了?穷蝉不想在这里玩了,没大哥在,一点儿都不好玩!
一只雀鸟立在了枝上,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穷蝉喜得就大着胆子,战战兢兢地,弓着腰站在了树枝上。像是过独木桥一般,小心翼翼地朝雀鸟走去。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就去抓。一个俯冲过去,雀鸟展翅而去,穷蝉扑了个空。
可是他身子一晃,脚下一滑,跟着就要落下树去。穷蝉唬得嚎啕大哭,一面赶紧搂住树枝,浑身颤栗。边哭还边喊着:“大哥!大哥!你快回来啊!穷蝉不要在这里玩了……这里不好玩!穷蝉要跟着大哥……大哥,你好久回来啊!穷蝉怕了……”
隐在穷蝉身后梨花林里的人影,一个步子迈了出去,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青白衣裾一阵翻飞,搅起地上的落花。梼杌握紧了双拳,强忍住了,始终还是没有走出去。
“大哥!大哥!”穷蝉使劲儿让自己又在树枝上趴正了,只是那眼泪鼻涕的还在一个劲儿地流着,“穷蝉会乖乖在这里等大哥回来的!大哥,快点啊!”
“大、大哥……穷蝉饿了……”穷蝉皱着小眉头,遥遥打望着梼杌消失的地方。空荡荡地,除了花就是树,穷蝉又只得埋下头来。
小小的身躯,在这片春雪中尤为惹人怜爱。只是,身为北国的二殿下,除了自己坚强起来,谁也不能依靠!梼杌暗自思忖着,放下手中刚刚找来的果子。踯躅万分,还是算了吧……
“穷蝉害怕……大哥是不是不要我了?”穷蝉望着天色渐渐变暗,周身的白色梨花在穷蝉心中也幻化成了妖魔,张牙舞爪就冲他而来。
“大哥!大哥!穷蝉知道错了……大哥不要不理我啊!穷蝉怕……这里好多鬼啊!”穷蝉百般无奈地在树上扭着自己的身子,又不敢自己爬下去,“大哥!快点来接穷蝉啊……穷蝉以后不缠着大哥了!大哥要忙,穷蝉就不过去打扰你了……不要生气就不要穷蝉了啊!穷蝉以后会自己玩的……不会让大哥再花时间训斥穷蝉了……真、真的,知错了!”
夜风狂起,打落了满地的支离破碎。
“大哥……穷蝉又冷又饿……穷蝉会不会就这样死了?死了,就见不到大哥了?不要,不要!穷蝉不要死!穷蝉还要大哥啊……哇……大哥……”
梨花林里的梼杌背倚大树,目不转睛地望着穷蝉。一旁为他寻来的食物,被梼杌收进了怀里。一朵梨花随风落在了梼杌的发上,梼杌打了一个激灵儿,夜晚温度降了很多,穷蝉能熬过去吗?
“好冷啊……”穷蝉一直瑟瑟发抖,却又不敢松手,自己爬下树去,“大哥……穷蝉能睡吗?睡了会不会就死了?死了……死了,就没有了大哥和妹妹……死了,吃不了烤鸡和母后的水莹粥……死、死了……我、我要死了……”穷蝉一个人自言自语就开始耸拉着眼皮子,脑袋一栽一栽,可是就是不肯睡不过去。
“说了等大哥就得等大哥回来!说不定,大哥已经在狐岐山山脚了……”穷蝉嘟着小嘴,倔强地说着。
皓月当空,山里的夜晚更加深沉。
大哥是个骗子!大哥不要穷蝉了!穷蝉也不要他了!要死,就死吧!死了就不用被大哥戏弄,不用看见他了!穷蝉瞪着自己的小眼睛,满脸冷得通红,嘴巴生气地扭着。最终愤愤不平地趴在树上,头埋进臂弯里,双肩抽动着啜泣了起来。
梼杌像雕塑一般在原地不曾动过一下,好似错过一点儿,穷蝉说不定就会有危险。他也不敢上前去,只怕功亏一篑。他也不曾期望穷蝉能明白自己,能读懂自己,只要这一夜安全无恙即可。一夜,能改掉他懦弱又黏人的秉性吗?梼杌又心软了起来,挣扎着想去抱他下来……
内心翻江倒海的波澜,梼杌仰天长叹,一夜未合眼。
蒙蒙亮的天,梼杌就已经站在了穷蝉的树下。看着他肉嘟嘟地撅着小嘴,梼杌会心一笑。他轻轻叫醒了穷蝉,摸出怀里的果子递给他。穷蝉却是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扬手狠狠地打翻了梼杌手心里的果子。
清脆的巴掌声,果子轻声落地,从梼杌脚尖滚落到了树根下……
“我不要你的施舍!我没有被冷死,你现在就想毒死我!”穷蝉扯着嗓子吼着。
梼杌并未在意,只是伸手抱住穷蝉,刚刚一使劲儿要让他下来,穷蝉居然愤恨地一口就咬在梼杌的手背上。牙印极深,好似一夜的怨恨和愤怒都化作了力量,要一生一世都让梼杌记得!惊得梼杌皱起了双眉,却依旧坚持着把穷蝉平安放在了地上。
“我不要理你!”穷蝉抹着眼角的泪痕,生气地说道,“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你是大殿下,你比谁都忙!哼,你是了不起的大将军!我只是小孩子,只能找妹妹去玩……我恨你!”
梼杌看着穷蝉迈着小腿,跑过了落英缤纷,竟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像穷蝉就这样跑出了他的生活,离开了自己……
斗转星移,却没有日新月异。依旧是这片天,这片地,这些人。
梼杌依旧矗立在狐岐山山顶,任凭梨花爬满身。
不正是当年,自己亲手推他走出了自己的生活吗?何必还伤感……
陡峭挺拔的狐岐山,漫山遍野的野梨花。
落花有意,清风无情。
上卷特别篇 花落人亡
几度红尘来去,繁花开尽北国。美不胜收,却无人欣赏。
“若是医不好仲容王后的病,你们就统统提头来见我!”血气方刚的颛顼再一次吼退了几个战战兢兢的大夫,气得他抓起案几的文书就狠狠砸向了大理石面。
一个稍有胆量的小厮在一旁进言道:“陛下请先息怒!仲容王后身患顽疾已有数百年了,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根除的,何况药材总是要几个疗程后方可见效。”
“你耗得起这个时间,王后可耗得起?”颛顼怒斥着。
小厮欠了欠身,不紧不慢地说道:“听闻炎帝神农氏尝遍百草,著有《神农本草经》一书,其中详细记录了每种药材的用法,以及多种疑难杂症的根治之法。属下认为,若是能请动炎帝亲自为仲容王后医治,想来成功的几率就会更大!”
颛顼听完小厮的建议之后,忽而冷静了下来。他蹙着眉尖,陷入了沉思当中。
“炎帝为人清高古怪,且是我的长辈,怕是没那么容易请得动。”颛顼嘀咕着。
“我们先礼后兵总是不会错的。”小厮挑着眉梢道,“他不答应我们就来硬的!一本书嘛,我们北国还怕抢不过来?”
颛顼摇了摇头道:“此事不妥。”
“陛下,这可是为了仲容王后好啊!王后日渐低迷、消瘦,甚至连病因都查不出来,属下只怕拖久了……”
颛顼伸出手示意,小厮察言观色地就闭上了嘴,安静地垂手恭立在一旁。
瘦高的梼杌,带着不懂世事的穷蝉和依谣在后花园里捕着蝴蝶。
穷蝉和依谣是满脸堆笑,竟比这满园的春色更璀璨阳光。可是梼杌却是一脸的不展,他双手背在身后,严肃地打望着东南方向母后的寝殿。
“大哥为何总是这般愁容呢?”年小的依谣俯在穷蝉耳畔,低声耳语着。
穷蝉不屑地回答着:“他不就总是那样子!好像只有他懂,只有他知道愁闷一般,好像这样就会成为大人,成为大将军!”
“可是为何愁眉苦脸的,就能成为大人呢?”
“那是他们自寻麻烦,就只是为了显示他们与众不同罢了!”穷蝉嘟着小嘴巴,也有模有样的学着梼杌负手而立,夸张地挤眉弄眼,然后对依谣说道,“你看你看,我现在的这幅模样也说明我长大了!”
依谣很是敬佩地鼓着掌,拽着穷蝉的衣角道:“快教我,快教我!我也要学着长大!”
他们的欢腾声,将梼杌的思绪和视线都拉了回来。
梼杌远远地冷眼旁观着,自己也该有多久没有这般欢声笑语过了?似乎一朝一夕地长大后,懂得的,只有怎样算计别人和保护自己不被算计。若是长大了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变得和自己一样无奈,一样浑浊在淤泥当中,失去所有的快乐,那么他宁愿穷蝉和依谣永远活在他的庇护之下,无忧无虑。所有的烦恼和责任,就让自己一个人扛好了!
梼杌抬起头望向天际,深深叹了一口气。即便身边是花团锦簇,春意盎然,可是春风却总是不能把温暖吹进他的体内。他冷得就像周边都是冰块儿一般。
这般美的尘世,在梼杌眼中,只是旖旎的幻境。
“父王。”精卫挽着炎帝的胳膊说道,“颛顼在大殿外已经跪了整整七天了,父王念及他这份诚意,对仲容女的爱意,也该出手相助啊!若父王当真治不好仲容女,想来颛顼也不会怪在父王头上的。”
“他的这份诚意和爱意,是真是假,我可不知。”炎帝冷冷地说道。
“连续跪了七天七夜,试问若是假的,谁能撑这么久呢?”
“在我看来,这顶多只能算是颛顼对仲容女的愧疚。”炎帝徐徐转过身,将视线从殿外笔挺地跪着的颛顼身上移到了自己的藏药上。
精卫尾随其后,“可是依谣和穷蝉尚小,没有母爱……”
“够了!”炎帝呵斥道,“精卫,你这话的意思可是在怪我从小没有让你享受母爱?”
“父王,我绝无此意……”
“我累了,你回去吧!”炎帝阖着双眼,懒洋洋地挥着手臂。
精卫踯躅了一会儿,唯有转身离去了。
炎帝在精卫阖上漆门后的瞬间,猛地睁开了双眼。从自己怀中摸索出一个人偶,独自黯然神伤起来。
日渐西斜。天空中竟飘下了朦胧细雨,颛顼仰起头,张开嘴喝了几点雨水。七天不曾进食,不曾休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何况颛顼心中还念念心系着重病不起的仲容女,更是不敢再在这里耗着时间了。
一场凉凉春雨似乎浇醒了他心中一个刚刚萌芽的想法,雨水的滋润让它破壳而出,噌噌地生根发芽。即便是下下之策,颛顼也决定豁出去了。他私下张望一番,并未见到守卫,便用手撑着地,咬着牙,忍着僵硬之疼,缓缓站了起来。跌跌歪歪地就推开大殿,摸黑而入。
几乎同时,北国玄宫内敲响了紧急的钟声。惊得已经熟睡的梼杌来不及穿鞋穿衣的,趿着鞋就直奔大殿而去。心中想着莫不是颛顼有要紧事召见。可是跑到途中,却迎面撞上了颛顼的贴身小厮,他赶忙急急忙忙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回、回殿下……”小厮咽着口水,支支吾吾道,“王后、王后怕是要……”
小厮的话还未说完,梼杌就狠狠甩开了他,改变方向朝王后的寝殿跑去。
雷雨交加,犀利的闪电劈开天穹一次又一次,照亮了玄宫里进进出出一片忙碌的侍从婢女,他们个个噤若寒蝉,唯恐王后驾鹤西去。
“母后!母后!”梼杌推门而入,惊得众人更加手忙脚乱起来。梼杌风驰电掣般地就跪倒在仲容王后的床旁,轻轻捧起了她的纤手,使劲儿温暖着她。
“梼杌啊……”仲容慢慢睁开了双眼,迷茫中看见了梼杌,“你父王呢?”
“父王……”梼杌以询问的眼神看向身后的人,只见他们个个摇头示意,他只得赶忙回道,“父王在亲自督促药师们配置出可以医治母后的良药!所以母后一定要坚持啊!”
仲容笑了笑,即便面色苍白,脸颊消瘦,也丝毫掩盖不了仲容出众的面貌,“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怕是撑不了那个时候了……”
“母后!”
梼杌抽泣的声音被仲容轻轻抬手打断了,她缓缓说道:“怎么……怎么也不见穷蝉和依谣……他们、他们去哪了?”
“他们都在来的路上了。”梼杌一边回应着,一边示意身后的小厮赶紧去带穷蝉和依谣,小厮身子一紧,赶忙退了出去。
颛顼在黑灯瞎火的大殿里胡乱摸索着,也丝毫没有找到《神农本草经》的下落。
“可恶!”颛顼低吼了一声,不慎却撞到了一旁的灯柱,发出了沉闷的巨响。颛顼赶忙躲到了案几底下,却始终未见有人寻声而来,才放心大着胆子又走了出来。
“这个老家伙,东西到底藏哪里去了?”颛顼不耐烦的嘀咕着,随手翻阅着炎帝藏在木匣中的书籍,就是没有颛顼急需的那一本。
颛顼内心的一股火气就直冲上来,他索性就放开了胆子将炎帝案几、书架总之能放物品的地方统统疯狂的搜索了一边,也不管东西是否要归位,更不管动静是否过大惊动了炎帝众人,他只求拿到《神农本草经》!
就在颛顼发疯踢开一个木匣之际,隔壁的石墙却忽然抖动起来,唬得颛顼立马抬头望去。只见两个书架间露出了一个空隙,恰好容下了一个精致的玉盒。颛顼迫不及待地就朝暗格跑去,伸出双手就要将玉盒归为囊中之物,却不曾想,另一双枯槁饥瘦的手凭空挡下了颛顼的去路。颛顼抬眸望去,正是炎帝神农。
“软的行不通,还来硬的?”炎帝讥讽着。
颛顼不甘示弱地说道:“我只是请你去北国,是你自己不肯!也容不得我私自来盗取《神农本草经》!”
炎帝将玉盒中的藏书取出,正是《神农本草经》。颛顼顿时双眼一亮,就伸手夺取。
奈何炎帝手一回,颛顼扑了个空。
炎帝懒懒地笑道,“若你能抢得,这本书就随你处置!”
颛顼思量了一会儿,估摸着炎帝素年来在大荒的为人,也不再多问,就嗖嗖嗖得和炎帝过起了招来。此时甚是年少的颛顼,岂是炎帝神农氏的对手?炎帝就根本没把颛顼放在眼里……
“母后!”依谣抽泣的声音和穷蝉急促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梼杌轻轻推醒了已经迷糊的仲容,轻声道:“母后,依谣和穷蝉来了!”
“母后,我们来了!”穷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跪在梼杌身后,紧紧牵着仲容的手。
依谣小鸟依人地轻轻趴在仲容的胸上,“母后,母后……”
仲容莞尔一笑,看见依谣可人的小脸蛋,听着穷蝉稚嫩的嗓音,竟也来了些精神,血色似乎也好了起来。“你们……都来了!好啊好啊……好久,没有这样看着你们了……”仲容强撑着要坐起来,梼杌赶忙上前扶持着,仲容亲切可掬地说道:“你们都长大了……要学着分担大哥的责任,别什么都由着性子来了……梼杌撑着北国不容易的……你们都要乖乖的!”
依谣和穷蝉相视一眼,纷纷点着头。
仲容笑着拉过梼杌的手道:“依谣和穷蝉年幼,你凡事别计较……他、他们都是说着无心的……玄宫责任大,扛在你一个人身上,母后看着也颇为心疼……不过,梼杌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生存于世的原因,你的原因就是为北国的百姓负责,为你的家人负责……”
仲容说着就抬手擦拭着梼杌冰冷的脸颊,“有责任的男子汉,是不能轻易落泪的……”
梼杌一面听着,一面擦开了泪水,频频点头应和着。
“你们……兄妹三人,将来定要相扶相携,和和睦睦地……”仲容一面说着,眼皮一面打着架,梼杌撑着仲容的手臂也越发觉得酸涩和沉重起来。
“回来了!我回来了!”颛顼兴奋的声音忽然从仲容寝殿外传来,划破了这里死一般的静意。“仲容……有办法了!”
颛顼挥着手中的《神农本草经》就跑到了仲容榻前,却只看见仲容安详地阖着双眼静谧地躺在梼杌怀里。依谣和穷蝉的哭声震得人心碎。
颛顼心一冷,手一松,举世瑰宝的医术也就“哐啷”落地。
梼杌猛地放下仲容的玉体,拽过比自己高大的颛顼就狠狠说着:“你去哪了?你身为丈夫,你到底去哪了?母后临终前苦苦守望着能再见你最后一面,再听你在她耳畔说知心话,再感受一次你身心的温暖,可是你呢?你无故失踪了七天七夜,可有把重病在床的母后放在心里!你的心里,到底装的是谁?你口中喃喃自语的白陀莲又是谁?母后为你一生,可你为母后做过什么?你不配做她的丈夫,你更不配做我的父王!”
梼杌甩开颛顼,强忍着内心的恐慌就直奔进了玄宫的后山,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中……
颛顼愣在原地,恍惚间,仿佛又到了那日自己亲手送别陀莲的日子,此时,他又亲手送别了另一个深爱他的女子……
上卷特别篇 昙花孽缘
“梼杌,梼杌……”一个双眼蒙着白布的年轻少女,迈着轻盈的步子踩在乡间小路上,落英缤纷粘了她满肩,早起的雾气浸湿了她额前的青丝。娇羞中带着丝迫切的希望。即便双眼失明,娅桑也很灵敏地找到梼杌所在。
梼杌搂过娅桑的纤纤细腰,头贴着头,柔情似水地说道:“为何你总是向往日落,却不是日出呢?眼下,东边已经开始泛着日出的昏黄了……”
“日出和日落在我心里根本就没什么区别,因为我看不见,都是一片黑暗。”娅桑依偎在梼杌的怀里,“可是日落给我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似乎只有西落的太阳,才会懂得黑暗的意境。也只有它,能给我安全的感觉。夜黑了,大家眼里的世界就都是一样的。我,就不再显得格格不入……”
梼杌用力搂了搂,责备道:“我不准你以后再这样!夕阳太过于惨烈,我不要你有这种感觉,我也不要我们将来的结局也只能这般凄惨。我要我们像朝阳一般,每天都是新的生活,每天都拥有新的朝气!”
梼杌扶正了娅桑,温柔地看着她,“以后我们就来看朝阳,再也不要管什么夕阳了。因为你有了我,不需要和它惺惺相惜了。在我眼里,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寻常的姑娘,没有哪里与我们格格不入。甚至你的气质,你的大度,都是与众不同的。”
娅桑笑了笑,“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母亲刚刚病逝,你消极又颓废,今日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都是因为你啊……”梼杌笑着在娅桑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深深的爱吻……
那年那月那日的雨夜。
梼杌痛苦地从北国玄宫挣扎着跑进了后山,疯狂地跑,一直地跑。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急。急促的闪电几次劈中梼杌,他却毫无心思,似乎恨不得就这般听天由命。或许,是天不该灭他,他硬是跑出了后山,跑出了北国的地界,消失在了黑暗中。
“请问有人吗?”娅桑背着背篓,手拄着竹杆,抹黑在丛林中走着。隐约间听见了前方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娅桑原本是以为遇见了丛林的野兽,正在惶恐之中时,她才听清了梼杌怒吼的一声:“劈死我吧!”
梼杌瘫坐在地上,背依靠着一棵苍天老树,四肢无力,双眼涣散。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母后的去世而这般伤感。他几乎未曾享受过母爱,懂事的时候就被母后灌输着自己是一兄之长,要担起继承北国命脉的使命,还要照顾好弟弟妹妹。所以他总是被母后故意冷落和抛弃,只是为了训练他独立坚强的毅力。而他每次看见母后和依谣、穷蝉其乐融融的时候,就总是冷言冷语,有意将自己疏远开来。
他以为这般,母后就会来安慰他,迁就他,可是他错了……
梼杌甚至没有童年,没有朋友,所有的人只因为他是北国大殿下,未来的王位继承者就对他望而却步。他被冷落,又心甘情愿被冷落,所以他以为自己对母后只有恨意,却未曾想到,终于到这一天的时候,他内心深处对母后的渴望和依赖,瞬间像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毫无心理准备的梼杌,彻底被击垮了。
当他领悟过来的时候,母后却与世长辞了。
“请问,有人在吗?”娅桑战战兢兢的声音再次响起。
梼杌冷眼瞟了过去,因为天太黑,丛林中又极度幽暗,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娅桑是个盲人。他冷哼了一声,并未理睬。
“你是在那边吗?”娅桑伸着手指着梼杌,“这么大的雷雨,坐在这里很危险的。你跟我走吧,我知道走出去的路。”
“我就是想坐在这里等死!”梼杌没好气地吼道。
“生命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没有人可以随便摒弃它。即便是你自己的生命也不可以。”娅桑笑着走向了梼杌,“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何你想了结自己的生命吗?”
“我太累了……”梼杌对娅桑毫无防备,可能是百年来在北国看惯了尔虞我诈,今夜难得可以做一回自己了,“照顾一个家族,照顾弟弟妹妹,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既然你有一个家族的使命,有弟弟妹妹需要照顾,那么你就更不该自暴自弃了。若你都这般怨天尤人,试问你的弟弟妹妹又该怎样过他们的日子呢?想来他们都还很小吧?若你不担负起你的责任,你舍得看着你弟弟妹妹牺牲他们的幸福来成全你的懦弱无能吗?”
“哈哈哈!”梼杌忽然仰天大笑,却是不带丝毫笑意,“我曾经也这样想过。可是,当我这般累死累活,为他们筹划的时候,他们可曾理解我?将来是否会懂得我的心思?我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成全他们的无忧无虑,我可值得?”
“大荒不公之事颇多,何止你这一件?何况你是家中长子,这些责任本该就是你的担子。何来牺牲,何来成全?若我能有你这样的家人,我乐意去为他们做这些事。拥有家人就是世间最幸福的事情了……”娅桑顿了一顿,“因为我的眼疾,我被家族抛弃了……”
梼杌一愣,定睛一看才真正注意到娅桑双眼上的白布。他不禁暗自想到,这般夜深人静她独自一人竟能穿走整片森林?自己竟然需要一个盲女来开导,来告诉他世间的美好。他自讽了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娅桑笑了笑,“你在想,我一个盲人居然还来开导你。我有何资格?正是我没有资格,正是我没有见过世间的彩虹,我才能激励你。既然我都能经过风雨,为何你不可以?你手脚健全,你家底丰裕,你亲友在旁,你应有尽有,居然还比不过一个盲女?”
梼杌赶忙掩饰道:“我……我没有……”
“没事的。你们会这样想我,也是正常的。”娅桑笑着伸出手来,“你要跟我来吗?我带你出去,我们慢慢聊。”
梼杌愣了愣,说不清楚内心是怎样的感觉,对眼前这个面露笑容的女子有心而发一种亲切感,令他不能拒绝。他轻轻将手搭了上去,尾随着娅桑就木讷地走了出去……
一层雨忽然飘了下来,惊醒了陷入沉思中的二人。
“若你当初不跟我走,我们今日又会怎般?”娅桑默默地说着。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梼杌道,“可是有一件事情,我是知道的。”
“什么事?”
“我愿永生永世做你的眼。”梼杌认真地说着,“陪你看朝阳,看落雪,看一切你想看的。”
“可是,我最想看的,只有你!”
“会的,终有一天你会亲眼看见我的。”梼杌重重地说道,“我向你发誓!”
誓言还在耳畔,雨水还在飘洒,人却已经随风而逝,化作了一个莹莹的坟冢。
如今将双眼挖给娅桑的梼杌,静静地站在娅桑的坟前。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娅桑千百年来孤独的内心世界,他莫名的也爱上了夕阳,也恋上了那般的惺惺相惜。他承诺永生永世做娅桑的眼,他做到了,无怨无悔。
他唯一后悔的,只有娅桑可以亲眼看见自己的时候,他还要假装自己根本就不在乎她!若是他能直视娅桑的眼神,若是他能望进娅桑的碧波里,他就会早早的知道,他早就会选择放弃来弥补娅桑的一切。可是……
他后悔了!
“当年你装在背篓里面的花是什么花呢?我竟然从未见过。”
“是我最爱的昙花。只在夜间绽放,转瞬即逝。”
“那我要为你在我家的花园里面,种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昙花,到了季节,我就夜夜陪你前去收集。”
“那你可知道昙花的故事吗?”娅桑蒙着白布躺在梼杌的怀里,二人坐在悬崖边上,赏着落雪。
梼杌轻柔地打趣说道:“若你肯讲给我听听,我就知道了。”
娅桑笑着捏了捏梼杌的手臂,继续说着:“昙花本是我们巫族的一名女子,她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一名神将。后来黄帝得知此事后,颇为大怒,神族的人是不能和巫族的人有任何瓜葛的。于是,这对苦命鸳鸯就被迫分离。黄帝将女子打得魂飞魄散,她的灵力却带着心中的不舍和眷念依附在了昙花之上。黄帝则把神将贬到灵鹫山削发出家,法号韦陀。让神将忘记了一切,忘记了那名为他而死的女子。
“百年后,韦陀得道,彻底忘记了这名女子。可是化作昙花的她依旧不甘心,她便把自己每年的精气神聚在一夜,瞬间释放出来,只是为了博得韦陀的回眸一笑。可是千百年来,韦陀从未在意过路边的昙花,更别提想起这位姑娘。可是昙花就是坚持不懈地绽放,即便是一瞬间也要为爱一试。因为为了爱,所有的付出与折磨都成了甜蜜。”
“所以,这就是你喜欢昙花的原因?”梼杌握紧了娅桑。
“因为,我终于在世间找到了属于我的韦陀……”
梼杌从竹篮中摸索出自己从北国花园里摘出来的昙花,放在了娅桑的坟头上。还捣腾了老半天,大费周章地把几颗昙花种子种在了娅桑坟冢的周边。将自己的心和爱,也随着一起埋进了土里,埋进了娅桑的心里……
昙花一现为韦陀,这般情缘何有错?
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