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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第五十章

作者:沙泪紫 当前章节:1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36

王妈妈瞧着,慌忙上前扶了林浣,林浣如今怀着身子,可出不得半分差错。

“王妃莫急。幸亏奴婢去的及时,已是救下了。”心里直怨自己一时慌张,没将话说清楚,倒让林浣大骇。

林浣略定了下来,“此事,可还有谁知晓?”

“宋妈妈的事自是不能传出去的,奴婢哪会不知晓。并不敢叫嚷。只唤了青琼在宋妈妈屋里守着。又使了流萤和朱璃在外头看着,这才来报王妃。”

林浣点头,与王妈妈一同赶往王府花园去。

王府内花园东侧临水建了楼台,青竹小屋。上下两层,很是雅致。夏日里也算清爽。乃是开府之初,徒明谚亲自设计,皇子王爷,不得随意出京。徒明谚这般做,也是先见之明,竹楼临水,后头便是莲花池。楼外郁郁葱葱,灌木花丛,遮阴避凉。为的便是夏日可以有个避暑的地。可以瞧见,徒明谚也是个极会享受生活的主。只要有条件,从不会亏待自己半分。

竹楼虽然清爽,但对于上了年纪,比如宋妈妈,却有些过于凉气。只花园西侧,还有一幢木屋。设计得也是精巧,不但以树荫遮顶,还建了火墙地龙。宋妈妈便住在此处。念着宋妈妈年纪渐大了,在宫里也受过不少苦,身上也落下了些病痛。府里琐事,林浣上手后,不论大小,从不轻易惊动宋妈妈。宋妈妈也并没有念权。安心退了下来。

只虽如此,府里却没人敢小瞧宋妈妈半分。徒明谚每日里总要询问一番宋妈妈的情况,或在外头给林浣买些吃食玩意儿也不忘给宋妈妈捎上一份。隔三岔五的也去宋妈妈小屋里瞧瞧,还另遣了两个丫头专门照顾宋妈妈。

放眼整个大周,谁家的奴婢有宋妈妈这般的脸面?宋妈妈俨然是府里的半个主子。

由此也可以想见,宫里挣扎的那段日子,徒明谚过着怎样的生活,而宋妈妈必定在此间做了怎样的牺牲和努力。

林浣叹息了一声,跨进木屋。宋妈妈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有些苍白,甚是憔悴,却没有临死之人的“面如金纸”,双唇也并不见乌紫或是发绀。林浣输了口气。

青琼在一旁照应着,服侍宋妈妈的两个丫头跪在床前低声哭泣,只那嘤嘤的哭声着实让林浣心急愈加烦闷。

“哭什么哭!这会子知道哭!宋妈妈出事的时候人都跑哪里去了?”

两个小丫头听得这声呵斥,吓得一个哆嗦,回头见是林浣,更是怕得再不敢出声。

林浣也懒得再理她们,一边儿询问青琼,“如何了?”一边儿查看宋妈妈的情况。林浣不会医术,去也摸得到,宋妈妈的脉搏虽弱了点,但也还算平稳。一呼一吸也还规律。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大半。

“幸好王妈妈赶来的巧,发现及时。救了下来。已经缓过了气。只还没醒。”

青琼将药碾碎在茶碗里化开了,只宋妈妈牙关紧闭,药汁半点喂不进去,全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青琼努力撬了几次嘴,只都无能为力。

林浣气得夺了青琼手里的茶碗唰地一下砸在地上。宋妈妈这是存了必死之心,自己不愿意活。

不说屋子里的两个小丫头,便是青琼也吓了一大跳。

“宋妈妈既不肯喝药,那便罢了。大不了一卷席子裹了身,让全府里的人都跟着陪葬就是!”

林浣这一狠话甩了出去,宋妈妈的眼睫轻轻动了动。只眼睛却依旧没有睁开来。但至少证明,她听得到。只是不愿意醒来,不想醒来。情愿自己已经死了。

林浣深吸几口气,平了怒火,坐在床边,凑近宋妈妈道:“宋妈妈这是何苦?天大的事难道便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不成?我知道,宋妈妈是怕事情抖出来,连累王爷。可,宋妈妈以为人死了便一了百了了吗?

宋妈妈有没有想过,倘若有人硬要鸡蛋里边挑骨头,找出刺来。自然也可以说是王爷为了不牵累到自己,下了杀手,将这屎盆子硬扣在王爷的头上?

也不必有什么证据,只需说的在情在理,找几个人大肆张扬一番,便是定不了王爷的罪。可天下悠悠众口,王爷哪里堵得住?”

宋妈妈牙关紧咬,全身开始抖动起来。林浣唤了青琼重新化了药丸,给宋妈妈喂进去。这回宋妈妈却是未曾抵抗。一碗药安然下肚,林浣总算松了口气。

“王妃放心,这是宫里常备应急的药物。药效都是极好的。宋妈妈已无大碍。想必过不了多久,也便能醒了。”青琼一旁安慰着,林浣点了点头,便见徒明谚大步走了进来。面上满是焦急。

徒明谚本是闲散王爷,因扬州之事大小立了功,又看在也成亲有了家室,算是立了门户,皇上给扔去兵部,任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官职不论多大多小,只因着徒明谚忠顺王的这层身份,兵部的人也只能菩萨一般供着,寻常事自不敢劳动。因而说上衙,不过是每日里去点个卯,悠闲着喝喝茶,斗斗棋,挨到下衙的时辰。

今日因林浣确诊了孕事。阿南兴冲冲地跑过去报喜。本是还没到下衙时辰的,只徒明谚瞧着左右也无事可干,便早退了一些。不过刚走到一半,便又遇见了林浣使来禀报宋妈妈之事的阿北。

只闻得一句“宋妈妈自尽了”,面色不变,方才因有了子嗣而堆满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阿北又不知根底,左右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清楚宋妈妈如今是怎生个情况,徒明谚云里雾里,听得一头雾水,心里便越发着急。等不得马车,一把砍了马脖子上拉车的缰绳,骑了马往府里赶。

方一进门,便见宋妈妈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快走了两步,来到床前,见得宋妈妈果已不似以往神采奕奕的模样,看着一屋子或站着或跪着的人,却一个大夫也没瞧见,眉头一皱,听着两个小丫头隐忍的哭声,越觉心头烦闷,一脚便踢了过去,“哭什么哭!让你们好好照顾,你们都照顾成什么模样!还不快去请大夫!”转身又忙去唤阿南。

林浣赶忙拉住,“王爷!不能请大夫!”

徒明谚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瞧着林浣,眼神里是林浣从未见过的冷厉,“你说什么?”说着,便将手一甩,将林浣拉着的右臂抽了出来。

徒明谚这一下力道有些大,且太过突然,林浣始料未及,整个人朝后仰去,眼见便要撞到桌角。徒明谚吓了一跳,本是心急慌乱之时,也未曾料到这一出,伸手要去拉,却只拽住林浣的衣袖一角,上好的绸缎柔滑,堪堪自徒明谚指间滑过。

幸好青琼一直站在林浣身侧,眼疾手快,将林浣抱住,以自己的身子挡在桌前护住了林浣。

徒明谚这才松了口气。林浣晃过神来,上前了两步,低头屈膝与徒明谚行了一礼,“不知王爷可有相熟的大夫,嘴上有门,不多话的。请来给宋妈妈瞧一瞧也好。”

徒明谚微微有些错愕,便是刚成亲那会,林浣对他事事恭敬,却也未曾行过大礼。且不过三两句话,却处处透着疏离。

“我……”徒明谚想要开口解释,只吐出一个字,却有被林浣抢了腔:“王爷不必太过担心。宋妈妈已吃过了药,一切也都平稳了。想必一会儿便会醒来。王爷好好与宋妈妈说说话。劝解劝解宋妈妈。”

说着也不理徒明谚是何想法,带了一众下人出了屋,头也不回。徒留下徒明谚愣愣地站在屋子中间,呆看着举在半空的右手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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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妈瞅了瞅一边儿贵妃榻上躺着的林浣,虽是闭着眼睛,可屋子里的,不论是王妈妈,还是青琼朱璃都知道,林浣并没有睡。可却是谁也不敢上前打扰。要说,徒明谚也并非故意,此事着实也不能怪在徒明谚身上。只……王妈妈想到若不是青琼,便是林浣撞在那尖尖的桌角上,且林浣如今还怀着身子,便觉后背一股凉气,害怕得紧。

想到这,王妈妈心里便有些气恼。你说这宋妈妈,什么时候出事不好,偏选在这时候。林浣确诊有喜,府里正高兴,偏就遇了这等事情。

念韶熬了药端进来,王妈妈这才敛了怒色,接过药碗,唤了几声“王妃”。

林浣这才微微睁开眼睛。

“这是安胎药。王妃喝了药再歇着。”

林浣接过药碗,也不管苦不苦,仰头一饮而尽,漱了口,这才道:“宋妈妈的身边的那两个丫头,也要派人过去好好瞧瞧。王爷那一脚只怕不轻,可别踢出个好歹来。着人去药房抓几剂药来。宋妈妈重情义。那两个丫头也伺候了她一阵。只怕早放在心上了。若她们两个有事,宋妈妈只怕也得伤心。

那两个丫头虽没有什么主见,好在对宋妈妈也算贴心。且嘴巴也严实,不会将这事传出去。只如此,倒也罢。留着依旧照顾宋妈妈就是。”

王妈妈点头应了。林浣又起身翻找了备用的跌打伤药出来,拉了青琼,笑道:“好丫头,今日可多亏了你!让我瞧瞧你伤的怎么样,我来帮你揉揉。”

“奴婢没事。”青琼只低着头,不肯脱衣服给林浣瞧。

林浣一挑眉,“怎么?嫌我不会擦药,不会伺候人不成?”

青琼吓了一跳。朱璃上前,一把夺过林浣手里的伤药,了福身,“王妃便道只有自己关心青琼姐姐不成?难道我们这些日日里相处长大的便不关心了?王妃放心,待回去,我必给青琼姐姐擦上。这么好的伤药,可是难得。奴婢在这里待青琼姐姐先且谢过了。”

这话说的轻快,笑得俏皮,将屋子里之前压抑沉重的气氛驱散了不少。林浣忍不住一笑,也不再坚持。青琼虽然沉稳,却也太过谨慎,往常便是如朱璃一般在她跟前逗笑打趣,吵闹一番都不会,如今哪里会答应让她上药?便只抿了嘴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便将青琼交给你了。明日我可要见到一个好端端的青琼。”

朱璃满口应承:“王妃放心!”

经此一番问答,林浣心情欢快了许多。

王妈妈犹豫再三,仍是上前劝道:“王妃,王爷……”

只话刚开了个头,已被林浣打断,“什么时辰了?”

王妈妈叹了口气,瞅了眼外头乌黑的天色,“还差一刻钟便戌时正了。”

林浣“哦”了一声,挥手道:“落锁吧!”

☆、51

王妈妈一愣,“落锁?王爷还没回来呢?”

林浣眼珠儿动了动,“王爷今晚不在这院里睡。”

不在这院里睡,要去哪里睡?虽说通常人家主母怀了身子,身上不方便,是该安排通房伺候。可林浣这才刚刚诊出了身孕。便是要安排,也不是这一时半会的事。何况,之前也未听林浣有这意思。而王爷身边,本有春花秋月两位姑娘,只后来又派去照顾了宫里赐下的两位嬷嬷。虽说又进了几个丫头,却并不怎么得王爷待见。

王妈妈急得连连跺脚,林浣这不是存心给旁人制造机会吗?便是彰显大度也不是这么个贤惠法。真要安排人,也该选知根知底的,能掌控的。

王爷今日也并非故意,哪里能便这么由着性子,和王爷斗起气来?

王妈妈抿了抿唇,皱着眉头想要再劝,只林浣却已顾自进了内室。青琼和朱璃二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来求王妈妈的主意。

王妈妈叹了口气,“王妃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若是犯起倔性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们进去伺候王妃歇着吧。王妃如今怀着身子,不可太过劳累。我去与守门的婆子交代一声。”

虽说王府的规矩,落了锁便要等第二日晨起才能开。只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且徒明谚是王爷,整个王府里最大,倘若真有心进院里来,守门的婆子还能不开门不成?

徒明谚远远瞧着紧闭的朱门,心里像是被什么重击了一下,又觉得好似被人抽出了一块,很不是滋味。

不知道林浣这会儿在做什么,晚膳吃了什么,如今可好,孩子可好。可曾喝了药。怀中小小的乌木盒子抵在胸膛,虽隔着里衣,却依旧感觉像是火烧一般,烫的紧。

徒明谚隔着朱红大门,就这般胡思乱想着,不进也不退。呆愣愣地站了小半刻钟,阿南实在看不下去,上前轻声道:“要不,奴才去敲敲门。门里都有守夜的婆子照应着,见着王爷,哪会不开的。”

徒明谚默然半晌,几次都忍不住想要答应,只想着四川传来的连连捷报,泛起的心思又被强压了下去,朝阿南挥了挥手:“你下去歇着吧!”

林浣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几度辗转,却依旧没能入睡。一寸寸抚摸着身边的床位。以往徒明谚躺着的位子,如今却是空荡荡的,似是心也空落了一块,没了着落。记得初婚之时,她总是不习惯睡觉时身边多了个人,每日夜里总带着疏离和防备。而如今,不过两个月,什么时候开始,究竟是打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不习惯已在一日日的相处中变成了习惯,突然间没了,反倒心里十分不自在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闻得一阵桂子的幽香,清新淡雅,其间似还夹杂了一阵厚重的喘息。让林浣莫名觉得舒心,安逸,模模糊糊地却也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刚翻身起床,便瞧见了床案上的盒子,乌木质地,延边镶了几颗祖母绿的宝石。打开来,里边儿整齐地摆着十来颗蜜饯。捻了一颗放进嘴里,软软糯糯,甜而不腻。林浣盖好盖子仔细瞧了瞧,这才看到盒子右下角小小的并不太显眼的素香斋的记号。

素香斋是京里有名的食铺。也不知是请的哪里的糕点师傅,一手绝活,无人能及,便是能宫里的御厨只怕也得逊上三分。但,素香斋只经营甜果糕点,各项食果不但色香味上制作精良,便是连包装上也是雅致的紧。比如,如今她手上的这份。大周朝用乌木镶宝石的盒子来包装蜜饯出卖的,怕是也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林浣撇了撇嘴,这般的做派,无非是装逼地扮个面子,也好将食果提升档次。只这一番倒弄,本来再普通不过的蜜饯瞬间价比天高。只虽然如此,京城里却依旧有的是达官贵人争相抢购。

可素香斋的食果每日里都是限量的,最是难求,现如今,便更是难求了。

这素香斋本是韦大人的夫人的嫁妆铺子。而这位韦大人,却正是之前自首,将科举弊案之事全然揽上了身,而使陈家脱了罪的陈国公的门生下属。

因着韦大人事发被判了秋后。其家人虽没被牵累,可韦夫人哪里还有心情来经营铺子。一早便关了门。要说,如今京城里头,这素香斋的食果也当是绝迹了,也不知徒明谚寻了什么法子,竟给弄到了这么一盒。

林浣将盒子塞进枕头下。青琼上前服侍着更了衣。便听得一边儿的朱璃责问在门口责问丫头:“你们谁偷吃了桌上的点心?主子的东西没说赏给你们,也是你们能乱拿的不成?”

小丫头们只懦懦称不敢,不曾。

“还说没有!昨晚上还有一盘子在的,如今瞧瞧,瞧瞧这半块,上头可还留着牙齿印呢?甭想拿话来蒙我。王妃睡前漱了口可从不再吃东西。”

青琼皱眉看了看林浣,忙转身出去,拉了朱璃,“好了!一大早的,闹什么!不就是一盘点心吗?”

朱璃只不饶,“今日敢乱拿点心,明日便敢偷其他的东西!”

青琼见她这般模样,忙挥退了小丫头,拽了朱璃进屋。只朱璃口里却不停。林浣笑着掀了帘子出来,“能进我屋里的人不过也就那么几个。哪里便是这种人。许是被耗子吃了也不一定。朱璃,算了!”

王府里哪里来的耗子?便是偏僻角落里有那么一两只,可又怎么会出现在王妃的屋子里头?当满院打扫的丫头婆子都是白吃饭的不成?

对于林浣的解释,朱璃抿了抿嘴,半点不信,只见林浣发了话,也不便再追究。

吃过了早膳。林浣搬了椅子在院子里乘凉。院墙有些高,风被挡住了大半,并不太吹得进来。只林浣怀了孕,王妈妈千般叮咛,万般嘱咐,不可吹了冷风受了凉,因而如此微风,却也正好。

院墙的东南角有几株桂花树,歪歪斜斜地枝丫穿过院墙伸进院里来。都说八月桂花香。可如今,才值七月,却也已开了花。微风一过,偶尔也有几片零碎的花瓣飘荡着散落下来。吸一吸鼻子,便可闻见一阵芬芳,沁人心脾。

林浣心情顿时大好,不禁笑了起来。

如此过了好几日,因着四川总有捷报来,大获全胜便在眼前,徒明谚也越发忙了起来。每日里早出晚归。天色渐黑了,也难得见到人影。与之相比,林浣倒是悠闲地很。每日里吃饭,睡觉,散步,闲耍。过了戌时,便吩咐人落锁,也不管徒明谚回没回府。只每日里醒来,床边总会有些小玩意,或是吃食,或是玩具。可这些却是除了每日值夜的青琼外,谁都不知晓的。

之前几日,王妈妈想着新婚夫妻,偶尔闹个别扭,也是情趣,过后与王爷服个软也便是了。只见得林浣这般架势,越发急了起来。徒明谚进不得门,摆着架子不肯来哄,林浣越发不愿先且低头。二人一时竟闹僵了。如此几番一来二往,徒明谚也失了耐性,竟又往那勾栏院里寻开心去。王妈妈见得,劝了几回,林浣都只顾左右而言它,心里堵着一口气,越发地不肯理会徒明谚了。

王妈妈气得连连跺脚,却也无可奈何。

七月二十三。四川又来喜报。四川总兵杀了十八寨的首领。另十八寨的寨主中,也有七位被生擒,四位战死,五位重伤。夷族溃不成军。

延寿宫,太后留了淑妃一人闲话。淑妃笑道:“咱们陈家总会也扬眉吐气了一回。有了这份军功在,我倒要看看当初死拽着科举一事,要将我们陈家打压进泥土里的人还敢如何猖狂!”

太后微微皱了皱眉,“都是为朝廷,为皇上做事。这话却是不能乱说。”虽是斥责,可语气温和且带了几分喜气,显见得也是一般的自得。

淑妃扬眉,“这不是在姑妈跟前吗?外头,我才不会说呢!”

太后只生了皇上一位皇子,没有公主。淑妃自小便常进宫陪伴太后,尤其皇上登基后,常在宫里小住。后又被选为后妃,与太后感情十分亲厚,无外人在人,并不以“太后”称,而直呼“姑妈”。

太后瞧着淑妃这般模样,笑骂道:“几十岁的人呢!儿子都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了,怎么还是这般孩时模样,惯会撒娇。”

淑妃上前和太后挤在一张软榻上,挽了太后的手,道:“在姑妈眼里,我不永远都是小孩子?还得靠姑妈好好帮我!好好护着我!”

太后笑道:“傻孩子。在这后宫里头,便只你我是一家人。我不帮你,还能帮谁?”说着又叹了口气,感慨道,“皇上这些年,也越发和我生分了。好在有你经常来陪陪我,和我说说话。”

“姑妈也别伤心。皇上是孝子。不过是因着朝堂上事儿太多,总有些烦心事罢了。哪里就是和姑妈生分了去?您是皇上的亲娘,皇上哪里有不和您亲的?”

谁都知道不过是面子上的官话,可太后心里依旧欣慰了不少。

又有嬷嬷上前耳语了几句,递给太后一封密信。太后看后心情越发好了起来。淑妃好奇,凑过头去瞧。

太后笑拍了她一下,道:“老九府里的事。说是,老九在大街上碰上了个女子,瞧对了眼,便买了带回了府。”说着又叹声摇了摇头,“老九还是这性子,原以为,成亲后收敛了,没想到,还是这般。”

淑妃鼻尖一哼,道:“要我说,这事儿也怨老九媳妇,终归是没个父母教养。新婚那会,见得老九给她几分颜色,对她好上一些,她便轻狂起来。听说,老九还抱着她满院子跑呢。

虽说是正经的夫妻,又是新婚燕尔,可总也得注意着些。这般,也太张扬了些,女子该有的本分矜持,我瞧她是半点也没学会。不但不觉有伤风化,反倒洋洋自得起来。

她也不想想,老九是什么性子的人?婚前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没断过。之前也不过是瞧着她相貌好,一时迷了心。偏她就真把男人的情迷当了真情了。还耍起脾气来。

她以为将老九关在门外几日,老九便会如了她的意?老九是什么人?哪里会这般容易被人拿捏住?这会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男人哪里会缺了女人?她这般弄得老九进不去,心里不舒坦,每日里便又往那等青楼楚馆跑。如今倒好,还从大街上买了个姑娘弄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狐媚子。有的她受了。”

见得淑妃自得讽刺之色,太后忙道:“到底还怀着咱们皇家的子嗣呢!可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淑妃捂了嘴轻笑,“这可就不好说了!”

太后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又说:“也怨不得她。没个父母教导这些,哪里懂。到底还年轻着呢。本有个哥哥嫂嫂,还可说说,只如今,哥嫂又都不在京里。身边的丫鬟婆子,便是有心,可都是奴才,主子要犯了倔脾气,哪里劝的住。”

淑妃也学着太后道了声佛,面上露出同情怜悯之色来,只眼底依旧一片幸灾乐祸,忍不住的捂嘴偷笑。

☆、52

至了八月。天气总算渐渐凉爽了下来,虽秋老虎仍旧厉害,可院子里总也可见几丝清风,并不如夏日的暖热,带着丝丝凉气。人也跟着清爽了起来。

林浣罩了件鹅黄色交领儿缠枝纹马甲,悠悠得坐在庭院里,一手端了茶品,一手翻着放在桌上的一本话本小说。此话本在大周并不很太过流传,略有些偏僻。书里说的是一个女子幼年因战乱与家人失散,二十年后,父亲官至宰相,遍寻亲人,后滴血认亲,找回失散的女儿的故事。当然,相认的过程不乏各种坎坷,跌宕起伏。

王妈妈进来时,林浣正巧看到滴血认亲一节。不由对此嗤之以鼻。血溶于水,不论是否亲生子女,不论是否同种血型,两滴血在一个容器里总会相溶,不过是时间问题。血型符合者,相溶得快,血型不符者,相溶得慢。

林浣又想到了后世小说电视里偶有传的,在水中放入明矾,二者便可相溶;在水中放入清油,便不相溶。明矾的作用不过是加快了血的相溶,而并非致使二者相溶。便是没有明矾,滴血依旧会融在一起。至于清油,清油的密度比水大,是会浮在表面的,旁人一看便知,如何做手脚。何况,血滴会透过浮着的油层坠入清水里。

此法子,也并无科学依据。实属扯淡。

林浣抬头,问身边的王妈妈,“妈妈可曾听过滴血认亲的说法?”

王妈妈本是因着府里多了个女人,且王爷至今没有到正房来,心里焦急,来劝说林浣的。只林浣先开了口,主子相问,奴婢却不好不答。

“奴婢早年在乡下时,听说书的说过这般的事儿。”

林浣“哦”了一声,闲翻着书,不再多话。

大周朝对于滴血认亲,并没有官方的说法。只市井之间有些流言,都自民间话本或是传说中而来。

王妈妈瞧了瞧林浣翻着的书页,立时明白过来,“王妃是担心宋妈妈的事?这事却是不好办,按理,宋妈妈和秀才的女儿长得相似,咱们大可说宋妈妈便是秀才的女儿。秀才因唯一的女儿进了宫,心中实在想念,这才认了与女儿有几分相似的宋家的姑娘为义女。这般一来,便是陈家寻到了秀才一家子,也不过是双方的片面之词,定不了罪。只是,倘或在公堂上行这滴血认亲之举,只怕……”

林浣一笑,“滴血认亲!王妈妈信吗?”

王妈妈沉思了一会儿,“奴婢不曾亲眼见过,只是,既然话本戏文里都有这说法。大家伙也都这般说,便该是可信的。”

林浣笑得越发高兴,她要的便是普通百姓的这般认知。合了书页,递给王妈妈,道:“妈妈好生收着。等王爷回来了,你将这本书送去给王爷。”

王妈妈一喜,这么多日,林浣总算肯低头了,不免欢喜道:“王妃可还有什么话带给王爷?”

“你只需将书交给王爷就好。王爷自然会明白。”

王妈妈一急,她哪里是问这个。只林浣却一副毫不关己的模样,早便又优哉游哉地喝起了茶来。王妈妈这才会意。这哪里有半分想要续好的意思。若真有心,便该趁着这机会自个儿去寻王爷,而不是吩咐她一个下人了。王妈妈拿林浣没了法子,止不住的叹气。

又逢流萤上前来说,“姨太太来了!”

林浣一愣,转身瞪了王妈妈一眼。她与徒明谚闹成这般,若她父母还在,只怕早便唤了去好一番训斥了。只如今,林如海贾敏去了扬州,在京城里,能有这个身份,也有几丝分量来劝诫她的人,便也只剩了顾姨妈。

林浣迎了顾姨妈进门,亲自接了丫头沏好的茶端过去,嬉皮笑脸一阵腻歪打趣。只顾姨妈却半分一动,拉开软在自己身上的林浣,“你给我站好了!今日甭想撒撒娇,便蒙混过关。现在满京城都知道,王爷带了个女人进府。那女子是什么来头?你可知晓?这才成亲多久,便闹出这种事儿来。”

屋子里只有顾姨妈与林浣二人,余者丫头婆子早已退了出去,没有旁人在场,顾姨妈训起来也更无甚顾忌。

“忠顺王是什么人,不说也罢。这门亲事,本来大家都担着心。你哥哥本是想看着你好好在王府里立了足,再说,却不想,扬州的事来的这么快。临走的时候还托你嫂子来和我说,让我照看着你。王爷虽是天家贵胄,只也不能叫他随意欺负了你去。可如今……

王爷虽可恶,可你瞧瞧!你瞧瞧,你自己这干的都是什么事儿!我往常只说你是聪明人,知晓分寸,明白该怎么做!如今闹成这般地步,你不想着哄回王爷,但自个儿在这倔起脾气来!你当王爷是我,还是你哥哥,凡是总会依着你,由着你!

舟舟,听姨妈一句劝。你既嫁了王爷,以后总归要和王爷过一辈子的。快些收了这些孩子气才是。”

顾姨妈一通的长篇训斥,林浣都乖乖地低头听着,不时点头,却半句也不答。看得顾姨妈越发生气,起身一甩袖便往外走。

“哼!也是我自己认不清身份。你如今是王妃,但凡只有我给你行大礼,哪能再这般说你!”

只有真心对你好,才会不顾身份说这一番话。林浣哪有不知,见顾姨妈当真恼了,忙拉住顾姨妈,抱住顾姨妈的胳膊,“姨妈别走!我错了!我错了!姨妈可不能不理我!”

顾姨妈瞧着又气又笑,戳了戳林浣的额头,“多大的人了,孩子都有了,还撒娇。”说着叹了声气,小心地摸了摸林浣的肚子,“孩子可好?”

“好着呢!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能不好吗?”

顾姨妈瞪了林浣一眼,“能吃能睡才好!如今月份好小,倒得小心些。只等这胎坐稳了,却是要每日里走动走动。这样,等到生产的时候,才会顺。”

林浣点头应了。真相她不能说,却也不愿对顾姨妈撒谎,见顾姨妈不再提之前的话,只又借着孩子和顾姨妈说了会儿话。待送了顾姨妈出门,这才送了口气。

青琼掀了帘子进来。林浣问道:“芳菲院里那位姑娘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那姑娘也机灵,在院里砸了一通东西,只嚷嚷着是家人强买了她,她是不愿的。和王爷犟着,把门儿锁了,谁也不让进。”

林浣一笑,“这般却也省了我们不少麻烦。青琼,你也去摔摔东西。”

青琼一愣,随即明白笑了起来。只不敢就在这屋里摔,恐惊了林浣肚子的孩子。便去了院里,林浣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还有谩骂之声,心里不觉好笑起来。

一时间王府里谁人都知,王爷看中了个姑娘,买了回来,只那姑娘不愿意,闹着脾气。可男人嘛!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越是如此,越是来劲。像是爱马之人遇见了难得的烈马,傲气一来,非得驯服了不可。这般一来,却让王妃更是生气,砸碎了一地的青瓷,奈何不得如今王爷心尖尖上的人,却放了话,谁也不许靠近芳菲院,不许去伺候那狐媚子。

满府里的人只当王妃这是气恼而又没了法子,便要孤立了那姑娘,不管不顾,不论死活。只那姑娘虽看着如今得王爷欢心,可终究不过只是一个不知来路的女子,王妃可还是王妃。府里的人哪会这般没眼色。自是对芳菲院退避三尺。除了王爷特意安排伺候的两个丫头,再无旁人靠近。

转眼又至了八月中旬,与夷族的大战完胜。陈总兵押解了俘获的那七位寨主进京。好巧不巧又值中秋前夕。皇上高兴之余,大笔一挥,中秋之夜大宴群臣。一来庆贺中秋团圆佳节。二来犒赏三军,为陈总兵洗尘。

这般的大场合,林浣自是要去了。早早便做足了准备,虽顾着孩子,不敢太过按品大妆,但王妃的服饰便已足够厚重繁复。

在青琼的搀扶下来到延寿宫,与太后请了安,便早有人抬了太师椅来让林浣落座。林浣如今怀着身子,不论如何,到底是皇室血脉,便是太后有心借忠顺王府的事发作一番,也不好然给她站久了,若一个差错好,弄出好歹来,却不便收场。

只淑妃瞧着林浣素面朝天,头上珠翠稀少,即便穿着王妃服饰,可腰间却只挂了一个环佩。不由得撇过脸去偷笑。府里折腾成那样,便是连打扮自己的心思也没了。

淑妃这番想法,林浣自然不知,倘或知道,便不得不叹一句,好一个美丽的错误。她不失粉黛,不是不愿打扮,不过是想着胭脂水粉里大多含了铅,如今自己怀着孩子,倒是不用的好。

这头林浣自与忠平王妃谈论孕妇间的忌讳与趣事,各自带了对怀中孩子满满地期待,那边淑妃总不时撇过来几下略带怜悯的眼神,叹息着林浣如今也还得强颜欢笑的苦楚。

不消片刻,便又宫婢来禀,御花园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各位大人太太也都到齐了,时辰也差不多。众人这才起身随着太后一同赶往御花园。刚接受了百官行礼,皇上便也到了,后头跟着几位王爷。大家伙又是一番跪拜唱和。

待一切完毕,徒明谚这才蹭到林浣身边来。皇上挥手道了声“开席”。徒明谚便一屁股坐下,直往林浣身上挤,“今晚我恐怕会回的较晚。你先睡。只别再落锁了。爬了好几日的树,我可不想再做这墙上君子。”

林浣嗔了他一眼,“大庭广众之下的,你给我安分点。”

徒明谚嬉笑着摸了摸鼻子,这才把身子坐端正了,才夹了块肉往嘴里送,便听得一阵咚咚咚地鼓声。

众人皆都停著,只觉诧异。这鼓声,寻常听不到,却谁都知晓。太祖在时讲究广纳民言,广开民智,在朱雀门外设了一架大鼓。烦有冤情,或是对朝廷有意见者,可击打此鼓,直达天听。这尊鼓设的精巧,方位也摆的得当,只要敲响,但凡有风,便能将声音送至宫里。声声入耳。人们称其“天门鼓”。

可这天门鼓却不是那么好敲的,若没有个规矩,人人都时不时去瞧一瞧,皇上不得忙死去?

因而,但凡敲响此鼓之人,不论缘由,不论有理没理,男的廷杖一百,女的廷杖五十。

能够在中秋之夜响遍皇宫,且这般震耳欲聋的鼓声,除了天门鼓,没有其他的可能。

众人皆自疑惑惊惶。被饶了佳节的寿宴,皇上也略微有些不悦。只皇上是明君,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使了刑部尚书前并身边的太监前去查看,将人先带过来。

刑部尚书也很是有效率,不过片刻,御花园里便多了一位跪着的女子,一身素服,鬓上还簪着一朵白玉兰。虽不是孝服,却看得出来,这女子家中只怕亲人刚逝不久。

女子穿的虽并不显贵,但礼仪却很是端庄,显见得曾受过良好的教导。

皇上心里越发不解,“你是何人?为何击打天门鼓?”

女子缓缓抬起头来,不紧不慢,不卑不吭道:“臣女击打天门鼓,为家父鸣冤!”

皇上皱了皱眉:“你父亲是谁?”

“臣女父亲名讳上韦下方,乃前翰林大学士,今岁科考协理。”

此语一出,满堂哗然。

☆、53

韦方不就是因科举弊案被皇上判了秋后的韦大人吗?只皇上的判决刚下了没几日,韦大人想着早晚是个死,不愿再受牢狱之苦,在大牢里自尽了。众人总算明白,这女子为何一身素衣。

林浣微微侧了侧头去看徒明谚,徒明谚只朝她笑着颔首。林浣定了心,再去瞧那女子,明眸皓齿,不自藻饰,更衬得秀丽清新。怨不得世人常说,女要俏,一身孝。

太后与淑妃听了此话,皆是大惊。太后经过风浪,事情不明之前还不至于失了气度。可淑妃却不然,或是心里有鬼,一时便没了分寸,不待皇上开口,斥道:“大胆!韦大人之罪是他自己亲口认的,且证据确凿,何来冤枉一事?皇上隆恩,只赐了他一人死罪。谁知,你们不但不知感恩,反倒污蔑起皇上来!且,韦大人早已犯了事,你如何还能自称臣女?”

女子撇了淑妃一眼,重重地磕了个响头,不畏不乱,道:“禀皇上。自称臣女,只因父亲确为皇上臣子,皇上始终未曾撤消父亲头上官职。即便是罪臣也是臣。且,父亲为官,兢兢业业,哪里会做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大周,对不起百姓的事?父亲出面认罪乃是为人所挟,逼不得已。此间隐情,还望皇上明察!”

皇上已判了韦大人死刑,官职便是没了的,女子这话却是说得有些强词夺理,可一时也当真让人辩驳不过来。这女子倒有几分气魄,也有自身的尊严与骄傲。到了这般地步,仍不愿意放弃官宦之女的身份而屈就。一来是因着彰显韦大人的清白,二来便是官宦人家自身的傲气。

那女子说完,冷冷瞧了淑妃一眼,又道:“自太祖开国以来,便于后宫立了牌匾,不得干政。淑妃娘娘这是想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成?”

淑妃心中一凛,吓出一身冷汗来。这才恍然察觉,此乃朝堂之事,且皇上在座,尚不曾开口,哪有他人发话的余地?

外戚势大,本就是皇上心中的一个毒瘤。听得此话,哪有不忌讳,只却也不喜这话自一个黄毛丫头的嘴里这般有恃无恐的说出来,开口一顿训斥,完了才问道:“你说你父亲乃是为人所挟?是何人?”

女子重又磕了头,回道:“正是陈国公!”

这女子的出现本就是一个天雷,此话一出,只怕在场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更遑论太后与淑妃。只皇上却不管众人是何心思,呵道:“大胆!信口雌黄,诬陷朝廷忠良。来人!将她拖出去!”

女子急道:“臣女有证有据,并非谎言诓骗。”说着自怀里掏出几份书信。

皇上吩咐太监接了过来。女子这才又不慌不忙道:“这是父亲往日的书信与在狱中所写的遗书。字迹有九分相似。只是,皇上请细看,对比信中的‘一’字,父亲习惯下笔重而收尾轻,末捎并不会勾回。而遗书之上却是尾部带回勾的。且,我与母亲前往认领父亲遗体,发现父亲指甲黑紫,乃是中毒而亡。民女只想问一句,父亲是净身进的牢狱,狱卒可会给父亲提供毒药?不然,父亲自尽的药物从何而来?

父亲死后,我与母亲本打算扶灵回乡,却不想发现了这个秘密。刚出了京城,便遇了难。来人说是盗匪,却皆是一身黑衣夜行。试问皇上圣贤治理天下,京郊之地,哪里来的盗匪?索性有高义侠士相救,我虽幸免其难,可母亲却……”

说道此处,像是回想起那夜的惊心动魄,不自觉哭了起来,朝皇上再叩其首,“望皇上为我韦家做主!为父亲平冤!”

当初之事,疑点本就颇多,要真算起来,哪里便只这几条。皇上沉了脸,道:“你可知,击打天门鼓,不论是何缘由都是要受廷杖之责的。”

“为父申冤,甘愿受罚!”

至情至孝,不畏强权,不惧生死。这样的女子顿时让在场不少正直清流文官起了几分赞赏之心。

宫内的杖责,可不像一般的家法。五十廷杖,足以要了女子的性命。便是不死,只怕也是如油锅里滚了一趟,去了一层皮。没得落下了病根,便是一辈子的事。

有行刑之人上前,在场女眷纷纷侧头,不忍去看。只这女子也是硬气,尽管鲜血染透了外衣,从始至终,咬紧了唇,仍是半句也不肯叫出来。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这平冤的状子,皇上是不接也得接了。况且,陈家军功回朝,气焰正旺,却是皇上并不想看到的。灭了陈家,皇上势在必行,只一直缺了时机。如今,却是白白让人将这好机会送了过来。

中秋宴才开宴,便散了。各色美食没有吃着,却是看了场好戏。只在宫里,皇上跟前不能多嘴。出了宫,众人纷纷议论。

徒明谚将林浣扶上了车,这才又转道回宫。皇上点了众位皇子与刑部尚书侍郎,共同商议此案。

本以为不过回的晚些。只到了次日一早,也没见徒明谚的踪影。林浣不免有些纳闷,刚梳了头,便闻廊上挂在鸟架子上的鹦鹉连连道:“耗子来了!耗子来了!大耗子来了!”

林浣一出门,便见徒明谚寻了地上的石头砸去,口中骂道:“畜生!”

徒明谚的准头很好,鹦鹉惨叫了一声,忙飞到林浣身边来寻庇护。林浣笑着弹了弹鹦鹉的头,“你这畜生,倒真是成了精了!”

徒明谚快走两步,上前一把抓了鹦鹉的尾巴,随手扔了出去,“这肩上也是你呆的地儿!也不怕伤着小主子!还不快滚!”

徒明谚这一下眼疾手快,来的突然,力道又大。鹦鹉没来得及躲避,一把被摔在地上,灰溜溜地爬起来,飞出了院子。

什么伤着小主子,她这才多少日子,不过是在她肩上停了这一会,哪里便会伤到,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脸面发作罢了。

林浣又想起鹦鹉方才的叫唤,“耗子”?可不就是耗子。这些日子,她屋里的点心总是少了大半。每次借口说的不就是耗子?

瞧着林浣偷笑模样,徒明谚便有些气闷,转而又笑着蹭上去,道:“我若是耗子,你是什么?母耗子不成?”

林浣脸色一变,气得侧过身去,板了脸不理他。徒明谚又软言软语赔了好几回不是。只林浣却纹丝不动。

徒明谚急了,一把抱了林浣,“还生气呢?不是你说的时候到了吗?且你便这般不信我。就隔了一步之地,我便抓不住你?当我是这些年的武艺白练的不成?要真这般没用,我也不必去争那战场上的事儿了,没得去白白送死的。”

那日宋妈妈出事,林浣遣了阿北去知会徒明谚,除了告知宋妈妈的事之外,还说了一句话,时候到了。陈家为以防万一,对韦家赶尽杀绝。徒明谚救了韦家的人,却没有安置之所。陈家四处搜寻韦家下落。不能让韦家人落入陈家人手里,却也不能让陈家察觉徒明谚与韦家的牵扯。一切筹划,就是为了杀陈家一个措手不及,哪里能让陈家瞧出半点端倪。陈总兵在四川,便是问罪也受时间空间限制,而回了京师,正好一网打尽。而在此之前,却是不能透出一点马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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