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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第五十章.2

作者:沙泪紫 当前章节:150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36

陈家在京里盘根错节,这么多年的经营,绝不容小觑。因而,必然要在陈家发现之前给韦家人寻一个安全之地。思来想去,只有王府里更稳妥一些。到底是自己的地盘上。陈家搜不到府上来。探子也难以探得到。便是府里有那么几个间隙有些察觉,也得看自己有没有命把消息带出去。

可是,如何让韦家人名正言顺的进府,而不让人起疑,却是林浣与徒明谚纠结的问题。徒明谚之前的荒唐名声或可帮助一二,只二人成亲后如胶似漆,太过亲密,徒明谚一时又转了脾性又荒唐起来,到底太过突然,总需得有个契机。

宋妈妈刚巧便在这时出了事。林浣灵机一动,便决定借着这事演一出戏。不说徒明谚会点功夫。便是她也是早知会过青琼的。且当时屋里还有王妈妈和其他丫头在,一屋子的人,哪里可能让她伤着?她又不是傻子,为了做戏把自己和孩子搭进去。徒明谚那一抽手的力道虽突然,只她也不是风吹便倒,那一下后仰是顺势而为,是与青琼算计好了的。

林浣转过身去,一把推开徒明谚,她可不是为了这事儿不高兴。

“王爷在宫里呆了一夜,便没有去瞧瞧哪位至情至孝的韦姑娘?韦姑娘受了这么大的罪,该是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王爷总也得备了上好的伤药去瞧瞧才好!”

徒明谚听了,也不辩驳,却是呵呵直笑。

林浣瞧了,越发气愤,哼道:“王爷乃‘高义侠士’,英雄救美,不妨再行了好心,准了人家的‘以身相许’吧!”

不论哪朝哪代,戏文里总会唱那么几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徒明谚挑眉看着林浣,“你吃醋了?”

林浣一瞪眼,“我吃盐吃油,却惯不喜吃醋!”

徒明谚瞧着林浣这般嘴硬模样,越发欢喜。“我没料到三哥手脚这般快。昨夜里因着韦大人的事扯出了陈家不少罪行来。又有说四川之事不简单。父皇连夜押了那边儿来的七位寨主审问。只说,当日夷族人确实动了手,却没打死人。人是后来死的。之后的劫狱也是又人给了他们方便,故意透信息给他们。便是放火烧村子,虽有几次确实认了,但却并非全是夷族所为。

父皇气甚。询问是何人透的消息。那边只说脸上有道疤。陈总兵的亲兵不就正好有道疤?父皇使了人将其押了来审问,谁知竟说是陈总兵指使的。只为了给京里解围。就陈国公出来。这般一来,又是审讯,又是抓人的。闹了一夜,这会还没消停呢。”

林浣一嗤鼻,“这是你们男人的事。说与我听做什么?”

徒明谚也不怨林浣的冷眼,反觉得更有意思,几次被林浣推拒,却依旧上赶着往林浣边上蹭,“夜里折腾成这般,我哪里有空去见什么女子。何况,那女子父皇已叫人好生安置又唤了太医诊治了。好王妃!有了你这小妖精,我哪里还会去寻别人?忙活了一夜,到这会子我可还没吃半点东西呢!王妃行行好,好歹赏我口饭吃?”

徒明谚扮得可怜兮兮地,林浣再装不下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徒明谚惯会得寸进尺,干脆搂过林浣,“答应我,以后都不许落了锁,把我关门外不让进了。”虽说是做戏,可徒明谚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每日夜里总忍不住想要来见见林浣,便是只瞧着她睡觉,心里也安定欢喜。不然,心儿总是揪着的,像是平白缺了些什么,便是连自己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生回事。

林浣浅笑着应了一声,道:“王爷饿了一夜了,不如先吃些糕点垫垫底。”

徒明谚摇了摇头,“吃了好多夜的糕点。我可不想再被你取笑说是耗子。”

林浣好容易忍住笑,“那我去让厨房准备些粥食。饿得久了,不宜食油腻的东西。”

徒明谚干脆顺杆往上爬,“我想吃你做的莲花粥。”

这时节哪里来的莲花?徒明谚不过一顺口,说完了才想起来,莲花已是谢了,便又改口道:“桂花粥也行!”

☆、54

次日,皇上令群臣议陈家事。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一时又有不少言官御史进谏,述及陈家仗势欺人,包揽诉讼等许多罪行。洋洋洒洒,长篇大论。诸多奏折堆满了皇上面前的桌案,俨然是比京郊的西山还要高。

皇上震怒,则诏下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堂会审。此番大案,自然不可能三两日便审的清楚明白。陈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在此期间,刑部还审理了一个案件。只是,这个案件之初也并不起眼,哪里比得上轰轰烈烈的陈家案来得吸引人的眼球。因而,众人也未曾留意。

陈家动了手脚,宋妈妈被控告冒名顶替秀才之女进宫,若罪名属实,便是欺君之罪。堂上,秀才父女,宋家长兄和年迈多病的宋母尽皆到场。各自说法,无从分辨。有人提滴血认亲之事,宋妈妈与宋母的血果然能融合,满堂惧惊。只宋妈妈满口喊冤。

林浣与忠平王妃到场,请了太医院院使来解滴血认亲之谜,又用鸡血狗血实验,都能相溶。

林浣坐在衙役搬来的太师椅上,与忠平王妃对视一眼,转而朝堂上审官道:“本王妃如今倒是有个疑问,万分不解,还想请大人不吝赐教。不知大人可否告知,究竟是这鸡生的狗呢?还是狗生的鸡?”

此语一出,满堂大笑。审官尴尬莫名。而此案年代已久,除此滴血认亲之外,其他佐证都不算站得住脚,只得判了诬告。

不过一日,市井坊间便有了流言。陈家对在审理案件中出大力的忠顺王与忠平王不满,刻意制造不实之事诬陷宋妈妈,以期借此用“欺君之罪”将忠平忠顺二位王爷拉下马。于是,陈家的大片罪状中又多了一条。

听到王妈妈赘述这等传言的时候,林浣和徒明谚正在院里赏月,相视一笑,皆自心照不宣。晚间,徒明谚躺在床上,从后抱了林浣,道:“谢谢!”

林浣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徒明谚愣了愣,寻常女子听了这话,总会官面上回一句,“不过是妾身该做的”等等诸如此类。林浣的这般反应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却又觉在情理之中。她本就不是普通女子,怎可相提并论。

徒明谚一笑了之,抱紧了林浣,又道:“母妃去世之后,我与三哥便成了没人管的孩子。父皇国事繁忙,又有众多嫔妃取宠,有几位皇兄承欢膝下,哪里还想得到我们。父皇不理,全然似是从没有过我们两个儿子。宫里的人,不论主子还是奴才,皆是捧高踩低之辈,自然百般欺辱。且母妃当年宠冠后宫,却也结了不少仇怨,红了不少人的眼。

那些年,多亏了宋妈妈。我记得八岁那年。我染了疟疾,被关在屋子里。整个宫殿都被围了起来,不许人进出。宋妈妈去请大夫,却只被告知说,四哥六哥都染了疟疾,太医院的太医全都去了,哪里还有人来看我?宋妈妈想出去求救,可围守的官兵死活不让。宋妈妈无法,只能从狗洞子里爬了出去。只她一个奴婢,寻常哪里能见到父皇太后,便是见到了,宫里一片混乱的时候,父皇太后的心思只怕也全在四哥六哥身上,怎会顾得上我?”

宋妈妈急了,在淑妃宫外跪了一天一夜,却始终没能帮我求的太医来。后来,还是宋妈妈机灵,瞧见宫里出来倒药渣的太监,偷偷将药渣子捡了回来,又跑去甄贵妃宫里将四哥用过的药渣收拾了,熬给我喝。有一次,捡药渣子的时候被人瞧见了,抓住宋妈妈打了个半死。可宋妈妈仍是护着怀里的药渣子不肯松手。我不知道宋妈妈是怎么脱身的,宋妈妈也不肯说,我记得宋妈妈回来的时候,一拐一拐,连路都走不动了。右腿骨折,身上也是没一处完好。宋妈妈如今的腿痛畏寒,便是那时留下的病根。”

当年宫里的那场疟疾死了不少人,这事林浣是知道,也听闻还波及了两位皇子。只却没想到,徒明谚也在其中。

好好儿的一个皇子,染了疟疾被关起来却无太医诊治,这不是任其自生自灭吗?皇上便是对宁妃再如何厌恶,恨乌及乌,可徒明谚到底是他的儿子,不论如何也不至于此。这中间只怕还有后宫嫔妃间的不少手笔,比如甄贵妃,淑妃。

皇上若没有特别关切之心,这两位后宫中可谓举足轻重的人要想隐瞒皇上,遮了皇上的耳目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可怜徒明谚,本与恭亲王,勤亲王一般的身份,却只能捡他们吃过的药渣才能活命。

林浣心里一痛,回过身去,只见徒明谚眼里已隐约有了水光,言语卡在喉头,轻声哽咽起来。林浣不自觉抱住徒明谚,将徒明谚的头埋在自己的怀里,道:“都过去了!王爷,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你瞧,咱们现在不是很好吗?至于宋妈妈,以后咱们好好待她。像长辈一般供养她。”

徒明谚想要应答,可喉头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如同孩子一般蜷缩在林浣的怀里,双肩抖动,低声哭泣了起来。只这哭泣却也压抑着,透着隐忍。

林浣也跟着红了眼,她明白,徒明谚这般不仅仅是因为对宋妈妈的感恩。父亲的漠视,奴才的欺压,旁人的侮辱,还有母妃去世的伤怀。林浣很难想象,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徒明谚是怎样一步步走下来的。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的一段苦难,也难怪徒明谚与忠平王感情深受,彼此相处也多随心随意,倒与世人常说的“天家无情”截然相反。

林浣一直知晓徒明谚的不甘心,知晓他的隐忍与“上进”,只是,到得今日才知道,徒明谚与忠平王对于夺嫡的志在必得。只因为势在必行。谁都不会愿意再回到那段时日,那段难以言说,不堪回首的时日。在宫里,要想生存,就必须争取。

林浣搂着徒明谚,道:“我小的时候,家里人口简单。父亲虽有几位姨娘,却都并不大去。只有我和哥哥两个孩子。父亲很疼我们,也一直把我当男孩子养,亲自给我启蒙,亲手教我描红。哥哥比我大好几岁。可父亲给哥哥上课的时候却也总是带上我。一样的教养,只却不没有对哥哥的严厉。哥哥那时候不服气,倒被父亲白白训了好一顿。

后来,我知道有父亲宠着,闯了祸便嫁祸给哥哥。其实,父亲哪里不清楚我这点伎俩。却是任我妄为,从不罚我,只罚哥哥一人。有一次,因着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母亲恼极了,寻了戒尺打我手心。父亲不在家,着实受了好几下。父亲回来瞧见,和母亲大闹了一顿,只说女孩子家便该好好捧在手里,娇养着。母亲气不过,堵着气,好些日子没理父亲。”

不过多是些儿时鸡毛蒜皮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只林浣说的仔细,徒明谚也听得认真,二人尽皆沉浸了进去。徒明谚拉过林浣的手心,皱眉道:“还疼不疼?”

林浣扑哧一笑,多少年的事情了,哪里还会痛。且那时,母亲也不过做个样子,何曾下重手。

林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接着道:“只是后来,父亲突然便没了。母亲本就身子不太好。听了消息,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我和哥哥在姑苏,族里的人天天来闹。实在没了法子。我只得跳进了池子里,借此吓跑了他们。”

说至此处,林浣身子不由微微发抖起来,似乎仍旧能够感觉到那一年寒冬池水的冰冷。这回,倒是轮到徒明谚搂了林浣在怀里,轻拍安抚着。

林浣笑道:“我没事。都过去了。只是有时候会想起父亲母亲,想着便是情愿再受母亲几百几千下的戒尺也是不能了。”

徒明谚也学着林浣之前安慰他的话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林浣点了点,“咱们现在就很好,以后会更好!”

徒明谚会意,附和道:“是,以后会更好!”

这一夜,徒明谚与林浣谁都没有睡,彼此相对着,你一句我一句,诉说的那些童年的记忆。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很多很多的过去,很多很多的事情。都是在此之前,林浣不曾开口的。也是徒明谚从不曾告诉过林浣的。

两人一不注意,天色便已透亮了。只二人谁也不觉得困倦,倒都有几分意犹未尽。只徒明谚还需的上朝,这才停下,有几分不舍的起了床。

又过了几日。陈家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陈总兵故意挑起夷族与大周战事,又装扮成夷族人烧了村子以求嫁祸,此等为一己之私,祸国殃民,陷国家民族于不义者,不可轻饶。皇上判了午门斩首。陈家凡男子流放三千里,三代不能回京。女子皆没入贱籍。淑妃因被扯出数年前的宫闱之事,有谋害嫔妃之罪,打入冷宫。恭亲王虽未被夺爵,却遭了训斥,撤了差事。

太后自得了消息便大病了一场,卧床不起。只这病是真病,还是假病,却也无关紧要了。

林浣一边替徒明谚整理衣装,一边问道:“那么韦家呢?父皇有何处置?”

徒明谚眯了眼睛,笑道:“你是想问韦姑娘吧?怎么,担心她会进府?我怎会因她惹你不开心?”

林浣瞪了他一眼,哼道:“王爷要喜欢,只管带了回来便是,反正也不是没进过咱们家,也算熟门熟路了,倒也省了不少事。王爷这般作态,若叫有些人知道,又该骂我轻狂。少不得还要担个妒妇的罪名!”

自那夜之后,林浣与徒明谚的感情像是有了质一般的飞跃。此前便是二人有心亲近,却总似有一层隔阂在中间,斩不了,割不断。只此番之后,这一层隔阂却似是自动消失了。彼此说话间也越发随意,没了诸多顾忌。

“你还怕这妒妇的名声吗?”

“王爷这话可真有意思。名声何其重要?天下悠悠众口,三千唾沫都能把人淹死。能不怕吗?”

徒明谚瞧着林浣一脸气愤模样,顿时笑得无比欢乐,握了林浣的手,道:“你放心,现在淑妃已是不成器了。太后若能知情识趣倒能再延寿宫颐养天年,若不能……”徒明谚鼻子一哼,“总之,她们再不能说道你半分!”

当初为了做戏故意与徒明谚冷战,太后淑妃不就说她轻狂不知事儿?林浣眉眼儿一挑,笑了笑,又转而说其他的。

“听说这回立了大功的是义忠亲王,王爷和三哥的算计,倒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徒明谚撇了撇嘴,叹了一声,“哪里能事事如自己所料。总有不如意的地方。”

林浣嗤笑一声,“王爷在我面前,也说这般官面话儿来诓我?”

徒明谚讪讪摸了摸鼻子,“我哪里诓的了你!大哥近年越发谨慎了,总要给他点机会让他得意起来不是?”

“我瞧着,你这是《风俗通义》看多了!”

“好书自然要细品。时时观看,日日研究,才能领会其中神髓。”

林浣与徒明谚相视一眼,皆自笑了起来,此间已自肚明,不必再说了。计不在老,只需筹谋得当。招不在新,只要运转自如。

☆、55

陈家倒台,科举弊案也证实了是陈家所为,皇上自然为韦大人翻了案。只是,韦大人到底死了,不可复生。但那“三代不录用”的惩处却是解除了。

皇上赏识韦家姑娘至情至孝之举,特命人将其送回韦宅,遣了太医经心诊治疗伤。另又下了圣旨,命人去寻找因被陈家狙击,而在途中走散的韦大人的幼子。

有官兵在走失之地四处搜索,询问周边百姓,又找人绘了画像,遍地张贴,悬赏求知情者,这般的攻势下来,不出三日便得了消息。原是不慎摔下山,被深山里的柴夫所救。

因皇上亲口嘉奖韦姑娘孝义,一时间,韦姑娘的孝义之名倒是在京里传开了去。便有一些人家动起了心思,也不介意韦姑娘受过廷杖,是否会留下隐疾,寻了人来与韦家族中的长辈说道,话中自然满是求娶之意。只这消息被韦姑娘知晓了,也不多话,只说,弟弟年幼,曾应父母临终前所托,必当抚养幼弟成人,旁事姑且不谈。有一旁相劝者,韦姑娘却都借用父母遗言打了回去。又有人说,幼弟如今不过六岁,待得成人,韦家姑娘的青春也便耽搁了。韦姑娘只淡笑了一回,道:“便是不嫁,又有何妨?父母之遗命,怎可抛却?”众人没了法子,坊间对这个韦姑娘的孝义之名便传的越发厉害了。渐渐地倒也成了说书人口中的奇女子。而韦姑娘为父鸣冤,击打天门鼓一段,也成了说书人口中娓娓道来的故事。

然而在外头风风雨雨,先是对陈家或谩骂,或鄙夷,后又对对韦家姑娘津津乐道的时候,谁也不会注意,忠顺王府少了个人。不过一个被王爷自大街上买来的侍妾,还这般的犟脾气,哪里会得什么好?便是连王府里的丫头也觉得。王爷王妃既然已经和好了,自然便没了那女子的地位。那女子抑郁成疾,不过数日便去了也属当然。

谁也不会知道。自王府里抬出去的那卷草席里面裹得不过是一床铺盖。谁也不会想到,徒明谚自大街上“买”来的这个女子,便是外头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韦家姑娘。

当桂子零落,枝丫上的树叶也渐渐随之远去的时候,又是一秋过去。

林浣自幼时落过水,虽未留下什么病根,但却比旁人要畏寒一下,如今怀了孕越发甚了几分。还没入冬,徒明谚便想着屋子里的取暖问题。因虑着在屋子里烧炭火吸了气,对林浣和孩子不好,只吩咐人烧了地龙,每天日夜轮班,十二个时辰专人负责,确保火道内的热气不断。

林浣在床上翻了个身子,揉了揉迷蒙的眼睛,转头又歪了过去。怀孕到现在,算起来也有四个多月,恶心呕吐这般的反应,倒是一直都不曾有,却随着肚子一天天增大,越发的犯困,每日里总是恹恹的,似是提不起精神。

外头屋子里守着的朱璃与念韶一边儿做着预备给孩子的衣服,一边儿细声闲话。

“你说这韦姑娘到底怎么想的。便是要教养幼弟,也不需终身不嫁啊!倘若她嫁了个好夫婿,岂非也是弟弟的一道助力?且韦大人就这么一个儿子,韦家族里也不是没人,哪里会没人照管。韦姑娘这么做,不会……”朱璃环顾了一番,压低了声音接着道,“不会真是看上了咱们王爷,不肯嫁给旁人吧?”

念韶慌忙丢下针线,悟了朱璃的嘴,偷偷瞧了眼内室,见没有动静,这才骂道:“胡说什么呢!那韦姑娘爱嫁不嫁,关你何事!王妃在里头歇着呢,你小心让王妃听着了!依我说,王妃便不该将这事告诉你,没得你知晓后这般胡来!”

朱璃拍掉念韶的手,鼻子一哼,“你当我是棒槌啊!外人跟前我能透吗?这不是和你闲聊两句。我也是担心。韦姑娘还呆在芳菲院的时候,我远远见过一回,那模样,别说,长得还真好看。且韦姑娘和王爷怎么说也相处了一些时日,又有之前‘英雄救美’的戏码,我才……我多想一些也很正常。”

“呸!”念韶啐了一口,正要骂她,便听得林浣在里头唤道:“来人!”

朱璃念韶吓了一跳,慌忙进屋里去伺候。一边服侍林浣起床梳洗更衣,一边偷眼几次去瞧林浣脸色,只林浣面上平静无波,朱璃一时也没了底。不知方才外头那些话,林浣听到了不曾。

直等得收拾妥当,林浣顾自拿了三字经在一边慢慢诵读以做胎教,朱璃轻手轻脚出了屋子,这才舒了口气。

念韶笑骂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口没遮拦!”朱璃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林浣自半掩的门缝间瞧见这一幕,摇头失笑。

不论如何,韦家姑娘都是不可能进府的。因为,那夜被陈家堵截,韦母惨死,韦姑娘慌乱间将韦家公子藏在山洞里,自行引开追兵,只不幸被俘。而更不幸的是,那些人简直禽兽不如,本是要杀了韦姑娘,只瞧见韦姑娘样貌身材皆是不俗,便傻了眼,一个个如同色中恶鬼,起了歪心思。徒明谚赶到的时候,已是晚了一步。

当然,那些恶贼,徒明谚早已杀尽了。且徒明谚本答应了韦姑娘,此事不会与外人道。这些林浣之前都是并不知道。只后来半是较真半是玩笑地拿了韦姑娘与徒明谚打趣,又有了与徒明谚交心的那一夜,徒明谚才将此事告知了她。

清白已毁,不论嫁去什么人家,都会被发现。一旦揭露出来,闹得人尽皆知,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其他,韦姑娘这辈子便也不必做人了。且必然累得弟弟难以出头,便是韦家族中女子,婚嫁上也会受不少影响。

如今借着父母遗命,抚养幼弟之言将一切求娶都拒了,倒也不算坏事。更得了孝义之名,与日后幼弟前途上也会有所帮助。

只是,可惜了!可惜了这么一个坚韧不屈的女子。

林浣叹了口气。她在这世上活了十几年,深刻明白,这一世社会对于女子的苛刻。清白之事,便是二十一世纪的女性,遭了这么一回,也未必能跨的过去,更遑论土生土长的韦姑娘。她难以想象,韦姑娘是如何撑下去的。

死有很多种方式。只是,死了容易,活着难。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活着。带着噩梦与屈辱活着。可她却做到了。

对于这个韦姑娘,林浣心里升起了一份不一样的情感,并不仅仅只是赞赏,还有钦佩。她在经历了人生最艰难的境地之后,依旧沉着冷静地一步步部署,选择了一条最合适的路。击打天门鼓,为父母,为自己报仇。誓言终身不嫁,保韦家名誉。抚养幼弟,以期扬韦家门楣。

面对为了保护自己,而孤身引开追兵受难之后又为了自己成才,辛苦教育栽培的终身未嫁的长姐,韦家公子怎么都不会薄待了去。林浣相信,这样的女子,只要她愿意,她便可以活得很好。这般想着,嘴边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慈爱地摸了摸凸起的肚子,重新一遍遍诵读着三字经。

青琼掀了帘子进来,满脸喜色,扬着手里的信件道:“王妃,老爷太太从扬州捎过来的信!”

林浣腾地一下,自贵妃榻上站起,抢过青琼手中的信件,看完后脸上堆满了笑容,高兴地在屋子里转了个圈,将四个丫头全叫道了跟前,又让人唤了王妈妈来,拿了填满了礼单的纸张递给王妈妈,“妈妈帮我看看,这样可行不行?”

王妈妈还没来得及答话,林浣已摇了摇头,起身又让几个丫头将屋子里当初的嫁妆箱子抬出来,一个个打开挑选。

王妈妈拿着那张厚重的礼单,瞧着这番架势哭笑不得。四个丫头则是被指使地团团转,却也没弄明白,林浣这闹得到底是哪一出?

徒明谚正巧下了衙回来,在里屋门口,抬起的一只脚不知是进还是不进。扫视了一圈,这屋里,还真没有他落脚的地儿。瞧着林浣难得的好兴致,又不忍打扰。这些日子,林浣因着怀了孩子,精神不济,总觉得困倦。每日里也只固定时辰在院里晒晒太阳,走动走动。难得见这般欢喜,兴致勃勃。

还是王妈妈最先瞧见了,朝徒明谚行了礼。林浣这才回过头来,“王爷!”

徒明谚只得垫着脚尖,捡了空隙的地儿走到林浣身边,“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林浣拿着手里的信在徒明谚跟前晃了晃,“王爷瞧,嫂子又怀孕了!”

徒明谚撇了撇嘴,“怎地比你自个儿怀了孩子还要欢喜。小心,宝宝吃醋!”说着,手不自觉的抚上了林浣的肚子。只一沾又迅速跳了开来。

林浣奇道:“怎么了?”

徒明谚满脸惊恐地瞧着林浣的肚子,“他……他……动了……”

“那是孩子知道他爹爹回来了,在和他爹爹打招呼呢?”林浣失笑,原来徒明谚不知道胎动,心里却也很是欢喜,四个多月,这是孩子第一次胎动。

徒明谚半信半疑,“他还会打招呼?”

林浣猛点头,“当然了。咱们孩子聪明着呢。知道他爹爹在和他说话,不能出声应答,只得这般回应。”

徒明谚顿觉有趣,又将手掌抚上林浣的肚子,只放了许久也不见再动,不由皱眉,“他怎么不动了?”

“孩子还小,精力不够,动一会便要休息的。”

徒明谚恍然大悟,“难怪你最近总爱睡觉。原来都是他带累的。”

林浣扑哧一笑,“王爷只需每日里多和孩子说说话,孩子感觉得到,自然便又会回应你了。”

“这就是你总拉着我给他念书的原因?又是三字经千字文,又是四书的,我只道你耍我玩呢。他真能听见?”

这话一出,林浣便有些不高兴了,哼道:“我何时耍过王爷?他如今还小,便是不能懂,但也是有几分感应的。即便不能对那些书有什么印象,总也习惯了他爹爹的声音,以后岂不更会同你亲近?”

听得第一句,徒明谚本还在心中腹诽反驳,何时不曾耍过他?寒山寺借着阿吉埋汰他,后来又是让他爬树,又是说他耗子的,不都是?只听得后几句话,立马又笑逐颜开,忙拉了林浣躺下,拿了林浣之前丢下的书,一字一字念得比以往更是认真,更是铿锵有力,还不时地带着笑容瞧着林浣的肚子,像是那肚子真会回应他一般。

王妈妈和四个丫头瞧着徒明谚进来,便极有经验地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了两个人。又是火墙,又是地龙,很是暖和,也没有炭烧的那股味儿。林浣对着心血来潮,兴致勃勃地徒明谚瞪了一眼,听得他抑扬顿挫地念书声,晕晕乎乎地,不过一会,又有了几分睡意。只听得徒明谚忽而道:“动了!动了!他又动了!”

徒明谚高兴地手舞足蹈。

林浣翻了翻白眼,歪了头,且睡自己的,懒得理他。徒明谚正说的起劲,回头见林浣已进入了梦乡,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突然间被人泼了盆凉水,没了一同分享的人,似是自己的所有欢乐也失了意义。

只瞧见林浣精致慵懒的睡颜,嘴角又弯了起来,小心地抱了林浣安置在床上,想要躺下身抱着她,却又怕惊醒了她。只得蹲在床边,攀着床沿,明亮地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林浣,手掌放在林浣凸起的腹部,虽然孩子似乎也跟着休息了,没了胎动,但徒明谚却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生怕错过了孩子的每一个动作。

☆、56

此后,每日里,徒明谚便是再忙,也总要抽出时间给孩子念一段书。或是四书五经,也有游记杂学,甚至还有兵书。

对于胎教,林浣往常取的不过都是些《三字经》《弟子规》等幼儿教育书籍,偶尔也读四书。游记杂学倒还罢了,只这兵书,却是瞧得林浣哭笑不得。徒明谚美其名曰,不知孩子如今喜欢什么,只得每样都选了,全方面发展。

徒明谚拿着兵书,也并不一味诵读。每念至一处,总能举一反三,择了史上有名的战役来佐证。且他说的绘声绘色,到让起初还猛翻白眼的林浣真真听了进去。说道尽情处,兴致激起来,也与他一同辩论,谈论战役中的将领,战术,战略。

林浣终于知道,对于出京,徒明谚只怕是计谋多年,不单单只为了给夺嫡增添一份筹码。这之中,还有他的理想,他的骄傲。能够对史上的战役如数家珍,随口便能言及领兵将军的性情及用兵喜好,便是对西北地形也多有了解。这番功夫不说三两日,便是三两年,也未必能成。

而让徒明谚越发惊讶的是,林浣对于兵书军事虽算不得精通,却也有所了解。徒明谚一说一点,她便能明白,且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有时对于一些战役中的战术战略政策,也总有一番不同的看法。虽说的并不全对,但却让徒明谚看到了一个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思维方式。

林浣,像是一个华丽的迷宫,让他迷迷绕绕,困顿其中,却不想也不愿走出。一步步探寻,一步步摸索,每一处迷宫的拐角都似有惊喜在等着他,让他好奇而又期待,越是欢喜越是沉迷。

腊月初八。

丫头们上了腊八粥。不过一会儿,徒明谚便吃了个干净。拿着瓷勺敲着碗底,叮叮咚咚,轻声作响。

林浣不免好笑,“王爷若是喜欢喝,让丫头再盛一碗便是。”说着便伸手去接徒明谚手中的瓷碗。徒明谚反握了林浣的手,笑着摇头道:“你身子重,不必了。你吃你的就好。”

林浣皱眉,今日的徒明谚看起来,总觉得有几分古怪。抽回了手,忍不住问道:“王爷可是有话要和我说?”

徒明谚叹了口气,总是瞒不过她,也不可能瞒着。只瞧着林浣,却多了几分愧疚,“西北传来军报。戎狄犯边。”

林浣握着瓷勺的手一顿,满勺的粥汤全洒了出来。一旁伺候的青琼忙拿了帕子清理了,又端了清水给林浣净了手,重新盛了腊八粥端上来,只林浣再没了吃的心思。心不在焉的动了两下瓷勺便放了下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早朝上收到的消息。”

林浣点了点头,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出战是徒明谚早就计划好的,也是她早就知晓的。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事来的这般快。

“边陲时有传戎狄犯边,每逢冬春季节,戎狄缺衣少粮时,总会来那么两趟。这一次,是小股兵力骚扰,还是大军压境?”虽是这般问,但林浣心里早已有了答案,若是一般的滋扰,边境自有守军,何须担忧?

“戎狄始终是心腹大患,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父皇早有攻打之心。只虑着四川福建都有隐患,怕若是这两方借着西北战事滋生事端,朝廷应付不过来。如今,福建水师也越发见了气候,且四川之事平定。便是西北不生事,父皇也会找时间主动出击。总不能让我边陲子民,日日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

林浣皱了皱眉,这点她自然也明白,只是,如今却不是作战的好时机。遂摇头道:“西北苦寒,当地驻军是受惯了的,也便罢了。若要大战。边陲的兵力必然不够。需调兵增援。可大军长途跋涉,又在西北寒潮之地,只怕一时难以适应。且,依着皇上不服输的韧劲儿,便是要一击必中,不将戎狄打退个几百里,哪里肯罢手?这可不是几个月的时间可以胜得了的。军饷,粮草,只怕国库里的不够。”

二人谈论起来,满桌的饭食也便没人动了。徒明谚干脆挥手让人撤了炕桌,道:“你放心,父皇不是好大喜功之人,更不会打无把握的仗。这些年,国内尚算太平,除了四川这次,并没有大战事。国库里总有些存余。总也能支撑个一年半载,此后便看你哥哥的了!”

淮扬乃江南富庶之地,鱼米之乡。粮草供给自然丰厚。且,江南盐政可是肥油。整个大周,便是没有一半,也有三分之一的赋税收入来自此处。所以,巡盐御史之位重之又重。皇上将林如海调去扬州,也是为了将扬州盐茶两道握在手中,为大战积蓄经济实力的意思。只是,林如海此去才不过数月,能够勉强压住扬州动荡的局势已是十分不错,哪里能这么快便有大建树?也只有待明年看情形如何了。只这情势,又是谁可以说得定的?

林浣心下惴惴,坐立不安。徒明谚搂过,一遍遍安慰,又蹲身下去,半跪在林浣跟前,小心地抚上林浣凸起的肚子,略带了几分歉意道:“本以为还需再过些时日,便是再如何,也应该能瞧着他出生。只如今看来……”

听着徒明谚遗憾的叹息声,林浣道:“什么时候走?”

“西北那边情形不容乐观,只怕等不了。左右便在这几日。只等着父皇的旨意。”

林浣皱了皱眉,“我记得,如今西北那边的经略使是先皇后的娘家人。那么这次领兵去支援的人选可定下了?”

徒明谚的眉宇也跟着凝了起来,“周将军身经百战,虽年过半百,但宝刀未老。又与戎狄对过手,自然是会去的。我会找机会想父皇请缨,跟过去。”

周将军也是义忠亲王的人。只这些年,皇上怕驻地将军兵权在握恐生事端,这才调了回京。大周驻兵将领,向来是三年一换。特殊地区,也有五年一换。但不会任由大将永驻。

如今,战事突起,经略使与周将军皆是一方之人。若是之前便也罢了。只前些年,义忠亲王不太安分,惹了皇上不高兴。本来受了训诫之后好了许多,只陈家一倒,在陈家案中立了大功的义忠亲王又得瑟了起来。这般一来,皇上心里自然有几分不放心。只是为了战事的胜利,这两人又不可或缺。于是,便需要第三个人一同前往,也有监视之意。

徒明谚是皇上亲子,身份上自是够了。只是,在这般的强敌环视之下,徒明谚既要想办法,争取军功,赢得士兵的赞赏与信任,又要处处提防周将军与经略使。林浣想起来便觉得背脊冷汗涔涔。只夺嫡之战必须有兵权在手,便是自己兵权不够,也总要将握有兵权的那一方拉下马。徒明谚是非去不可的。林浣叹了口气,只得道:“我去给王爷准备行装。”

不出三日,皇上便下了圣旨。由周将军和徒明谚各带一方人马前往西北。

“这里边是给王爷做的衣裳。我寻了库房里压箱底的蚕丝缎做的。轻薄便利,却也保暖。王爷穿在里头,可以挡挡西北的寒气。这里边是向太医要来的上好的药膏,金疮药,清热疏散,或治风寒的都有。王爷且先备着,只……只希望……希望用不到才好。”

林浣一样样地指给徒明谚,一件件不厌其烦地说着,不知何时,声音不自觉便带了哽咽,鼻子也酸楚起来。

徒明谚从后抱住林浣,“我走后。你好好养胎,好好照顾孩子。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信。记得,我一定会回来!”

“嗯。旁人说什么,我都不信。我只信王爷!”

“若是有什么事,便去三哥府上找三嫂。”

门外阿东唤道:“王爷,时辰快到了,皇上还等着呢。”

二人相看一眼,像是还有许多许多的话,不曾说,可时间却已等不得了。

徒明谚只得道:“阿东阿西阿南阿北,我带走了。阿中阿发留给你。他们信得过。”

林浣点了点头。徒明谚一身戎装,穿着粉底皂靴,抬步便往外走。

“徒明谚!”林浣忍不住唤道。

徒明谚有些惊讶,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是在这种境地。

“岁安!记住你说过的话!为了我和孩子,一定要回来!活着回来!你说过的,这辈子都不许骗我!”

徒明谚应了一声“好”,却并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着。他不能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舍不得,再走不动。

出征的号角响起,忠顺王府便在朱雀大街。便是坐在屋子里,林浣也可以听见那整齐一致的步伐声,踢踏踢踏,一阵一阵像是叩击在林浣的心里,每一下都钻心的痛,胸口似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半天顺不过来。

徒明谚走后,林浣才知道,徒明谚对于自己有多么重要。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是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所谓的荒唐王爷已经住在了她的心里。她开始每日每夜的想念徒明谚,想他在做什么,现今到了哪里,是否饿着冻着,是否也和她一样思念着她。因着怀孕,她的身子有些臃肿,尤其双脚,浮肿的连往日穿的鞋都塞不进去,只得另做了。徒明谚每夜睡前总要用热水跑了,给她揉上一阵。肚子渐渐大了的时候,仰卧右卧都不适合,林浣只能左侧卧睡觉。这般久了,便很不舒服。徒明谚每每半夜给她按摩,帮她偶尔活动活动,再恢复左侧卧位。

可这些,如今没了徒明谚,她只得自己一样样习惯过来。

林浣还养成了一个习惯,便是每日里总要双手放在肚子上,和孩子说话。说他的父亲,徒明谚曾经说给她听的那些往事,她如今一件件说给他们的孩子听。还有,她和徒明谚的点点过往。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便到了年节。

这是林浣嫁进皇室的第一个年节。只是,徒明谚却没有陪在身边。她的身边只有忠平王妃相伴。许是因着徒明谚为父分忧,以身犯险去了西北的缘故,皇上破例赏赐了许多的东西。皇室年节规矩多,可她与忠平王妃两个都怀着身子,便也得了不少的特许。

这般下来,不论是除夕,大年初一,还是上元节,林浣都不过是在宫里走个过场。只月份渐渐大了,即便谁也没敢让她站着,也没敢让她劳心,只坐着瞧一众宫女悬了宫灯猜灯谜,不过一会,也觉得有些累。

太后身子自陈家一事称病后,便一直不太舒爽,只年前却又好了许多。这会子看到林浣满面倦色,忙慈和着道:“累了便先在我这宫里歇着。这会子还早。总得等皇上过来应了景,才好散场。”

忠平王妃月份比她大,前日里,已是产下了麟儿,如今正在月子里,今日没有来。在场的孕妇便只剩了林浣一人。林浣本觉得此举不妥,但太后又劝了一回,唤了宫婢上前扶她。林浣瞧了瞧肚子,这才跟了下去。

躺在暖炕之上,林浣怎么也睡不着。今日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是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事发生,心揪揪地,十分难受。总是忐忑难安。侧卧着略翻了个身,肚子便痛了起来。林浣大惊,再不敢胡思乱想。深呼吸了一回,肚子稍稍平静了,这才放心。

只眼见便要睡去,朦朦胧胧间听得外头守职的两个宫婢私语,“这忠顺王妃也是可怜。与忠顺王成亲还没一年呢,忠顺王便去了战场。只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林浣的睡意瞬间吓跑了个干净,是生是死?什么叫做是生是死?

只听得那宫婢又道:“也是运道不好,听说是遇了埋伏,又逢几天几夜的大雪,遭了雪崩,怕是尸体被雪裹埋了也不一定。说是前两日来的消息,只念着忠顺王妃怀着孩子,大家伙都瞒着,没敢说。”

林浣但觉头顶如遭雷击,晴天霹雳,整个人像是跌进了冰窖里,有仿似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离了一般,肚子也跟着一阵阵疼痛。林浣“啊”地一声。

外头的宫婢忙进来查看,只见林浣满头大汗,上前一查看,才发现,林浣的裤子,被褥都湿了,羊水破了膜,已是流了出来。

林浣心下大骇,抓了一个宫婢的手,道:“快宣太医!快!宣太医!”

☆、57

大军出征是在腊月十二,如今元宵,正好一个月有余。算着日子,也该是第一战打响之时。此前因着战事催急,大军自然是日夜兼程赶往边塞。长途跋涉之苦,又逢戎狄在此时宣战,士兵多有体力不支,且戎狄乃是游牧民族,马背上长大,个个骁勇善战。这般想来,第一战的溃败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为何偏偏便是徒明谚,林浣想到了义忠亲王与周将军,要说这里头没有他人的手笔,她是如何也不能信的。

林浣握紧了拳头,咬着唇,不过一刻便又松开。她能想到的,徒明谚自然也能想到。且徒明谚何等人物,怎会毫无准备?

林浣耳边又回响起徒明谚走时的话,“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信。记得,我一定会回来!”

是他早有发觉将计就计?还是这一手本就是他安排?

只不论哪种,徒明谚都不可能这么容易被人算计,被人打倒,那边也不是徒明谚了。林浣的心瞬间定了下来,瞧着那两个宫婢的眼神便越发怪异,凌厉如刀,似是想要将其生吞入肚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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