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婢唬了一大跳,本能便想要逃,只手腕被林浣牢牢抓住,脱不得身。
室内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许多人。太后与宫里各位娘娘尽皆赶来,便是皇上也顾不得许多,至了殿外。太医院的太医值班的倒是都被请了来,便是不当值的龚太医,因是妇科圣手,也被自府上拉了过来。只怕是在场的各位娘娘生产之时也没能有这般的架势。
“还不都进去瞧瞧,老九媳妇若是有什么事,小心你们头上那颗脑袋!”
太医们面面相觑,尽皆擦了把汗。太医院院使硬着眉头进去把了把脉,道:“王妃这是要生了!”
眼见得羊水已破,大伙儿也想到了这层,早已去传了接生的嬷嬷。只如今听得太医这话,依旧心惊。
女人生孩子就像在鬼门关前走一回。何况,林浣预产期本在三月,如今怀孕才七个多月,是为早产,便越发凶险。
贤妃娘娘上前握住林浣,一边儿用帕子替林浣擦汗,一边儿轻声安慰。
林浣视线穿过乱扰的人群,自门缝中瞧见那一抹明黄的身影,又瞧着一旁握着她的手面上再慈祥不过的太后,勉强笑着道:“都是我不好。听了那两个丫头的闲言碎语便一时蒙了心。王爷是什么人?千金之躯,怎么会有事呢?都是我关心则乱,一时岔了气,倒是连累了孩子,还让大伙儿跟着担心。”
这种时候了,还在自责。没来由的让人突生几分疼惜。且,“两个丫头的闲言碎语”?林浣之前虽有些倦容,但看起来也尚算还好,并未见有何不妥。只让人扶进太后殿里歇了一会,便出了事。不得不让人多想。能够说些什么的也只能是太后宫里的人。徒明谚的事,大伙心里都知晓几分。却也是皇上发了话,事情还没弄清楚,只让先瞒着林浣。可如今……
林浣意料之中的瞧着门外明黄色的身影顿了顿。太后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只贤妃娘娘一个劲的哄着林浣,让她每个插嘴的地儿。又有接生嬷嬷来请了出去,太后无法,只得先且作罢。众位娘娘鱼贯而出,只贤妃自请留下来照看。皇上在门外也应了下来。
太后一顿,显见得,这是已经不放心她宫里头的人了。跨出门去,皇上依旧上前恭敬请了安,只太后如何瞧不出那神色间的怀疑与疏离?
门内的林浣舒了口气,慢慢地在嬷嬷的指导下深慢而有规律的呼吸。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生孩子这样辛苦,这样痛。可是她却连哭喊都不能,怕一旦用尽了力气,生孩子的时候便没了。只得牢牢攒紧了床单,手心里全是汗水。
贤妃寻了参片给林浣含着,又一片片拧了帕子给其擦汗。第一胎总是艰难的。这般折腾了大半夜,孩子总算落了下来。
软软小小的一团,虽是早产,哭声倒算响亮。让众人安了心。太医上前诊了脉,言及一切都好。皇上这才接过孩子,哈哈直笑,他不是第一次做祖父,却比之前哪次都要开心。抱着逗弄了半晌,才想起让嬷嬷抱了进去给林浣。
转而又想起问那两个丫头。欲要寻来打杀了。却被林浣止住了,“儿媳斗胆想求父皇一个恩典。便饶了她们一回,也当是为孩子积福。”
皇上应了,又让林浣便在宫里休养。只林浣却不肯,“王爷走得时候,儿媳答应过王爷,好好儿在家里等他回来,替他管好府里。”
皇上叹了口气,想起远在西北不知生死的徒明谚,瞧着太后的眼神不自觉又晃了晃。
总是仍在宫里头过了洗三,皇上又赏了一大堆的东西,林浣这才在专人专车护送下回到了忠顺王府。有宋妈妈王妈妈二人照看,又有一大堆的丫头婆子伺候,林浣倒也只需每日里好生休养,逗逗孩子。
顾姨妈张晗前来探视。张晗抱着孩子一旁玩耍,孩子还小,睡得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便是醒着也并不太理睬人。只张晗却也不计较,逗的越发开心。
顾姨妈这才拉了林浣,道:“你也莫多想,西北那边不是还没个准信吗?可不能自乱了阵脚。”
林浣点头,“我是突然听到这事,吓了一跳,才会如此。姨妈放心,再不会了。”
顾姨妈叹了口气,“陈家真是一刻也不肯消停。”
林浣冷笑,“这回只怕不是陈家。我在太后宫里头出了事,再如何,太后总逃不脱干系。太后不是那等傻子,哪里会这般做?且陈家如今早就败了,皇上戒心重得很,太后便是再如何,也没那能耐扭转过来。我出了事,对陈家可没有半分好处。没得将自己再陷了进去。”
顾姨妈不自觉皱了眉头,“是甄贵妃还是义忠亲王?”
林浣笑着摇头,“管她是谁,咱们只等着看结果就是了。姨妈道我为什么保住那两个丫头?这般存了心来害我的孩子的人,我能留着?自是恨不得杀剐了才好。只这两个丫头若死了线索便也断了。如今留着,也不必我出手,太后哪里会这般坐以待毙,便心甘情愿的背了这个黑锅?陈家就算失势,可太后还是太后,将手伸到太后宫里来了,倘若查出来,便是皇上心里对陈家对太后再如何戒备,只怕也容不得。”
且,先不论西北的徒明谚,皇上如今正是用的找林家林如海的时候,又有京里的尚书姨父,皇上的架势,明眼人都开的出来,是想着培养做阁臣,留给下任皇帝的。有着这一层关系,林浣的这出事故,皇上不论如何总要给个交代。
二人相识一笑,不再说话。转头见张晗还抱着孩子,忙让乳娘去抱了过来。
张晗瞪眼道:“你倒是越发小气了!难道还怕我把孩子怎么着了不成?”
林浣一笑,“你是他表姨,疼他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害他。我不过是担心,你如今的身子,可不能抱久了,倘若有个什么不舒服。只怕表姐夫便要杀到我这王府里来了。”
张晗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听得林浣这般说,羞红了脸,瞧着林浣抿嘴直笑模样,连连跺脚,气道:“你再这般取笑我,我以后可再不来了!”
顾姨妈无奈摇头,“怎地眼见便要做娘的人了,还是这般孩子心性。”
林浣接口道:“孩子心性才好。每日里活的开开心心的,不正是姨妈想见的吗?”
张晗也挽过顾姨妈,“母亲可是嫌弃我了?”
顾姨妈一阵哭笑不得。
正月二十九,西北传来消息,徒明谚不但无甚大碍,还擒了敌方副将回来。皇上大喜,又往忠顺王府赏了一大批东西,恩准林浣不必前来谢恩了。
至了满月,因着徒明谚不在家,京里义忠亲王与勤亲王两个斗得越发凶狠。林浣便也歇了心思。一切从简。皇上虽因着徒明谚的功劳想要大办,但也没有插手进忠顺王府的道理,这总归是妇人之事,也便罢了。只又带着几分欢喜几分愧疚的赏了许多东西,另金口赐名为“徒君然”。
二月二十二,宫里传出消息,甄贵妃被降了一级为妃,且禁了足。因着什么,却是没有明言。
这日阳光明媚,外头并不见有风,林浣想着总也足了月,便抱着孩子在院里晒太阳,听得这番禀告,不置可否。皇上终究是顾虑着甄家,且对甄贵妃只怕还有几丝情分。只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她也并不急于一时。甄家,她是怎么也不会放过的。
挥手让青琼再拿了件细毯过来给孩子过上,阿发便自外院送来了一封书信。林浣看后,笑着让丫头好生收在匣子里,将孩子交给乳娘,又唤了朱璃伺候笔墨。
此后,林浣每日里又多了一项事儿,便是写日记。记录孩子的点点滴滴。今儿吃了多少,有没有哭闹,什么时候朝她笑了,什么时候开始会伸手了,什么时候会扭头了……
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除了偶尔去顾姨妈处或是张晗处坐一坐,去的最勤的便是忠平王府。忠平王妃家的小子,不过比徒君然大了三日,皇上赐名,徒安然。两个孩子年龄相仿。双方母亲又都有意让二者亲近,因而彼此间的走动也多了起来。渐渐地,林浣与忠平王妃也越发的成了手帕交,倒是比之与张晗更要好了几分。
七月,扬州传来了书信,贾敏又生了个男胎,取名林翔。
九月初三,张晗也顺利诞下了一个男婴。取了名为崔墨阳。洗三这日,林浣早早赶了过来,便是连忠平王妃也跟着来凑热闹。倒是给张晗长了不少脸面,连带的理国公府一时风光起来。
入冬后,西北终是传来了好消息,经了前面几次大捷,戎狄被得了便宜,反倒损失惨重,百般无奈之下退了兵。战事至此,本可以告一段落了。只皇上要的可不是戎狄一年半载的休整,待过后又卷土重来。便是不能永绝后患,总也要保百年安宁。
且这一年,江南盐政收入不错,林如海上交了不少税收。虽朝廷中也有人反对兴兵,却耐不住皇上旨意,势要给戎狄一点颜色瞧瞧。于是,大战的性质从最初的反侵略转为了侵略。
林浣一言不发,依旧深居简出,每日里安心带孩子,写日记。再便是与忠平王妃联络感情,只这“师奶”二人组渐渐变成了三人组。张晗也逐渐加了进来。
三人或是再拉一个丫头进来凑一桌打叶子牌,或是笑看着三个孩子做耍,两个大的在前边走,一个小的跟在屁股后头爬,说不出的可爱。外头的一切风风雨雨倒似都与三个女人无关了。
这般的日子过起来也不觉得慢。冬去春来,夏后又是冬。转眼间两年一晃而过,西北传来了大获全胜的消息。戎狄地处北寒之地,向来游牧为生,因着战争,却是大大影响了牛羊的放养。又经了数个寒冬,粮草缺少,又有徒明谚斩杀了戎狄领军大将。此番一来,便是当政者,再如何不满,也只得递交了投降书求和。
☆、58
又是一年腊月,寒风呼啸着吹落满院的梧桐,簌簌作响。守夜的婆子抱着胳膊打了个抖索,哈了口气,搓着双手,口中直骂:“这鬼天气,是要冷死人不成!”
“孟姐姐且先别骂了,快过来喝碗汤热热身子吧!”来人大约十四五岁,清清爽爽的一张脸,穿着大红的棉绫披风,甚是娇艳。
那婆子见了,满脸堆笑,道:“呦!是雁翎姑娘啊!这些子小事怎地还劳动雁翎姑娘亲自来?”
林浣身边的四个丫头,这几年也越发大了。青琼最长,早配给了林浣的陪房,也便是王妈妈的儿子。如今,孩子都好几个月大了。朱璃却是与阿发成了亲。只流萤念韶两个,虽还不曾出门,却也已定了人家。一个是王府里的管事。一个是林浣嫁妆里一间铺子的掌柜。都是极为体面的人。雁翎,芸翎是这两年自二等丫头里提拔上来的。只流萤念韶二人等着定日子备嫁。林浣身边也多是雁翎芸翎二人伺候,也有让她们快些上手,独当一面的意思。
因而,如今雁翎可谓是林浣身边的第一得力人。王府里哪个不知?便是雁翎嘴上唤着“姐姐”,孟婆子却不敢拿大,忙揪了衣袖将一边儿的石凳擦了擦,又觉得这天冷,石凳有些冰凉,自怀里取了一方帕子垫上,也可隔一隔寒气。
雁翎笑着阻了,将食盒打开。食盒虽小,却做得很是精致。下面一层灌了热水保温,因而里头的汤还热和着,一端出来,扑腾腾地往上冒着热气。
孟婆子一瞧。竟是乌鸡汤。不由咽了咽口水。寻常百姓家,无非过年过节的,便是连一顿肉也是难以吃到,何况这乌鸡。也是她在王府里头当差,家里才好些。偶尔也能有一顿肉食。
雁翎瞧着她两只眼睛似是要看进汤碗里去,不由好笑,将碗往前递了递,“快趁热喝了吧!也好暖暖身子。这可是王妃赏的。你们守值,酒自是不能喝的。只这汤也可热和热和,不比那酒差。”
孟婆子忙朝王妃正院躬身拜下。雁翎忙拉了起来,笑道:“哪里那么多规矩。咱们王妃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还不赶紧着喝了。等你拖拖拉拉地谢了恩,这汤可就凉了。”
孟婆子忙笑着仰脖子喝了下去。
雁翎收了食盒。这才又道:“王妃的意思,这外院横竖还有侍卫呢。内院里倒并不太打紧。这天也越发冷了。不必整夜里守着,无事便自去耳房里歇一歇,不时出来转一转瞧瞧没有什么不妥便好。耳房里头,早准备了炭火。孟姐姐快去暖一暖吧!”
“多谢王妃体恤!”孟婆子搓了搓手,千恩万谢地去了。
雁翎提了食盒正准备往回走。不料却见一人影自墙头一个纵身便翻了下来,唬了一跳,双手一紧,提着的食盒跟着晃了晃,内里的瓷碗碰着盒壁,声音轻微,却仍是让那人瞧见了。那人转过头来,雁翎瞧见其面容,忙低下头,慢慢后退几步,将自己身子隐于黑暗之中。
与外边的寒风瑟瑟不同,屋内却是一片暖意洋洋。
林浣斜靠在贵妃椅上,手拿着一本书,徒君然窝在林浣的怀里,指着那书,仰起头来,问道:“娘,后来呢?后来呢?黄帝和炎帝打败了蚩尤没有?”
这书是林浣自绘装订好的,里头大多以图画为主,说的却不是三字经,也更不是所谓格林安徒生童话,而是史记。史记对于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来说,自然堪为天书,便是神童,只怕也难以看得明白。林浣想了个法子,将史记里所说汇编成一个个小故事,绘成图画。便是如此,林浣也不求徒君然能明白什么,不过是让他有个初步的认知,以后要学起来也容易些。
今日所说的,正是炎黄二帝大战蚩尤。小男孩似乎对这些英勇场面十分感兴趣,总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结果。
林浣一边儿哄着徒君然,一边儿细细翻着书,声音轻慢温和,绘声绘色。自炎黄说道夏桀,林浣忽觉怀里的徒君然怎地老实了,不再提问,低头一瞧,竟是已经睡着了。
林浣宠溺一笑。唤了乳娘过来,将徒君然抱下去,又好生交代了一翻。这才站起身来,瞧着满屋子的狼藉叹了口气,磨合罗,折纸,木偶,摊了一地,还有桌案上不知涂鸦地什么,只瞧见一团墨渍的宣纸。
林浣弯了身开始收拾,将地上散落的纸张捡起来放在桌上,忽觉腰间一紧,惊了一惊,只闻得那阵久违的气息,又安定下来,心中甚是欢喜。
“怎地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还得再过两日吗?”
徒明谚抵着林浣的额头,闻着青发间淡淡的芳香,直想紧紧地搂着她,把她揉进身体里去,只自己一身铠甲未脱,却是有怕盔甲的坚硬挌着了林浣,只得轻轻从后环住。
“我想你了!”
林浣转过身狠命伸手回抱着徒明谚,“徒明谚,以后不许这般吓我!”
两个人再不说话。就这般拥抱着沉静良久。林浣发觉徒明谚身上铠甲的冰凉,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一事,大骇着推开徒明谚,道:“大军不是说后日才回朝吗?你今日回来可是私自离军?”
徒明谚却半点未觉,伸手又搂过林浣,“我等不及了,想要快些瞧见你!你放心,军中我都安排好了。阿南几个在呢。不会出大问题。我只呆一会,连夜兼程再赶回去就是了。”
林浣气得直瞪眼,“徒明谚,你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军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这可是能儿戏的?且不说别的,那周将军可是立了头功,带着大军班师回朝的。小心叫他察觉了去!”
徒明谚两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你不想我回来?”
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只为回来瞧她一眼,又连夜兼程赶回去。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只是,感动也得选个时候。这会子却是……
林浣嗔了他一眼,很是哭笑不得,想骂却又不忍骂,只得道:“儿子睡了,你可要去瞧瞧?”
徒明谚见林浣缓了脸色,忙又笑嘻嘻地蹭了上来,摇头道:“不了!没得吵醒了他。刚才我看到了,你在和他讲故事?”说着拿了林浣放在桌上的画本瞧了瞧,只翻了几页不免一惊,“这是……史书?”
林浣连连点头,“我捉摸着以史记为范本,自己加了些情节做的,全做是给他当故事听。”又问道,“什么时候走?赶着回来,可吃过东西没有?”
徒明谚抬头瞅了瞅窗外的天色,“城门那阿北照应着,这小子机灵,城门值夜的又是三哥的人。不怕!等会再走。”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不说倒还不觉得,你一说倒真是饿了。你亲手做给我吃?”
林浣回头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应了下来。
出了门便见念韶站在外头,忙问道:“院里可妥当?”
念韶点头道:“方才雁翎发现王爷便来回了我和流萤。王妃放心,整个府里不好说,只这院子里却是无碍的。”
林浣“嗯”了一声,放下心来,这才往小厨房里去。也不唤厨娘婆子,因念着包子糕点或是米粥之内都需要时间,徒明谚只怕等不了,只得亲自动手,下了碗面。放了两个鸡蛋。
也没有太多的色香味的讲究,普普通通再寻常不多的家常面。热腾腾的,让人看着便觉窝心。
回到屋子里,徒明谚已经脱下了甲衣,捧着她绘制的画本故事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翻翻徒君然那完全看不出什么来的“信手涂鸦”的宣纸,呵呵直笑。瞧见林浣回来了,忙起身将林浣手里的面接了过去,呼啦啦一会儿便吃了个干净,便连汤水也不剩,放下碗,笑看着林浣,“好吃!”
林浣瞧着他的孩子气,有些哭笑不得,“要不,我再去做一碗?”说着便要起身,徒明谚一把拉了回来,林浣猝不及防,却是倒在了徒明谚的怀里。
“我现在不想吃面,想吃你!”
徒明谚的眼神赤裸裸的。林浣腾地一下,满脸通红,自徒明谚身上跳起来,只徒明谚一拽,却又跌了回去。
“乳娘带着儿子就在侧屋子里呢?”
因徒明谚不在,林浣念着徒君然年纪还小,便将东侧屋子收拾了出来,将徒君然安在了此处,虽隔着外间,但声响稍大些却是能听得到了,原来不过是想着怕徒君然夜里哭闹。只这会子却……
徒明谚不甘心,“不是有乳娘带着吗?”一边儿说着,一边儿手已经伸进了林浣的衣襟。
林浣拍掉了徒明谚的手,“小心吵醒了孩子!别……”
话还没说完,嘴巴便已经被堵住,还残留着面香的舌头轻巧地撬开她的贝齿,攻城略地,蛮横霸道。
林浣阻止不得,只得随了他。徒明谚心中一喜,起身便抱了林浣上床。
“你注意些,别将孩子吵醒了!”
徒明谚撇撇嘴,这时候还记挂着孩子,真让人有些吃醋,口中语气便带了几分埋怨,“知道了。明天把他挪出去!”
方要俯下身去,林浣却又一把阻住,“你先把帐子放下来。”
徒明谚不悦地翻了翻白眼,心中连连腹诽,青纱帐幔,比纸厚不了多少,未必便能挡住里头的声响了不成?只虽这般想着,还是应了林浣所言。
青纱帐放下,上头绣着的两只松鹤,随着里头人的动作摆动摇曳,婀娜迷离。青纱帐内,更是汗光珠点,喘息阵阵,一片旖旎风光。
☆、59
西北之战。出征时皇上亲送,大捷归来,皇上又自城门外亲迎。百官随同。又有百姓争相观望,遥望胜军回朝。一时间,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满眼瞧去,竟是只看得到乌压压的大片大片人头。着实忙坏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深恐有刺客混入,又恐百姓激情冲撞了皇上,还得注意着莫要伤了平头百姓。
将领于城外下马,引领大军进城。齐整有序的脚步声,浩浩荡荡,振聋发聩。比之出征之时,更多了几分胜利的得意与自傲,三呼万岁的声响越发带了喜气。
上自皇上,下至臣民,尽皆喜气洋洋。晚上,自然免不了设了宴席,犒赏三军。百官陪同。
次日,皇上大赏。忠顺王府也迎来了一份圣旨,徒明谚升了亲王头衔。
庭院内,徒君然拿着木剑迈着小短腿追着小厮满院子跑,口中喊道:“北戎蛮狄,往哪里跑!”
小厮满脸惊恐状,连连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徒君然并不理会,将木剑刺入小厮腋下,小厮惨叫一声,倒了下来。战争得胜,可徒君然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失了之前的激情,嘟着嘴巴,粉嘟嘟的包子脸上满是气闷,一把扔了木剑。蹿入一旁观战的林浣怀里。很是闷闷不乐。
徒明谚见他这般腻歪林浣,一时心里便有几分不高兴。只瞧见那张与自己五分相似的粉嫩的脸庞,白皙通透,像是玉镯一般,大大的眼睛里带着失落,眼睫一颤一颤。之前的那几许不高兴也便消散没了。这是他的长子,他却没能看着他出生,更是错过了他成长的三年,心里总有几分愧疚。伸手一把抱起徒君然,笑着道:“刚才不是玩的挺好的?怎的这会儿又不开心了?”
出征之时,徒明谚尚不及弱冠,虽肯沉敛谋划,可到底年少,身上总带了几分少年的青涩与傲气。自经了战场三年,那份稚嫩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的杀伐狠戾与上位者的大气。便是连林浣都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敬畏之心。更遑论徒君然。对于徒君然来说,此前生活中三年从没有过徒明谚的身影,徒明谚是陌生的。
陌生的让人仰望,让人恐惧。可到底父子天性。大战后人人称赞大捷之军,便是徒君然尚且年幼,也听闻不少关于徒明谚英勇的战绩。对于这位父亲,油然而生崇拜之情。又加之本就来源于父子亲情间的渴望与希冀。徒明谚在林浣与徒君然面前总刻意遮掩了身上的戾气。此时见得徒明谚笑容满脸,眼里全是宠溺,便也没了之前的疏离与隔阂,答道:“爹爹也是这般打那些北戎人的吗?”
奶声奶气,软软糯糯。两只眼睛堆满了好奇。徒明谚的心里,顿时柔软一片。只还未等得他回答。徒君然又耷拉下脑袋,自顾自地道:“肯定不是的。四哥说,那是要真刀真枪的。我的是木剑,不是真的。”
四哥指的是忠平王的嫡长子,在皇室里排行第四。徒君然第五。这些年,林浣与忠平王妃走得勤,两个孩子也便时常玩闹在一处。
徒君然脑袋一歪,瞧着仍旧躺在地上的小厮皱起了眉,从徒明谚怀里溜了一下来,跑过去,推了那小厮一下,“别装死了。我知道是假的。”
那小厮翻身自地上爬起来,陪着笑连连恭维道:“主子英明!”
徒君然却是理也不理,赌气地转过脸去。
直看得徒明谚林浣二人大笑不已,这才明白,这小家伙是在因为不能“真枪实战”而生闷气。徒明谚走过去,蹲下身来,道:“战场你是去不得的,想不想瞧瞧真正的刀剑?”
徒君然不停点着自己的小脑袋,明亮的眸子期待地瞧着徒明谚,“爹爹的宝剑挂在书房里,我瞧见了。可是,娘不让我碰。府里侍卫也有佩剑,可是,没有爹爹的漂亮!”
徒明谚呵呵大笑,“阿南!去取了我的青锋来!”
铜质的剑鞘,雕着半镂空的花纹,蜿蜒崎岖,剑柄之上,镶了一颗红色宝石。鲜艳地如同战士喷涌而出的鲜血。刷的一下将剑抽出,三尺青锋,寒光冷冷,晃刺了众人的眼,凌厉的剑锋上似是依旧留存着战场的怒杀。
徒君然却是半点也不怕,反显得越发精神,灿若星辰的眼睛盯着徒明谚,“爹爹,我能摸一摸吗?”
徒明谚倒握剑柄递给徒君然。
林浣吓了一跳,“王爷,君儿才多大,刀剑无眼,伤到了可怎么办?”
徒君然瞧了瞧林浣,兴奋伸出的双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去接,只一双眼睛无辜而有希冀的望着徒明谚。徒明谚心中一软,将剑塞到徒君然手里,这才来安抚林浣:“没事儿,不是还有我在一旁看着吗?”
剑身不厚,看着轻盈,只徒君然不过三岁,哪里便能握得住?方到徒君然手里,却沉了下去。徒君然拭了几回,却是提不起来。徒明谚哈哈直笑。
被嘲笑了,徒君然越发不甘心,不愿服输。吸了好几回气,酝酿了许久,一鼓作气,双手握着剑柄,竟是将剑举了起来,只举在半空颤颤巍巍,似是立马便又要掉了下来,看得林浣心胆儿直跳,还没来得及嘱咐小心些,剑已掉了下来,因着惯性,徒君然也一头栽了下去,眼见便要栽在剑锋上,林浣大呼出来:“徒明谚!”
三字落音,徒明谚早已一手抱起了徒君然,一手将剑反握在身后。林浣惊魂甫定,接过徒君然斥道:“争强好胜!以后再不许如此!”
徒君然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却是不难瞧出眼底不加掩饰的沮丧。林浣缓了神色,柔声道:“要是伤着了怎么办?你还小,力气不够,等长大了自然便能提起来了!”
徒君然抬起头来,眼里又现了希望,“长得像爹爹这么大就可以了吗?”
林浣忍俊不禁,“是!”
徒君然笑着拉了一遍的雁翎道:“雁翎姐姐,我要吃饭!嬷嬷们都说,多吃饭,就能长高长大了!”
徒明谚噗嗤一声,放端了茶盏喝进去的一口水立时喷了出来。林浣瞪了他一眼,也是哭笑不得。又拉了徒君然过来,拿帕子替他擦了汗,道:“这事儿可记不得。瞧着一身的汗!先随雁翎下去洗个澡,将这一身的衣服换了。免得吹了风又受凉。”
交代了雁翎将徒君然带了下去。林浣这才怒视着徒明谚,却是一句话也不说。徒明谚只嬉笑着又是鞠躬又是端茶的赔罪,林浣却总也不理。
徒明谚索性将利剑扔在地上,“罢了,既是这东西闯了祸,便将它斩了!”说着便要唤阿南来毁了。
林浣气道:“自己不经心,差点伤到儿子,这会倒怪在这等死物身上。”
徒明谚摸了摸鼻子,厚脸皮地蹭到林浣身边:“不是没伤到吗?既有我在,哪里能伤到?”
林浣转过身去,徒明谚便又蹭了过来。如此几次,林浣终是对他狠不下心,无奈瞪了他一眼,忽而听得府外阵阵爆竹之声,一时讶异,问道:“虽是年关上,只如今正晌午的,又不是年节的日子,怎地京里便这般响动?”
徒明谚冷笑一声:“这是大哥和周家在欢送周将军前往四川呢!”
林浣一时讶然。周将军战后被派去镇守四川。四川夷族刚平定不久。陈总兵被赐死了。周将军这是去接替总兵的位置。明面上是将这已得的战果放在周将军身上,将四川兵力全然交付。可是……四川如今无虎狼环视,卧榻之侧一片清爽。便是陈总兵死后这许久都是提督管理,也未见出什么乱子,眼见得便是年节上,皇上却以总兵之位久悬,四川又值夷族与汉人通好教化之时,不可再拖为由,虽是赏赐了周将军一大堆东西,却是连在京里过了年再去任上的恩典也没有赐下。
大周朝为了防止武将专权,驻军之地将领向来数年一换。边陲经略使护城有功,任命的时间也还未到。周将军再立战功,本以为回的京师便也是做个闲散的武职。只没想到皇上又将四川托付。四川,福建,边陲都是重兵之地。
有了边陲与四川在手,义忠亲王哪里能不乐呵?放爆竹庆祝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圣意难猜,福祸难断啊!如今便这般得意,可见义忠亲王骨子里嚣张的气焰是半分未减,这几年倒是难得他忍了这许久。好容易翻了身,哪里能不猖狂?
林浣皱了皱眉,转头瞧着徒明谚,神色严肃,“你和三哥可有了对策?”
徒明谚淡笑不语。
林浣放了心。其实,对策早已一步步在进行了。倘若没有徒明谚与忠平王相助,周将军怎会这么容易得了出任四川的美差事?
徒明谚眉眼儿一挑,本是想逗林浣再来问他,只瞧着林浣面色,恐怕自已是猜到了。心中欢喜,道:“你心里可也有了主意?不妨咱们都写下来,看看是否一样?”
说着拿手指沾了茶水,以载着糕点的盘子立在中间相隔,二人对坐在桌上写了起来。待得二人写完,撤了中间堆高的点心。赫然发现,左右两边,一样的四个字,皆是“逼其速反”!两人心领神会,各自擦了桌上茶水,相视笑了起来。
☆、60
正月十五,上元节。因是特殊节庆之日,取消宵禁。自宫里赴宴出来,时辰还早。徒明谚抱着徒君然,牵了林浣直奔街市。
街市两旁铺位鳞次栉比,吃食玩具,灯笼谜题,又有杂耍马戏。人群围观,熙熙攘攘。自是乐了一边儿的徒君然,东看看西瞧瞧,只恨自己一双儿眼睛不够使,恨不得再生出一双来。只他东蹿西跑,街上人士繁杂,自是忙坏了后头跟着的一众奴才护卫。
林浣好容易把他抓了回来,一个闪眼,徒君然便又挤进了人群,去瞧那喷火的把戏。林浣又气又急:“君儿,你别乱跑!那是火,离得远些,莫伤到了!”
徒君然正是瞧得正欢的时候,哪里听得到林浣所说。早已被人家这嘴里喷火的玩意儿吸引住了。不断的拍手喝彩,若不是一旁的阿南硬拉着,只怕还要上前去模仿一番,试上一试。
相对于林浣的忧心忡忡,徒明谚倒十分安然,反安慰林浣道:“他身边一群人跟着呢,又有阿南在一旁,自是不碍事的。你也别担心过了头。难得出来一趟,今日又是他生辰,让他玩个尽兴也好。咱们去那边坐一坐。”
林浣远远望去,见徒君然身后确实跟了小厮五六个,贴身又有阿南在,这才罢了。与徒明谚一道找了个素面摊子坐下,随意要了两碗面。
普普通通的两碗面,看起来寻常,只不知店家何种做法,汤味鲜美,口感清爽。林浣不自觉赞了两声。店家见得二人装扮便知是富贵人家,憨厚地挠了挠头,口中直道:“比不得夫人家里的!”
徒明谚听得这话也不知想到什么,登时大喜,叫人看赏。店家拿着一旁阿东塞过来的一锭银子目瞪口呆。这银子足有二十两,够他家一年的花费了。战战兢兢瞧着徒明谚,不知如何是好。
林浣笑道:“既是爷赏你的,你收着便是了。”
店家见林浣声音温和,笑容亲近,这才小心地收了,连连称谢,转头又端了两碗热汤来,当是投桃报李。
徒明谚凑近林浣耳边,道:“再好吃也比不得你做的。他倒是一点也没说错。”
林浣一把将徒明谚推开,狠瞪了他一眼,只还来得及骂,便闻前头一阵吵嚷。徒明谚这边吩咐阿东去瞧瞧所为何事。那厢,林浣便叫了小厮去将徒君然寻回来,莫要冲撞了。
不过一会,阿东便回来禀告,似是义忠亲王带了妻室子女前来逛庙会,这会儿下人正清道呢?林浣皱了皱眉,转头问道:“君儿呢?”
正说着,方才遣去寻徒君然的小厮回转过来,却是跑的满头大汗。林浣心中一紧,“怎么回事?君儿人呢?”
“王爷,王妃。小主子何人打起来了。”
林浣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才多大,怎么会和人打起来。身边儿跟着的人呢?”徒明谚这会儿也是坐不住了,喝道:“究竟怎么回事,在哪里,还不带了我们过去!”
边走边说。原是徒君然与人一同看中了一把匕首,两不相让,那家的小公子也是霸道地紧,也不管是徒君然先来的,早已付过了钱,只他比徒君然大上好几岁,阿南见对方锦衣华服,身后也是一帮奴才伺候着,显见得也是勋贵子弟,料想应当有几分教养与眼力,却没想到那小公子这般无礼,一时不查,将让其伸手将徒君然推到在地。
两帮人马这才吵嚷起来,对方理亏却端的是半点不饶人。
徒明谚鼻子一哼,“什么人家,可知道?”
那小厮小心地瞧了眼满面怒气的徒明谚,打了个哆嗦,低声道:“是……是义忠亲王府里的三爷。”
林浣与徒明谚相视一眼,脚下步伐越发快了几分。待赶到之时,便见义忠亲王与其王妃也已到了。义忠王妃身侧站着个六七虽的男孩,手里拿了把匕首晃荡,眼睛瞧着徒君然甚是得意。那匕首象牙所制,柄上镶了许多零星的散碎七色宝石,着实精致好看。
徒君然瞧着他那副得瑟模样,越发气愤不服,只偷眼瞧了瞧林浣,想着出门前才答应过母亲,断不会惹事,没料到……只得不甘地低下头去。林浣瞧着他衣服上的尘土,心疼地蹲下身去拍掉,问道:“可摔伤了?疼不疼?”
那头义忠王妃见了,忙上前道:“小孩子家不懂事,林妃别和孩子一般计较。朗儿也是,作为哥哥,该是爱护弟弟才是。弟弟既瞧上你的宝刀,你便给了弟弟又何妨,一家子骨肉,没得为了柄匕首伤了和气的。”
不过几句话,却是将林浣堵得死死的。若她追究便是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失了气度。且明明是徒君然先看上的匕首,却被说成了是徒朗然之物,反倒成了弟弟觊觎哥哥的东西。倘若此时徒君然坚持,便是坐实了这等罪名。
林浣眉眼儿一挑,笑道:“嫂子这话说的。小孩子家打打闹闹常有的事,本就是他兄弟间的玩笑,别叫咱们大人一插手,反倒真伤了和气了。”
义忠王妃嘴角一抽,这不是说本没什么事,偏她找事,要给人口上顶帽子吗?
只各人心里不论如何,面上仍旧半分不显,四人你来我去,寒暄客套了好一阵,这才各自离去。
徒明谚一方也便失了再逛的兴致,吩咐了人套车回府。
徒君然瞥见二人脸色不佳,心下惴惴,小心地拉了拉林浣的衣角,“娘!我……我……”
林浣缓了面色,抱了徒君然坐在膝上,“好在今日没有伤到。以后,要再有这种事,自有身后的奴才呢。何须你去与他争论,没得失了身份。你有这般教养,人家可不见得便知晓礼数。”
徒明谚皱眉道:“明日开始,早些起床,我来教你功夫!”
林浣一愣,搂过徒君然,对徒明谚怒眉相对,“徒明谚,你疯了不成?君儿可才三岁呢!”
徒明谚却是一脸严肃,“正该自小练起。”
林浣撇过脸去,可徒君然却早已溜到徒明谚身边,不但不抗拒,眼里反倒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爹爹说真的?”
徒明谚越发高兴,抱起徒君然,“自然是真的。爹爹何时骗过你?”
徒君然一拍手掌,欢呼起来,“我要学爹爹的本事,以后也要和爹爹一样!”
徒明谚又道:“学这本事可辛苦的很,到时候可不许耍脾气!”徒君然连连点头,“有了本事,以后谁要再打我,我便打回去!”
徒明谚一笑,“正是这理。人家打你一拳,你还回去十拳,再踢一脚!”
林浣瞧着这父子俩兴致勃勃,仿佛自己是那不通情理的外人一般,心中越发堵塞,这会听得二人对答,更觉无语。哪有这样的父亲与儿子?翻了翻白眼,拉过徒君然道:“只也有例外的,若如今日一般,人家狗咬了你,难道你还咬回去不成?”
徒君然偏着脑袋,一头雾水,今日何时见到狗了?又何时被够咬了?
徒明谚哈哈大笑,“你娘说的没错。向来只有狗咬人,可没有人咬狗的道理。只是……”徒明谚看着徒君然,郑重道:“这狗你可得好好记住了。也不必自己咬回去。日后自有许多法子让它生不如死。”
徒君然愣愣地瞧着徒明谚,满脸困惑。三岁的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徒明谚也没指望他此时便明白,笑着道:“你只把今日的话先且记住就好。”
徒君然这才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有伶俐的小厮上前来,掏出一把匕首,却是与徒朗然手中拿的相差无几,谄笑着递给徒君然,道:“小主子瞧瞧,这匕首不是在这里?那店家说这匕首原就做了两把。只那会儿两方吵得闹哄哄的,店家怕事,没敢冒头。奴才回头去问过那店家,便将这把买了回来。”
徒君然扫了眼那匕首,一把抓过摔在地上,“便是一般模样又如何?也不是我看中的那把了!”
那小厮本是想借机讨好徒君然,却没料讨了个没趣。林浣皱了皱眉,呵斥道:“君儿!”
徒君然这才收了脾气,低着头不说话,那模样却是半点不可服气。徒明谚不但不恼,反倒笑了,一把抓起徒君然举过头顶,“这才是我的儿子!咱们看中的自然便是独一无二的,旁的即使一样又哪里比得上!儿子,你放心!你既看上了。日后爹爹自然给你要回来!”
林浣翻了翻白眼,直接一把丢了茶盏,甩袖进了内室。徒明谚与徒君然二人面面相觑。徒君然悻悻地道:“娘是不是生气了?”
徒明谚将徒君然放下来,“还不跟进去!”
徒君然瞧了瞧内室,眼珠儿一转,笑道:“天色不早了。娘给定的时辰,这会儿君儿该安寝了。君儿这便回去歇着。睡得早,明天才能起得早。”话音刚落,人已溜了出去。
徒明谚连连叹气,这小子倒是溜得快。转身进了内室,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上去与林浣赔罪。
“你好歹理我一理。每次生气都这般。你便是骂我几句也好!”
林浣只做未闻,径自往床上一趟,背过身去。
徒明谚叹息一声,也跟着上了床,解释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怕我把君儿宠成了混霸王。只是,咱们这般的人家,君儿身上哪里能没点傲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何况,有你在,哪里就能教出个霸王来?”
林浣鼻子一哼,全然不把他这番恭维当回事。徒明谚死皮赖脸地缠着林浣,也不顾林浣的抗拒,搂过她道:“三嫂可是又有喜了。咱们也得加把劲才行。三哥如今可是二子一女,欢喜得很呢!咱们也不能太落后了去!”
忠平王的两个儿子皆为嫡出,只金氏生了一个女儿。不过,忠平王妃如今又怀了六甲,已是五个月了。可是,见过争的,可没见过连这都要与人比上一比的。
徒明谚又道:“君儿一个人到底孤零零的,兄弟姐妹多谢也好有个照应?舟舟……舟舟……”
这后两声唤得好不凄苦可怜,直让林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徒明谚见林浣面色已缓和了不少,不似之前的怒气,越发得寸进尺,手下肆意了起来……
☆、61
二月初一,大朝会。诸事议完,又有兵部尚书上折奏请,国之安定,不可无储君,求皇上册立太子,以安朝政。满朝哗然。
圣上轻眯着眼睛,右手指腹在龙椅的龙头把手上规律而有节奏的敲击着,望着台下百官切切私语。直盯得众人脊背发寒,垂首躬身再不敢动弹。金銮殿上,一时静默,鸦雀无声。就在众人皆叹兵部尚书着实大胆,只怕要吃挂落的时候。圣上右手半握,放在嘴边轻咳了两声,叹道:“朕确实老了。”
这话中之意,倒是让人琢磨不透。众人齐齐跪下,唱和万岁,皆道惶恐。
圣上却不以为然,又道自太祖开国后每代皆早立太子之事,以防各皇子夺嫡伤及国之根本。在场之人,谁没有几分玲珑心思,闻弦音而知雅意。徐阁老率先跪下,再论兵部尚书之提议。群臣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