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圣上一甩手,着百官议储君人选。
当然,储君之事,不可能一次朝会便能敲定下来。此后半月,众位阁老,及六部尚书门前,自是车水马龙,也有那不愿牵涉其中的,自关了大门,闭不见客。
二月十七,皇上御案前堆了三座大山般的奏折。期间多于三分之二拟定义忠亲王为太子,勤亲王,恭亲王,忠平王,忠顺王四人合计不足三分之一。皆以立嫡立长为名。
二月十八日,呈上的折子,皇上俱都留中不发。言储君不可只看嫡长,嫡庶长幼之外更有贤能。当以贤为长。另百官再议。
二月二十三日。皇上在金銮殿上设一木箱,着百官将储君人选书于纸上,投入木箱。以不记名方式统计。
二月二十七日,皇上收回木箱,在大殿之上,着太监一票一票唱和。只依旧义忠亲王高出一大截。皇上震怒,呵斥义忠亲王结党营私,横行霸道。又让身边心腹公公将义忠亲王罪状一一道出,期间许多这些年仗着太子之势强抢民女,或是欺压百姓之行为。毕后,圣上直接将罪状甩在金銮大殿上,责问,此等孽畜何来贤德!
百官惧惊。义忠亲王始知,原来自己一言一行,早已被人分秒不错的盯着,且记录在案。皇上下至将义忠亲王软禁府上。这一番软禁却是不同于当年因管家之事而带累的训斥了。期间牵涉之人员,也俱都遭了灾。
京城迎来了继陈国公之后的又一轮腥风血雨。
林浣将手中最后一盆牡丹修剪好,放了剪子,雁翎便端了清水上来伺候着净手。又有芸翎递上干净的帕子。林浣按序清理了,端上新沏好的龙井茶小啄了一口,这才道:“自流萤和念韶出嫁了之后,这院里倒是越发冷清了。”
芸翎一边儿收拾林浣剪下来的残枝,一边儿道:“王妃这是想几位姐姐了?可是怨我和雁翎伺候的不好?”
林浣一笑,“不过是闲来无事说上两句罢了。”
芸翎也不嫉妒,反安慰道:“我知道王妃最是念旧情。头前四位姐姐都是自小跟着王妃的人,自然是我与雁翎两个不能比的。只是,王妃也莫太伤怀。总归四位姐姐都嫁在京里。王妃若是想她们,只需派人去说一声,几位姐姐还不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瞧你这张嘴!”林浣笑骂了一句,似是又想起青琼来,道,“青琼的孩子也该满周岁了吧?”
雁翎答道:“是!正是下个月初四的周岁礼。”
林浣点了点头,“前几日我让人打的长命锁,金楼里的人可送过来了?”
“方巧今儿早上送过来的。王妃可要瞧瞧?”
林浣摆了摆手,“自个儿金楼里出的东西,难道他们还想着欺瞒我不成?改日你再去取百两银子,一起给青琼送过去,就算我她们家小子的生辰。”
雁翎满口应是,“青琼姐姐好福气!”
林浣眼角儿一瞟,笑道:“你也不必说这话。只你和芸翎如今还年小。我身边这会儿去了流萤念韶,却是只得你们两个稍得力些。刚进上没两年的丫头总还需得好好调教调教。待过几年,小丫头们成了气候。我自然会给你们找个好归宿。伺候我的人,只需尽了心,守了本分,我断不会亏待了去!”
雁翎又羞又恼,直气得跺脚撇过脸去。
芸翎撅嘴道:“满王府里,谁不知道王妃最是善待咱们这些奴才下人。王妃又何必拿我和雁翎说嘴。”
林浣听了,不但不恼,反而笑得越发肆意了起来。
雁翎又道:“王妃既想着几位姐姐,奴婢倒有个法子?流萤和念韶两位姐姐才新婚,自然是与自家夫君甜甜蜜蜜的。可不能这时候去打扰。朱璃姐姐正怀着身子,也有许多不便。但青琼姐姐家的哥儿如今也满周岁了。王妃何不再让青琼姐姐回来?”
林浣转过着茶盖轻轻笑了笑,这点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心里也确实有这份意思。只是……不由叹了口气,道:“再等几年吧!都是做母亲的人。我哪里不明白。这时候让她丢下家里的孩子,她心里必定舍不得。再过一阵吧。待孩子大些再说。到时候,让那孩子跟在君儿身边也好。青琼也可安心。”
雁翎一喜,忙跪下道:“奴婢代青琼姐姐谢过王妃了!改明儿奴婢去告知青琼姐姐,青琼姐姐必然高兴!”
林浣笑而不语,不置可否。心里突然有那么点微妙的感觉。想前世种种,谁人愿意对人卑躬屈膝?又有谁愿意将自己年幼的孩子送去伺候人?便是主家再温和慈善,不过做做玩伴,只怕心里也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而在这世里,却是天大的恩典,众人争着抢着却也不一定能得到。
而她?在这世上活了十几二十年,养尊处优,呼来喝去,颐指气使,这些个规矩也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只这念头也不过一瞬,林浣摇了摇头,片刻甩开了去。方巧听得一阵嬉笑之声,回身望去,正是徒明谚与徒君然二人晨练回来。
林浣忙笑着起身招了徒君然过来,只见他满头大汗,面上似是有些疲累,但双眼精神不减,这才放了心。拿帕子给他擦了汗,又吩咐雁翎芸翎带下去沐浴更衣。这才与徒明谚一道进了屋。
左右屏退了众人,林浣道:“今日可还要出府去?”
徒明谚皱了皱眉头,颔首道:“大哥被囚禁了也有两月了。父皇怒气不减,半点不见松口,且隔三差五总要让人去念一道旨意,将大哥训斥一番。大哥自小到大哪里受过这般委屈,从来众星拱月般长大,如今……”徒明谚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林浣心里更沉了几分,“义忠亲王这些时日可是不安分了?”
徒明谚嘴角一撇,安分?哪里能安分得了?又何时安分过?
“月底是父皇寿诞,已早便知会了内务府,这次是要大办的。百官朝贺,又是大宴平民百姓,外地官员也有不少会进京来。”
林浣点头,确实是难得的好机会。
“义忠亲王可是想……”
话还为说完,徒明谚已抓住了林浣的胳膊,郑重道:“那日你跟着三嫂,别让君儿离了你。”
林浣心里一跳,肃然点了点头。
徒明谚这才放了几分心,眼神瞥向远方:“若我是大哥,不论结果如何,这次机会都不会错失。谁都不会甘心被困囚笼,日日担惊受怕。”
林浣双手藏在袖里,攒紧了拳头,却忽而被徒明谚的大手握住,抬头瞧见徒明谚的笑容,那份不安瞬间便又消散了去。
四月二十七,圣上大寿,普天同庆。晚间,御花园大宴百官,只这宴席还没开始,朱雀门外边传,义忠亲王率兵叛乱,以逼近了皇宫。
皇上怒而将身前桌案推翻在地,又着令禁军统领前去平叛,择忠顺亲王徒明谚一同前往捉拿叛贼。
整个平叛过程自是少不了血流成河,横尸遍野。林浣搂着徒君然,心一揪一揪地。宫门乱军厮杀,众人自是出不去的,只得窝在宫内,可心里又哪里能呆得住。也只徒君然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在林浣的轻声安抚下睡了过去。
那一夜,林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将要天明之时,总算传来了叛军溃败的消息。林浣心上紧蹦的弦一松,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只是,叛军平定,可义忠亲王却见大势已去,在围剿之中,与身边亲信互换了衣物,率领百余残兵,趁乱劫了百姓相挟,逃出京直奔四川而去。
虽则京城又经了一场血杀,只忠顺王府却依旧平淡如初。林浣上前亲手给徒明谚解了甲衣,眼里有些怨怪,又带了几分狡黠,道:“你是故意的?”
徒明谚上挑着眉眼,笑而不语。
林浣瞪了他一眼。若不是故意放水,就凭义忠亲王身边那不到一百余众,且皆已丢盔弃甲的兵力,怎能逃出京城去?
待换过了家常衣饰,徒明谚敛了笑意,眼神深邃。
“我与三哥商量了许久,不确定父皇对大哥是否下得了狠手,且父皇只怕也不愿意背上斩杀亲子的名声,擒拿了回来,多半是圈禁。不如让大哥逃了出去。只这前往四川……”徒明谚冷哼了一声,后头的话却是没有再说下去。
可林浣哪里会不明白。
徒明谚与忠平王的阴狠,林浣早便知晓,他们要的远远不是圈禁,只有人死了,才是最稳妥的。便是圈禁,也不定能弄出什么乱子来。京城离四川,路途遥远,一路上遇上了些什么山贼盗伙,却是谁也说不定了。
果不其然。五月初三,便传来义忠亲王一行遇上盗匪,残兵之流又经一路逃窜,还得避开朝廷耳目,已是筋疲力尽,如何敌得过,百余人联合义忠亲王在内,皆被盗匪所杀,无一幸免。
五月十一,四川来报。周将军意欲谋反为义忠亲王报仇,被旗下参将发觉,先发制人。周将军见事情败露,自刎以谢义忠亲王。
自此,六皇子,义忠亲王落败。忠平王,忠顺王与甄贵妃,勤亲王成掎角之势。
☆、62
日月如梭,似水流年。转眼又是一个十年过去。
林浣在院里来回踱步,不时往二门方向瞅一瞅。青琼但觉好笑,她自小伺候林浣。嫁人过后虽离了几年,后来又被请了回来,做了林浣身边的管事妈妈。只与林浣相处二十多年,却头一回见林浣这般祈盼焦急。
十月的天气,南方才入冬不久,只京里却已经寒风萧瑟。青琼自屋里寻了件大红棉缎领口袖口滚白狐毛边的斗篷给林浣披上,笑道:“王妃可是急了?世子爷不是已经去接了吗?扬州那边的船只到得京城,码头上也得耽搁些时辰,如今天色还早,怕是没那般快。王妃不如先进屋里歇歇。院里风大,这般守着也不是办法。且二门外还有小厮们看着呢。若是表少爷表姑娘来了。定会进来禀报的。”
林浣随意挥了挥手,她心里期盼的很,哪里能坐得住?异地分隔十几年,亲人不得相见,何其想念。如今虽林如海贾敏仍在任上不能归,但几个孩子却是已遣进了京来。林浣想到离走前,哥儿唤的那一声姑姑,软软糯糯的小包子,奶声奶气的吐词,心里便不由得一片柔软。再有林翔,算起来也是与徒君然同年的,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见上一见。还有……林,乳名黛玉。林浣面上轻笑起来。前世里对于绛珠仙子的喜爱,这世里血浓于水的亲情牵绊,她哪里能不急?只是,扬州至京城,一路长途跋涉,也不知几个孩子这会儿如何了?偏她去不得扬州,想去码头接也是不许。
青琼最是知晓林浣心思,捂了嘴笑道:“王妃也不想想,老爷和太太还在扬州任上。这次不过是将三个孩子送回了京里。她们都是晚辈。不说您是王妃,还是她们的姑母。哪有尊者长辈去接晚辈的道理?”
林浣瞪了她一眼,“就你贫嘴!我不过是心里担心罢了。哥哥嫂子为何将三个孩子送过来,这中间种种原因,旁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
“不过是大爷要准备明年的春闱,该是早早来京里准备。二爷和姑娘想着京里没见过面的姑姑,这才跟了来探望呢。”
林浣抿嘴叹了口气。
义忠亲王身死,恭亲王倒台。勤亲王便不能随意动了。若勤亲王也遭了罪,那么,能够上的了那个位子上的人便只剩了忠平王,如此一来,只怕以往种种,便是皇上也要忌惮几分了。与勤亲王成对立之势,又有皇权在中央。三足鼎立,才是最稳妥的局面。
然,虽则如此,只这些年来,勤亲王、甄贵妃不曾少打击忠平王一党。忠平王这边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些年,甄贵妃和勤亲王却是已不似从前那般融洽和睦了。母慈子孝的戏码一再上演。几番传出勤亲王如何待母至孝。只是,人缺什么便更想炫耀什么。
暗里的情分不似当年,也只能靠表面上这些东西来维系罢了。因着两方你防我备,行事上难免便有些疏漏。林如海钻了些空子,扬州之事,这些年越发握在了手里。甄家如今,显见得已是被架空了去。
这些年,甄贵妃与勤亲王几次离心之举,若要打压,不是没有机会,却仍旧留着甄贵妃与勤亲王,甄家与勤亲王的势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不能让忠平王在朝堂上太过打眼。总要有个人出来平衡。
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甄家如今是已经被逼急了的狗,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林如海也是虑着这一层,担心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若自己一个不注意,叫人钻了空子,恐连累家小。本想让贾敏带了孩子一路进京。只贾敏却不肯离了他。且,这般时候,又怎能少了内院妇人的助力?
贾敏执意,与林如海僵直不下。林如海拗不过去,这才只能先且将三个孩子送过来。
只是,不论扬州那边如何的风声鹤唳,可林家兄妹三人以长兄科考,弟妹思念京中亲人的名义前来,那么也便只能是这一个原因。
林浣瞧着青琼,眼中更多了几分赞许,笑道:“是啊!没想到,一转眼,哥儿都已经是举人了。想当年,那么小小的一团,临走时还是抱在怀里的模样。也不知他如今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姑姑!”说着又觉得好笑,摇头道,“他走得时候才一岁多,如何会记得?倒是我糊涂了?”
青琼不以为意,“一家子骨肉亲情,你是他嫡亲的姑母,小时候还逗过他,抱过他呢?如何会不记得?”
虽知晓不过是安慰的话,可林浣听在心里,依旧暖洋洋的,愉悦得很。
正说着,自月亮门处转出一个女童来,不过八九岁模样,穿着百花穿蝶的织锦襦裙,外披了雪色狐狸皮的斗篷,头上梳着双螺髻,两侧垂了五彩丝绦坠珍珠粒子。双颊粉红,如玉雕琢一般,精致可爱。
正是林浣与徒明谚的幼女,徒笑然,小名笑笑的。皇上特旨封了长乐郡主。
“娘和青琼姑姑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林家哥哥妹妹来了没有?我可是迟了?”
林浣一见了她,忙搂了她在怀里,喜道:“下课了?”
徒笑然道:“先生知道家里今日有客,特特早些下了学,遣我过来。”又嗔道,“娘怎地在院子里站着,别被风吹着,到时,爹爹又该拿我们大家伙发脾气了!”
林浣哼道:“小小年纪,到学会来编排我了!”
徒笑然撅着嘴,瞪着眼睛不服气,“我说的可是大实话!”
林浣淡笑不语。青琼出来打圆场,“郡主这是关心王妃呢!”
林浣心内暖然。三人正说笑着,便有人来禀,说是林家表少爷表姑娘到了。林浣正欲起身去迎,徒君然已带着众人自月亮门转了过来。
只见那后头跟着的二男一女,二男一约十六七岁,一约十三四岁。那女孩估摸七八岁年纪,比徒笑然略小上一些。林浣自知,这便是林,林翔与黛玉了。
三人上前欲要行礼,只方屈膝便被林浣拖了起来,抓着三人问东问西,“一路上可好”,“可有晕船”,“家中父母可都安好”,一时竟似老太婆般没完没了。
青琼嗤道:“果真是许久不见亲人了,瞧王妃这高兴的!只是,王妃再忘情不顾着自己,也得顾着这些个孩子,京里与南方气候不同,这会子可冷着呢。表少爷表姑娘一路舟车,对京里的天气只怕还不适合,这院里风口子上的,可别寒着了才好。”
林浣这才回转过来,擦拭掉面上喜极而泣的泪水,道:“瞧我,当真是老了,糊涂了!”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屋。林三人又正式拜了一回,又与徒笑然几小间私相见过。徒笑然有郡主的身份在里头,本当是林三人与徒笑然行礼,只林浣一早发话,家里头只论亲疏长幼,不论君臣。遂,徒笑然大大方方地拜了兄长,又与黛玉双方见过。
机灵的丫头搬了杌子过来几人落了座。林浣一把拉了黛玉至炕上坐了自个儿左手。打眼望去,林林翔皆是肖父多些,自是一般的清俊模样。只黛玉……林浣算是亲眼瞧见了什么是真正的“两弯似蹙非蹙I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只是,含水双瞳里多了几分天真与娇俏,却是不见那“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生之病”。想来,这一世里,不仅父母双全,又有兄长护持,黛玉家中独女,必定是备受宠爱,哪里能让她受了半分委屈去?只如今来了京里,依着林浣的性子,更不可能叫她生出半点委屈来。
青琼歪着脑袋瞅瞅黛玉,又瞅瞅林浣,笑道:“王妃,奴婢瞧着这表姑娘倒长得颇像一个人?”
林浣奇道:“哦?是谁?”
“自然便是王妃了!奴婢素来只听闻外甥似舅,却不知还有侄女肖姑的说法。今日一见,这表姑娘与王妃岂不是有五六分的相似?怪道,长得这般标致。”
这最后一句,却是不仅奉承了黛玉,更奉承了林浣。若是旁人这般说,林浣只怕会道是那人心思谄媚,可说的既是青琼,便又有不同。林浣心里自然只有欢喜,转头再去瞧黛玉,与贾敏略有一二分相似,与林如海也不过一二分,仔细瞧来,却不正是与林浣长得颇像?
徒笑然颇有些吃味,怨道:“可不是青琼姑姑说的这话。瞧妹妹这般姿容,不像是母亲的侄女,倒像是母亲的女儿了。便是连我这亲生的也得落了后头去!”
林浣一巴掌轻拍在她脸上,“怎地,这会子便吃起醋来了不成?”
徒笑然一溜自林浣右手炕上下来,拉了黛玉道:“妹妹瞧瞧,母亲如今有了妹妹,便越发的不疼我了!”
这话逗得满屋子一片欢笑。
林浣又转头与青琼道:“你去瞧瞧,王爷可回来了没有?”
“青琼姑姑不必了!”徒君然忙起身回道,“儿子回府的时候在外院碰着了忠叔,父亲这会还在宫里,说是只怕一时半会回不来。是儿子见着母亲高兴,一时忘了回禀。”
徒明谚身上有着骁骑将军的头衔,每日里无甚大事,却仍需上朝,也要去京畿大营报道。只这会儿,朝会已散,又不在营里,却是在宫中?此前也未徒明谚说起今日要进宫。林浣心一凛,微微皱眉道:“阿忠可有说是因着什么事?”
徒君然摇头:“儿子不知。忠叔未说。”
既不知道,也省得去胡乱猜想。林浣又恢复了笑靥,道:“既如此,只怕你们是一时不得见了。都是一家人,也不必这般虚礼。不论什么时候,俱都是一样的。”
“是!王爷是尊长,我们自该等王爷回来拜见!”林起身应了,林翔与黛玉自也跟着起身。
林浣笑道:“什么王爷不王爷的!他日日做着王爷,可是听得腻了。你们只叫姑父便好!你姑父如今既在宫里,又发了话,一时不得回。你们三个又是舟车劳顿的。用过膳便先且去歇着吧。大可不必等着了。”说着又要去唤丫头传饭。正巧此时,只听得门外一阵慌乱,忽一丫头转进来,跪下道:“王妃,太后娘娘的懿旨到了!”
☆、63
传旨的太监声音尖利而生硬,一字字穿透林浣的耳膜,刺进林浣的心里。林浣只觉脑袋一片空白,全身血液像是被突然抽干了一般,身形摇晃,眼前晕眩,一片模糊。
“王妃!”青琼小心地拉了拉跪在前面的林浣的衣角。林浣恍然回过神来,这才察觉手心疼痛,低头一看,才修剪好的漂亮的指甲已不知何时掐断在肉里,鲜血浸满了指头。微微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接过太监手中的懿旨。明黄的颜色,似是要耀花了林浣的眼,轻盈的布料,握在林浣手里,却如坠千斤,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扯下去。
青琼机灵地自袖中掏出打赏的荷包,好生谢了那内监,又吩咐了丫头送将出去。那太监一走,林浣强撑的身子便再支持不住,摇晃起来,幸得身边的徒君然与徒笑然二人扶住。
“娘!”
林浣望着一双儿女以及林家三兄妹眼中的担忧,心底升起一股暖意,总算将之前的冰凉驱散了几分。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将手中的懿旨交给青琼,仿似无事一般道:“摆饭吧!玉儿她们奔波了一天,应是饿了!”
几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得林浣这般模样,欲要安慰相劝,却又不知当如何开口,只林浣又不愿再谈,几人便也只得作罢。待丫头摆好饭。几人按长幼宾主做了。只这一顿饭,却是谁也没有心思,谁也没有吃好。不过片刻,便草草停著。
林浣又唤了丫头来领林家三兄妹下去歇息。挥手遣走了徒君然与徒笑然。徒笑然本想留下,只林浣坚持,眉目间满是倦意,也只得作罢。
内室里,林浣望着案上的懿旨愣愣出神。
她与徒明谚成亲十五载有余,虽则徒明谚婚前风流韵事颇多,可这十五年来,整个忠顺王府内院却只她林浣一人。男尊女卑,三妻四妾乃为常理。只是,徒明谚生母早逝,中宫空缺。甄妃虽代掌凤印,却始终不是嫡母,且依着两方对的关系,也是不好过问徒明谚家事。以免落下口舌。太后自陈家倒台之后,身子便时好时坏,窝在延寿宫中,却是真正的不问世事了。
因而,对于给徒明谚纳妾一事,无人逼迫施压,林浣便也全做不知。以致如今,徒明谚仍是只有林浣一人,侧妃庶妃之位皆都空缺,更不必说侍妾了。
明黄色的懿旨,虽不曾明言,可其间字字句句都隐含深意,透露出的,无外乎是说她林浣善妒,以致徒明谚子嗣不丰,十五年来只得一子一女。
林浣闭着眼睛,右手食指敲击着桌案,面上喜怒不明。
青琼觑了一眼,小心地走上前去,道:“奴婢问清楚了,王妃猜得不错,确实也有懿旨传去了忠平王府。”
林浣眼皮一动,睁开眼来,道:“可知那边赐下的是什么人?可也是陈氏女?”
青琼抿了抿嘴,似是有些为难。;林浣但觉疑惑,道:“有话直说!”
青琼这才摇头道:“是太后身边的女官。贾氏元春。被封了庶妃。”
林浣一愣,怔怔地盯着青琼。青琼郑重点头。林浣这才恍然,转头再瞧那圣旨。太后赐给徒明谚的倒是陈氏女。陈家满门遭了罪。女眷皆贬为贱籍。贱籍女子是不能为亲王侧妃的。便是庶妃也不能,只能是侍妾。
太后近两年来身子越发不好。今岁入冬后已是卧床不起。陈家如今风雨飘摇,皇上当年那一番打压太过惨烈,要想翻身,实在难如登天。只是,太后在时,不论如何,好歹可以看顾一二,可太后若一去,陈家便更是岌岌可危了。淑妃虽后来经由太后求情,被从冷宫放了出来,只却难以见得圣驾,也无圣宠。恭亲王被夺了王位,却是比一般的皇子还不如。这般下去,太后一死,陈家只怕是连如今的局面也难以维系。太后这是想要在死前为陈家谋划一番。
以陈氏女赐入忠顺王府。虽则如今只是侍妾,可若得了徒明谚喜欢,以后有了孩子,也未尝不能混个庶妃之类。且不论面上礼制如何,内府里头总压不过王爷的宠爱去。而太后如今又借着宣旨,明里暗里的对她训斥打压,不过就是想为这个只能成为侍妾的陈氏女添一份助力。
徒明谚不过是追随忠平王,日后新帝登基也不过是个亲王。但忠平王不同,是可登大宝之人。侍妾位上便不够了。且,不论谁是下任君主,只怕也不放心再让一个陈氏女入后宫。也只怨陈家此前权势太过。
因而,太后这才费尽心机选了身边得信的女官。想来,这贾元春也算是有些本事。能得太后垂青,赐予这等好机会。只是……林浣冷笑。这贾元春与贾家怎会是甘愿为太后驱使,为陈家谋划之人。太后可真真是老了,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还是说,那贾元春在太后面前表现的太温顺?
林浣心思突而一转。她素来不曾将贾家放在眼里。这贾元春,五年前被选入宫,按理说,依着贾家与甄家的关系,也当是被分给甄妃才是。只是,却被派去伺候太后,从无品级升至了从六品的女官,甚得太后信任。但凭这点,可见,此人能耐。
只是这贾家与甄家,是双方合计,还是贾家虽表面与甄家关系良好,但内里却也有自己的算计?说来也不为奇怪。贾元春进宫是为了至上的尊荣,可宫里头有甄妃在,甄妃身边又怎会给贾元春机会?
而从贾敏这边来说,有她这个身为忠顺王妃的林家姑奶奶。虽则同在京城,她这些年对贾家总是冷冷的,寻常不愿搭理。但贾敏仍是林家的女主子,有这层关系摆在这里,便尽够了。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位忠平王庶妃的贾元春,只不知贾家如今是何打算。
只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想要攀着这边又不愿得罪那边,世上哪有这般好的事?任凭你是怎样宽和的主子,只怕也容不下左右飘摇心事二主的奴才。贾家便是如今一心向着忠平王,也是难以得用了。何况,如贾家这般的奴才,忠平王可不稀罕,别给主子惹祸便已是足够了。
青琼见林浣总盯着懿旨,半晌不语,面无表情,觑了几眼,心中担忧,怕林浣伤心,上前道:“王妃,不妨让奴婢将这懿旨收了吧!”
林浣淡笑着点了点头。青琼望着林浣面上笑容一怔。林浣见她这般模样越发舒心了几分,道:“便收了吧!”
青琼见林浣笑容不似作假,面上也确实不见了之前的伤怀,心中欢喜,脆生应了。
林浣又问:“那位陈姑娘可进府了没有?”
“已进府了。奴婢安排在了芳菲院。那姑娘倒是说要叩见王妃。奴婢以王妃已经歇息为由打发了。”
林浣点了点头,此时天色尚早,哪里便会歇息。这是不敢来报她,怕她伤心,也是担忧着她一时转不过来,对那陈氏做些什么。虽只是一个侍妾,可却是太后懿旨赐下的,又是太后族女。却是不能作为一般侍妾看待。普天之下,莫说侍妾,谁见过一般庶妃有太后所赐懿旨的?太后这也是想方设法的为陈氏女与贾元春抬高身份。为陈家抬高身份。
林浣鼻尖透出一丝冷哼,淡淡应了。突然想起今日到府的黛玉三人,面色回暖,笑着道:“今日玉儿她们刚来便碰上这种事。你去好好与她们说说。就怕她们乱想,心里头不舒坦。还有,因着我,只怕五个孩子则晚饭是都没有吃好了。你去……”
林浣话还未完,青琼已回到:“奴婢已经吩咐过厨房了。另做了点心吃食送去了各房里。也照着王妃之前的打算,遣了铃兰与翠衣去伺候表姑娘。王妃不必担心。”
林浣笑着握了青琼的手,点头道:“这些年,我身边多亏了你!你最是能想在我前头。”
青琼低头受了。林浣叹了口气,又道:“嫂子和三个孩子都好。尤其玉儿,我今日见了,是喜欢的很。只是这贾家……总归是玉儿她们的外家,如今到了京城,稍作休整,明日必是要去拜见的。不然,总要落人口实。若被人说德行上有亏,对三个孩子可没半点好处。何况,总还有嫂子这层关系在。我便是对贾家再不喜欢,有些时候也总得给贾家几分脸面。我只是有些担心,前些年京里便传的沸沸扬扬,贾家出了个衔玉而生的公子。贾家老太太当做是心肝宝贝凤凰蛋。宠溺得没了天。如今倒是也该有快十岁了吧?却仍和姐妹们一处厮混。且这姐妹里头还有个客居的姨表姑娘。玉儿虽则不过是面上去拜访,我心里却仍有些担心。明日,让铃兰与翠衣跟着。她们两个俱是你调、教出来的,虽年岁不大,我却放得下心。你只让她们警醒着些。王府里出来的人,料想贾家也有几分忌惮。最多不过半日,仍叫玉儿回来。若那老太太想要留了玉儿小住,你只让她们说,便是我说的,玉儿这丫头我喜欢得紧。我们姑侄方才相见,正该好好亲近。”
青琼笑道:“两个表少爷也便罢了,终究是外男,且大爷身上还担着明年要下场的事儿。只表姑娘,若贾老太太终究是表姑娘的外祖母,若那老太太执意,表姑娘碍着她是长辈,不免为难。如今有王妃这话在,那贾老太太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逆了王妃去。”
二人相视而笑。林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些年,贾家的一应流言,连同宝玉的出生等事,林浣皆是一笑而过,全当笑话看。只如今黛玉上了京。此生有她这个姑姑,若那贾家敢在黛玉身上打半分不好的主意,端看她怎么收拾了。
但闻得屋外丫头道“王爷”,青琼卷了那懿旨便要往退下去。林浣眼眸一转,道:“不必了,那懿旨,就这般摊着吧!”
青琼握着懿旨的手一顿,担忧地瞧着林浣,“王妃!”
林浣自知她关心自己的心思,笑道:“你只摊开放着就好。他惹出来的事,总要让他瞧一眼。没得平白让我一个人在这生闷气的道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呢!”
之前懿旨方下,事态突然,她确实如遭雷击,接受不能,便是知晓不过只是太后旨意,并不是徒明谚的风流之事,伤心伤怀也是在所难免。只冷静过后,却镇定了下来。若是成亲初期,她担忧害怕也是理所当然,只如今,若她再不信徒明谚,那便也枉费了她们十五年夫妻,举案齐眉了。只是,终归心里头有些膈应,低头瞧了瞧掌心已经上了药的掐痕,若不给徒明谚几分脸色,岂不让她白断了这指甲?
☆、64
听着林浣这话,以及那眼角闪过的一丝狡诈与不愤,青琼浅笑着应了。徒明谚方巧自屏风后头转出来。青琼行礼,低声道了王爷,只眼角却朝那懿旨瞥了瞥。
徒明谚顺势望去,脸色数变,灰败地比之这冬日的天气还让人冰冷。看得青琼打了个机灵,乖觉地退了出去。
林浣背过身对着窗台,自窗前几上摆放地豆绿色花斛里掐了朵花在手里把玩,嘴上冷哼道:“王爷好福气。听说,那陈家姑娘素有美名,倾城之姿,当真是比我手里头这花还要娇艳上几分。说一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不为过。妾身倒要恭喜王爷能够抱得美人归。只王爷此番如了愿,却不知京城多少公子哥儿要碎心了。王爷……”
自徒明谚出征归来,除非有外人在,否则二人私底下,林浣素来直呼其名,再不曾叫过王爷,也不再以妾身自居。今日一口一个王爷,一口一个妾身,却是字字句句如同闷锤砸在徒明谚的心里。
徒明谚上前抱住林浣,“舟舟!”
林浣略一挣扎,未能脱身便也不再强求,只面色依旧冰冷。徒明谚突然笑了起来,“我怎么瞧着你这话里一股子酸味?可是打翻了醋坛子了。凭她怎地貌美如花,自是比不得你的。”说着,却是伸手去扯林浣手中的花,只握着林浣的手,却忽而看见手心里的掐痕,面色一变,待要再说的后半段话却是再说不出来,急道:“怎地弄伤了,可擦过药没有。下人都怎么伺候的!如何也不包扎起来。既伤着了,还去摘花。手上伤口可是最忌讳再沾这些东西,花枝上总有泥尘,若沾了进去可怎么办?”
林浣嘴一撇,将手腕自徒明谚手里脱出来,手臂狠撞了一把,将徒明谚推了开去,又把手中的花扔在徒明谚的脸上,“怎么伤的?你居然还好意思问怎么伤的?”
徒明谚面上一阵尴尬,急道:“舟舟!那是太后……”
林浣也不愿听他解释,声音越发冷了几分,道:“便是沾了泥尘又如何?终究不过是残花败柳罢了。到底上了年纪,人老珠黄,哪里敌得过人家十多岁姑娘家的豆蔻年华。不仅这姿色不如人,便是这手也比不得人家娇嫩,王爷自去握你的美娇娘就好!”说完也不理会徒明谚,甩袖进了内室。徒明谚后脚急跟上去,只依旧晚了一步,房门自他面前啪地一声关上,就像是打在他的脸上一般。
徒明谚又气又急,只觉得万分委屈,今日之事,他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太后这一招杀得太过突然,那厢将他留在宫里,这厢懿旨早已下来了。那陈家姑娘虽以往也听闻过几分传言,人人皆道倾城倾国,只他可从未见过,岂不着实冤枉得很?
而这些,林浣心里又哪里会不清楚,只是,十几年二人世界,突然来了这么一位侍妾,心里如同吃了千万只苍蝇一般恶心。便是知晓徒明谚与这陈家姑娘之间什么也没有,终究意难平。
耳边听着徒明谚在门外声声呼唤。林浣只做未闻。
徒明谚转头瞧着那摊在几案上的懿旨,眉宇一皱,越发厌恶,心里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两步,阔袖一扫,案上懿旨,连同其余杯碟之物尽数跌落。
林浣只隔了门,冷哼道:“王爷若不满我,只管冲着我来。何故拿东西撒气。王爷可瞧真切了,那可是太后的懿旨。若摔坏了,或是弄脏了,没得到时我不仅善妒,祸害王爷子嗣不丰,还得白担上这藐视太后的罪名。”
徒明谚嘴唇微动,却是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手握成全,十指关节苍白可怖,骨骼之间咯咯作响。他终于知道,林浣的手心是如何伤的了,而林浣接过这懿旨时又是怎样的心境。
徒明谚低头瞧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终究只能叹息一声。望着房内忽明忽灭的烛火,烛火中静坐的人影出神。烛光摇曳,透过门窗照应在徒明谚的身上。就这般,一人外站,一人内坐。竟是僵持了下来。
林浣心中有口闷气堵着出不去,自然不愿理会徒明谚,可遇着这般事,又哪里能睡得着。徒明谚知晓林浣正是气头上,又深知林浣性子,也便只能在门外陪着。
如此到得月上中天,又眼见着天际泛起了鱼肚白。青琼推门进来,便见林浣背对着门口,一手撑着头,竟不知何时总是抵不过,睡了过去。
听闻声响,林浣转头望去,见是青琼,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失落。瞧了瞧门外,徒明谚已没了踪影,面色便又垮了下来。
青琼自知林浣心思,忙道:“王爷守了一夜,奴婢夜里劝了好几回,王爷只不肯动。半个时辰前才走的。并未进芳菲院,也没往书房去。奴婢让人去瞧了,说是去了后花园宋妈妈那里。”
林浣神色这才稍好一些。
青琼又道:“虽这内室里头地龙火墙日夜供给,温暖如春,可这般坐上一夜,王妃也太不经心了些。”
林浣抱了抱双臂,之前并不觉得,只青琼这一说,却是似乎也有些冷,且一个坐姿支撑了一夜,端觉全身酸胀。
青琼抬头觑了林浣一眼,又道:“只可惜那外头厅里的可没内室里头这般暖和。”
林浣转身去瞧青琼,青琼却已去拧巾子给她净面,似乎方才那一句不过是随口的无心之语。只林浣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再为徒明谚说话。
她这房里,不论内室侧间还是厅房,俱是接着地龙树了火墙的。只虽是内厅,可却时常通着窗户换气,这才要冷上一些。只夜间自有婢子照应,若如何会让徒明谚这个王爷受了冷去?青琼这不过是想掀起她的恻隐之心。只虽知晓青琼的用意,林浣想起在外头站了一夜的徒明谚,到底也生了几分不忍。
青琼见林浣神色缓和下来,心头一喜,又见林浣一夜未能好眠,面上终究疲累,忍不住道:“王妃不妨去床上再躺一会儿,横竖这会儿时辰也还早。”
林浣摇了摇头,“玉儿她们刚到,虽遣人去嘱咐了,只她们谨慎,今日又还要去拜见那贾府里的老太太,必定来得早。你去拿了胭脂来替我好好梳妆,只莫让孩子们瞧出什么来!”
青琼嘴角一撇,王爷王妃闹成这样,王爷虽昨日不曾出这院子,总算在保住了王妃的面子,可屋里头那摔碎的杯碟,那番声响,这院里的人只怕难有不知道的。虽则如今这院里被林浣治理的铁桶一般,下人们也不会多嘴多舌,只同是主子的世子郡主又哪里会不知道。王妃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只心中这般腹诽,面上依旧应着取了胭脂水粉来。
果不然,待得梳妆整理好不过片刻,林为首,林翔黛玉跟随其后联袂而来。不多时,便见徒君然徒笑然也是到了。
几人落座说了回话。徒君然面色担忧地瞧着林浣,只林浣却满面含笑,拉着黛玉一个劲儿问,左右也不过是“昨晚睡得可好”,“可有何不习惯”,“下人伺候可还满意”等等。徒君然无奈,只得又去瞧林浣身边的青琼,青琼见了,略笑着点了点头。徒君然便知晓,这是无甚大事了,总算松了口气,也寻了林林翔兄弟间说话。
不多时,徒明谚翩翩而来。众人皆都起身行礼。在众多孩子面前,林浣自然不会落了徒明谚的面子,也便收了心中不平,依旧笑着与徒明谚并肩做在炕上。
又有林带着弟妹重新跪拜了一回。徒明谚起身扶了,拉了林问了科举备考的事,又问了几句林翔的学问,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回头与林浣说话,只唤了声“舟舟”,林浣却转头吩咐丫头道:“摆饭吧!”
徒明谚愣愣地闭了嘴,面上却尴尬无比,也只得先且作罢。
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可忠顺王府里本就主子少,且黛玉三人俱是新到,不免要好生招待的。若分桌而食,男女双方都只三人,到底冷清。此前,王府里只有四位主子,林浣可不愿一家子骨肉吃个饭也这么多讲究,这些上头在自家府里也没人说闲话,便也随意了去。因而,黛玉三人到来头一日,这般安排却也不算出格。左右,还有徒明谚与林浣这一王爷一王妃在呢。
林浣虽在姑苏守孝了几年,只生在京城,这十几年都在京城,习惯了京中饮食,只是怕黛玉三人在扬州呆久了,这京里的菜色怕是不和口味。因而一早准备了会扬州菜的厨子,一桌子饭菜,却是南北名家食谱俱全了。
只有一味汤料,看上去并不打眼,不知是何做的。徒明谚特意盛了一碗放到林浣面前。孩子面前,林浣从不与徒明谚吵架,也便笑着饮了一口。只那味道,却是……
徒笑然好奇,也盛了一碗来喝。只含了一口在嘴里,便想吐出来,只终究还记得几分修养,勉为其难咽了下去,却是将那汤碗推至一边,气道:“这是府里的厨子今日是怎么了?这样的吃食也敢搬上桌来!这么难吃,拿去喂……”
话至一半,徒君然猛地在桌下踢了一脚。徒笑然忽痛,哎呦一声,转头瞪着徒君然,却见徒君然拼命地使眼色,往徒明谚方向努嘴。而林三人俱都发挥食不言的至理名言,低头吃饭,与桌上个人神情均做未见。
徒笑然这才发现,徒明谚面色比那窗外飞过的鸦雀还要难看。心中腾地一下明了了几分,慌忙低了头,不敢再发一言。
只得林浣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尽是戏谑。徒明谚面上越发挂不住。板着脸,训道:“食不言,寝不语!平日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莫以为自己是郡主,金尊玉贵的养着,便能肆意糟蹋食物……”
徒明谚虽训的是徒笑然,只在座数人,除林浣外皆是晚辈,只得硬着头皮停著起身,垂首听训。徒明谚絮絮叨叨,直说的徒笑然满腹委屈,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敢落下来。
林浣心中不忍,本就是徒明谚自己面上挂不住,在她这儿吃了瘪,不能将她如何,便拿孩子撒气。林浣越发气甚,转头端了茶递给徒明谚,道:“王爷也说的累了。先且喝杯茶吧。咱们长乐可不是王爷军营里头那些个下属,王爷若要训人,自往大营里头去,何苦在这做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