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浣凝眉,“总得再好好瞧瞧。见过几回,俱在宴会之上,公众场合。这般下了定论,到底偏颇。”
徒明谚点头:“这事半点马虎不得。你多费些心。待看好了。再告诉我。我自去与三哥说。只要家世得当,三哥自然乐得给我这份情面。翃哥儿与谢大人有师生之谊。便是与谢姑娘一个内宅一个外男,无甚瓜葛,却也好借着这份关系与谢家几位兄长多了解了解。明日,我去和翃哥儿说说。”
说到林翃,徒明谚又想起一事来,“我见你这些日子一直与青琼评论各家姑娘。翃哥儿的事,可有着落了?说起来,他倒是比君儿还长上两岁。”
林浣媚眼一瞪,嗔道:“哥哥嫂子交给我的事,我能不放在心里不成?”
“瞧你这般模样,倒是已经定了人选了。”
“燕山书院山长的嫡长女。你觉得如何?”
“燕山书院?”
京城两大教学府邸。一为国子监,一为燕山书院。国子监乃朝廷所办,公立最高学府。本应是各大学子向往之所,只是,多年下来,国子监监生成绩都不大如人意。且,碍着许多京官权势脸面,将自家子弟遣送进去。而这些富二代,官二代们又有不少权贵家的习气。倒越发弄得国子监乌烟瘴气起来。便是太上皇也每每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拥有者全国一流的教学资源。且,进入国子监的,几乎都衣食无忧,无需为生活奔波,可一心向学。却反倒不如寒门子弟。
而燕山书院。提起此名,只怕学士之间,无人不晓。说起来,林家与燕山书院,倒还有些渊源。燕山书院最初是开国之时,林浣的母族顾家所建。北顾南李,视为大周朝两大鸿儒之家。
只是,顾家素来低调。林浣的外祖父又只得了林浣母亲与顾姨妈两个女儿。顾家无后男。顾老爷死后,燕山书院便也跟着消弱了下去。直道赵碧怀接任山长。
说道赵碧怀,此人也是出自燕山书院,后又曾拜于林浣姨父张老门下。曾是金科一甲榜眼。只是,对于官场潜规则,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心里总有些愤愤难平。朝中只任了三年,便请了辞。后经张老推荐,在燕山书院教职。
这教书先生的工作显见得比官场要适合赵碧怀,也更得他自己的心意。自此后,赵碧怀兢兢业业,教书育人,可谓是肝脑涂地。闲暇时整理些著作。过得是如鱼得水。没几年,便得了上任欣赏,接了山长一职。此后更是将燕山书院发扬光大。最近三届科考。燕山书院中第之人数乃全国头一份,更是将国子监远远的甩在了后面。燕山书院如今在赵碧怀手里却是比在顾家手里还要风光。
可是,赵碧怀有一点,却是像极了当年的顾老爷。那便是无子。赵碧怀有五个女儿,四位嫡出,一位庶出。却没有儿子。这或许也是命中注定。
燕山书院声名鹊起,赵碧怀在学子心中地位如今也早胜过建国初年的北顾南李。以赵家如今的地位,赵碧怀的名声,与林家结亲,也算合适。只是,赵碧怀并无官职,赵家也无后男可入朝为官。士林中的声名到底比不过在官场上的护持。林翃是要入仕的。
可是,有利便有弊。林浣看重的却正是这一点。
皇上与徒明谚是同母兄弟,又共度患难,自幼年相互扶持一路相携。皇上心念兄弟之情,或许不会怀疑徒明谚,却并不代表也会一般对待林家。
林如海占据扬州要位。甄家已见败落之事,扬州早已成林如海的囊中之物。便是日后调入京城,凭着林如海在扬州十多年的经营。对于扬州的影响也不可小觑。且林家还有她这位深受徒明谚宠爱,十多年无纳一妾室的王妃在。倘或林翃所娶之妻子娘家也是朝中重臣。便是皇上如今待林家如初,难保日后帝位稳固之后不会多做他想。
赵碧怀空有士林之名气,却无官场之实权。赵家无男,便是此时风光,日后也难保不会如顾家一般。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赵家也将会消退在历史的洪流里。因而,对于此间的名气风光,皇上也乐得一笑而过。
林翃身为长子,妻子便是长媳。一要能有掌家理事之能,独当一面之势。二要能性情温和,与林翃举案齐眉。三便是娘家之势,不能太过给林家埋下危机。却也不能不显。否则如何配得上林家门楣。
赵家虽无权势,可赵碧怀所教学子无数,有大建树者未可知。赵家无男子承后。可林浣素来相信,女子不输于男。赵碧怀女儿众多,只需嫁得好,未必抵不过男子。
选中这门亲事,林浣可谓是千挑万选,方方面面俱都考虑到了。
徒明谚心知肚明,淡淡点头。语中疑惑却并非是林浣选了赵家,而是,燕山书院虽早年是顾家所建,但是,这些年,赵碧怀与他们可说是没有半分交集。林浣怎地便想到了他。
要说此事,林浣本也没想到赵碧怀的身上。也是凑巧,林翃与其同科韦仲年交好。韦仲年外放之前,曾与韦仲年一道去拜会过燕山书院这位山长,回来时,与林浣说了一句。林浣这才想到了此人,心念转了转,便想到了林翃的亲事之上。也可算是冥冥中自有主宰,林翃的婚事,倒也可算是自己牵的线。
“我到底只是他姑姑。哥哥嫂嫂虽将这事交给我。却也总需他们点头了才好。好在,太后孝期未过,也不好明着谈论这些。我也想寻个机会,问问翃哥儿自己的意思。正巧,五日后,是翃哥儿休沐。我约了赵家谢家去寺里礼佛。”
徒明谚一愣,笑道:“原来你竟是早就计划好了!”
☆、79
见林浣心中早有成算,徒明谚也不再多言。礼了衣服望了望角落里的更漏,不免皱眉,道:“君儿怎地还没来?”
“时辰倒也还来得及。他今日第一回去京营里头,心里总会有几分紧张害怕。你别老对他担着这副主帅将军的模样,省得吓着他。”林浣一面说着,一面去唤青琼进来问话。
徒明谚抿了抿嘴,京畿大营里头,他本就是主帅,那地方可比不得在家里。心知林浣对徒君然太过疼爱,想要说上几句,终是叹了口气,只道:“若依着我的意思,早几年便将他扔进去,如今也不至于这般容易变被人算计了去。”
林浣一愣,自知他说的是勤亲王设计将徒君然下狱之事。徒君然十二岁那年,徒明谚确实便提过要将徒君然扔到军营里去的事。只“慈母多败儿”这话谁都知晓,林浣心里也明白,可一到自己身上,哪有不疼惜的道理。况且,军营何等凶残之地。练兵可不比在自家的习武,苦上千百倍。十二岁?终究还是个孩子。徒明谚见林浣舍不得,又想着太平盛世间,也便罢了,只等再过两年再说。
其实,林浣心里面也知徒明谚说的在理,到底是自己妇人之仁,可这话听在耳里,却又有些不舒服,撇过身去,赌气道:“你这是在怪我了?”
徒明谚一噎,叹气道:“舟舟,玉不琢,不成器。”
林浣也知此理,愿也是自己有些无理取闹,正巧青琼掀了帘子进来,道:“世子爷早到了,只是,恐王爷王妃还在休息,便在偏殿等着呢。”
林浣得了台阶,顺着下了,笑与徒明谚说:“君儿可比你要积极。倒是咱们只顾着说话了。”
二人虽相携着出去,徒君然与两人请了安。林浣送了出门,又拉着徒君然嘱咐了半晌,眼见着时辰不早了,这才放了二人走。
其实,林浣固然有几分不舍徒君然去军营受罪,却也不至于一味拦着。林浣担忧的不过是日后。进了京营,便要入军籍。虽则如今太平盛世。可北戎野心不死,迟早会再度来犯。且福建倭寇虽大捷了两次,却始终不能断绝。此大周两大心头大患,无可避免。徒君然今日踏入京营,日后出征便也在所难免。徒明谚打得什么主意,她不是不知道。
子承父志。
只是,林浣到底不太愿意。她不希望,日夜为徒明谚担忧还不够,还要再添上一个徒君然。古来征战几人回。虽说玉不琢,不成器。可是,林浣再明大理终究也是女子,也有私心。倘或真有个万一。她宁可徒君然不成器,只愿他平安喜乐。
可是,母亲总拗不过儿子。看着徒君然眼里的兴奋以及跃跃欲试的欢喜,除了细细叮嘱,其他的话再说不出来。况且,家国大事。若真到了那一步,她的私心却也不再重要了。无国便无家。
十月初三。皇上下旨,封贾元春为贤德妃。恩准嫔妃回家省亲。
贤德妃,虽占全了贤德二字,却不再四妃之列。且得了皇上封旨,却没有金册金印。林浣淡淡一笑,这此间的深意不言而喻了。只是贾家却端的仍是欢天喜地,风光一时无两。
四王八公,皆送了贺礼去。黛玉三兄妹也少不得去恭贺了一番。只是,回来之时,黛玉眉头深锁,面色并不太好看。只她不说,林浣又不便细问。便谴了铃兰来,铃兰只说,此番贾家并未有不当之举。林浣便越发疑惑,只一再叮嘱铃兰,好生看顾黛玉。
铃兰自正院回来,便看到黛玉拿了本诗经在瞧,只是眼睛虽盯着书本,却是半天也不曾翻过一页。铃兰倒了杯茶水递过去,黛玉接过却是一个失神,没拿稳,泼洒在身上。铃兰惊得连连请罪。黛玉只是摇了摇头。转去内间另换了衣裳。
铃兰自到了黛玉身边,很是得黛玉欢心,比黛玉从林家带过来的人还要受用上几分。见得黛玉这番情况,忍不住道:“姑娘可是有心事?”
黛玉只是摇头不答。
铃兰哪里看不出来,便道:“姑娘若是有事,不妨说出来。总比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好。姑娘若想不透,找个人说说,许是就想透了。便是这话不便与铃兰说。王妃是姑娘的亲姑妈,素来喜爱姑娘,有什么不可说的?且还有林大爷和林二爷呢?自家兄妹便更不需顾忌了。”
黛玉一愣,继而一笑,道:“你去瞧瞧大哥二哥可在府里不曾?若在,便请大哥二哥过来一趟。”
不一会,林翃林翔相携而来,黛玉亲自奉了茶,三人落了座。铃兰机灵地退了出去。黛玉这才道:“两位哥哥猜,我今天在贾家看见谁了?”
林翃林翔只觉这话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一阵摇头。
黛玉却是眉宇紧皱,半分不曾错开。
“今日带了礼去见二舅母,却不想二舅母院里摆了好几个箱子。我很是疑惑,只是,到底是二舅母的事,我也不好问。只得随姐妹们进了屋。可进屋前,我回头瞧了一眼,瞅见二舅母身边的王家姐姐正和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一块清点箱子。”
贾家的事本不是他们可理会,且黛玉说的也并无出奇之处。除非,那妇人的身份……林翃皱眉,道:“妹妹可是见过那妇人?”
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也不敢肯定。三年前,扬州甄家办过一次春宴。那时,扬州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都有去。爹爹虽与甄家不对付,可明面上却还是要做足功夫的。我也便虽母亲去赴了这春宴。”
听得此处,林翃林翔心里一个咯噔,林翔没有林翃那般沉得住,不待黛玉说完,已问道:“妹妹是说,那妇人是甄家的人?”
“甄夫人身边又一妈妈。很得甄夫人的心。宴会上,也是跟在甄夫人身边,帮着招待客人,端茶递水,很是能干。我今日所见那妇人,与她很是相似。只是,咱们与甄家相交不深。那妈妈我也只那宴会上见过一面。今日这妇人也不过只是匆匆一瞥。所以……”
黛玉自小读书习字,记性极强,不说过目不忘,比之旁人却是已经能上许多。虽只一面,但无些许把握,自是不会说出来的。
甄家与林家事成水火,他们因何来的京城,远离扬州,不说林翃林翔心知肚明,便是黛玉,虽不曾有人坦白与她言,可她心里却也是知晓的。林翃林翔正自心沉,只见黛玉又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来。
“我当时只是疑惑,后来越想越发觉得不对劲。出屋之后也试着去找那妇人,可院子里早已没了那人身影,那几个大箱子也没了。可是,我却在地上角落里发现了这个。”
帕子打开,里面躺着几点碎末,像是滴蜡,却又不是滴蜡。
林翃拿过来一瞧,“是火漆!”
黛玉又道:“确实是火漆。我记得小时候我瞧着那各式各样的模型好看。还让哥哥寻了些火漆来印着玩儿。哥哥当时还说,火漆是由焦油,辰砂,虫漆制成的。还说,因着各地习惯不同。北方火漆大多加以银朱,呈红色。江南火漆却加灯煤,成黑色。”
三人再看那点点火漆碎末,虽只是微不可见的一点碎末,本自是什么图案,自是不能知晓的。只那乌压压的黑色却半分做不得假。如此一来,那妇人十有八九与甄家脱不了干系。
林翃想了一回,道:“我只怕甄家是有什么动作。”
黛玉也是这般心思,急道:“咱们可如何是好?若与爹爹有关,那……”
林翃一笑,“妹妹莫急。这内里的事情,咱们知道的不多。宁可一知半解再此猜测,不如告诉姑姑姑父。他们自有办法。”
黛玉点头一笑,“我也是此想法。只是因为心中没有定论,并没经过这些,这才叫哥哥来商量。”
三人议定。黛玉便去了正院,林浣听了,笑着安慰了黛玉几句。黛玉见林浣一副胸有成竹模样,只觉自己是大题小做了。便也安了心。
只是待得黛玉走后,林浣面色立马垮了下来,唤了青琼去请徒明谚。
徒明谚听后,并不见惊讶,反而有些恍然大悟道:“怪道前些日子扬州那边的探子说,甄家整理了家财入京。我还只当不是入了甄太妃之手便是入了勤亲王府。却没想到,竟是进的贾家。也是,倘或甄家出事,甄太妃和勤亲王必定也是受牵累的。这家财也只有在旁人手里或可保全。只是……”徒明谚冷笑,“他们便这般信贾家?这贾家也真是够胆子,真就敢收了。”
林浣摇头,那钱财如何,与她无关。
“我只是担心,甄家既然连家财都收拾转移了,只怕是做的釜底抽薪的准备。这番一来,破釜沉舟,不知哥哥那边……”
徒明谚连连安慰,“药华堂自有门路,便是不成,抱你哥哥嫂子无恙,却还是可行的。你若还不放心。我便再遣了阿南阿北去一趟扬州,随身跟着如海。可好?”
阿南阿北皆是跟着徒明谚上过战场的,不论武艺战术都很不错,林浣这才点了点头。徒明谚又让乳母抱了徒墨然与徒心然来,逗弄了好一会,林浣总算渐渐舒了几分眉宇。
☆、80
虽则心里担忧,只面色却仍是平静无波。一则不能让京里的人瞧出来,二则也是为了安黛玉几人的心。
十月初七,林翃休沐。与谢赵两家约好的日子。林浣带了众小往京郊慈云寺中去。要说,京城哪个寺庙最受世人敬重推崇,那自然是大云寺。大云寺乃皇家寺庙。除皇室宗亲,不接外客,便是官至首辅也是亦然。但若说到香火最盛,却不是大云寺。而是慈云寺。
慈云寺与大云寺同气连枝,两寺主持出自同门。是京中各大世家贵族女眷烧香拜佛,许愿还愿之第一选。
若只林浣一家,自是去得大云寺无疑。清净舒爽,皇家之地,也无许多香客扰心。可谢赵两家却不得入,因此,林浣只得选了慈云寺。
因是一早便遣了人与主持说过。慈云寺虽则香火鼎盛,却鲜少接待皇室中人。而此时的忠顺王早已今非昔比。新皇登基,忠顺王府水涨船高,自是炙手可热。闻得林浣要来。慈云寺上下哪里敢有半分怠慢。早早备好了休息的院落,小院内外遣散了闲杂之人。
虽说此行另有目的,但既来了这寺庙,少不得听一回禅,拜一遍佛。该走的过场一一走过,便又小沙弥上前领了去后院休息。因寺庙后院多有女眷,徒君然与林翃林翔三人只得往外自去寻玩。
不过一会,谢赵两家便也到了。按理说,林浣为尊,谢赵二人是不能让林浣久等的,只商议的是儿女大事。谢赵两家皆是女方,自是要抬抬架子,以显示家中女儿金贵。
谢家幼女名婉,年方十四,虽则年小,却不见小孩子家的娇憨之态。神采飞扬,眉眼间自有一番不服输的英气。赵家长女名琴,年方十五。端方娴静。与谢婉站在一处,一静一动,两相辉映。对于林浣赤裸裸的审视打量,二人皆是大方磊落,不见半分扭捏姿态。
林浣瞧得连连点头。欢喜地拉了二人过来,一会儿问读些什么书?一会儿说白日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谢赵二人一一作答。林浣又唤了徒笑然与黛玉过来,彼此行了礼。两方正高高兴兴谈得欢喜。便听得门外丫头道:“贾府老太君求见王妃。”
林浣一愣,怎地贾家也来了?
青琼自是将林浣神色瞧了个分明,忙道:“说是宫里头贤德妃让来打三日的平安醮,知晓王妃也在,便想着来拜见。”
此前一直未曾听闻贾家要来打什么平安醮,如今,她前脚刚到,那边后脚便来了。哪里来的这许多巧合。瞥眼瞧了瞧身边也是一头雾水的谢赵两位夫人,林浣笑着道:“让她们进来的。”
贾母居前,身边还跟了五位姑娘。打眼的不过十多岁,穿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头上一枝金步摇,再无修饰,便是如此也掩饰不住那等如花之貌,莹润肌骨。与左手搀扶着贾母,低眉碎步,庄重稳妥,眼不斜视。随后四位,一人着一身海棠红的八福裙,娇憨可爱。余者三人衣饰相似。娴静,疏朗,清冷,各有其色。
林浣眼珠儿一转,想来便是三春与薛宝钗和史湘云了。贾母使了几人与林浣跪见,又有黛玉出来行礼。却是一一验证了林浣心中所想。
林浣这才又转头去瞧薛宝钗与史湘云。薛宝钗客居贾府也便罢了。只这史湘云,红楼里头似乎却有一段贾府打平安醮的剧情,可自是没有史湘云的。况且,贾家自有家庙,不然也是相熟的庵堂。如何便来了这慈云寺?林浣嘴角一抽,不由冷笑,只怕是不知自哪里得来她与谢赵二家议亲之事,心里便也活络了起来。
只是,这贾家,迎春,探春,惜春皆是庶出。不说徒君然与林翃,便是一般高官家的嫡子也是不会娶的。而那薛宝钗虽是嫡出,却是商户出生,便是占了个“皇商”二字又如何?终究比不得清贵之家。史家倒是一门两侯,可史湘云却是孤女。且史家空有侯爵,却无任何实权。史鼎史鼐两兄弟皆不在朝为官。而这侯爵也显见得不知能维持多久了。
徒君然乃皇室贵胄,今日的世子,便是以后的忠顺王。又与太子徒朗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旁人如何能比?林翃探花出身,从六品编修。林家书香清贵大族,林如海官居高位,任在要职,又有林浣王妃身份护持。不论是贾家,还是薛家史家,自然都是不可肖想的。
不过,林浣突而想到贾家一向的传统。目中无人,自视甚高。且莫说如今贾元春还得了贤德妃的封号。贾家只怕已是自比皇亲国戚,高人一等了。她这便自是看不上贾家,任何他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贾家说不定还觉得能娶到她家的姑娘是莫大的荣幸呢!
林浣心中翻了翻白眼。面上却半分不显,笑着与众人说话。贾母连道:“因娘娘让来打几日平安醮,不想却这般巧遇着了王妃。却是不知原来王妃有客,倒是我等叨扰了。”
谢赵二人忙道:“老太君说得哪里话,我们不过也是碰巧罢了。”
太后孝期未过,议亲之事便是私底下有些动作也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自然只能说是碰巧。
贾母也未曾在意,又道:“说来还当好好谢谢王妃才是。此前宝玉遭了罪,好在王妃相助,这才幸免于难。”
林浣扯了扯嘴角,她倒是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这般说来,这贾家也着实无礼。得了王府的名帖请道了了空大师,事成之后却一直声响。这会过了好几个月却来说谢,岂不可笑?不过,这事本也是林浣设计让贾家做了回棋子,因而也并不在意,嘴上客气道:“不过举手之劳,哪当得老太太如此。”
谢夫人奇道:“老太太说的宝玉可是你家里衔玉而生的那位哥儿?”
提到宝玉,贾母满脸堆笑,“正是。”
“早便听闻老太太这位孙儿最是聪明灵秀。只瞧这天底下能衔玉而生的有几人,端看着点,自也是超凡脱俗的。”
“当不得夫人夸。”贾母嘴上虽谦逊着,可面上喜笑颜开,略略还有几分得意之色。
谢赵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扯了扯嘴角,僵硬得很。这般夸奖,不过是面子上的客套,只这贾母却当真的很。贾家什么样的人家,京里的人谁不知道一二?
这厢,林浣等人无奈寒暄,各自披着面具笑得一脸真诚。那厢,几位姑娘也是说笑起来。
黛玉去过几趟贾府,自然与贾府几位姑娘相识,只都未曾多留,与史湘云却并不曾见过。史湘云上下打量了黛玉一番,道:“一直听二哥哥提起林姐姐,说是神仙般的人,样样都将我们比下去了。我可是不服。不知林姐姐哪样强过我们,咱们不如比上一比。”
史湘云经常来往贾家,与贾家各位姑娘交好。得知黛玉也不出奇,可为何不是与之相好的几位姑娘提起,而是“二哥哥”提起?这话若是说出去,还当是黛玉与那宝玉私交甚深呢!
黛玉如何听不出史湘云言语间的不善,心中疑惑,自己未曾得罪过她,她如何便对自己有敌意。身子稍稍一偏,往徒笑然处挪了挪,不留痕迹的与史湘云扯出了一些距离,笑道:“史妹妹说笑了。我与二表哥虽见过几面,只却都是在姐妹们及各位长辈跟前,算起来,二人说过的话恐怕还不到十句。我的长处短处,他哪里便知道。怕是姐妹们谈起,史妹妹又相问与他,他念着彼此亲戚,这才谬赞了一句。倒是让史妹妹当了真了。”
一番话既表明自己与宝玉无甚关联,将自己撇了出去,还指出史湘云与宝玉非比一般的关系。“相问与宝玉”,不问贾家姐妹,偏问外男,是何道理?
“不!不是我……是二哥哥……”
这两句史湘云说的不清不楚。不是什么?不是自己问的,而是“二哥哥”提的。二哥哥外间男子如何偏对她提起?不论如何说,都是错了。史湘云已是辩解不得。因是她此前所言,听“二哥哥提起”,此话一出,本是想设计黛玉,却也将自己扯了进去。
徒笑然眼珠儿一转,噗嗤一笑,道“我听得史妹妹这话,二哥哥二哥哥,却是饶舌的紧,只不知到底是二哥哥,还是爱哥哥?”
史湘云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林浣虽与贾母几人说话,这边动静却是分毫不错。听得徒笑然此话,笑着拉过徒笑然,道:“你也莫笑别人。你小时候学说话那会,直将哥哥说成蝈蝈,可让你哥哥恼得很,整日里逗你说哥哥,想将你改过来,谁知你还是日日蝈蝈蝈蝈地叫。你哥哥那会一听便绿了脸,只说自己不是虫子呢!
史家与贾家姻亲之家。史姑娘与贾二公子自小相识,两小无猜,一同长大。这话只怕还是小时候学舌那会叫的。叫的不清不楚。可这些年过去,人虽是长大了,可却也叫习惯了呢。好在两人自小的情分,不论是二哥哥,还是爱哥哥,也便都无甚关隘了。”
自小相识本没什么,可偏加上“两小无猜,一同长大”,岂非是青梅竹马?又有“不论是二哥哥,还是爱哥哥,也便都无甚关隘了”,虽不曾直白说明,可其言外之音,还有谁不明白。谢赵二位夫人相视一眼,皆都眼观鼻,鼻观心。两家的姑娘也是恭恭敬敬站在母亲身后,低眉垂首,仿佛都没听到。
林浣瞥眼去瞧贾家众人,史湘云低着头,面色绯红,直红到耳根后去。神色间却又一丝女儿家的羞态。薛宝钗面色苍白,双手紧握微微颤抖,眼神不时瞥向史湘云,神色莫名。三春却是一脸不知所措。贾母面色不变,恼怒之色显而易见。
林浣冷笑,她可没有错过,史湘云设计黛玉之时,贾母眼中的笑意与薛宝钗那看戏的表情。前者只怕是乐得闹出事来,更有机会成就双玉之好。后者自是打着坐山观虎斗的表情,想着坐收渔翁之利。
瞧着如今个人姿态,尤其贾母那有怒而不敢言,林浣心里一阵乐呵。气氛瞬间微妙起来,过了好一会,仍是不见半分松动。赵夫人少不得硬着眉头出来打圆场,却是半分不提此前之事,而道:“咱们在这说话。几个孩子只怕都闷得慌,不如叫她们自去玩耍。慈云寺后山的梅林可是京城一景。难得正是梅开时节,也好让她们松乏松乏。”
徒笑然一听,来了兴致,拉了拉林浣的衣角,撒娇道:“母亲!”
林浣失笑,想着女儿家出来一趟不容易,瞧着黛玉眼中也有几分好奇,只得应了。却转头一再吩咐青琼,有嘱咐徒笑然,不可走得远了,需得丫鬟下人们都跟着,且只能再寺院住持一早清理过的地方,免得去了别处有闲杂人等。
说到闲杂人等之时,林浣又有意无意地瞧了眼贾母。贾家几位姑娘,便是连史湘云都来了。那位整日里离不得姐姐妹妹的凤凰蛋如何会呆得住?只怕也是跟来了的。也算贾母还没有太糊涂坏了脑子,不曾将贾宝玉带到林浣跟前来。后院女眷之处,如何能进外男?
徒笑然与黛玉二人连连点头应了。随了众人出去。这头林浣又拉着谢赵二位夫人自顾自说话,却是将贾母撇在了一边,三人仿佛都似忘了这个人,当没她的存在一般。贾母几度想要插嘴,却总也找不到机会开口。坐在一边,显得莫名地寥落,心中恼意越发甚了几分,林浣三人的笑声听在耳里,着实刺耳。
四人便这般僵持着,三人欢笑,一人独坐。也不知多了多久,贾母端着茶水的盖碗抖动着,显见得对三人的无视已有些坐不住,方巧外头便有贾府的下人来寻,一路跌跌撞撞,口中直道:“老太太,老太太,不好了!宝玉从树上摔下来了!”
☆、81
林浣等人赶到之时,梅林之中一片慌乱。一十一二岁的男子瘫坐在地上,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握着左腿,腿上衣物除被枝丫刮破了些,倒是不曾见有何血迹,因而不知伤的如何。可额上却是鲜红一片,顺着男子捂着的指缝泯泯流出。即便如此,那男子嘴里哎呦哎呦地叫个不停,却也仍是不忘不时蹦出句姐姐妹妹来。
男子周身,除了三春宝钗及史湘云外,还另有不少十多岁大小的丫头,里里外外,直将男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你一句我一句的问着:“宝玉,可伤得厉害?”
黛玉徒笑然与谢赵二人站在一旁,距离人群不远不近。林浣望过去,黛玉尚好,只徒笑然眼神闪烁,与林浣的视线一碰便转了开去。林浣不由瞪了一眼。徒笑然吐了吐舌头,笑着上前挽了林浣的手。林浣虽有话想问,当着众人却也不便说,只得作罢。
贾母瞧着宝玉面上血迹,已是唬了一大跳,斥道:“都围着做什么,还不去请大夫!”
众人见得贾母,得了训斥,忙散了开去。贾母这才近的宝玉之身,直搂了在怀里,“我可怜的宝玉啊!这才一会儿不见,怎地便成这番模样!你可别吓祖母啊!”转而又去问跟着的都是谁,皆都发卖出去。
一边的丫头心头一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连跪下请罪。贾宝玉听得这话,也是急了,只被贾母抱得太紧,又兼额头腿上疼痛得紧,无法开口。薛宝钗扫了眼宝玉,上前扶了贾母,道:“老太太莫急。宝玉头上这伤并不深,不过流了些血,看着唬人。只这腿上的伤却不知如何了。好在方才世子爷已经遣人拿了名帖去请太医了。老太太莫慌。”说着不往给贾宝玉递了个眼色。贾宝玉瞧见,自然明白宝钗之意,连连说无事,安抚贾母。
贾母只是因宝玉伤着,瞧着那满脸是血的模样,一时气急,这才有了说要发卖了身边伺候的人的说法。本也并无多少真意。如今被薛宝钗与贾宝玉岔开,便也丢下不再提。
听得薛宝钗说及“世子爷”,林浣微微怔愣了一会,抬头望去,果便瞧见了徒君然与林翃林翔。只是三人立于林中,相距稍远,又有梅树遮掩,倒是一时不曾发现。想来也是有避嫌之意。
三人瞧得林浣,又见几方长辈皆都已在场,不好在躲藏。自林中出来,先与林浣行了礼,又拜见了一旁的谢赵二位夫人。却是一直低着头,并不与一旁的谢赵两位姑娘相面。
因有长辈在场,又无出格之举,便也不算违了大防。
“怎么回事?”林浣瞧着贾府乱七八糟乌压压一群人,直犯头痛。
徒君然忙道:“我与表哥表弟本在后山亭子里摆了酒,赏梅。只听得这方动静颇大,似是出了事,担心……一时间顾不得许多,这才赶了过来。”
林浣点了点头。慈云寺梅林乃是京城一景,便是不为拜佛,每到冬日也有不少有闲情之人来此赏景。且寺院之中也是男女香客都有。为男女香客赏景方便,寺院虽不曾设护栏,却也在中间圈了线。外围男子自然不可进。徒君然担心出事的是她们。这才闯了进来。
不一会,终于有贾家的小厮过来,抬宝玉上了藤椅,众人簇拥着往山下去。林浣等人倒是尽皆被撇在了一边。谢赵二人连翻白眼,两家与贾府均无甚交情,往日里听得有关贾府的只言片语,也是一笑而过,如今亲眼瞧见,才知,这家子人着实太不靠谱。那些个年轻姑娘也便罢了,贾母活了一把年纪,却是连起码的人情世故也不明白不成?
莫说林浣是王妃,还是如今京里“天下第一王妃”,除却皇后,只怕再无人能及得上她。便是因着贾宝玉出了事,心里担忧,离去之时,总也得来与林浣辞别才是。且方才那薛宝钗也说,徒君然还遣人拿了名帖去请了太医。总是有助于贾府。可贾家却是一个谢字也无。
二人正腹诽着,谁知那薛宝钗行了两步,脚步却是放缓了下来,待得与前方众人离了些距离,这才又回过身来,福身于林浣行了礼,又朝徒君然虚拜了拜,道:“多谢王妃世子相助。老太太年纪大了,又因心念孙儿,不免有些着急。王妃莫怪!”
若这话是出自三春之口,只怕谢赵二位夫人心里还会念上一句,总算还有些礼数。只是,方才在厢房之中,各方私相见过之时都已明了,这位并非贾家的姑娘,而是出身皇商,不过在贾府借居罢了。
虽说与贾家有些姨表之亲,但总归是外人。如何能代贾家来回谢?且这话虽是为贾母开脱,却也有置喙贾母之意。再者……最最重要的。薛宝钗虽是句句与林浣说,徒君然不过是顺带一句,但那眼神一直小心地往徒君然身上瞄。
头微微一低,便露出白如冬雪的脖颈,眼神再一上扬,水光流转,端的是妩媚多姿,顾盼生辉。
谢夫人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今日与林浣相谈甚欢,徒君然有八成会是她女婿,如今这女子这般狐媚勾引,让她脸面如何搁得下。待再转头去瞧徒君然,只见其微微侧身,避过薛宝钗虚拜,并不受这礼,微低着头,眼睛朝下,并不瞧薛宝钗。面色这才又好了些。
谢夫人便是心有怒意,因着林浣也不好当众发作,可林浣却不必顾忌。薛宝钗这般,不仅是打了谢家的脸,更是打了她的脸,若谢家有个什么误会,可如何是好?谢夫人不便出手,忍得这一时,她却必须得摆出姿态来。
林浣直恨不得上前将薛宝钗掐死了才好,那般波光潋滟的眼神,当她们都是瞎子不成?还自认为自己做的高明?瞧着薛宝钗脖颈间那隐约可见的一点赤金链子,眼珠儿一转,虚扶了薛宝钗起身,柔声道:“我也是做人母亲的。老太太疼爱孙儿,我如何会不明白。自然不会计较。”话音未落,又是一转,道:“听闻薛姑娘小时候自胎里带了些热症,瞧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后来遇上了个癞头和尚,给了个方子,这才好了?”
见得林浣柔声细语,笑颜如花与她攀谈,薛宝钗哪有不喜,点头作答,“确有此事,那方子也是奇怪,需得用……”
林浣可不在意什么方子,不等她作答,又道:“听闻那癞头和尚还让制了把金锁,刻了八个字,说整日里带着,便可保平安?我倒是好奇地很,不知是怎样的金锁,又是哪八个字。薛姑娘可能让我瞧瞧?”
薛宝钗面色微微一变,手帕攒在手心里,拧成了团,嘴上却仍是笑着道:“王妃见笑了,不过是……”本是要拒绝,可话还未曾说出口,只觉脖颈上一凉。林浣说话时,本就与薛宝钗极进,不过伸手一扯,那项圈便已端在了手里。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端得是好句!”林浣赞了一场,又皱眉道,“只这话却怎地有些个熟悉?呦,我想起来了。方才伤了的贾家二公子,衔玉而生,那所衔之玉上可不也刻了八个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般一瞧,与这八字,倒真是一对呢!”
对于林浣举动,谢赵二位夫人初时还有些不明所以,只如今听得这话哪里还有不明白。那谢夫人忙顺着林浣的话接道:“正是呢!刚巧,薛姑娘与贾二公子还是姨表亲戚。岂不是缘分。”
林浣放了项圈,丢开薛宝钗,拉了谢夫人的手道:“却是缘分!儿女间的缘分便是如此奇妙,谁知不是老天一早定了的?”
这话一是说薛宝钗,二便是说谢婉与徒君然了。谢夫人听得林浣之意,连连附和。薛宝钗站在一边,身子已是微微颤抖,只恨自己今日明知是来寺院,明知林浣有意与徒君然说亲,明知徒君然也会在此,她做足了准备,却是忘了这项圈。薛宝钗双手成拳,懊悔不已。她故意将此间声响弄大引起徒君然的注意,又假装惊慌误跑出林,果真便见着了因心中担忧赶来的徒君然,她再顺势求助徒君然,给他留下印象。此时又代贾家相谢。一切本在她的计算之中,只可项圈,谁知,竟是这项圈让自己功亏一篑。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本是为了宝玉设的局。可宝玉虽好,如何及得上忠顺王府世子?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她薛宝钗从来不比人差,差的只是一个出身,一个机会。想到此处,薛宝钗看谢婉的赵琴的眼神不由多了丝愤恨嫉妒。只这情绪终究不过一瞬,又被林浣等人的笑声惊醒过来。
薛宝钗咬了咬牙,今日事败,且林浣这番话传出去,自己便只得嫁于宝玉一条路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让她如何甘心?只是,又能如何?薛宝钗深吸了口气,笑着言道贾母已走远,自己也不便多留。福身与林浣告退。
该见的见了,该说的说了,时候渐晚。谢赵二位夫人也便相继告辞。只三人互望一眼,不言而喻。林浣转头望着薛宝钗离去的方向微微冷笑。说什么端方知礼,聪慧沉稳。若真知礼,如何会坐在男子床前为外男绣肚兜?若真聪慧,怎会整日带着那项圈满贾府跑,任由他人传出流言?
贾薛两家的小心思本与她无关,可若有人将这心思打到了她的身上,她可不是那泥做的人!
☆、82
回了府。林浣遣退了众人,独留了徒笑然,道:“跪下!”
打一出生便得了“长乐郡主”的名号,长到如今,不论宫里宫外,谁人不是捧在手心里护着宠着。便是林浣也多有疼爱,虽偶有生气之时,也不过一会儿,哪里真舍得打骂,因而徒笑然第一回见得林浣这般冷面,吓了大跳。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偷瞄了眼跟在林浣身边的青琼,只见得青琼微微摇头,又转头去瞧林浣,只见其面沉如水,没有一丝缓和,小心翼翼地上前,唤了声“娘!”
林浣却半分不买她的账,哼道:“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不过是问的这个。自知林浣也是并不如何待见贾家,徒笑然提着的心不由落了下来,撅嘴道:“咱们女子在那赏花,偏他硬闯了进来。还一口一个姐姐妹妹的,更是围着玉儿妹妹团团转。玉儿妹妹都有心躲着了,只他似是半分瞧不出来一般。要说,他也有十多岁了,哪能真不明白!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当咱们好欺负呢!
只这也怨不得我。我可是一句话都没说,不过是自与谢赵两家的姐姐去赏梅做诗。只那贾家几人偏也要跟了来,那叫史湘云更是指着梅林里的梅花说这枝好看,那枝更好看。那叫什么宝玉的便自告奋勇去摘梅花。那梅枝太高了,他自个儿不注意跌了下来,怨得了谁!”
林浣只冷眼盯着徒笑然,不言不语。只看得徒笑然头皮阵阵发麻,心底发虚,低了头,小声道:“我……我只是……只是拿……砸了他一下。”末了又抬起头来,“娘,我注意着,没人瞧见的。”
林浣抬手恨不得给她一巴掌,只又舍不得落下,无奈“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桌上茶水受了力,淌了出来。
“没人瞧见!还敢说没人瞧见!你当我是瞎子不成!回来的时候,那谢家小姐塞给你什么!”
徒笑然大惊,面色一变,只觉踹在腰间的金裸子似是烧红的铁钳,烫得紧。她瞧不惯那宝玉,故意接了赏梅将贾家人的兴致带了起来。这才引得宝玉去摘梅。也是她拿金裸子砸了他一下,这一下虽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却让他受惊,从树上跌了下来。
她本以为,没人注意,没人瞧见,谁知竟是让那谢家小姐看了个真真切切。临行前,还特意唤了她,将那金裸子塞回给了她。怪道她后来要去寻那金裸子,已是不见了。
徒笑然以为既然金裸子回来了,谢家小姐又不会将这事说出来,便也无碍了。不在场的林浣如何也不会知晓。只知女莫若母,瞧着徒笑然面色神情,林浣早已猜到了几分,又见得临行前与那谢家小姐鬼鬼祟祟的动作,哪里还不明白?
林浣指着徒笑然,气得连连发抖,“你倒是才大气粗。这一粒金裸子,常人家中一年辛苦也攒不出来这许多。偏你拿它当弹丸来打!那贾宝玉便是再叫人生气,你只管来告诉我,或是告诉你哥哥,还怕没机会收拾他不成!用得着你出手!你若要出手,那也无妨。只手段也高明些!别叫人抓住把柄。可你偏偏便要留下这把柄,还拿了王府的金裸子去砸人,你当生怕让人不知道这是咱们王府做的不成?”
徒笑然被说的一阵羞红,懦懦道:“我……我没想到这些,只身上就这些玩意儿,我瞧着顺手,便拽了出来。我……”
“好一个瞧着顺手!若这东西不是谢家小姐捡起来,而是让旁人捡了去,我看你怎么办?”
徒笑然低头闭了嘴,再不敢开口,只一味听训。
青琼见了,连连劝道:“王妃也不必气。这不是没事了吗?何况,便是那贾家知晓,也不能将咱们王府如何。”
林浣鼻子一哼,“他们也要有这个本事!只我担心的,若是叫人传出,是长乐对那宝玉有心,借此引贾宝玉注意。她可怎么办?流言这等事,如何厉害,你我还不知晓不成?”
“哪里便如王妃说的这般严重了。这等流言,设计咱们府里,也得有人有这个胆儿,这个本事来传才是。且,我去问过林姑娘和今日跟着的丫头了,都不清楚呢。我瞧着,贾家也是不知道的。不过是谢家姑娘离得郡主近,又是心思细腻的人,这才有所察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