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浣轻嗯了一声,皱眉道:“我本也很喜欢这谢家姑娘,只如今……”说着又瞪了徒笑然一眼。
青琼哪里不知林浣忧心,道:“王妃是担心,如今叫谢家姑娘抓住了郡主的把柄,往后过门,以此相携?”
林浣凝眉不语。
青琼笑道:“王妃是碰上郡主的事,太过紧张了。那谢家小姐若有心将这把柄攥在手里,如何能将‘金裸子’这等证物还给郡主?她既将证物还了,也瞒着众人,便是有与郡主交好之心。且,没了证物,往后便也由不得她胡说。无凭无据的,便是知晓是真的,也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不然,便是捏造事实,故意败坏小姑子的名声。谢家小姐机敏,哪里会做这般蠢笨之事。”
林浣点了点头,叹了一声,瞧着耷拉着脑袋的徒笑然,“你瞧瞧,这事儿里里外外多少弯儿道儿,偏她这般随心所欲,当是小孩子过家家,打打闹闹常有的。”
青琼一笑,“郡主还小呢!”
“她都十一了,过两年便该定亲了,哪里还小?这性子,在府里有我,有她父兄担着也便罢了。去了别人家可如何是好?”
见林浣神色柔缓了不少,青琼立马向徒笑然使了个眼色,徒笑然会意,忙道:“那我便一辈子呆在家里,总有母亲护着我!”
林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还能护你一辈子不成!我若不在了,你当如何?”
“娘自是长命百岁的,定能护我一辈子!”说着,又左右扭动着身子,小心地拉了拉林浣的衣角,道:“娘,我知道错了。你让我起来好不好!我跪得好痛!”
林浣瞧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又是好气好是好笑,“这才跪了多久。”
徒笑然连连点头,“是真的好疼!”说着鼻子一吸,眼里便沁出点点泪光来。林浣明知是假的,却也忍不住心疼。点头算是许了。徒笑然哗啦一下站起来,一把扑进林浣怀里,道:“娘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娘教的东西,我一定好好学!再不叫娘担心,还思来想去地给我善后。”
林浣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徒笑然只道:“我是说真的。娘这般聪明厉害,我是娘的女儿,怎么会是那么蠢笨的人。以往不过是没放在心上罢了。娘,长乐知道厉害了。往后一定用心的。”
“你要真知道才好!”
母女二人又说了会贴心话,待得徒笑然走了。林浣这才又与青琼商量道:“听长乐这般说,倒是史家姑娘仗着与贾宝玉自小的情分,揣掇了贾宝玉去摘梅,这才摔了下来了。”
便是贾家当真不知,又或者知晓了,也没能力翻出大浪来,可未雨绸缪,且先下手以作预防便是最好。
青琼会意,笑道:“王妃说的很是。只不知道,一面是青梅竹马,一面是金玉良缘,这贾二公子究竟该选谁?”
林浣听了,也是一笑。那史湘云当真给黛玉下绊子,薛宝钗又将算盘打到她王府来了,她怎么也得给点颜色才行。别的也很不必。只将这“青梅竹马”“金玉良缘”的戏码给她唱足了,害怕贾薛史三家闹不起来不成!
这话传了下去,进行的如何,林浣却也没过问。因而也没有时间再过问。不过两日,陪都那边便传来消息,说太上皇病了。皇上要坐镇京师,不过紧赶着去瞧了一回,又赶了回来。徒明谚与林浣却少不得收拾了东西去侍疾。好在,不过是年纪大了,总有些病痛,倒也并不很重要。休养了一个多月,总算清爽了。
自陪都回来不久便至了腊月,过了腊八,便又是太后一年的死祭。太上皇大病初愈,无法主持。只得叫皇上携了文武大臣,皇后领了宗室命妇拜祭了。这才算是除了服。
孝期一过。京里往日藏在私底下的娱乐宴会之事便也堂堂正正的摆在了明面上。因与谢赵两家已是见过。彼此有了底。徒君然与林翃也未曾有意义。其实,要说,这二人与谢赵也不过一面之缘,哪里便能有什么感情。一见钟情说的好听,又怎敌得过长期相处?只是,这个时代,但凡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不能叫他们去自有恋爱吧!这世间对女子的苛刻,那也没机会能恋得起来啊!若真恋起来了,那么这女子也便更不能娶了。
只见过一面,第一印象尚算可以,往后二人相处,用心经营,倒也不会太差。忙里忙外过了年。林浣收到了自扬州来的书信,林如海与贾敏也对林翃这婚事很是同意。因着林如海夫妻二人不得回京,便交给了林浣全权处理。
三书六聘。可不是简单的事。但得徒君然林翃两方都纳了吉。已至了林浣的生辰。林浣本不欲大办,只徒君然不肯,应将事儿都揽了去。既有人想要尽孝,林浣倒是乐得撒了手。
只宴席却没有大摆,林浣倒不是不愿意,只是也不是整寿,若大摆,必定熟的不熟的都会送份贺礼来。乌压压一堆人,没得好好儿一个生辰,反倒瞧见闹心。如此,徒君然也不好再说,只请了相熟的几家。左右不过是与之有几分亲戚关系的张家,崔家。还有与林浣交好的几处。
席间,徒君然又备了说书的,唱曲的,好不热闹。林浣本对戏曲没什么兴趣,只这玩意儿在大周朝风行,少不得也听过不少场。只这回,有个唱小旦的,很是有几分功力。不似旁人唱的那般枯燥,声音柔转,很是好听。林浣听出几分味来,便与一旁的张晗说道。张晗道:“这是长春园的‘琪官’呢!京里如今可火了去了。我也听过他几场戏,很是不错。只是……他人生的俊俏,妩媚温柔,很有几分娇态。到让旁人喜欢的紧,北静王那几家,三不五日的便唤了去唱曲呢!”
林浣一听便明白了。“旁人喜欢”,又只北静王几家。还不就是那些个好男风的。扑哧一笑,心领神会,对这琪官的兴致便减了下来。左右他们不过是听个热闹。只是,林浣瞧着台上的琪官,却总觉得又几分不对来。总觉得这名儿耳熟得很,只如何也想不起来,想了两回,见一个戏子,左右无关她的事儿,便也丢了开去。又自去与张晗说笑。
张晗抿了嘴,左右上下瞧了瞧林浣,笑道:“你可知道,如今这满京里都在传些什么?那贾家二房的公子虽小小年纪,倒还真是风流倜傥。与史家的姑娘青梅竹马,还因其喜欢梅花,特意爬了树去摘,便是摔了下来,也顾不得头,只念着怀里的梅花呢!自小相识,玩闹一处,两小无猜,却也算不错。只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那贾家公子的姨表姐姐,自来了京里,倒是日日与他一处,哪能处不出情分来。且他有一个玉,她便又个金。金玉金玉,果真良缘,便是连上头的字也刚巧凑成一对。你说岂非是天赐良缘?”
林浣一笑,只张晗早已猜到此事有她的首尾,不过故意在她跟前说出来,打趣她罢了,啐了她一口,嘴上道:“这与我何干?只是,若是你,你选这青梅竹马好,还是金玉良缘好?”
张晗一瞪眼,“我又不是那贾家公子,我选什么!”
说完,二人皆自相识大笑。
传了这等事儿出来,贾宝玉便是男子,名声上也多少有些损害。且如此一来,街知巷闻,薛宝钗与史湘云,除却贾宝玉,便再不能有旁的选择了。而薛史二人又都是不甘为妾的,这便只看两家的手段了。
☆、83
看了戏,听了说书,吃过了晚宴。因林浣终究心念着才数个月大的徒墨然与徒心然。众人见得神情,自也不会那般没眼色的多留。告了辞,各自回家去。
待得将两个小家伙哄睡着了,方放在了婴儿床里,便觉腰间被人一抱。林浣没好气地推开,嗔道:“一边去,今儿个整日不见人影,这会倒来做什么!”
徒明谚嬉笑着拿了一只白玉海棠花样周边嵌了金丝的簪子插在林浣的鬓角,道:“我说过的,定给你做一只更好的。”林浣自知他说的是多年前她及笄之时所赠玉簪之事,那时,他不过一时起兴,捣鼓了一回,做工粗糙,本也没当一回事。不过贵在用心罢了。只后来二人这些年来琴瑟和鸣,恩爱非常,每每闲暇时谈起,林浣总拿此挤兑他。他这才发了话,说势必再做一只好的。
林浣轻笑,拿在手里瞧了半日,确实有了几分功底,心里欢喜,只嘴上仍旧道:“我还道你忘了今日什么日子了呢!”
徒明谚见她没半分恼色,又伸手环住了她的腰,道:“你的生辰,我如何会忘?这簪子可花了我不少功夫。知你喜欢海棠,特意做的。你可欢喜?”
林浣斜睨了他一眼,“堂堂王爷,可是想要改行去当玉匠不成?”
“只为你做,旁人也配我动手不成?”
林浣顿时眉开眼笑起来,瞪了他一眼,“你一整日都不见人影,去哪里了?可别想用着一只簪子就能哄了我去。”
徒明谚收回手,瞧着林浣,半晌道:“总瞒不过你!你且随我来!”
今日是她生辰,若非是紧要之事,徒明谚断不会一整日不见人,只她也不过这么一问。徒明谚此番神色,倒叫林浣的心也跟着提了上去,点头随着他一路往外走。
经抄手游廊,转过粉油大影壁,穿过花园子,便至了芳菲院。芳菲院自陈芷心走后,便冷清了,除了负责打扫的下人,少有人来。而此时,院外倒如往常一般的清净,内院表面也瞧不出什么来,只廊上却占了几个小厮,林浣自然认得,是往日里常跟在徒明谚身边的,心底越发狐疑,待到了阁楼,竟是阿南阿东都守在门外,林浣一怔。
只见得徒明谚挥手让阿南阿东去了外门守着,在门扉上敲了几下,三长两短。房门开启,林浣瞧着那人身子一颤,竟是半日没回过神来。、
来人正是林浣的哥哥,黛玉等人的父亲,本该身在扬州的林如海。
“舟舟!”
这一声呼唤,隔了十多年,如此再次听得,林浣早已是落下泪来。只她已非十多岁仍在家中不曾出阁的少女,再不能如当年那般扑进林如海怀里,只眼睛酸涩,喉头发紧,哽咽半日,才唤道:“哥哥!”
林如海一笑,“妹子快别这样。儿女都这般的大,怎地还如小时候一般,小心叫侄儿侄女看笑话。王爷在一旁看着了。”
林浣扑哧一声,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瞪了徒明谚一眼,便将其晾在了一边,顾自拉了林如海里面去。兄妹二人十来年不见,自有许多话要说。林浣一时问完了他,又问贾敏。后来又问起扬州风土来。叽叽喳喳的,呱噪地紧,哪里还有半分王府主事的沉稳气度。
林如海也不恼,都一一答了。
末了,林浣才突然想起来,京官无诏不得回京,否则便是大罪!背上惊出一身汗来,道:“哥哥怎地来京里了?”
“今日可是你生辰,哥哥来给你过生辰,怎地你好似不高兴!”
当她是三岁小孩子不成?这也会信?林浣也不再与林如海拉扯,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徒明谚,“怎么回事?”
“你放心。如海进京是奉了皇兄密旨的,不是无诏。至于秘而不宣,不过是防着甄家罢了。”
林浣这才落了心,又道:“那哥哥何时面圣?”
“已是面见过了。只还得见一回太上皇。甄家之事,干系重大,总得太上皇点头。”
徒明谚又道:“甄家老祖宗曾是父皇的乳娘。又有甄太妃在父皇身侧,父皇对甄家恐有几分恻隐之心。不过,此番你哥哥握着的证据,不容他们抵赖,若摊在父皇面前,只怕也容不得他们了。便是父皇有心,也保不住他们。大周自有律令在!结党营私,勾结盐枭,包揽诉讼,借国银而不还,与江南一地称霸,一手遮天,如今还暗杀朝廷命官,不论哪一项抖出来都是死罪!我这会让他们万劫不复!”
这话说的义愤填膺,林浣却只抓住了六个字,“暗杀朝廷命官?”
徒明谚一愣,自知失言,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解释,眼神躲闪。
林浣哼了一声,不愿再理他,焦急地拉着林如海道:“哥哥可有伤着?”
林如海失笑,道:“舟舟!你放心。我没事!”
“没事?怎会没事?甄家在江南盘踞百年,岂是那么好惹的?若非它根基深厚,我们何须苦苦筹谋十几年?他们难道不知道刺杀朝廷命官,若是东窗事发,罪有多大?所以,如果他们出手,便是志在必得,不容有失。”
“舟舟,你不是瞧见了吗?我可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
林如海与徒明谚统一口径,皆是半个字也不漏,林浣气得咬牙切齿,甩袖道:“好!你们既不说,那也罢了。我自有办法知道!”
林如海一急慌忙拉了她回来,见实在再瞒不下去,叹了口气,无奈道:“是受了些轻伤,已经没什么事了!”
“轻伤?”
徒明谚上前揽了林浣,“你别急,我找大夫瞧过了,只是皮外伤,并不曾伤筋动骨。”林浣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他的话,伸手便将他推到一边去。
林如海皱眉,“舟舟!此事与王爷无关。若不是王爷派下来的那两个人,我只怕难以脱身。”
林浣抿了抿唇,不再多言,只轻轻应了,又道:“哥哥也太大意了些。便是要做戏,也不能拿自己去当诱饵。倘或有个万一,你叫嫂子怎么办?叫玉儿三兄妹怎么办?叫我……”
徒明谚与林如海瞧了,少不得又好好宽慰了一番。因还未曾见过太上皇,此事不能叫甄家的人知晓,二人不便多留,只嘱咐了院里的守卫,又令阿南与阿东警醒着,这才出了来。
只这一晚,林浣翻来覆去,再睡不着。身旁之人悉悉索索不停地响动,自然也扰得徒明谚没法入眠,叹了口气,揽了林浣,道:“我和皇兄已安排好了。明日我约了人去云山狩猎。最少两日,最多不过三日便回来。”
云山离陪都极近,这好可寻个借口往陪都去一趟,也不会叫人起疑心。
“舟舟!我并没有想到如海会设这个局,让甄家狗急跳墙,自乱阵脚。我……”
“我知道!只是,哥哥虽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哥哥来了京里。扬州那边便只有嫂子一个人。甄家那一大群,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只怕嫂子撑不住。”
徒明谚皱眉想了一回,“咱们这边动作要快些!只需父皇点了头,甄家再不能如何了。”
林浣轻轻点头,如今也只得如此了。
好在此后一切进行的都很是顺利。
不过两日,徒明谚与林如海回府,这次自是光明正大,自正门而入,手里还握着加盖了皇上玉玺及太上皇印鉴的旨意。念着甄家往日的功劳,甄家家主判了绞刑,留了全尸。甄家男子发往边陲服苦役,女眷没入贱籍,为奴为婢,更有年小的,进了教坊。甄家一门,正如徒明谚所说,再无翻身之日。却是比当年的陈家还尤甚三分。
一场雷霆风暴,至得七月才消停下来。同月,林如海任满回京,考核为优。皇上擢其任翰林院大学士,加封内阁行走。
翰林院大学士之衔,虽瞧着好听,但无甚实职。只皇上又特意钦赐了“内阁行走”,且好巧不巧,内阁有一徐姓阁老,年近六十,不出一年便会归田。皇上此番用意,还有谁会不明白?翰林院大学士不过是暂且担个名头,但得徐阁老归田,这位子自然便是林如海的。只是,年仅四十的阁臣,大周朝自开国之初,这还是第二位。第一位自然是随太祖征战,出谋划策的英雄。
可谁人都知,官场一道,看的从来不是资历,而是能力和圣心。因而,林家一时门庭若市。便是连林翃的纳徽也跟着风光不少,林浣瞧了,半是玩笑半是打趣的带了些酸味,道:“我这忙前忙后的,到叫你得了好!却是把我们家君儿的过礼也给压下去了!”
贾敏也知她不过是随口一说,笑道:“你待翃哥儿他们好,他们哪里会不知。他这媳妇还得多亏了你呢!你只放宽心,少不得你的好!”
纳徽之后便是请期。徒君然与林翃的婚事定的相近,日子也隔得不久。林翃与赵家姑娘在二月。徒君然与谢家在三月。
娶媳妇与嫁女儿不同。嫁女儿只需备妥了嫁妆等物。娶媳妇却是里里外外,从彩礼到大宴宾朋,林浣与贾敏身为当家主母,自然都少不得事事把关,眼都不敢错一下,生怕哪个环节出个事,这脸面可就丢光了。
风风火火地将两家亲事办了,林浣得了空闲,正与徒心然与徒墨然逗乐,便听得青琼禀报说:“薛家大爷数年前打死人的事给翻出来了!”
☆、84
林浣嘴角一弯,史湘云虽没了父母,但总归还有两位叔叔在,又都是有爵位的。即便这爵位只是面上看着富贵的头衔,那也是薛家一介商户所不能比。虽则史湘云的叔叔婶婶不见得有多待见史湘云,只看在他叔叔承继的乃是史湘云父亲的爵位,不论如何,面上也得做足了功夫,不得叫人拿着史湘云做文章来。
况且,史湘云与贾宝玉传出去的事,关系女子名誉,这便不仅仅只是史湘云了。史家的各位姑娘多少也会受牵累。倘或史湘云与宝玉事成,再好好用心策划一番,这等青梅竹马的流言日后也便只能成为一双璧人的佳话,而倘或不成……史家可丢得起这个人?
因而,史家终归是要替史湘云谋划一番的。总不可能叫一介商户欺负到自家头上,还带累自家姑娘的声名去!且要对付薛家,那也不必寻其他的。薛蟠便是那再好不过的突破口。
薛蟠打死了人,虽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儿,可贾家史家以及王家,同气连枝,哪有不知道之理?这时候翻出来,可见史家是要一击必中了。
林浣摇了摇头。也是贾雨村当年办事不牢靠。好巧不巧,什么法子不用,偏得说薛蟠是被冯渊的冤魂索了命去,匆匆将这场官司了了。什么冤魂索命?要真被冤魂索了命去,如今哪里还有活生生的薛蟠在?
其实,林浣很是不明白,要说这贾雨村也并非那般蠢笨之人,只如何便这般草率判了案。若因着那“护官符”,要偏袒薛蟠,只需将薛家下人拉出来一两个顶了罪,那冯家早已没了主子,不过几个奴才,哪里还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便是有不少知道实情的,薛家旁的没有,倒还是有几个钱财,俗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若不是有多大仇怨,谁人会与钱财过不去,非和你揪着不放?便是偶有谈论者,那也无妨,只叫薛蟠出去避避风头,过了两三年,再回来,谁还记得那点子事?
可是,这冤魂索命的戏码嘛?要知道,大周人口都有定数,官府都有户籍可查的。薛蟠已死,这户籍上自会注明。不注明,如何销案,如何论证这个“冤魂索命”?若注明,那么薛蟠已死,如今活的好好的薛蟠又自何处来?当然,薛家也可拖关系另办户籍,这对有钱有势的人家也并非难事,只是,另办的户籍,那还是薛蟠吗?
林浣揉了揉额角,心里虽觉疑团重重,只都与她无关,倒也不在多生别论,索性端了架子,全做看戏。
可是,事件的发展却远远超出林浣的预料,其实,说是意料之外,仔细想来,却又觉是在意料之中。
因着薛家到底还有几分钱财关系,便是事情被捅出,那也是几年前的事儿。薛蟠虽则人被关押,但上头因着薛家的疏通,便是迟迟没有判决,只说派人去金陵核实。可金陵与京城相隔千里。一来一回本就非三五日之中,又要多方查证。且冯家如今未必见得还有人在,便是有,也不定便是当日在场之人。况那前往金陵的官员有得了好处,自是能拖则拖。这般一来,倒拖了两个多月。
七月,徒墨然与徒心然方满了两周岁,那边厢这才出了消息。果不其然,是拿的薛家的下人做的替罪羊。薛蟠不过得了个管治不严的罪名。可是,这法子若是当年用也变罢了,只如今,却是大大的不妥。薛家在此项上花的钱财只怕不可以千万计。且,便是有了钱财,还需得有人才是。
不出意料,又过了两日,林浣便听得人谈论,薛宝钗被一顶翠帏轿子接进了北静王的府邸。
彼时,林浣正邀了贾敏在王府赏花,谈到此事。贾敏抿了唇笑,“这薛宝钗倒还有几分本事,还没进府呢,便让北静王爷给了这么大的体面,出手揽了薛蟠的事儿去。只是,到底又能有几分真心,终究不过是瞧着还有几分颜色,又对了胃口罢了。要说这北静王,却也并非良配,谁不知,京里出了名的荤素不忌,男女通吃。”
说道此处,贾敏顿了顿,自知失言。四王如今虽不被看重,但却也还不曾落难,到底是正经的王爵。且四王之中,其他三王都已渐渐败了去,只北静王一支尚算稳当,便可瞧出,北静王虽荒唐,倒还有几分能耐。却也不能太过妄言,转而又道,“进了府又如何,不过一个侍妾,也值得她费这么大的心思。”
林浣顾自端着青瓷盖碗品茶,却是连头也没有抬,“不说她本就心比天高,不甘平庸。便是为了救她哥哥,那也无法。”
贾敏听了,点了点头,虽是当然之事,可因着她本就与其二嫂王氏不太和睦,连带着对薛家也不甚待见,皱了皱眉头,又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来。只想到贾府如今的境况,比之薛家也差不离了,这笑容便也僵在了脸上,略有些尴尬地垂下了头来。
正巧,赵琴与谢婉一人抱着徒墨然,一人抱着徒心然联袂而来。林浣笑着上前拽了二人下人,怨道:“可是又去吵你两个嫂嫂了?”又转头与赵谢二人道,“你们别看他们人小,可沉着呢。”
谢婉抿了嘴笑,“三弟和四妹不过多大,便是再沉,又重的到哪里去。”
林浣笑而不语。因被岔了思绪,倒是解了贾敏的半分愁思,一时倒也撂了开去,只招手唤了徒墨然与徒心然过来,拿了点心去哄。
林浣见了,忙道:“嫂子可别总惯着他们。”
贾敏瞪了她一眼,“他们才多大,正是爱吃甜食的时候呢,偏你就拦着。说什么吃多了不好。他们不过丁点大,便是再吃又能吃上多少。我虽回了京,却一直忙乱着,如今好容易有空逗逗他们,你倒还不叫我亲近亲近了不成。”
林浣一时苦笑不得,无奈摇了摇头。
徒墨然与徒心然最是机灵,见林浣没了话,忙一人塞了块糕点在嘴里,不住地叫着,“舅母!”倒让众人一阵失笑。
“慢点吃,没人与你们抢。只今日我在这里,你母亲也不敢阻你们么的。放心吃吧!”贾敏用帕子替二人擦了嘴角碎屑,将糕点盘子推到二人面前,二人瞧了瞧贾敏,又瞥了眼林浣,端了盘子便往一边去。
林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又有丫头添了新茶水果上来,赵谢二人亲捧了递给贾敏与林浣。贾敏接过,示意二人寻位子坐了,又与林浣道,“听说太上皇最近身子又不好了?”
“自当年勤亲王次子一事,病了一场,之后虽好了,只这身子却也大不如从前。如今又逢甄家之事。想太上皇当年如何重视甄家,四下江南都是甄家接驾。若说那时,甄家可谓风光无限。只却谁知,竟落得如此下场。说到底终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上头给几分脸面,便开起染缸来。枉负了圣恩,落得这般田地,也无怨于人。”
话虽是这般说,但暗地里几方争斗,多年筹谋,林浣与贾敏又哪里不明白?会心一笑,淡然不语。
贾敏忽而想起一事,皱眉道:“这几日,老爷总是早出晚归,便是我也难见上一面。王爷这头……”
“该做的终究还是要做的。”说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林浣便闭了嘴,又笑着瞧了眼徒墨然与徒心然,与赵谢二人道:“这糕点甜腻,吃多了恐会积了食。于肠胃上不好。”
话未说完,赵谢二人已是明了言外之音,这是让她们带出去消消食,只消食是幌子,不过是林浣有意支开,欲和贾敏说话罢了。赵谢二人对视一眼,只笑着与贾敏林浣告了罪,便牵了徒墨然与徒心然出去。
其实,勤亲王之事也并非不能对二人说,到底既已成了姻亲,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且二人日后都是要当家作主的。也该知道一些,所以,此前说话之时,贾敏与林浣都未曾避忌。只是,贾家与甄家和勤亲王之间隐约的联系勾当,因着贾敏的身份,却是不好叫晚辈知晓。
林浣叹了口气,接着道,“若不是因着太上皇,甄家之事时又如何会轻易放过勤亲王?只不论如何,便是缓一缓,也只能是一时。该做的终归是要做的。”
贾敏点头附和,“况且,那时出手也未必是最佳时机。如今甄家倒了。勤亲王诚惶诚恐,为了保命,不免便会心急,一心急便容易坏事。”
林浣一抬头,与贾敏相视而笑。随后又招了青琼过来。青琼上前,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林浣接过递给了贾敏。贾敏正自狐疑,正要打开,却被林浣一把按住,“嫂嫂回去再看吧!嫂嫂放心,我既有这些东西,便是说,这些事一时还能压得住。只,这一项项,都关系重大,我不怕你知道上头的意思,迟早是要办得。我如今给了嫂子也是想嫂子心里有个底。”
贾敏面色越发沉重起来,握了盒子双手都在不自觉的颤抖起来。林浣自知她心思细腻,想来怕也是猜到了几分,知她如今怕是没有心思再呆下去了,便也不再留饭。果不然贾敏怔了一会,便遣人去唤赵琴过来,起身告辞。林浣也不再留。
谢婉又是疑惑又是好奇。林浣待娘家素来极好,徒明谚又一向默许,往日里姑嫂相聚便是大半日,何曾如今日般去的匆忙?只心里觉得怪异,又不敢问,只得放下来。
晚间,青琼一边儿替林浣揉肩一边儿道:“包揽诉讼,害人性命,放印子钱。这许许多多,哪项不是大罪。王妃将这罪证给了太太,便不怕太太露给了贾家?”
林浣失笑,“罪证可不在我手里。那不过是副本,便是毁了也无妨。这些都是铁板上定钉了的,便是贾家知晓,心里有了防范也翻不出变数来。我不过是念着嫂子一二十年来,为林家也算尽心尽力,且前次哥哥假借受伤养病潜入京里。嫂子一个人在扬州,可谓步步惊心,却仍是替哥哥担了过来,如此,才为哥哥在京里争取了不少时日。因着她这份心,我也总要还上一分。
让她知道也没什么。况且,你觉得,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便是勤亲王也怕是没几日快活日子了,贾家能全身而退不成?”
青琼轻笑,也不再生别论。
次日便闻得贾敏去了贾府,林浣自管照料徒墨然与徒心然,也不去多问。只后两月,贾家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更是闹得满城风雨。这一出一出的消息传来,让林浣一次比一次吃惊,只叹自己终究小瞧了贾家。不是小瞧了贾家的本事,而是小瞧了贾家的卑鄙与无知。
八月,贾府一片阴霾,不为别的,只因府里内宅当家管事的二人,王夫人与王熙凤都病了。且吃了许多药,总不见好。请了大夫无数,却始终不顶用。至得九月下旬,竟是皆都没了。
林浣冷笑不已。贾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众人皆知,要说王夫人收了甄家钱财,王熙凤包揽诉讼,害死人命,放印子钱,等等等等,这些事儿,若没有当家男人的首肯,两个女子,如何便能做得下来?如今倒好,事情不出,却只拿了两个妇道人家来做替死鬼。以为这般便能躲过一劫去?那也不免太过天真了点。
只还未等林浣感叹完,又有了消息。贾宝玉定亲了。虽说遭逢母丧,按大周朝规矩,是要守孝三年,不提嫁娶的。可却有一项例外,那便是赶在热孝百日内完婚。自定亲到娶亲,纳采、问名、纳吉、纳徽、请期、亲迎。三书六礼,富贵之家快则半年,慢的三四年的都有。可贾家这桩亲事可谓神速,不过王夫人去后第七十七日,便完了婚。
且这成亲的对象,竟也是让林浣惊诧不已。薛宝钗去了北静王府,金玉良缘自然是不可能了。只却也不是那个青梅竹马的史湘云。
林浣连连摇头,这是所谓的一连串蝴蝶效应?还是老天也觉得应当派个厉害些的人物来治治那个贾宝玉不成?
☆、85
要说户部挂名行商,来来去去也有那么几个。都是替皇家做着采买之事,担着个“皇商”的名头,与之其他商户相比,高上一等,略有不同。但终究还是“商”,于世家大族之间差了一截。怕是少有被人记住的瞧中的。可要说到“桂花夏家”,那便不一样了。不敢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也是街上买菜的大婶也听过那么一两回。
夏家与薛家一样,都是皇商之身。只夏家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有一片桂花林,占了十几顷地,没到中秋花开之际,总引来游人无数,一眼望去,竟是瞧不到尽头,直觉身在花海之中,清香袭来,便连自己也觉得仿佛身在仙境。
说来这桂花林林浣还曾去过两回,都是与京里相熟的夫人太太们搭伴。忠顺王府里有一花坊,并不大,不过是林浣闲来无事的消遣,也是想着冬日里能见着些别的花,叫人采了日日房间里换着插,也是舒心。那时,也曾请过夏家的人来。只因夏家有门技艺,便是莳花。各色各样的花卉,夏家不敢说都能料理妥当,但却也掌握了十之七八。至于那一片的花林为何独栽了桂花,这便是夏家老祖宗的偏爱了。
夏家用着这门技艺,得了户部行商的名头,宫里头及宫外皇室宗亲,或有达官显贵家的花卉大多由夏家负责。便是夏家上任当家死了,因其无子,夏家各支没能得尽真传,可手中的本事也比寻常的花匠要强上许多,因而这“皇商”的名头却还是在的。比之薛家的败落,夏家虽不如以前,但也强上不少了。
可是,这个夏家,林浣以往并非没有听过,并非没有接触过,只却从没想起来,此桂花夏家便是彼桂花夏家。
夏家上任家主无子,却有一独生女儿,小名金桂。红楼里本是配给了薛家独子薛家,两代皇商,也算是门当户对。只没想到,这一世,却是与贾宝玉成了亲。
林浣听闻消息的时候只觉震惊,好半晌才回想起来,原来这便是那个有名的桂花夏家,有名的悍妇夏金桂啊!
那夏金桂因无父亲教养,母亲丧失后唯有此女,日日溺爱,性子骄纵跋扈,所谓女子四德,只怕除了妇容尚可,其他都不谈也罢。原著中这位可是闹得薛家不得安宁,隔了窗与薛姨妈斗嘴,嫉恨欺辱香菱,手段层出。无人敢惹。至得后来,薛蟠无法,只得逃了出去。这边还罢了。更甚者且在后头,那薛蟠死性不改,又闹出了官非来被押进了牢里,夏金桂竟是耐不住寂寞又去勾引薛蝌,薛蝌不从,便又迁怒于香菱。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突破口,将林浣模糊地已不大清晰的记忆重新勾了起来。那位”河东狮”夏金桂的种种事迹浮现在脑海里,又想着她如今嫁的是宝玉,便止不住的呵呵直笑。
要说这夏家虽富,却并不是贾家所看中的。不论其他,便是只瞧着薛宝钗与史湘云都与贾宝玉传出了那等事,贾家心里只怕早已有了结,这两人想来是怎么也不可能的了。但贾宝玉是谁?那是贾老太太的宝贝疙瘩,心肝儿肉啊!即便夏家敌得过珍珠如土的薛家,又怎配得上她的白玉。贾家看中的并非这个夏家,而是夏家的姻亲。
夏家虽不过一介皇商,但夏夫人娘家哥哥娶的是金家的姑奶奶。这个金家不是别人,正式当年皇上未登基,还在忠平王府的时候的庶妃金氏家里。皇上登基后,金氏因育有公主有功,封了昭媛。并且,夏金桂有一堂叔,说是堂叔,其实不过是族里的算法,并不算亲,只依旧是未出五服。此人与夏家之人大不相同,一心读书,可没奈何,因着资质有限,到底只得了同进士出身,只他有一长子,在燕山书院从学,年未及弱冠,已有举人功名,正待明年春闱下场。士农工商,到底士族总还是在前头的。其还有一长女,嫁给了上任金科二甲传胪——韦仲年。
贾家算计的不过是两样。金氏虽不过得了一九嫔之位,但是所生乃是皇上现今唯一的公主。要说世人大多重男轻女,公主本不稀罕。可若是在皇后生了一堆儿子,便是没能生出个女儿,且后宫诸多美人也没见有个有女儿缘的情况下,这位公主便越发显得稀罕金贵了。
贾家想要借着这门亲事传达效忠皇上之心,也有存着为贾元春在后宫寻一盟友,添一助力的意思。
其二,便是这韦仲年,谁人不知,韦仲年是皇上着意培养的新晋势力。如今他三年任期将满,皇上早有意将他升迁回京。那可是大周新贵,天子近臣。若攀上了这层关系,贾家的罪证被翻出来,皇上要秋后算账的时候,也多了一份助力,免了几分灾祸。
其实,这些关系都有些绕着弯儿了,与夏金桂家都有些牵连,可却都不算十分亲厚。要说亲厚,你以为贾家不想娶了夏金桂叔叔的女儿,或者是直接取了金家的女儿不成?可是,以如今的贾家,尤其贾宝玉还不过一个二房的嫡次子,前段日子又是金玉,又是青梅竹马的,又有许多荒唐之事,哪家的父母愿意将自家女儿嫁过去?
因着两方都没了门路,贾老太太甚至还起过要贾政娶了韦仲年的长姐韦家姑娘为继室的念头。只拿韦家姑娘因着十多年前韦家的事遭了罪,早言明了终身不嫁的,又如何能自破了誓言,且她如今已将韦仲年抚养成人,韦仲年待她似姐似母,极为尊敬亲厚。日后拜年,丧事自有韦仲年操心,也自会有韦仲年的儿子为她摔盆扶灵。如今她年纪非小,已比不得豆蔻年华的少女,自然也早已没了那等激情,嫁与不嫁又有什么要紧?退一万步,便是嫁,依着韦家姑娘的性情,又如何会选择贾家?
如此便也只剩了夏家。夏夫人答应了这门婚事,倒不是因为她不疼惜女儿,不担心女儿。要说自家女儿自家母亲最是清楚,不然,要说那夏金桂比之贾宝玉还大上三岁,如何到这把年纪还未曾定亲?又念着自家已是孤儿寡母,百般思索之下,只得应了。
林浣嗤笑一声,可笑至极!荒唐至极!转而又暗里一拍手,绝配啊绝配!细细想来,这夏金桂与贾宝玉可不是绝配?
只是,让林浣有些无奈的是,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将那些罪证给贾敏过了番目,不过为着叫她心里有个底,却谁知惹出了贾家这么多的事儿来。王夫人死了,王熙凤死了,她还以为贾家要消停一阵了。只如今这情形……
林浣挥手招来青琼,“往后,贾家的事儿你多注意着些,无论什么,只需是有趣的,都说与我听听!”
有趣的?青琼抬头瞧了眼林浣,林浣面上一派看好戏的神情,她如今已经可以想象,夏金桂进门后的贾家是如何的热闹,如何的鸡飞狗跳了!
林家。
贾敏躺在一旁的贵妃榻上,虽闭着目,只眉宇微皱,眼婕颤动,一呼一吸稍显急促,可见并未熟睡,且只怕心绪不太安宁。想着贾家那一堆的事,她有如何能安宁?
虽早知贾府内里不堪,虽早已伤了心寒了意,可她到底还是贾家的女儿,眼见着贾家即将覆灭,如何能坐视不理,任其发展。因而她见了林浣给的那盒子里的东西,便想着去给母亲贾老太太提个醒。却谁知,贾家竟是做了这般决定。
杀了王氏与王熙凤,好一招弃车保帅!可贾家的罪名又岂是只在区区两个妇人?不论二人有多少错,终究都有几分是为着贾家,如今,说弃便弃,说杀便杀。当真是半点不手软,半点迟疑。是否有一日,贾老太太也会这般毫无犹豫地弃了她,如一颗棋子一般?
贾敏忽然又想到了回门那夜。突然又笑了起来,只这笑却没有半分喜意,只剩凄苦。原来……原来自那时起,自己早已是一颗棋子,一颗渐渐被遗弃的棋子。不再是那府里的姑奶奶了。
如此一想,贾敏心中一片冰凉,只突然又睁开了眼睛,似想到了什么起身唤了魏紫进来。
“玉儿身边的紫鹃,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魏紫抬眼瞧了瞧贾敏的神色,不见悲喜,心里越发沉了几分,低了头恭敬道:“姑娘并不怎么用她。平常也不过是在屋子里绣点东西。只这几日,日日寻了借口往外头去,奴婢叫人都盯着,说是去见了贾府的亲人。”
贾敏不再多问,只淡淡回了一句,“她既然舍不得那府里的亲人,便叫她依旧回那府里去吧!老太太将她给了黛玉本是一片慈爱之心,只老太太年纪大了,许多事情想不到。咱们却得替她想一想。可不能做这等拆散人家骨肉的事儿。”
只唤“那府里”,且是连母亲也不愿意叫了,只叫老太太。魏紫心里一紧,面上不露,淡定应了,“姑娘也是这个意思。却是与太太想到一块儿去了。可见的母女连心。”
提及黛玉,贾敏终是露了几分笑意,道:“这孩子,既然早有了想法,怎地不与我来说,反倒告诉了你?”
说是醋话,但并不见怪罪之意,魏紫一笑,“姑娘刚刚才来过呢,想来是要与太太说的。只因太太在休息,便没敢打扰,不过和奴婢说了一句罢了。姑娘还说,她已是安排好了,明儿个便送了紫鹃回去,让太太不必担心。”
贾敏笑着摇了摇头,因着贾家一连串的事儿,她这些时日都有些情绪,想必黛玉是瞧出来了。她到底是贾家的女儿,有些事儿若是贾老太太撒起泼来,不好应对。可黛玉还未及笄,仍算是不大的孩子,必要时还能耍耍孩子脾气,便是直接说不喜欢紫鹃,不愿叫她伺候了都行。
此前总还想着,不过一个丫头,留着也无妨,闹不出事儿。林家也容不得她闹不出儿来,可如今……她却是半分也不想见贾家的人了。
哎!贾敏不禁叹了一声,黛玉这是为她想在了前头,如此又觉甚是宽慰。
魏紫觑着贾敏逐渐转好的面色,又道:“大奶奶也来过了,说是太太今儿个晚膳没用好,怕太太肠胃受不住,亲自做了鱼片粥来。瞧着太太在休息,便又回去了!那粥奴婢留下了,放在耳房的炉子上热着,可要奴婢端过来?”
贾敏有些惊讶,转而又笑着道:“她有心了!端过来吧!正好觉得有些饿了。”
☆、86
次日,黛玉寻了机会将紫鹃送回了贾府。这本是贾老太太特意安在黛玉身边的人,起初为的不过是想拉近黛玉与宝玉的关系,制造机会,让紫鹃在黛玉身边多提一提宝玉,可,黛玉并不器重紫鹃。又因一系列的事儿,后头再出了青梅竹马以及金玉良缘的流言,宝黛之事再不能如贾老太太所愿。
此后林家进京,老太太又想着将紫鹃留在林家,或可有所用之时,却没想,林家终是将紫鹃遣送了回来。且是用的不忍叫其骨肉分离的缘由,让她反驳不得。哪里能不气?只可惜,贾老太太如今已是没力气也没那闲工夫来与林家置气了。原因无他,正是那刚过门没多久的宝玉媳妇夏金桂。
林浣慢悠悠撇着盖碗里漂浮着地一圈圈打着转儿的茶叶子,斜睨了青琼一眼,笑道:“你说,夏金桂与贾老太太对骂了起来,这可是为得什么?”
青琼轻笑,“王妃可还记得那贾宝玉身边有个丫头,名叫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