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气袭人知昼暖,这般大名鼎鼎的人物,她如何不知?
青琼又道:“听说这袭人打小伺候宝玉,心里眼里只一个宝玉,最是忠心不过。也为着她这份忠心,也狠得故去的王夫人看中,叫她管着宝玉屋里大小事,俨然是那贾宝玉屋里头第一人。可谁知道,这人却是个心大的。
那夏家姑娘的脾气,王妃也是知晓,最是容不得人的。进门之后见得贾宝玉待房里的丫头极好,尤其袭人,事事依赖。最是能做小伏低,温声细语相哄。如此倒惯得那袭人越发矫情起来,时常耍些性子,惹得贾宝玉去哄。全不当自己是丫头,倒像是那贾宝玉的祖宗。
以往贾宝玉屋里没个主事的女主子倒也罢了。如今有了夏金桂,哪里看得下去?这不,前些儿才挑了个错处,将那袭人撵了出去。本就只是一个丫头,贾家如今须得借着夏家攀附金家韦家的关系,便也随了他。
贾宝玉没了老太太做后台,又本就畏惧夏金桂,即便对那袭人再不舍得,也不能作罢。可心里到底是念着她。寻了机会,偷偷跑去瞧袭人,却没料到竟是得知那袭人有了孩子。”
说到此处,青琼略顿了一下,“王妃,你说好巧不巧,怎地偏偏就在这时候有了孩子。”
林浣眼珠儿一转,如何不知,青琼是想着,或者是那袭人借种生子,想借此机会回到贾府,重获地位,许是还能挣个姨娘出来。这可能本不是没有,只是,依着林浣想,袭人便是再如何心计,只怕这等事儿还做不出来。且袭人跟在贾宝玉身边日久,惯常与贾宝玉行那云雨之事,又避着府里当家众人,不曾喝那避子汤,有了孩子也不足为奇。
只是这般手段得来的孩子,又是在正室刚过门没多久,哪里能说出口?可如今被逐出了贾家,也便只得将此事捅出来了。不然,她可真真是没了活路。
可,捅了出来便能回得贾家,便能有好出路不成?
林浣失笑,摇头问道:“后来呢?”
“后来?贾宝玉自是舍不得袭人的。这会儿又有了孩子,便更舍不得了。可家里有只母老虎,贾宝玉也得有那胆子敢啊!也只得叫袭人先且在家里养着。寻了机会便去瞧她。如此一两次倒也罢了,三五次下来。夏金桂哪里能不怀疑?遣了人跟去一瞧,自然知晓。”
林浣一拍大腿,“那可不得了!”
青琼笑着附和,“是不得了!那夏金桂素来不是个贤良的,也不必做那贤良的面子。心里更是没个成算,一气之下便唤了陪嫁的人来,去袭人家里一阵打闹。骂那袭人不知廉耻,说……总之,那些粗俗不堪之话,亏得她还是桂花夏家的大户千金呢!那袭人被赶出府,贾宝玉一直没能将她接回去,本就心急,得了心病。又因着怀孕,身子一直不好。叫那夏金桂一阵推搡,又有婆子巴掌锤子直往身上使,哪里受得住。”
林浣一惊,“孩子没了?”
青琼点头,“自是没了!当场便见了红。贾宝玉吓坏了,这才想着上前将婆子拉扯开。”青琼一哼鼻,“此前畏惧夏金桂,只缩了脑袋藏角落里。如今才想起来人家怀着他的孩子不成?可那袭人裤子都红了一大片了,人早已晕死了过去,便是叫来大夫也哪里来得及?
孩子终是没了。 贾宝玉没敢对付夏金桂,只得拿了那几个婆子撒气。可那几个婆子都是夏金桂带过来的陪嫁,且那婆子作为皆是夏金桂之意。这般,岂不一样是打了夏金桂的脸?
夏金桂气急之下,哪里管得你那么多,随手抓了桌上的茶壶便往贾宝玉身上砸。好巧不巧,便砸在贾宝玉的旧伤之上?”
“旧伤?”
“王妃忘了,当日在梅林,贾宝玉为了给青梅竹马的史家姑娘摘梅花,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
林浣这才明白,所谓旧伤原来是那日的缘故。说来这本是徒笑然的手笔,只这会儿说出去,不论是谁都知道不过是贾宝玉与史湘云年少的一段趣事。林浣略有深意地瞧了青琼一眼,点了点头,笑着道:“这回贾老太太可如何坐得住!这贾宝玉可是她的心肝儿肉呢!”
“可不是!要说这夏金桂如何对付袭人,都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下人,贾老太太倒也随了她去了。可袭人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是贾家的血脉,贾老太太如何能坐视不管。况且,最要紧的,她竟敢伤了宝玉。
只那夏金桂可从不是善茬。自小没了父亲,母亲溺爱,也没受过正规的教养。那老太太来寻她错处,她竟关了门不让进,只隔了门窗便与老太太对骂了起来。她伶牙俐齿的,嘴上又有些不干净,粗话连篇,全是歪理。贾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哪里骂得过她。倒叫她气晕了过去!”
林浣一嗤,“辱骂长辈,可是大大的不孝。”瞬而又摇头道,“她若知道这孝与不孝,便不会那茶壶去砸贾宝玉了。须知,只可夫犯妇,却不得妇犯夫。”
这世间的女子便是如此。夫君自可打骂你,你却不能打骂回去。林浣叹了一声,转而想到徒明谚,心中又生了一腔暖意。须知这世道,能寻一心之人,何等艰难。
这般一来,又想到徒明谚这段日子的忙碌,转口道:“以后这贾家的事儿,不必很注意着了。”
青琼愣了一会。
林浣又道:“我本也是一时兴起,想瞧个热闹。只如今这京中情形,不瞧也罢,想来这热闹也瞧不了多久了。”
青琼会意,低头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
正巧,门外丫头回话:“王妃,林家遣了人过来见王妃,世子妃已带了过来。”
林浣忙让请了进来,谢婉与林浣行了礼。自林家来的婆子朝林浣跪拜了。林浣道:“老爷太太派你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如今正是对付勤亲王的关键时刻,徒明谚与林如海这段时日皆是忙里忙外,少见人影,林浣虽面上不显,可心里哪能不担心,偏这会儿林家遣了人来,林浣立时便想到勤亲王之事身上,心儿也跟着上提了几分。只她是当家的主母,不可将这等情绪带给府里旁人。若连她都乱了,这忠顺王府可还能定得下来,如此一来,也只得压着心绪,只到底语气间可见急了些。
谢婉听得,也知晓林浣担忧,忙笑着上前,“母亲别急。我还得恭喜母亲呢!”又转头与那婆子道,“这般大的喜事,还不早早报了。也叫母亲欢喜欢喜。谁不知道,母亲最是大方。到时可少不得你的好处。”
婆子笑着再磕了个头,这才道:“咱们大奶奶有喜了。太太让奴婢来给王妃报喜呢!”
赵琴怀孕了!这可是件大喜事。林浣高兴地站了起来,扶了那婆子起身,又吩咐了青琼重重打赏。谢婉见了,打趣道:“母亲可是偏心。这报喜的婆子有赏,我可也带了这婆子过来,又是头一个给母亲报喜的。”
林浣噗嗤一笑,唤了青琼道:“快去将那金裸子银裸子抓一大把来给她,没得叫这猴儿再说我偏心!”
青琼自知不过是二人趣话,倒也乐得作陪。
林浣又与谢婉商量起给林家送的礼来。林翃乃是长子,此番赵琴有孕,礼单自然丰厚。兼且虽则如今这世道之事早已与林浣前生所看之书相差太大,许多东西已都变了样儿。虽则林如海有了林翃林翔,黛玉有了两位兄长,林家早已不是那世的“绝户”。只如今林翃有后,更叫林家与那书中有了不一般的命运,林浣哪里能不喜。
这厢指使了青琼将库册那过来,那头又叫人开了私房,拉了谢婉挑这挑那。谢婉少不得一一作陪。只面上欢喜地与林浣选礼,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又听得林浣道:“算起来,翃哥儿成亲也将近一年了。也是时候该有了!”
谢婉听了,不由心里一沉。她与赵琴二人进门,不过是前后脚,略比她晚上一个月。也就快一年了。“是时候该有了”,是说赵琴,还是说她?谢婉低头瞧着自己的独子,有瞥了眼兴趣勃勃选着礼物的林浣,不免有些苦涩。
“这件白玉送子观音,可是当年了空大师送的。你瞧着如何?”
谢婉一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竟没听见。青琼忙在后头扯了谢婉一把,谢婉这才回过神来,连连道:“母亲选的自然都是好的。这京里头谁不知道了空大师的盛名。有了这观音,表嫂定能一举得子。为林家开枝散叶。”
林浣摇头一笑,叫青琼将观音写入礼单,又拉了谢婉道:“生男生女都一样。这可得讲母子缘分的。缘分到了,自然便有了。”
这话自是说给谢婉听得。心里那点儿心思被看穿,谢婉顿时有些尴尬。林浣又道:“你和君儿可比翃哥儿与琴儿两个人年纪小。何须着急?我不过心里高兴,随口说了一句,你也莫往别处去想。”
说到此处,谢婉更觉不好意思,低了头去。
林浣接着道:“这种事可急不得,你越是心急,他便越是怕你,可就不敢来了!”谢婉连连应是。林浣又问了几句徒君然的日常。谢婉只道:“还是与前阵子一样,每日里出门早,回得晚。许是父亲交代下来的事儿。夫君不敢懈怠。”
林浣微点了点头,这么说,仍是为着勤亲王了。林浣叹了口气,略有些倦怠地躺在贵妃榻上,心里头盘算着,若不出意外,想来也是这一两个月里的事儿了。
☆、87
果不出所料,二月,科考还未曾开始,便有人弹劾勤亲王贪赃枉法,私藏贡品。皇上下令彻查,只是,这“贪赃枉法,私藏贡品”的罪名尚没有查清楚,却查出了勤亲王名下有一金矿。
需知,大周朝金银两矿皆掌握在朝廷手里。便是地方偶有发现,也是得上报的。可勤亲王手上这金矿却从不曾在御前留下印记。瞒而不报,私自开采,可谓大罪。往轻了说,是贪墨国银。往重了说,便是——谋反。
谋反需要什么,政治,人脉,军权,还有一项,永远不可或缺的,便是——钱财!因而,金矿一出,似是一个晴天霹雳砸在文武百官的头上,众人人心惶惶,皆不敢言。此间欲要科考的学子便愈加谨慎小心的几分。事儿出在这等节骨眼上,没得一个不小心,此届科考便要取消。三年一考,科举取士,对十年寒窗,甚至是十数年,数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何其重要?他们怎么不为之忧心担心?
幸而,皇上一边儿命人将勤亲王软禁府中候审,一边儿下令,科举如期进行。二月十二,软禁于府中的勤亲王长子请求面圣。
这是一出秘密会谈。御殿之中,除了皇上与勤亲王长子,再无第三人。没有人知道勤亲王长子与圣上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给了圣上什么。
三日之后,勤亲王谋反罪证如山峦叠加,一件件摊在太上皇面前。如此铁证,谋逆之罪,如何解脱?
二月十七,勤亲王罢黜亲王爵位,夺去一应俸禄赏赐,免除皇子待遇,犹如庶民,还押府中圈禁。着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整理勤亲王一众罪证。勤亲王不堪御史之笔,于府中服毒自尽,王妃殉情。
皇上念及手足之情,以亲王之礼安葬。又特赦勤亲王长子牵连之罪,例外赐予郡王之名,仍叫居于勤亲王府。只这牌匾却须得改过来了。可是,这勤郡王却是无福之人,这郡王封赏还下达方没几日,京里便传出了流言。言及勤亲王的倒台乃是因为其长子反水,那罪证自也有长子的一番功劳,因而皇上这才免了他的罪过,反给了莫大封赏。
勤亲王乃是大逆不道之人,勤亲王长子之举也是为国尽忠,大义灭亲。只是,便算是大义灭亲,也是“于父不孝”。京中众人一时对其指指点点,流言不断。这位新上任的勤郡王受不住日夜流言,每日借酒消愁。最后,终是没能熬过内心对于出卖父亲的自责与民众的谴责,于三月初四,因醉酒失足跌入池塘,再没救回来了。
太上皇自勤亲王事出之后便又病了,此番听得勤郡王死讯,竟是瘫在床上,难以动弹。百官大骇。皇上将太上皇自陪都接回京城养病,着全太医院在太上皇跟前诊治,不容有失。
又特意将因甄家之事而被夺了妃位,贬入冷宫的甄氏前来侍疾。
虽说甄家有负皇恩,可甄氏在太上皇身边随侍数十年,总也有些功劳,且太上皇对甄氏数十年来,可谓荣宠有加。皇上也是虑着这一点,想着,太上皇见着甄氏,或能开心一点,心情一好,这病自然也便好了许多。为着太上皇着想,这甄家过错便也先且不怪罪了。
只是,这说法自然是官面上的,实际如何,林浣怎能不知?不过是为着太上皇走后,能更有理由叫甄氏殉葬罢了。
在宫里,林浣见到了甄氏。此时的甄氏哪里还有往昔身为甄妃的半点尊荣?那份居上的傲气与大家的气度早已在冷宫里消磨殆尽,余下的只是眼神中难以磨灭的死寂与暗沉。
想起以往甄妃统领六宫,以及甄家称霸一方,便是连她与徒明谚等人也不得不避其锋芒,韬光养晦,如今再见到甄氏,林浣不免感叹,果然,人生际遇,本就是如此,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今日光鲜亮丽,又怎知明日就不会穷困潦倒?贫困还是次要的,怕就怕如同勤亲王一家。想到此处,林浣蓦地打了个冷战。失足落水?不说林浣,便是旁人,只怕也不会尽信的。皇上与徒明谚在勤郡王大义灭亲之时便早已算到。不然以皇上与徒明谚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放虎归山?便是勤郡王与勤亲王父子不和又如何?谁能保证勤郡王日后便不会为父报仇?便是不报仇,谁又能保证勤郡王本身没有那等心思,而如今的大义灭亲不过是被逼无奈的自保之举?
不然,虽说是于父不孝,但到底算为国尽忠,何以京中流言只攒紧了一个孝字,将勤郡王骂地体无完肤?又何以蔓延地如此之快,如星星之火,瞬间燎原?试问,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除了皇上,还有谁人有这个本事?且自勤郡王死后,这流言便又突然间消散了。
只是,皇上是赢者,便是有人猜中了几分又如何,自然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既然朝廷力证了是失足落水,那便是失足落水。不会再有其他可能。
林浣转头望向徒明谚,此时的徒明谚已年近四十,棱角分明,早已没了初见时的青涩与稚嫩,军旅生涯让他多了一份杀气,长久的谋算与潜伏,又增了一丝深沉。他从不是良善之辈,心机手段,城府智略,他一样不少。甚至可以说比许多人都要狠辣。这一点,林浣早便清楚,在第一次见面之时,便清楚。且在十几年的事业相处中越发得明了。
如当年义忠亲王之死,陈家的落败,再到如今的勤亲王。何处没有徒明谚的手笔?自然也少不了林浣的出谋划策。她与他一样,已经都不是好人。或者说从来不是好人。她虽不曾杀人,可是在这些年与徒明谚的点点算计之中却已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命。她没有计算过,也无从计算。
人一旦成功了,一旦去了心头大患,似乎送容易懈怠,也便容易胡思乱想起来。林浣失笑摇头。好人?这个词似是在她如今生存的环境之中便没有存在过。夺嫡之争,本无所谓对错。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拼的便是各自的手段。索性的是,她是赢的那一方。
好人,坏人。这世上之事,世上之人,又如何能单纯以“好坏”论?林浣莞尔一笑,微微侧了侧身子,伸手握住徒明谚宽厚的大手。
三月十一,太上皇驾崩。举国同悲!甄氏感念太上皇往昔恩宠,自服毒随后而去。只是,甄氏早已没了太妃之名,却是没有资格葬入皇陵的。
一望无际的原野之上,绿草如茵。越过山坡,可见一旺清湖,湖水青碧,满目莲叶,摇曳生姿。又一青石小径蜿蜒崎岖,通往湖心。如同许多的景区湖一样,那里有一座湖心亭,只是亭中并无石桌石椅,而是立着一座坟墓。更为奇怪的是,墓碑之上没有一字碑文,便是连这墓中人身份姓名也不曾刻上。
林浣伸手勾了几只莲花摘下,放在墓前,郑重地跪下磕了个头。徒明谚跪在一旁,不言不语。林浣叹了口气,也不知如何劝慰,只能这般陪着。
隔了好半晌,才听得徒明谚道:“父皇去世之前留了我和三哥说话。他问我们,母妃在哪里。可是,我们谁也没有说。母妃在宁喜宫一直等,一直等,可是到死都没能等到父皇来见她最后一面。便是母妃的葬礼,他也没有出现。从头到尾,他好像真正忘了母妃这个人。忘了他们从前那么快乐的日子,忘了……既然忘了,为何如今又来相问?”
林浣瞧着眼前的坟墓,一阵叹息。谁能知,当年宠冠六宫的宁妃竟没有葬入皇陵,而是埋在这等深山之中。她不知道皇上与徒明谚用了什么手段,但是,她清楚,他们不愿宁妃葬入皇陵,是因着宁妃遗愿,也是因着他们不愿。以往太上皇有多宠宁妃,到得死时便有多恨。连带着皇上与徒明谚,也都是恨的。
恨太上皇的无情,恨宁妃死时的拒不相见,恨此后十几年的不闻不问。仿佛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徒明谚二人,仿佛太上皇从来没有这两个儿子,仿佛他们也随着宁妃一起去了。
可是,到底是亲生父亲,到底曾经有过父子天伦,越是恨,便也越是渴求,越是无法释怀。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结,一个难以化开的结。
徒明谚的声音渐渐有些颤抖,“他知道,原来他知道母妃不再陵寝。母妃临死时说,陵寝里面太冷清,太孤寂了。母妃喜欢莲花,她说,若死后之地,依山傍水,满池莲花,便再好不过。”
林浣不由得抱住了徒明谚,“已经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
“其实,这些都是父皇当初答应过母妃的。可是他一样都没有做到,他早已经忘了。忘了!”
“可是,你们做到了!”
徒明谚一笑,“是!我和三哥做到了!不仅为母妃完成了遗愿,还为母妃报仇了!”
宁妃失宠,惨死宫中,概因当年甄妃谋害勤亲王亲母,将其嫁祸给宁妃。杀母之仇,去母留子,本是当年为了离间甄妃与勤亲王而放出去的消息。只却没有想到,后来种种,竟证实是真的。却叫宁妃白担了这罪名。
宫中女子,能够宠冠后宫,力压群芳,怎会没有半分成算,只是,宁妃到底败了。不是因为手段,而是因为,错信了帝王的爱。帝妃之间,最怕的便是爱情。宁妃知晓,却还是爱上了,且还是义无返顾,一往而深。
宁妃从来不是败在甄妃等人的手里,而是败在了自己的爱情的手里。遭受陷害致使爱人遗弃的悲痛,本以为生死同衾的爱人的不信不任,日夜守望却再盼不来爱人的孤寂。她不是不能反击回去。只是,爱情死了,心也死了。终究是没能跨过这道坎,以致香消玉殒。
徒明谚与皇上对待勤亲王与甄家素来比旁人要狠戾,有五分也是因着宁妃的缘故。
徒明谚抬头望向远方,夕阳西垂,淡淡的橙黄色的光影照在二人的身上,微风徐徐,送来莲花素雅的清香,沁人心脾,美花,美景,美人,仿佛一幅绚丽多姿的图画,让人无酒自醉。徒明谚搂过林浣,道:“舟舟,你可还记得,我曾答应过你,要带你游遍大周山川?”
林浣一笑,“自然记得。只是咱们的忠顺王爷可是大忙人,哪里来的时间?”
徒明谚也是莞尔,“我一直记在心里。答应过你的,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大局已定,三哥也并不需要我了。如今正是时候。”
“只怕皇上不肯放你走!”
徒明谚眼珠儿一转,闪过一丝狡黠,“我自请为三哥去视察各地官员政事,头一站便去钱塘。三哥不会不允。”
钱塘是宁妃的故乡。皇上与徒明谚一样,都是待母至孝之人,此等要求,如何拒绝?林浣心领神会,喜道:“好!咱们便去钱塘!”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此结束了。不过,还有番外,贾家的结局会放在番外里。
☆、番外
至同三十四年,成宗皇帝退位,居于太上,着忠平王登基为帝,是为理宗。理宗继位,言孝义为先,又敬成宗文武治国之才,称己不可及,遂沿用至同年号,凡国之大者,事事告禀成宗,不敢居其先。至同三十八年三月十一,成宗驾崩。次年,理宗改年号永宁。
——————大周史记
永宁四年,三月暮春。天清气朗,惠风和畅。隆安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东头一府邸,更是张灯结彩,门庭若市。
忽闻一阵丝竹鼓乐,管弦箜篌之声。但见一件件妆奁,自那府中抬出。皆是大红描漆,四人装抬。自第一架起,行至街角转弯,最后一抬却还未出府。可见嫁妆之甚之重。端的是十里红妆,羡煞旁人。
一抬抬望去,绫罗衾被,玉石摆设,珊瑚盆景,翡翠屏风……可见者数不胜数,琳琅满目,叫人看花了眼去。这还只是大件的摆妆之物,却不知,那后头数抬封箱中装的又是怎样的金贵稀奇。
街市上人人拥挤,争相观望,也有啧啧称奇者,“哟,这是哪一家嫁女儿,这么大阵仗,可是少见得很!”
身旁一妇人听了,噗嗤一笑,“哪里是少见,只怕你此生还未见过吧!”
头先问话之人讪笑一声,“我没见过,你见过不成?”
那妇人抿唇一笑,也不与她计较,只道:“我确实见过的,前年忠顺王府长乐郡主出嫁,可是比这还要风光呢!”
先头那人不以为然,“人家是郡主,这是自然。要说忠顺王府,满京城里哪个不知的!”
回话的妇人又是一笑,“要说今日出嫁的姑娘与忠顺王府可是关系匪浅呢!她与长乐郡主可是姑表姐妹!”
那人一惊,长大了嘴,“啊!姑表姐妹?那可也是尊贵的很。却是哪家?”
妇人瞄了她一眼,“大姐不是京城人士吧!”
那人讪笑道:“是,去年我家那口子上京找活计,这才跟着迁了过来。”
妇人点头,“怪道你不知道。”遂指了指那府上的牌匾,“你瞧见没有,那上头写着林府呢!”说完才恍然发现,那人瞧起来不过一庄稼妇人,只怕不识字,于是又道:“一门三探花的林家,可听说过?”
那人连连附和:“这个自然听过。才来京城不久便听人说了。说是这一家老子和两个儿子都是探花郎呢!”
妇人见她说的虽粗俗,却也正是如此,嘴上含笑,道:“那忠顺老王妃便是林大人的嫡亲妹子。只老王爷和老王妃带着幼子幼女游历去了。上禀了皇上,叫长子继承了王位。便是如今的忠顺王爷。”
“这般说来,如今这忠顺王爷和那长乐郡主还得叫林大人一声舅舅了。”
“可不是!”
二人正说得起劲,但闻“啊”地一声惊呼,二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瞧,竟是一小和尚。说来也是唇红齿白,面如傅粉,长得好看的紧。只可惜了,出了家,做了和尚。妇人不免摇头叹息了一回。再看那和尚,只见其面色大骇,全身发抖,上前两步,似是要问她些什么,脚下一个趔趄,竟是摔倒在地。
妇人一惊,忙上前查看,“小师傅,你没事吧?”
小和尚趁机一把抓住妇人的手腕,“你说,你说,今日出嫁的是林家?一门三探花的林家?哪个林家?”
“你既然知晓一门三探花了,那还有哪个林家不成?不说满京城,咱们满大周也只这一家。”妇人待要挣脱,只那小和尚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竟是叫她挣脱不得。
“这林大人可是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他有一长子名叫林翃,次子林翔。又一独女,乳名黛玉?今日要嫁的可是她?”
妇人轻轻皱眉,狐疑地瞧了那小和尚一眼,“这林家一门显贵。我只知姓林。其他我怎会知道?倒是你这和尚,还不快松开我的手!”
那小和尚却丝毫不予理会,转头瞧了瞧远处的林府,身子微颤,口中喃喃道:“是她,是她!她嫁人了!嫁人了!”
妇人直觉这小和尚疯疯癫癫,无礼得紧,推了他一把,只想把手腕自他手下脱出来,可非但没能脱身,反将失神的小和尚拉了回来。这回小和尚倒是送了手,却是上前一扑,揪住了妇人的肩膀,拼命地拽紧摇晃着,“你可知她嫁的是谁?”
妇人越发觉得恼怒,奋力一争,将小和尚甩了开去,“自然也是嫁的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簪缨之族,难道还嫁给你这小和尚不成?你这和尚端的无礼,既已是出家人便该有个出家人的样子。做甚动手动脚,好不检点。”
此前与妇人谈话之人见了,忙上前扯了妇人,远远避开了那和尚,“妹子别气,不过一疯和尚,你和他置气做什么!”
二人越走越远,只那小和尚依旧瘫坐在原地,似是失了神智一般,不言不语,半分也不动弹。周围人好心相问,却也不应答,如同死去一般。渐渐地,众人也不再理会,自摆摊地摆摊,看热闹的看热闹。
临街春风楼,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坐了一十六七岁的少女,少女身旁占了一年岁相仿的丫头。那丫头倚栏定定瞧着那小和尚,抿了抿唇,与那少女道:“姑娘,你瞧,那可是宝玉?”
少女转头望了一眼,不由得怔住,竟真的是宝玉。没料到他失踪了许久竟是去做了和尚。只听得那丫头又道:“姑娘,咱们可是要去见见。”
少女摇头,“他既走了便走了。如今咱们家这般模样,便是将他带回去,他可住得下?且你看那夏金桂……”说到此处,少女突地闭了嘴,不是不知如何说,只是觉得再说下去便是脏了自己的嘴。
丫头道:“好歹总要叫宝玉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呢!”
少女冷哼一声,“你就这般肯定夏金桂生的孩子一定是宝玉的?只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呢!”
一语说完,主仆二人都闭了嘴。少女俯视着楼下的送妆人群,眼角不由有些湿润。想她荣国府,当年何等繁华。自大姐姐封了贤德妃,当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只可怜大姐姐身死,贾家一朝落败,竟是家破人亡。
成年男子尽皆流放,未及冠男子与女子一道被发卖。幸得姑奶奶贾敏出手,这才免了为奴为婢,得以有一院落庇护。这般想着,少女不觉叹了口气,落下泪来。
丫头忙道:“姑娘,不如咱们去找找林姑娘。今日她出嫁,咱们备了礼去,她必然不会不见。好歹相识一场。况且还有姑太太。若姑太太肯在姑老爷跟前说两句,或是让林姑娘去与忠顺王妃说一说。说不定便有转机了。”
少女连连摇头,只是不语。
丫头越发心急,“那北戎蛮荒之地,哪里便是好去处。虽说是嫁去做王妃,可若是好做的。南安王老太妃又怎会选了你。谁不知道,四王八公,咱们八公可都没得了好。四王如今也只剩了南安与北静了。可也只剩了个名头。如今北戎来求和亲。皇帝不过是为着一时边陲安稳应了。只如何会拿了自己的女儿去?便是宗亲的女儿也舍不得的。因着北静王府里没有适龄的女子,这才选中了南安。
姑娘,你心里只比我更清楚。偌大的偏远宗亲贵胄都不去选。北戎与大周时有争端。皇上这是存着戒心呢!北戎不过是早年被忠顺老王爷打得惨了,又逢着内部争端,大大伤了元气。这才想着和亲。北戎贼心不死,若有一日再犯我大周,这和亲之人便是弃子啊!可恨那南安老太妃,明知是这般难堪境地,不愿自家女儿受苦,只花言巧语诓骗姑娘去!”
少女不怒反笑,扶起泣不成声地丫头,“侍书,这话可不能乱说的。皇上自然是念着边疆百姓,只愿两国安好。不过是膝下没有公主罢了。老太妃是喜欢我,念着与贾家往日的情分,想给咱们这份恩典。”
侍书张了张嘴还要再说,却被少女掐了一把。只听少女语气瞬间阴沉起来,“侍书,你喝醉了,倒真是糊涂了。”
侍书瞧了瞧桌上的杯酒,她可是一滴未沾的。只是……侍书突然打了个寒战。她是一时情急,担心主子,这才没了分寸。那话虽则人人都知,却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少女见侍书明了,叹了口气,细声道:“你待我之心,我如何不明白。这条路是我自请的,怨不得旁人。不论日后如何,至少这会儿我嫁去北戎,乃是为国尽忠,为百姓计。皇上便是有所心思,面上也得宽待我几分。待我走后,不免也便要宽待贾家几分。我不求别的。只求环儿能有条出路。只可恨那夏金桂,日夜勾搭人也便罢了,居然还将我伸到了环儿这里。好在如今我应下了此事。南安老太妃送了院子,也能安置姨娘和环儿。远离了夏金桂也好。若日日与她在一起,便是没有瓜葛,只怕也会传出瓜葛,与环儿无异。”
侍书咬着唇,看着楼外十里红妆,再瞧着自家主子,想着往日也曾一道玩耍作诗,只今日却是这般处境,相差甚远,如同云泥。又想到因被大老爷贾赦五千两银子卖了的二姑娘,被那中山狼欺凌残暴而死。四姑娘惜春去了尼姑庵,自此青灯古佛相伴一生。再有那薛家宝姑娘,进了北静王府之初也是极为受宠的,不久便怀了孩子,只可怜孩子没了,身子坏了,此后也再不能有了。
这般一算,自家姑娘此番已算极好,心底又安慰了两分。
这边主仆二人神殇也罢,感叹也罢,那厢,只见一辆翠盖青帷马车缓缓行驶,至得林府门前停了下来。
要说这马车瞧起来虽不普通,但也不算华丽,比起林府门前诸多宾客停靠的马车,相差无几,无甚出奇。只林府下人见了,连连跑着进内禀报,不一会,便见得府里几男几女快步上前迎接。
方才那妇人见了,咦了一声,道:“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么大的架子,竟叫林大人林夫人及忠顺王爷王妃都来相迎?”
身旁那人听了,嗤笑道:“哟,你还认得忠顺王爷和王妃不成?”
妇人眼光闪了闪,瞬间又转了之前模样,得意道:“那是自然。”遂指着门前的人与那人说道,“你瞧见没有,那打头的男女,二十来岁,那便是忠顺王与王妃。他们身边四十多岁模样的夫妇,正是林大人与林夫人。”
那人点头,又见四人身边还有一女子,已婚打扮,腹部微微有些凸起,身旁站了一男子,眉目俊朗,器宇轩昂,一手揽着女子,将女子护在怀里,生怕今日这等场合,旁人一个冒失冲撞了去。那人疑惑,问道:“那位又是谁?”
妇人瞧了一眼,笑道:“那便是长乐郡主和她夫婿。”说到此处,一拍手,似是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定然是老王爷和老王妃回来了!也是,想当年林大人还在扬州,林家姑娘上京数年,养在老王妃手里,要说如今林姑娘针织女工,管家理事之能,林夫人教的不多,却都是老王妃手把手教会的。因而虽是姑侄,倒情同母女了。如今林家姑娘出嫁,老王妃如何能不来?”
身旁之人听了,没料她对着京中显贵人家之事倒是如此明了,如数家珍。不免多看了妇人两眼。只见她不过二十多岁,木钗布衣,极为简单,瞧不出半分奢华,发髻轻轻挽起,以一木钗固定,也无绒花等修饰。可就是这般再朴实再简单不过的打扮,却依旧叫人挪不开眼去。那人心中狐疑不定,观这妇人言谈气度,自是非凡,可这打扮装饰却怎么也瞧不出富贵来。
妇人瞧见那人眼神中好奇探视,半分不恼,只由得她瞧。妇人既这般大方,倒显得那人鬼祟了,却也不好再看,只讪讪收回了眼。再看林府门前,果不然,一男一女相携下车,男的丰神俊朗,女的笑靥如花。身边另跟了一男一女两个皆是七八岁的孩子。都是粉雕玉琢,煞是好看。只见众人行礼,心知想来便应是妇人所说老王爷与老王妃了。
“哟,这便是老王爷和老王妃不成?那两个娃娃可是他们的幼子幼女?想来着老王爷老王妃也当又四十多岁了吧?啧啧,当真瞧不出来!”
妇人听得,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子瑶!”但闻人群中一声呼唤。妇人回头,便见着自己丈夫迎上前来,不觉嘴角一弯,快走两步,见得丈夫额头已渗除了不少汗水,忙拿了帕子擦拭,“可谈完了?”
男子一笑,“谈完了,那店家急着搬家离京。价钱上也并不贵,说来我还占了几分便宜。此后咱们便有了自己的铺子,便再这京里落脚了罢。你日前不是还看中了一所宅子吗?盘店的费用还剩下不少,咱们正好将那宅子买了过来。”
妇人莞尔,只轻轻应了一声。
此前与妇人谈笑之人听了,越发狐疑,这般听来,这妇人似也不是京城人士,且像是才刚上京,比自己还晚些,怎地却对京中之事这般了解?待好奇欲要相问,只见那妇人已转身,客客气气与自己别了,偕同那男子一道而去。
“夫君今晚想吃什么?”
“只需是子瑶做的,我都想吃。”
妇人嗔了他一眼,满心欢喜,眼睛往小和尚摔倒之地瞄去,却已是没了人影。淡淡摇头失笑,只觉自己多事。不论这小和尚是谁,又与自己何干?不自觉回头望了一样,徒明谚与林浣并立,还是数年前的模样,似乎岁月在他们的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一如当初的男才女貌,一对璧人。想起往昔年少时的荒诞心思,妇人但觉好笑得紧。侧头瞧了瞧身边的丈夫,听着他一口一句“子瑶,可是累了”“子瑶,你说咱们生个孩子可好”,心里不觉如同吃了蜜一般,融化满满一心腔的甜。
子瑶,子瑶,孟子瑶。是她现在的名字。可是,没有人知道,数年前,她并不叫这个名字。她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陈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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