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贾敬生日,逗出尤老娘;十三回秦氏之丧,逗出尤氏姊妹。.4
】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陈其泰:黛玉可以代玉,故失玉而黛玉死。】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东观阁侧批:】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张新之夹批:岂宝玉亦迂腐,而必尊崇四书乎?】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东观阁侧批(姚燮眉批):】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东观阁侧批:】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东观阁(姚燮)侧批: 】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东观阁侧批(姚燮眉批):】【姚燮
侧批:】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张新之夹批:“孝心”二字直截了当。能此则没玉,是有玉也。此是庄语,是实际,读者勿当作骗小儿闲话看也。】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当下,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贾母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东观阁(姚燮)侧批: 】【刘履芬眉批:二人一处睡着,虽属两小无猜之候,从此习惯,随成自然。】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东观阁侧批
:】【姚燮眉批:】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亦是自幼随身的,名唤作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东观阁侧批
:】【姚燮侧批:】【姚燮眉批:】除贴身掌管钗钏褕沐两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东观阁侧批(姚燮眉批):】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东观阁侧批:】【姚燮眉批:
】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张新之夹批:姓得妙。一部花叙,叙此而已,又掩其起名所由来也。】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更名袭人。【张新之夹批:贾母许其袭人矣。人心,道心,天人,理欲,全书演义从此一人字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东观阁侧批
:】【姚燮眉批:】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
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他自卸了妆,悄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黛玉忙让:“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东观阁侧批(姚燮眉批):】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得说,落草时是从他口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迟。”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日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处遣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黛玉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都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陈其泰:过接入宝钗文字,天然无迹。】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母舅王子腾得了信息,故遣他家内的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
【陈其泰:此回过文,无大佳处,而叙次极净。二玉初见时一段神情,写来精神异常。
若果有金玉之说,宝玉出世后,何以并无仙佛指点,必待有金方是姻缘耶?金玉之说,起于薛家捏造惑人,亦彰明较著矣。
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又日: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愿乎。乡愿德之贼也。夫世安得有中行貌为中行者,皆乡愿耳。《红楼梦》中所传宝玉、黛玉、晴雯、妙玉诸人,虽非中道,而率其天真,嚼然泥而不滓。所谓不屑不洁之士者非耶。其不肯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卓然自立,百折不回,不可谓非圣贤之徒也。若宝钗、袭人则乡愿之尤,而厚于宝钗、袭人者无非悦乡愿,毁狂狷之庸众耳。王熙风之为小人,无人而不知之;宝钗之为小人,则无一人知之者;故乡愿之可恶,更甚于邪慝也。读是书而谬以中道许宝钗,以宝玉、黛玉、晴雯、妙玉诸人为怪僻者,吾知其心之陷溺于Yan媚也深矣。以中道律书中之人,惟迎春、李纨、岫烟,庶乎近之。若宝钗辈纯乎人欲而汩没天性,其去道也远矣。世俗之见,以宝钗为贤能,以湘云为豪爽,以元春为有福,以探春为有才。且以贾政为正直,以王天人为英明,而不知瓮里醯鸡,安能几及云中鸡犬哉。】
【哈斯宝:这一回里,贾雨村复官是第三十七回甄应嘉复官的模式。这部书在有意无意间指斥谄奸,令人生畏。贾雨村虽与贾政同宗,但书中无一处交代亲疏长幼,便以宗侄名份投荣府之门;王凤姐一见黛玉,便说“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说着便用帕拭泪。这些都是在不知不觉间作深贬。谁能说小说稗官没有史臣臧否之法?
文章有拉来推去之法,已用在本回。所谓拉来推去之法,好比一个小姑娘想捉一只蝴蝶作耍,走进花园却不见一蝶,等了好久,好不容易看见一只蝴蝶飞来,巴望它落在花上以便捉住,那蝶儿却忽高忽低、忽近忽远地飞舞,就是不落在花儿上。忍住性子等到蝶儿落在花上,慌忙去捉,不料蝴蝶又高飞而去。折腾好久才捉住,因为费尽了力气,便分外高兴,心满意足。为看宝黛二人的姻缘而展开此书,又何异于为捉蝶儿走进花园?一直读至本回,何异于等待蝶儿飞来?进了荣国府,想这次可要见到宝玉出场了,不料又从贾母说起,写了邢王二夫人、李纨、凤姐、迎春三姊妹,还有贾赦、贾政,宝玉仍不出场,这又何异于巴望蝶儿落在花上,蝴蝶偏偏忽高忽低、时上时下地飞来飞去,就是不落在花儿上?忍性等到宝玉出场,急着要看宝黛相会,不料宝玉却转身而去,这与忍性等到蝶落花上,慌忙去捉,不料蝶儿高飞而去,又有何异?使读者急不可耐,然后再出场,才能使他们高非常,心花怒放。呵,作者的笔是神是鬼?为何如此细腻工巧?
又在有意无意之间阵阵提示后文,王夫人向黛玉谈宝玉,说“我有一个孽根祸胎”,宝玉摔玉,贾母说“何苦摔那命根子”,这些话都是后文王夫人为宝玉的种种行径劳心伤神,宝玉失玉后险些丧命等等故事的细结。】
四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王希廉:宝玉、黛玉、宝钗是一部之主。宝、黛已经会和,第四回必当叙及宝钗。但一住应天,一住都中,如何合并一处?因借人命一案牵合相聚,即将英莲带出,以为引线。后来许多事件具于此回埋根,且将贾、王、史、薛四家亲戚均即带叙,省却后文许多补笔。真是匠心独苦,亦是天衣无缝。
莲花命名大概用青红香白翠紫绿玉等字。今劝英”字,于人独异。英者,落英也:莲落则菱生矣。
葫芦庵小沙弥断案,说尽仕路趋炎情态。又见赫赫诸大官,跳不出小小葫芦。
小沙弥劝结冤案,自己仍被贾雨村寻事充发,不但报应不爽,可为小人儆戒,且了结此沙弥,以省后来闲笔。
梨花如雪,梨香院正好住薛宝钗。
王子腾若不出京,薛蟠一家自应相依王宅,不便即住梨香院。如此安顿是文章善渡法。薛宝钗是主,英莲是宾,却先叙英莲,后叙宝钗,是因宾及主法。
篇中说“宝钗举止品度又是一样”,已隐隐中贾母之选,且为众人钦服。
三四回一大段又分为四段。三回首句起至“不在话下”止为一段,叙贾雨村送黛玉进京,复得官到任。“且说黛玉”句起至三回末为一段,叙黛玉进荣府与诸人相见及初见宝玉情事,四回首句起至“充发小沙弥”止为一段,了结薛蟠命案。自“且说买了英莲”句起至四回末为一段,叙宝钗同母兄往贾府梨香院缘由。】
【张新之:写薛氏家世糊涂,根基浅薄,来路突兀,无一讳词,则宝钗可知;回看黛玉出身何等正大何,等清洁,是大章法。
因薄命女有薄命郎,故看一冯渊名姓,其馀告状人及家属拐子等悉不着一名,墨渖一滴不肯浪费,又以合葫芦案之旨也。
此回文字,步步收缩,步步生发,平整中有突兀峰峦,乃大结构处。作者通身力量在此。如善,打拳者,拳及人身即回,断不致命,而激命即在此拳。看出宝钗乃在此回之末,且不过虚写,是何等章法。
自首回至此为一大段,还《石头记》命名大旨也。真假对勘,冷热互见。宝、黛聚合为生、旦家门,僧道往来为因绿线索,而应怜,而薄命,实始终之。归结在一葫芦增,归结在一甄士隐也。生发在一葫芦案,生发在一贾雨村也。从此宝钗登场,雪木相敌,灵通澌灭,梦幻香迷,演过《石头记》,便唱《红楼梦》,开出下四回一大段。】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陈其泰眉批:作书者笔下太贪省力。于黛玉到京之次日,即叙宝钗人京,致有此大舛错处。须知薛蟠已能逞凶夺妾,至小亦在十六岁以上。宝钗已十四岁,则黛玉亦十二岁矣。上文不应说黛玉只得六岁也。】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东观阁夹批:叙其妇德者正反衬王熙凤也。】外则陪侍小姑等【东观阁侧批(姚燮眉批):】针黹诵读而已。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余者也都无庸虑及了。
如今且说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传原告之人来审。那原告道:“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动海捕文书。正要发签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不令他发签之意。雨村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时退堂,至密室,侍从皆退去,只留门子服侍。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东观阁侧批(姚燮眉批):】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东观阁侧批: 】【姚燮侧批:】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别庙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热闹,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又让坐了好谈。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既欲长谈,岂有不坐之理?”这门子听说,方告了座,斜签着坐了。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之意。这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十护官符’来不成?”【东观阁侧批: 】【姚燮侧批:】【姚燮眉批:】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我竟不知。”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作得长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东观阁侧批(姚燮眉批):】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都中现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房分。)
雨村犹未看完,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听说,忙具衣冠出去迎接。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细问。这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雪’也。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这拐卖之人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剩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肯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日前,就偶然遇见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知闹出这事来。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东观阁夹批:意婬王法。】【东观阁侧批(姚燮眉批):】也并非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这且别说,老爷你当被卖之丫头是谁?”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东观阁侧批(姚燮眉批):】雨村罕然道:“原来就是他!闻得养至五岁被人拐去,却如今才来卖呢?”
门子道:“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岁,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顽耍,虽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其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认。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疒计〉,从胎里带来的,所以我却认得。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系他亲爹,因无钱偿债,故卖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说‘我不记得小时之事/这可无疑了。那日冯公子相看了,兑了银子,拐子醉了,他自叹道:‘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见冯公子令三日之后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释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习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他听如此说,方才略解忧闷,自为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薛家。若卖与第二个人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亦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准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姚燮眉批:全部书中有宜聚不聚,以致不美者。有不宜聚而聚,以致不美者。读此二语为之一叹。】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婬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姚燮眉批:此段议论在议论者以为闲话,在作者实是正文也。】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了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而废法?是我实不能忍为者。”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半日头,方说道:“依你怎么样?”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下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余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嘱托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余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这个银子,想来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东观阁侧批(姚燮眉批):】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压服口声。”二人计议,天色已晚,别无话说。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东观阁侧批: 】【姚燮侧批:】【姚燮眉批:借此段作过脉,便可透出下段薛家事实。可谓笔墨无痕。】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东观阁侧批:】【姚燮眉批:】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五岁上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东观阁侧批: 】【姚燮侧批:】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张新之夹批:钗,差也。差,错也。迹其生平所用心,无非铸成一错。又钗从金,一玉之匹,一玉之敌也。】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东观阁侧批: 】【姚燮侧批:】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张新之夹批:宝钗来历写得不伦不类。】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买他,又遇冯家来夺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东观阁侧批(姚燮眉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任意挥霍挥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他母亲道:“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维持了结,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等语。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纵性惹祸,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刘履芬眉批:梨花入雪,梨香院正好住薛宝钗。】
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
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住者,但恐姨父管约拘禁,料必不自在的,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过去的。谁知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绔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张新之夹批:虚笼数语,已觉不堪。】虽然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姚燮眉批:虽如此说,政老终难辞失察之咎。然观后文宝玉许多不法事,其与自己儿尚如此,况他人也。】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馀事多不介意。况且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另开,任意可以出入,所以这些子弟们竟可以放意畅怀的,因此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黄小田夹批:不过为宝钗住大观园张本。】
【陈其泰:此回只是宝钗人都楔子,顺手带叙香菱,非着意文字也。
黛玉进京,时方六岁。宝玉较长,不过一岁。宝钗又长,亦不付一岁;则薛蟠长于宝钗二岁,不过十岁而已。何以锐来已是成人光景。此书多失检点处,此其一节也。宝玉、黛玉之奶嬷,不讨二十岁上下。今说成六七十老耄之人,试问安能乳哺六七岁之哥儿、妞儿耶?亦大失检点处。】
【哈斯宝:在实写薛蟠一案之前,已经虚写了三笔:在第三回末尾,黛玉来到王夫人处,金陵来信中已提到薛家如何如何,此其一;贾雨村授职应天府,从原告中听到薛蟠,此其二;这两笔都模模糊糊,隐约不明,后从新来的门子口中才讲清楚,但这也不是实写,此其三。所以,此处真正实写薛蟠时,用如此这般几个字就交代了。这与画家画人眼,先画轮廓,再描睫毛,黑白分明之后,最终一笔点睛,是没有什么两样的。
孔子说:“君子哉,蓬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悲夫!今读应天府一案,读者能不喟然长叹么?贾雨村并非不想为国尽忠,奈何欲尽忠而不能!若非要尽忠作清官不可,就得象新来的门子说的,“不似官爵,只怕连性命也难保”,他不正是这样不得已而徇情枉法的么?徇情枉法,便逃不掉当奸臣赃官。邦无道而出仕,只能象贾雨村那样行事才成,否则就不如卷而怀之,隐居不出。作者以此警示后人,奸佞挡道之时不可以巴结着作官,其用心难道不深么?读了这一回,我替作官的人大大为难。
将薛家引入荣国府,不能没有这桩人命案。把英莲列入十二钗芳群,不能没有这起因缘。人命案起,因缘便结下了,一索两获,非常之妙。】
五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
【王希廉:一回至四回已将贾、王、史、薛亲戚家世大略叙明:黛玉、宝钗已与宝玉合并一处。后文应细叙居恒情事。然十二金钗尚未点明。若逐人另叙,文章便平芜琐碎,故以画册歌曲将各人一生因果逐一暗暗点出,后来便都有根蒂。但又不便如贾氏宗支,克借冷子兴口中细说,所以撰出一梦,在虚无缥渺之境,梦是幻仙,笔亦仙幻。
宁府赏梅为入梦之由。梅者,媒也;蓉者,容也;秦者,情也。命名取氏,俱有深意。
宝玉先到上房内间,一件画对,即不肯安歇,描出一不愿读书孩子。然后秦氏引入自己卧房。是由浅入深法。叔叔不应在侄媳妇房里睡,略借嬷嬷口中说一句,秦氏即顺口扫开。用笔亦有深意,又引起后文秦钟。
秦氏房中画联陈设,俱着意描写,其人可知,非专侈华丽也。
秦氏说“神仙也可以住得”,引起警幻仙来。众奶母散去,袭人等四丫鬟,秦氏吩咐在檐下看猫。此时秦氏理应出去,陪侍贾母及邢、王夫人。书中并不叙及,是深笔,不是漏笔。《警幻仙》一赋不亚于《巫女》《洛神》
《又副册》第一幅是晴雯金钏等;二幅是袭人。
《副册》一幅是香菱即英莲。
《正册》一幅是林黛玉薛宝钗
第二幅是贾元春。第三幅是贾探春。
第四幅是史湘云。
第五幅是妙玉。第六幅是贾迎春。
第七幅是贾惜春。
第八幅是王熙凤。
第九幅是巧姐。
第十幅是李纨。第十一幅是秦氏,鸳鸯其替身也。
十二金钗《正册》,画只十一幅。黛玉是宝玉意中人,宝钗是宝玉镜中人,故为同一幅。文法亦不板。
宝玉入梦,因在秦氏房中。然无端入梦,便觉无因。故托宁荣二公嘱警幻仙点化之说。既为后半埋根,梦亦有因而起。
茶名“千红一窟”,酒名“万艳同杯”,言目前虽有千红万艳,日后总归〈杯〉[抔]土一穴。同是点化语,不是赞仙家茶酒。
《红楼梦》第一曲是总领。
第二曲《终身误》指薛宝钗。第三曲《枉凝眉》指林黛玉。
第四曲《恨无常》指贾元春。
第五曲《分骨肉》指贾探春。
第六曲《乐中悲》指史湘云。
第七曲《世难容》指妙玉。第八曲《喜冤家》指贾迎春。
第九曲《虚花悟》指贾迎春。
第十曲《聪明累》指王熙凤。
第十一《留馀庆》指巧姐。
第十二曲《晚韶华》指李纨。第十三曲《好事终》指秦氏。
第十四曲《飞鸟各投林》是总结。
金钗十二人,画只十一副,曲则十四拍,亦是变动法。“意婬”二字甚新。
迷津难渡,只有心如槁木死灰,方免沉溺。
~第五回自为一段,是宝玉初次幻梦,将《正册》十二金钗及《副册》《又副册》二三妾婢点明,全部情事俱以笼罩在内,而宝玉之情窦亦从此而开,是一部书之大纲领。】
【张新之:前四回为一段,是宝、黛正传。此回至“巧合”回为一大段,乃钗、玉合传。而以黛玉起,以黛玉结。卷首先提黛玉,即写钗、黛用心行事,已有不能共立之势。绝大章法,绝细缄线。
前四回写得洁净,此四回写得秽亵。是宝玉本文,亦是宝钗本文也。看第八回总结以“巧合”字样,便晓然矣。
此回专演《红楼梦》矣。本曲文见“梦”字者四:“引子”曲中作者点题,“恨无常”曲中点“孝”字,“聪明累”曲中点“财”字,“晚韶华”曲中点“留”字,俱是书中吃紧关头,故更明出之,不是可有可无。
宝玉、贾蓉,明明叔侄,则可卿此梦,非乱伦而何?一部《红楼》,谈情有何大恨,而必以乱伦开谈情之首,於是读者猜疑百出,或以为骂人,或以为嫉世,致作者之罪业,莫能解脱。然而误矣。作者固自演《大学》、《中庸》,天人之微,理欲之极,必无中立处也。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岂生而然哉0宝玉倦当一语,乃百二十回所自出,是曰法语,是曰危言,勿疑作者。】
【姚燮:此回是大开,一百十六回是大合。此回以前之四回是缘起,一百十六回以后之四回是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