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国学名著 > 《汇评金玉红楼梦》作者:[清]曹雪芹【完结】 > 汇评金玉红楼梦.txt

第二回冷子兴口述贾赦有二子,次子贾琏。其长子何名,是否早故,并未叙明,似属漏笔。

十二回内说是年冬底林如海病重,写书接林黛玉,贾母叫贾琏送去。至十四回中又说,贾琏遣昭儿回来投信,如海于九月初三日病故,二爷同林姑娘送灵到苏州,年底赶回,要大毛衣服等语。若林如海于九月初身故,则写书接黛玉应在七八月间,不应迟至冬底。况贾琏冬底自京起身,大毛衣服应当时带去,何必又遣人来取?再年底才自京起程到扬,又送灵至苏,年底亦岂能赶回?先后所说,似有矛盾。

史湘云同列十二金钗中,且后来亦曾久住大观园,结社联吟,其豪迈爽直,别有一种风调,则初到宁、荣二府时,亦当叙明来历态度。及十二回以前,并未提及,至十三回秦氏丧中,叙忠靖侯史鼎夫人来吊,忽有史湘云出迎,亦不知何时先到宁府。突如其来,未免无根。恐系翻刻误植,非作者原本。

十七回大观园工程告竣,栊翠庵已圈入园内,究系何时建盖,何人题名,妙玉于何时进庵,如何与贾母等会面,竟无一字提及,未免欠细。

十八回元妃见山环佛寺,即进寺进香,自然即是栊翠庵。维时妙玉若已进庵,岂敢不迎接元妃?抑系尚未进庵,或暂回避,似应叙明。

三十回袭人赴宝钗处,等至二更,宝钗方回来,曾否借书,一字不提,竟与未见宝钗无异,似有漏句。

三十六回袭人替宝玉绣兜肚,宝钗走来,爱其生活新鲜,于袭人出去时,无意中代绣两三花瓣。文情固妩媚有致,但女工刺绣,大者上绷,小者手刺,均须绣完配里,方不露反面针脚。今兜肚是白绫红里,则正里两面已经做成,无连里刺绣之理,似于女红欠妥。

三十五回宝玉听见黛玉在院内说话,忙叫快请。究竟曾否去请,抑黛玉已经回去,与三十六回情事不接,似有睨漏。

五十三回贾母庆赏元宵,将上年嘱做灯谜一节,竟不提起,似欠照应。

五十八回将梨园女子分派各房,画蔷之龄官是死是生,作何着落,并未提及,似有漏笔。

六十三回平儿还席,尤氏带佩凤、偕鸾同来,正在园中打秋干时,忽报贾敬暴亡,尤氏即忙忙坐车带赖升一干老家人媳妇出城。佩凤、偕鸾并未先遣回家,稍觉疏漏。

尤三姐自刎,尤老娘送葬后,并未回家,自应仍与尤二姐同住,乃六十八回王凤姐到尤二姐处,并不见尤老娘,尤二姐进园时,母女亦未一见,殊属疏漏。

六十九回尤二姐吞金,既云人不知,鬼下觉,何以知其死于吞金?不于贾琏见尸时将吞金尸痕叙明一笔,亦似疏漏。

七十三回贾政差竣回京,先一日珍、琏、宝玉既出迎一站,回家伺候,应先禀知贾母、王夫人,次日即应俱在大门迎接,何致贾政已在贾母房中,直待丫头匆忙来找,宝玉始更衣前去?此处叙事,未免前后失于照应。

七十七回晴雯被逐病危,宝玉私自探望,晴雯赠宝玉指甲及换着小袄,是夜宝玉回园,临睡时袭人断无不见红袄之理,宝玉必向说明,嘱令收藏。乃竟未叙明,实为缺漏。

八十三回说夏金桂赶了薛蟠出去,虽八十回中曾有“十分闹得无法,薛蟠便出门躲避”之句,似不过偶然暂避,旋即回家。若多日不回,薛姨妈、宝钗岂有不叫人寻找,听其久出之理?今写金桂同宝蟾吵闹,竟似薛蟠已久不回家,未免先后照应不甚熨贴。

一百十二回贾母所留送终银两尚在上房收存,以致被盗,则鸳鸯生前岂有不知?乃一百十一回中鸳鸯反问凤姐银子曾否发出,此处似不甚斗笋。林黛玉虽是仙草降凡,但心窄情痴,以致自促其年。即返真归元,应仍为仙草,与宝玉之石头无异,才是本来面目。论其生前情Q欲Y,不应即超凡人圣,遽为上界神女。至潇湘妃子,不过因其所居之馆,又善于悲哭,故借作诗社别号。且妃子二字,亦与闺嫒不称,何必坐实其事。

一百十六回中宝玉神游太虚幻境,似宜同尤三姐等恍恍惚惚,似见非见,引至仙草处,见其微风吹动,飘摇妩媚。及仙女说出因缘,便可了结。末后绛殿珠帘请回侍者一段文字,转觉画蛇添足,应否删节,请质高明。

一百十九回宝玉不见,次日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娘等俱来慰问,惟李绮、邢岫烟二人不到。李绮当是已经出阁,邢岫烟与宝钗为一家姑嫂,且宝钗素日待之甚厚,乃竟不一来,终觉欠细。】

姚燮:大某山民总评

【贾母第一会享乐人,亦第一不解事人。

元妃之归,枕霞独不与,而自识南安太妃,故江季南有诗云:“憨湘云不与宫车会,独识南安老太妃”

薛姨妈寄人篱下,陰行其诈,笑脸沈机,书中第一。尤奸处,在搬入潇湘馆。

李婶娘来时坐雇车,一府皆笑,岂知自亦尔尔。

甄夫人之来,为取寄帑耳,岂知又遭抄去乎?

刘姥姥携巧姐去,是谓潜飞。

指袭人为狐妖,李嬷嬷自是识人。

宫裁得礼之正,故父名守中。

凤姐坏处,笔难罄述,但使事老祖宗做一环婢,自是可儿。

宝钗奸险性生,不让乃母。

凤之辣,人所易见;钗之谲,人所不觉。一露一藏也。

二姐堕胎,为凤姐生平第一罪。

人谓凤姐险,我谓平儿尤奸,盖凤姐亦被其笼络也。

湘云未见园中另住,记贾母之不袒母族,以反衬王夫人也。

怀古诗谜,人有猜之者矣,予未敢深信。

迎春花开于春先,春初已落,是为不耐东风。

贾氏孙男,俱从玉旁,探春玫瑰之名,恰有深意,不独色香刺也。

惜春独善丹青,早为卧佛张本。

姜季南诗谓鸳鸯之死,半殉主,半殉节。殉节之意于袭人、赦老口中见之,又于吃口脂时知之,非唐突也。

婢名琥珀,以喻长在松根。贾母,松也。

送殡之去,但藏珍珠、琥珀于上房,是失检处,亦诲盗处。

鹦哥者,紫鹃旧名;珍珠者,袭人旧名。贾母补此二人,欲使宝黛如在膝下也。

尤氏以妇人一味不妒,视男子为可有可无,毫无关切,其情尚可问哉!

秦,情也。情可轻而不可倾,此为全书纲领。

贾珍一生昏聩,于宝珠之事益信。

秋桐定属邢夫人以鸳鸯之故,[授](援)意使其来扰,岂知反为凤姐所使。

王夫人代袭人行妒,于晴雯一事尤谬误。

花袭人者,为花贱人也。命名之意,在在有因,偶标一二,余俟解人自解。

一人有一人身份,秋纹诸事,每觉器校抚镜,即月也。镜中相射,是为麝月。

凤姐之嫉黛玉固由畏忌,亦有小红在侧为斋中语,固定多暗中播弄也。

未曾真个消魂者,茜雪一人而已。

妙玉于芳洁中别饶春色,雪里红梅,正是此义。

香菱家室遭焚,遇人不淑,英莲者,终身火中莲也。

雪雁之不返江南,作者有余痛焉

凤生之日,即钏之生日也。水仙一祭,井中人无恨矣。拟曰洛神,却切。

彩云为恶姻缘。

一着错满盘输,故以司棋名之。

侍书骂王家的,剩乃主之打。

紫鹃从四姑娘出家,所谓主未成双,婢却作对,一僧一尼之谓也。

莺儿络玉一笔,直贯一百零九回“妙玉而凝”一语,刺钗也。

柳女曰五儿,五者,窝也。北音五读如窝。

彩霞于宝玉写经时,灯后神情独妙。

瓶梅斜抱,定是小螺。

木头无声,全凭橘树有刺。

翠墨私嘱小蝉,致滋纷扰,故解语花有妙有不妙也。若彩屏不同清静,去紫鹃远矣。

文杏为钗婢,蘅芜秋院,而亦惹春风。着一杏字,所以刺宝钗远矣。

戴若恩、石崇辈,不及一岫烟之篆儿。

善姐必为王凤姐所使。

小鹊本来报喜,反致受惊,故吉凶不在鸟音中。

傻大姐一笑死晴雯,一哭死黛玉,其关系不校

林家死绝一语,虽属率尔,何堪入林之孝妻之耳乎!

一样为奴,独依两姓,奴何不幸而为赠嫁之奴,如周瑞家的是已。

鲍二嫂曰阎王,尤三姐曰夜叉,都为二奶奶定评。

秦显家的以五日京兆,即时撤委。

打王善保家的,仅仅一掌,我尤恨其少。

若彩霞者,耐旺儿媳妇何?若玉桂媳妇,亦被玫瑰花刺者。

于鸳鸯辱金文翔媳妇,浮一大白,更罚东风一大白。东风,赦老也。

吴贵妇宜配包勇。

多姑娘之于琏儿,丑态可掬。

文官为梨香班首。芳官侍宝玉,抹墨二字,玉哥定从戏字上生出,然其情可想。藕官侍黛玉,与宝玉恨不作女儿同心,故曰一流人。蕊官以女儿学旦,轻车熟路,钗之来住梨香院,后作戏院,刺之者深矣。葵官侍湘云,色配净,豆官侍宝琴,色配丑。艾官侍探春,色配外。茄官侍尤氏,色配老旦。龄官与宝官、玉官,俱属先去。

警幻仙姑第一婬人,玉尤后焉。

兼美为钗黛关锁。

宝玉《姽婳行》独压平日之作盖社中不欲诸女一人下第,深情体贴,故藏才焉。

真真国女,真耶?假耶?不过闲中点缀耳。

傅秋芳真所谓处世虚声者。

张金哥死而有知,必为厉鬼相报。

刘老老于若玉为抽柴之说,真所谓满口柴胡。

王作梅作张小姐之媒,故曰作梅。

娇杏以婢做夫人,何等侥幸!

红衣女,亦无中生有。

可人,一昙花耳。

北静王为玉哥生平第一知己。

政老谓宝玉哄了贾母十九年,吾谓被哄者甚众。*据《痴人说梦》:十九年做二十年。

以霸王、虞姬拟小柳、小尤,亦新而切。

姜季南咏秦钟句云:“优尼戏罢伴僧眠”僧谓宝玉,盖讨智能之便宜,以供宝玉之算帐也。

蝌与菱独有深情,自在意言之表。若金桂者,我亦不敢奉命。

败子回头真宝贝,故曰甄宝玉。

贾兰者,贾阑也。贾兰中而贾氏阑珊矣。

贾蔷真是假墙,庙中固多此物,然一入庙中,便如将军何也。】

姚燮:《读红楼梦纲领 》(抄本)(丛说)

【书中之生曰可证者:元春正月初一曰,又为太祖冥寿;宝钗正月二十一曰,薛姨妈、贾政并在二三月间,曰月无考;王夫人三月初一曰,贾琏三月初九曰,王子腾夫人亦三月间,其曰无考;林黛玉二月十二曰,与袭人同曰生;宝玉、岫烟、宝琴、平儿、四儿五人同曰生,大约在四月间;探春在三月初三曰;薛蟠五月初三曰;巧姐七月初七曰,凤姐九月初二曰,与金钏同生曰,贾敬在九月;王子腾在十一月底,其曰均无考;贾母则八月初三曰也。

王雪香总评云:一部书中,凡寿终天折、暴亡病故、丹戕药误,及自刎被杀、投河跳井、悬梁受逼、吞金服毒、撞阶脱精等事,件件俱有。今查林如海以病死,秦氏以阻经不通水亏火旺犯色欲死,瑞珠以触柱殉秦氏死,冯渊被薛蟠殴打死,张金哥自缢死,守备之子以投河死,秦邦业因秦锺智能事发老病气死,秦锺似劳怯死,金钏以投井死,鲍二家以吊死,贾敬以吞金服沙烧胀死,多浑虫以酒痨死,尤三姐以姻亲不遂携鸳鸯剑自刎死,尤二姐以误服胡君荣药将胎打落後被凤姐凌逼吞金死,鸳鸯之姊害血山崩死,黛玉以忧郁急痛绝粒死,睛雯以被撵气郁害女儿痨死,司棋以撞墙死,潘又安以小刀自刎死,元妃以痰厥死,吴贵媳妇被妖怪吸精死,贾瑞为凤姐梦遗脱精死,石呆子以古扇一案自尽死,当槽儿被薛蟠以碗砸伤脑门死,何三被包勇木棍打死,夏金桂以砒霜自药死,湘云之夫以弱症天死,迎春被孙家揉搓死,鸳鸯殉贾母自缢死, 赵姨被陰司拷打在铁槛寺中死,凤姐以劳弱被冤魂索命死,香菱以产难死,则足以考终命者,其惟贾母一人乎?

贾府姊妹自乳母外,有教引老妈子四人,贴身丫头二人,充洒扫使役小丫头四五人,自拨人大观园後,各添老嬷嬷二人,又各派使役丫头数人,以一女子而服役者十余人,其他可知矣。

论月费一项,王夫人月例每月二十两,李纨每月月银十两,後又添十两,周、赵二姨每月二两,贾母处丫头每人每月一两,外钱四吊,宝玉处大丫头每人月各一吊,小丫头八人每人月各五百,其余各房等皆如例,即此一项,其费巳侈矣。

内外下人俱各有花名档子册,凡取物各有对牌,其有犯事者,或革去月钱,或交总事者打四十板、二十板不等,或拨入圊厕行内,或捆交马圈子裏看守,或竟撵出,具见大家规矩。

查抄以後,一切下人除贾赦一边入官人数外,府中管事者尚有三十余家,共计男女山;百十二名,至贾母丧时,查剩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十九人,盛衰之速如此。

凤姐放债盘利,於十一回中则平儿尝说旺儿媳妇送进三百两利银,第十六回云旺儿送利银来,三十九回云将月钱放利,每年翻几百两体己钱,一年可得利上千,七十二回凤姐催来旺妇收利账,叙笔无多,其一生之罪案巳著。

凤姐叫宝玉所开之账,为大红妆缎四十疋、蟒缎四十疋、各色上用纱一百疋、金项圈四个,虽卒未知其所用,亦见其侈糜之一端。

两府中上下内外出纳之财数,见於明文者?如芹儿管沙弥道士每月供给银一百雨;芸儿派种树领银二百两;给张材家的绣匠工价银一百二十两;贵妃送醮银一百二十两;金钏死,王夫人赏银五十两;王夫人与刘老老二百两;凤姐生曰凑公分一百五十两有余;鲍二家死,琏以二百两与之,入流年账上;诗社之始,凤姐先放银五十两;贾赦以八百两买妾;度岁之时,以碎金二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倾压岁锞二百二十个;乌庄头常例物外缴银二千五百两,东西折银二三千两;袭人母死,太君赏银四十两;园中出息,每年添四百两;贾敬丧时,棚杠、孝布等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尤二姐新房,每月供给银十五两;张华讼事,凤姐打点银三百两,贾珍二百两,凤又讹尤氏银五百两;金自鸣钟卖去银五百六十两;夏太监向凤姐借银二百两;金项圈押银四百两;薛蟠命案,薛家费数千两;查抄後欲为监中使费,押地亩数千两;至凤姐铁槛寺所得银三千两;贾母分派与赦、珍等银万余两;贾母之死,礼部赏银一千两。无论出纳,真书中所云如淌海水者。宜乎六亲同运,至一败而不可收也。

元妃宠时,其所载赏赐之隆,不一而足,至贾母八十生寿,其赏赐及王侯礼物亦可谓富盛一时。至酬赠如甄家进京时,送贾府礼,叙上用妆缎蟒缎十二疋,上用杂色缎十二疋,上用各色纱十二疋,上用宫绸十二疋,官用各色纱缎绸绫二十疋;贾敬死时,甄家送打祭银五百两:举此二端,凡所酬赠者可知。至礼节如宝玉行聘之物,叙金项圈金珠首饰八十件,妆蟒四十疋,各色绸缎一百二十疋,四季衣服一百二十件,外羊酒折银,举此一端,其他之婚丧礼节可知。殆所谓开大门楣,不能做小家举止耶?

详叙乌庄头货物单,所以纪其盛,而此时贾珍之辞,犹以为末足;详叙抄没时货物单,所以纪其衰,而此时赦、政之心殊苦。其他多一入一出,一喜一悲,祸福乘除,信有互相倚伏者。

英莲方在抱,僧道欲度其出家;黛玉三岁,亦欲化之出家,且言外亲不见,方可平安了世;又引宝玉入幻境;又为宝钗作冷香丸方,并与以金锁;又於贾瑞病时,授以风月宝监;又於宝玉闹五鬼时,入府祝玉;又於尤三姐死後,度湘莲出家;又於还宝玉失玉後,度宝玉出家,正不独甄士隐先机早作也。则一部之书,实一僧一道始终之。

谚云:“一生无病便为福”。今书中所记,如云宝玉急火攻心,以致吐血;如云尤氏素有胃痛症;如云迎春病;如云袭人偶威风寒,身体发重,头痛目胀,四肢火热;如云探春病;如云秋纹到家养病几曰,如云巧姐方病,贾母感风寒亦病;如云王夫人多病多痰;如云芦雪亭赏月时迎春病;如云宝琴之母素有痰症;如云李纨以时气威冒;如云邢夫人害火眼;如云湘云在园中病;如云五儿多病;如云李轨因兰儿病不理园事;如云五儿受软禁後又病;如云贾母威风霜病;如云薛蟠因出门不服水土生病,如云琥珀有病;如云五儿之病愈深,似染怔忡之症;如云宝玉又以外威风寒成病;如云香菱有乾血之症;如云薛姨妈被金桂怄得生肝气病;如云巧姐惊风内热;如云妙玉以打坐走魔得病,如云宝钗病重;如云王夫人心疼病;如云尤氏自园中归大病,贾珍亦病;如云贾母以感冒风寒得病;如云宝玉去後,袭人急病;如云贾赦有痰症之类,几乎无人不病过矣,则病固人所难免乎?至於凤姐、黛玉诸人,其因病而死者,书中所述,又难尽记者矣。

凡宝、黛二人相见争怄之事,若游园归後将荷包翦碎一段,史湘云来时斗口一段,看《会真记》以谑词激怒一段,恰红院不开门一段,因落花伤感一段贾母处裁衣口角一段,元妃赐物时论金玉口角一段,清虚观怀麒麟後一段,翦玉穗子大闹一段,潇湘馆大闹掷帕与拭泪一段,两人诉肺腑一段,向袭人误认黛玉一段,铰肩套儿一段,听宝与湘说林妹妹再不说这话一段,放心不放心二人辨说;一段,黛玉奠亲後宝玉过谈并看五美吟一段,梦中见剖心一段,听琴後论知音一段,闻雪雁宝玉定亲之语自己糟蹋身子一段,闻儍大姐语过宝玉见面一段,皆关目之紧要者。须玩其一节深一节处,斯不负作者之苦心。

宝玉立誓之奇,有令人读之喷饭者。其对袭人云:“化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信。”拿簪子跌断云:“同这簪子一样。”对湘云云:“我要有坏心,立刻化成灰,教万人践踏。”对黛玉云:“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裹,叫个癞头鼋吃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碑去。”又云:“再说这样话,就长个疗,烂了舌头。”又云:“天诛地减,万世不得人身。”又对袭人云:“我就死了,再能彀你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对紫鹃云:“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後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再化成一股烟,一阵大风,吹得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对尤氏云:“人事莫定,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曰明曰、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随心一辈子了。”聊集录之,以供一览。此书者,真能以匪夷之想肖之。

宝玉於园中姊妹及丫头辈,无在不细心体贴。钗、黛、睛、袭身上,抑无论矣。其於湘云也,则怀金麒鳞相证,其於妙玉也,於惜春弈棋之候,则相对含情;於金钏也,则以香雪丹相送;於莺儿也,则於打络时哓哓诘问;於鸳鸯也,则凑脖子上嗅香气;於麝月也,则灯下替其篦头;於四儿也,则命其翦烛烹茶;於小红也,则入房倒茶之时,以意相眷;於碧痕也,则群婢有洗澡之谑;於玉钏也,有吃荷叶汤时之戏;於紫鹃也,有小镜子之留;於藕官也,有烧纸钱之庇;於芳官也,有醉後同榻之缘;於五儿也,有夜半挑逗之语,於佩凤、偕鸾也,则有送秋千之事;於纹、绮、岫烟也』则有同钓鱼之事;於二姐、三姐也,则有佛场身庇之事;而得诸意外之侥幸者,尤在为平儿理妆、为香菱换裙两端。

宝玉过梨香院,遭龄官白眼之看,黛玉过拢翠庵,受妙玉俗人之诮,皆其平生所仅有者。

赦老纯乎官派气,政老纯乎书腐气,珍儿纯乎财主气,琏儿纯乎荡子气,蓉儿纯乎油头气,宝玉纯乎儍子气,环儿纯乎村俗气,我唯取兰哥一人。

贾环之与彩云,贾蔷之与龄官,贾芸之与小红,贾芹之与沁香、鹤仙,贾琏之与鲍二家、多姑娘等,或以事,或以情,皆不脱娼妓家行径,未可与言情者。

贾瑞之於凤姐,薛蟠之於柳,真所谓癞虾蟆者,其受祸也宜矣。若吴贵媳妇之夹腿,何妈之吹汤,亦未能自知分量。

吾愿以柳湘莲之鞭,治天下之馋色而生妄心者;吾愿以贾探春之掌,治天下之挟私而起衅事者。

以金桂之蛊惑,而蝌儿能坚守之,古之所难;以赵姨之鄙劣,而政老偏宠嗜之,亦世之所罕。

提宝玉於鸳鸯、尤三姐之前,便厉色抵拒之,然谓其心口相符,吾不信也。

探姑娘之待赵姨,其性太漓,惜姑娘之讦尤氏,其词太峻,皆不可为训者。

此书全部时令以炎夏永昼,士隐闲坐起,以贾政雪天遇宝玉止,始於热,终於冷,天时人事,默然相脗合,作者之微意也。

还泪之说甚奇,然天下之情,至不可解处,即还泪亦不足极其缠绵固结情也。林黛玉自是可人,泪一曰不还,黛玉尚在,泪既枯,黛玉亦物化矣。

士隐之赠雨村银五十两,赖县之答贾政亦五十两,其数同,其情异。

读好了歌,知无好而不了者,然天下亦有好不好、了不了之人,且天下有了而不好之人,未有好而不了之人。

王嬷嬷妖狐之駡,直诛花姑娘之心,蟠哥哥金玉之言,能揭宝妹妹之隐,读此两节,当满浮三大白。

宝玉之婢,陰险莫如袭人,刁钻莫如晴雯,狭窄莫如秋纹,懒散莫如麝月,各有所短,然亦各有所长,若绮霞、碧痕者流,委蛇进退焉而已。

袭人与紫鹃,皆出自太君房中,一与宝玉,一与黛,迨至宝玉僧,黛玉死,而袭人嫁玉函为妻,紫鹃从惜春逃佛,孰是孰非,知者辨之。

观平儿之於凤姐,可以事危疑之主;观宝钗之於黛玉,可以立媢忌之朝。

葫芦庙小沙弥,与江西署之李十儿,皆牵主人如傀儡,而一升官,一坏事者,亦视乎其所驾驭耳。

茜雪之撵,左右寒心,则檀云之脱然而去也,固有先几之智矣。

男子如薛蝌,女子如岫烟,皆书中所罕有,真是一对好夫妻。

写士隐之依丈人者,为全书中如黛玉之依外祖母、薛氏母女之依姊妹、邢岫烟之依姑母、李婶母女之依侄女儿、尤氏母女之依女壻等作一影子。

世态之幻,无幻不搜,文章之法,无法不尽,但赏其昵昵儿女之情,非善读此书者。

未入园时,宝玉、黛玉住贾母处,李纨、迎、探、惜住王夫人处三间抱厦内;湘云、袭人少时,住贾母西边暖阁上;梨香院教习女伶後,薛姨妈另住东南上一所幽静房舍;宝琴初到时,跟贾母睡;薛蝌住蟠儿书房,岫烟与迎春同住,李婶同纹绮住稻香邨。

袭人初出场,则云大丫头名唤袭人者,特用一个者字,作者有微意焉。若他人出场,并无此例。

宁、荣两府房屋,街东为宁国府,稍西为黑油大门,荣府之旁院也,贾赦、邢夫人居之,而二宅之间,中有小花园隔祝再西为荣府大门,其正堂之束一院,贾政王夫人居之;其正堂之後,在王夫人所住之西者,凤姐居之;其自仪门内西垂花门进去,一所院落,贾母居之。出贾母所住後门,与凤姐所住之院落相通,故凤姐初入贾母处,自後门来。

红楼之制题,如曰俊袭人,俏平儿,痴女儿(小红也)。情哥哥(宝玉也),冷郎君(湘莲也)。勇睛雯,敏探春,贤宝钗,慧紫鹃,慈姨妈,带香菱,憨湘云,幽淑女(黛玉也),浪荡子(贾琏也),情小妹(尤三姐),苦尤娘(尤二姐)。酸凤姐,痴丫头(儍大姐),懦小姐(迎春)。苦绛珠(黛),病神瑛之类,皆能因事立宜,如锡美谧。

园中韵事之可记者,黛玉葬花冢,梨香院隔墙听曲,芒种曰饯花神,窦玉替麝月篦头,恰红院丫头在回廊上看画眉洗澡,蔷薇花架下龄官画蔷,堵院中沟水戏水鸟,跌扇撕扇,湘云与翠缕说陰陽,潇湘馆下纱屉看大燕子回来,袭人烦湘云打蝴蝶结子,黛玉教鹦鹉念诗,山石边招凤仙花,绣鸳鸯肚兜,翠墨传牋邀社,恰红梡以缠丝白玛瑙碟送荔支与探春,看菊吃蟹,黛玉坐绣墩倚栏钓鱼,宝钗倚窗槛招桂蕊引游鱼唼喋,探、纨、惜在垂柳陰中看鸥鹭,迎春在花陰下拿花针穿茉莉花,扫落叶,碧月捧大荷叶翡翠盘养各色折枝菊花,宣窰磁合取玉簪花中紫茉莉粉,小白玉合中取胭脂膏助平儿妆,翦并蒂秋蕙为平儿簪髩,鸳鸯坐枫树下与平、袭谈心,香菱毕诗,湘云以火箸击手炉催诗,睛雯在薰笼上围坐,宝琴披凫靥裘、丫鬟抱红梅瓶站雪山上,看驾娘夹泥种藕,袭人取花露油、鷄蛋香皂、头绳为芳官添妆,紫鹃坐回廊上做针线,藕官於杏子陰吊药官,莺儿过杏叶渚以嫩柳条编玲珑果篮子送颦卿,麝月在海棠下晾手巾,蕊官以蔷薇硝送芳宫,芳官掰手中糕逗雀儿玩,湘云醉後卧芍药裀,探春和宝琴下棋岫烟观局,小螺、香菱、芳、蕊、藕、昼等斗草,荳官辨夫妻蕙,宝玉为香菱换石榴裙,以树枝挖地坑埋并蒂菱、夫妻蕙,以落花拚之,怡红院夜宴行合唱曲,佩凤、偕鸾作秋千戏,建桃花社,柳絮词唱和,儍大姐掏促织拾绣香囊,凸碧堂赏月以桂花传鼓,听月夜品笛,凹晶馆倚阑联旬,作芙蓉诛祭晴雯,紫鹃招花儿,潇湘馆听琴,其他琐事不一,聊摘拾如右,以备画本。】(纠疑)

【暇尝涉览二十四史,其前後相矛盾者,不一而足,况空中结撰,无关典要之书耶!今条著其可疑者如左,非敢吹毛之求,亦以明读者之不可草草了事云尔!

凤姐为王夫人大兄之女,王夫人三姊妹,次即薛姨妈,其兄弟三人,子腾行二,子胜行三,今一百一回中,称子腾为大舅太爷,子胜为二舅太爷,殊失检点。

第四回点明李纨时系己酉年,就後文甲寅年云贾兰十五岁,则是时兰当八岁,其云五岁者误也。

黛玉母死时,遽云年方六岁,而即谓其奉侍汤药,守丧尽礼,又谓其旧症复发云云,皆於理欠的。

阅第五十三回宁国公名演,荣园公名法、今阅第三回云荣国公贾源,为源为法,其不相合者如此。

据第二回云,大年初一生元春,次年又生一公子衔玉云云,是玉之与元春仅差一年,何後文所说意似差十余年者,此等处不能为之原谅也。查後元春二十六岁时,宝玉方十二岁,故知次年二字之谬,特出自冷子兴口中,岂因传闻於人,随口演说耶?

二回冷手兴又云长女元春因贤孝才德选人宫中作女史,上文既云元春生後一年生宝玉,则此时宝玉方七八岁,元春不过十岁内耳,何便决其为贤孝才德,即选作女史也?

查是年元春廿六岁,为王夫人廿二岁所生,若宝玉则王夫人三十六岁时所生也,书中俱可推算。

黛玉初入荣府时,为十一岁,宝玉方十二岁,而前一回子兴云黛玉方五六岁,宝玉七八岁,未免长成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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