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遇陆贼先锋屡败阵 破头关夫人初用兵
话说周得胜、冯小江将要收兵,望见那边尘头大起,有兵前来,恐是敌兵。及至走近,原来是陆葆安带兵攻打头关,见贼人退回,故绕道避之。彼此相遇,一同回营缴令,见安大人正与军师商议军情。须臾,褚一官人见,说:“我等先来,探得白象岭前有头关、二关,是白象岭的保障。若破不了头关、二关,难以破贼。又有秘云岩,尤为险要。那白象大王伍良霄甚是勇猛,他妻陆氏,亦精通武艺,是武妓出身。有三子伍龙、伍虎、伍彪,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一女伍秋芳,亦十分了得。又陆氏有弟陆魁,尤属凶狠,故此我等不能取胜。头关即属陆魁把守,二关是其长子伍龙把守,秘云岩是伍虎把守,伍良霄与妻陆氏、三子伍彪、女伍秋芳俱在内寨。因官兵来了,故遣伍彪来帮助陆魁。今日阵上二人,即陆魁、伍彪是也。只有二人,我等即为所败,恐此寇办之棘手。”顾军师道:“明日领兵攻打头关,与他斗将,见一阵看看,再做道理。”当下议定,众将纷纷将自己军器备好。褚廷梁提上镔铁龙舌槍,冯小江悬了凝雪飞雪日月双刀,陆葆安是两把大铜锤,周得胜背定单鞭,执定烂银点钢方天画戟,赵鹏提了泼风雁羽刀,唐振声带了五指开锋浑铁槍,谢标挂了三隅铁脊矛,袁声万倚着笔撵重挝,韩忠独使的是虎头钩。各人摩拳擦掌,等待厮杀。又知会后营,明日作接应。
次早天一亮,就听得营外人喊马嘶,牙将报来说:“贼将开关讨战。”安大人便传令出战。营门外“扑通通”号炮响亮,鼓角齐鸣。众将一齐上马,出营列成阵势,各把强弓劲弩,射住阵脚。三军呐一声喊,褚一官一马当先,纵出核心,高叫:“会厮杀的贼子,上来领槍!”对阵是女将,陆氏为首,领着三子一女,及其弟陆魁,便回头问:“谁人出马见头功?”陆魁将要出马,背后一员女将叫道:“舅舅不须费心,待奴去斩这厮!”陆氏看时,原来是其女秋芳。那伍秋芳舞动双刀,直奔褚一官。褚一官展开一枝槍敌住伍秋芳。两个槍来刀往,斗到二十余合。褚一官虽有些实力,但怎敌得伍秋芳武艺高强,手法灵妙。正在难支,只见陆葆安跃马而出,高叫:“先锋不须费手,待小将来斩这婆娘!”举锤直取伍秋芳。那伍秋芳虽见对阵又添一将,分毫不惧,越逞精神。三人香炉脚般厮杀,大呼酣战。
那边陆魁见了,忍不住提刀而出。谢标一见陆魁,心头那把无名火高举三千丈,皆固他昨日受了他的刀伤,故此今日要报仇,挺矛飞马,直取陆魁。正还未到,韩忠也因昨日受伤,舞着两柄虎头钩,便来夹攻。这里褚、陆双战伍秋芳,那里谢、韩双战陆魁。安大人一看,都是两打一个,还不能取胜。看了半晌,十分闷恨。正在打算计策,便见谢标气力不加,撇了陆魁,骤马回阵。陆魁骤马追来,吃冯小江手舞双刀拦住。韩忠未及脱身,只好苦斗陆魁。不防伍龙在旗门影里一箭向韩忠射来,那韩忠躲不及,左肩早着。冯小江大惊,急救不迭。唐振声、袁声万两人齐出,伍龙、伍虎也来帮助陆魁。两军混战,都看得目眩心骇。唐振声、袁声万二人因救韩忠,已战得力尽筋疲,怎禁得又添了伍龙、伍虎。唐振声渐渐槍法散乱,伍龙看出破绽,喝声“着”,一刀劈去。唐振声急闪,已将头盔劈落尘埃。唐振声大惊,披发回阵。伍龙紧紧追来,周得胜忙挂鞭提戟出阵,救了唐振声,遂与伍龙交战。赵鹏见冯小江早已战不过陆魁,便出马助战。那战场上直杀得云崩电骇,日暗天昏。须臾,褚一官、陆葆安不是伍秋芳的对手,便败下来。冯小江、赵鹏不是陆魁的对手,也败下来。至于谢标、韩忠、唐振声,先就败下来了。那周得胜斗不过伍龙,袁声万尤其斗不过伍虎,几乎落马。此时九员战将为那边四人所败,只得鸣金收兵。贼人都哈哈大笑,洋洋得意,收兵而回。
又次日,命后营二欧带领许、蒋、齐、侯四人,去攻头关,仍然不得胜仗。顾朗山看此光景,料难成功,正与安大人商议良策,还是孙静峰想起来静一上人简帖,赶紧取出一看,恰应开看之期。于是安大人吩咐预备香案,竭诚叩拜,然后开封,看上面写着:
虽有乾坎艮震,不及巽离坤兑,须再搬兵愿方慰,斩将擒王为贵。
安大人看了,回头向顾军师道:“看此简必须到邓家庄搬取女将,方能成功。写得显然,二位以为何如?”朗山点头道:“诚然,诚然。前者听说何夫人早已出京,在邓家庄教徒弟多人,大约成功必在何夫人身上。”静峰道:“请看‘不及巽离坤兑’一句,那坤象,何夫人也;欧大娘、二娘,巽也,长女也;四个女徒弟,离也,中女也;丫环等兑也,少女也。听说何夫人每日操演,连丫环等,都练出许多武艺来,必能马到成功。速速写信要紧。”安大人于是亲自写信一封,命郝武进帐,吩咐了言语,叫他即刻登程,速往那邓家庄搬兵。
这郝武不敢怠慢,选了快马,带了两个从人,拿了令箭,当日动身。不一日,到了邓家庄,见了九公,呈上书信,说了一路之事;并说在章丘断案外之案,在白象岭连日败仗一切情形。九公拿了书信进内,正值何姑娘与褚大娘子谈心,九公把上项事情说了,并说:“少大人信上写得紧急,是看了静一山人简帖上面的话,非女将去才能成功,教姑奶你带着他们去帮助,就连那欧家大娘、二娘都得去呢。”何小姐站起来,接过信去,看了笑道:“我们只好去罢,也当回女将军,古来娘子军是有的。你老人家就替我告诉他们一声,明日到教场操演一回,后日收拾行装,大后日是黄道吉日,就此起程。”九公点头依允,又说道:“少大人真是四远驰名,赛过包龙图,就是本朝的于大人、彭大人、施大人,也不过如此。”于是把半路断奇巧连环案说了一遍。何小姐与褚大娘子一齐赞叹。何小姐又道:“他是我的本家,明日破了白象岭,顺路去看看这个何节妇,刹认识认识本家。”九公见无甚话,遂出去代何小姐传知大家,明日清早齐集教场,伺候操演。
一宿无话。水仙等俱是清晨妆束妥当,吃了点心,先往教场伺候。各人鞍马器械,都是鲜明壮丽。何小姐到了,在厅上升座,诸人排班参见,站立两边。何小姐道:“现在钦差大人来信,叫我等前去剿贼,后日就要起马,尔等虽非本分应为之事,然既要上阵,性命相关,必须技艺精熟,方能取胜。现已操演将及一月,也应熟了。今日试看尔等可有几分成效,各归队伍听候。”令下,众人齐声答应。何小姐即命海蟾与琼花二人比试。二人得令,各下箭厅,骑上牲口。海蟾身穿月蓝锦缎堆花甲,下系红灰百褶碎花裙。琼花身穿盘金绿锦团花甲,下系藕荷绣花裙。二人俱是累丝八宝金盔红缎绣金小战靴。一个是刀,一个是槍,一个是花青马,一个是枣骝马。二人各分东西,走至下边大旗下,勒马站定,见厅上令旗展动,战鼓齐鸣,两下放马交锋,各人施展武艺。一来一往,战有三十余合。何小姐见琼花槍法精熟,越战越勇,心中甚喜。有心要试他本事,传令叫水仙下去帮海蟾合战。水仙得令,上了桃花马,手执鸭嘴长槍,穿着银红绣甲,银红战裙,远远看来,竟似一树桃花。
马到当场,举槍来战琼花。那琼花心中想道:“必是师傅要看我的本领,故使他姊妹两战我一个人,须抖起精神,别叫他们笑话。”想定,将刀法尽力施展出来,逼往他二人的两枝槍。
酣战不退,两下鼓声不绝,战有七十余合,厅下人人喝彩。
何小姐见琼花竟似一道银光罩住身体,三人战在一堆,各无退避,甚是惊喜,传令鸣金。三人正战到热闹之处,一时难以收手。何小姐恐其有失,命花铃持令下去止战。三人听见,才各收兵器。水仙道:“姐姐,你今日哪里来的气力,越战越勇?”谢琼花笑道:“连我自家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觉着比往常倒还松爽。”三人跟花铃到厅前下马,上去缴令。何小姐对琼花道:“我要看你的武艺,故令他姐妹合战,你能敌此二人,将临阵无忧矣。”对水仙、海蟾道:“你姊妹技艺精进,可称劲敌。吩咐各赏金花一对,以示鼓励。又传令菱姑与花铃比试。
那花铃虽然比不得菱姑,也能斗三五十合,气力不弱。随后就是双福、双寿、换姐、绿香,两对比试。每人都是粉妆玉砌,锦裙绣甲,长短兵刃俱全。彼此对战,还可交得十来回合。正战得高兴,厅上传令住鼓鸣金,六人先后缴令。何小姐道:“你们的武艺非精熟不可,上阵特非同儿戏。刚才你们比试,都带着嬉笑,以后再要如此,定责不饶。”六人齐声答应下来。
何小姐又叫花铃传令,各人暂为歇息,齐吃早饭,午后再来比试弓箭。说毕,领着众人退下箭厅。
当下人人皆赞谢琼花的本领,纷纷议论。水仙道:“赶着吃了饭,快去伺候,别尽着说闲话了。于是三五成群,相约而来,十分热闹。不一时,何小姐同着褚大娘子来了。大家排班迎接伺候。何小姐正中升座,左首设一个交椅,让褚大娘子坐了。何小姐传令,长竿上挂了金钱,插于百步之外,诸人挨次比较,射三箭全中者为上等,中两箭者次之,中一箭与不中者列为下等,记过一次。众人得令,皆要施展本领。何小姐命将交椅移在箭前。先是水仙连发三矢,前后中了二枝。海蟾射毕,只中一枝。琼花接弓在手,“飕飕”三箭,俱中金钱,厅下鼓声不绝,众人喝彩。菱姑道:“看我也中三箭。”说毕,轻舒玉臂,款启雕弓。三箭俱插在金钱眼里。厅上厅下,益发喝彩。
双福过来刚要开弓,花铃道:“让我先射三箭。”接弓在手,拉满了一箭射去,只见金光将个金钱射落。何小姐大喜,吩咐记为超等,花铃甚为得意。丫环们赶紧悬起金钱。双福挨次而射,都不差上下,中二枝者多,三枝者少。大家射毕,何小姐又指拨了大家一回,始各散了。是晚,褚大娘子设席饯行,并请碧氏妯娌另一席,是水仙姊妹等。饭毕,又忙忙收拾行囊,打点兵器,一夜未曾安睡。
次日清晨,何小姐带众人起身,褚大娘子及二姑娘俱叮咛早归,又辞别了舅太太,在大院里上轿。碧氏妯娌及水仙等众人,俱坐二套车,战马俱牵在后面,又有行李大车十数辆。行了数日,离兖州不远。毕归元、鲍国恩另引兵一千来接,郝武迎上前来,问明禀知。何小姐即吩咐行营暂住,令毕、鲍二人来见。郝武带着毕归元、鲍国恩进帐请安,禀明此兵是田大人派来听用的。何小姐点头,又问了近日军务情形。毕、鲍二人将贼将凶勇,屡次攻关,不能取胜各节,细说一遍。何小姐传令大家改换军装,一千兵丁分作四队,命谢琼花为头队先锋,带着双福、双寿,兵丁二百名作一队。郝菱姑为二路先锋,带了冯换姐,兵丁二百名作一队。何小姐带水仙、海蟾、花铃、绿香为中军,兵丁四百名作一队。碧氏妯娌为后路接应,带兵二百作一队。军令一出,登时分队。此时军容十分威武。
又行了数十里,离安大人大营数里,扎下营盘。安大人早已差褚一官来接,何小姐带着众人来到大营。安大人让到后营相见。夫妻细谈别后之事,又问了家中之事以及军前之事,叙说不完,已难尽述。何小姐就在后营用过晚饭,多时不见的夫妻,一旦相会,十分欢喜。饭毕,何小姐要请见顾师爷,谈了片刻,彼此敬服。朗山道:“久闻嫂夫人英武精明,曷胜钦佩。
正好逼近贼巢,安营堵杀,其中调度,可自定夺,不必来往相商,恐有泄漏。如要调动大军合剿,必须先为商酌。至于每日动作机宜,随时命心腹人密为知会。彼此呼吸照应。”又告知何小姐些机密事件。何小姐一一领会,即说道:“我等新到,锐气正盛,乘此大杀一阵,贼人虽然猖獗,易于剿灭矣。不知师爷以为然否?”朗山道:“正合吾意。”立时传谕各将,听候机密将令。又命褚一官将令箭送交何小姐营中。何小姐亦即起身回营。一路灯火辉煌,照如白昼,后面谢琼花等,皆骑马相随。回到本营,又与水仙等谈了会子明日如何打仗,如何用计,已是四更,始各归寝。
次日何小姐升帐,先传令唤大营探子来到,问了贼营备细,知贼人在关外下寨,又往大营调冯小江、陆葆安前来听用。须臾,冯,陆随令进帐,参谒已毕,与众女将站立两旁。何小姐拔令箭一支,向众人道:“如今贼人屡胜,必然怠懈,今夜天陰,占算定有风雨,可乘此时劫他营寨。冯将军,你引路带着欧大姑娘,并兵二百,由莲塘寨小路抄至贼营左边,听见号炮一声,一齐喊嚷,抢杀左寨,鸣锣为号,速即抢关。”又拔令箭一支,对陆葆安道:“陆将军,你引路,带着欧二姑娘,并兵二百,由马鞭沟度岭,至贼寨右边,闻号炮响,一齐发喊,杀入右寨,占住贼营,后即抢关,不必赶杀。”又命鲍国恩、毕归元,跟着谢先锋、郝先锋,带兵三百,趁今夜风雨大作之时,抢入贼人大寨,尽力剿杀。派双福、双寿、换姐随后巡哨,留碧氏妯娌等守寨。所有出兵之将,俱天黑动身,二更到彼,三更作发,鸣锣进兵,闻鼓收军。又知会大营派兵将接应。调遣已毕,退帐歇息。
再说陆魁带着伍彪把守头关前下寨。因官兵屡败,不放在心上。陆氏便同伍龙、伍虎、伍秋芳回了白象岭,仍留陆魁、伍彪守头关,仍命伍龙守二关。是晚,陆魁与伍彪饮酒作乐,毫无防备。半夜,忽然风雨大作,贼兵俱在熟睡之际,官兵蜂拥而至。锣声大振,喊杀连天,众兵将奋勇大呼,无不以一当十。贼兵都由梦中惊醒,一闻锣声,众心慌乱。陆魁亦举止失措,伍彪亦张皇更甚。二人勉强迎敌,只见寨前两员女将杀来,一个挺着长槍,一个舞动大刀,飞也似杀入营中。敌挡不住,又听得关前槍炮之声,乒乒乓乓,一片震天动地响亮,并有喊杀之声,不知兵有多少。陆魁与伍彪只得弃了营寨,来保头关。
未及到关,已见关外官兵一声号炮,潮涌般杀上关。火把丛中,陆葆安一手拿锤,一手高擎着那“钦命观风整俗使”的一枝大灯纛,已由云梯奔上关来。随后冯小江也跟着上来,即由马道下去开了关门。贼兵慌忙逃奔,都不顾的放滚石檑木。此时谢琼花、郝菱姑急急追贼,水仙、海蟾由左右抄杀。陆魁还想抵挡,伍彪说:“不必了,快快回去,与我大哥同保二关要紧。”
说罢,二人直奔二关。不料两旁闯出四个女将,齐举兵刃迎住;陆魁、伍彪拚命死战,看个破绽,冲开官兵。陆魁逃走,伍彪也即抽身飞奔。
顾朗山在大营知何小姐所派之兵必然成功,故此发兵接应。
现时谢琼花四人已将贼人关口大寨抢得占住,即命人传令,不叫穷追,杀到天明,可速收兵。何小姐差郝武来请安大人上关,扎下大营。各将纷纷缴令报功。谢琼花等生擒头目十余名,陆葆安等亦斩首喽罗数百级,抢得粮草牛马器械,不计其数。安大人大喜,犒赏兵将,使诸人暂为歇息,各处搜山,四面联络照应。所有生擒头目,向他将贼人情形及屯粮巢穴详细问明,就将他等一并斩首。这且不言。
且说碧氏妯娌二人带兵牢守后营,虽探得何小姐已破头关,尚未奉令移营前进,只得在营中造饭。正要晚餐,忽听营外兵丁喧传,远远尘头大起,有一支军马到来,赶忙报入。碧氏等大惊,正不知何处军马,且听下回分解。
七十 伍氏女被擒得夫 何小姐置酒论帅
话说碧氏妯娌正守后营,晚来造饭,只听得兵丁报说外面远远来了一支军马,不知是那路的,不禁大惊。又欲遣人打探,领兵人已然到了营前,下马进来。左右正要通报,二人已到面前,视之,乃欧鹤、欧鹏也。两对夫妻欢喜问候,各各归座。
欧鹤说道:“大人已在关上扎营,叫我等顺便通知你们,一同移营,并要防备贼从二关偷营劫寨。今夜大家留神,不可松懈。”
碧大娘道:“我想咱们都是后营,有功都叫他们前营夺去,何日方能立件大功,今夜何不偷着去抢二关?趁此刻贼人大败,倘抢得来,不但贼众丧胆,还带着咱们一家子脸上争光。”欧鹏喜道:“此计甚妙。只是须分两路,一路杀贼,一路抢关。”
碧二娘道:“我们姐妹,你们兄弟拈阄,看谁去抢关,谁去杀贼,就分作两路了。”欧鹏道:“如此甚妙,各拈二字。”讲毕,即用纸条写成两个阄儿。碧氏妯娌拈着“杀贼”,二欧拈着“托关。”二字。碧大娘道:“兵贵神速,就此拔营。”一面差人知会何小姐营里,求他派兵接应,又派人知会大营。当下各领本部兵丁而去。
且说二关原仗着第一关险要,有寨把守,兵多粮广,可以放心。这二关并无重兵,不过一二百人。那伍龙又是酒色之徒,每日只爱饮酒,又抢来些妇女,惟知偷闲作乐。当日正带着那村妇们喝得大醉,忽有败残喽罗逃进寨来,报说头关已被官兵抢去,杀死许多头目。陆舅爷、三少爷不知去向。那前后左右的险要去处,也都失了。伍龙听说,正在惊慌,接连不绝各路败兵逃来。陆魁、伍彪亦前后跑回,各说这次官兵厉害,又添了几个女将,甚是骁勇。满寨尽是哀苦之声,纷纷诉说。忽闻锣声又复大振,伍龙不及使人探听,忙着找刀没刀,找槍没槍,人不及甲,马不及鞍。正在惊惶失措,只见两员女将一齐杀进寨来,势如猛虎,勇不可当。伍龙勉强上前迎敌,战了十余合。
碧大娘使劲一刀,将伍龙左肩上削去肉一片。伍龙负痛而逃,陆魁、伍彪忙去救护。怎奈两员女将十分勇猛。正在尽力相杀,只听二关上炮声不绝,鼓声大振,人报二关有失。陆魁等不敢恋战,回身就走,喽罗乱窜逃命。碧氏妯娌越杀越勇,恐贼人前去救关,故此拦住不放。陆魁与伍彪明知二关不能保守,只得往小路奔逃。碧氏妯娌见他等不往二关去拦挡,就放他等逃去,遂往前杀去,接应欧氏兄弟。到了关前,欧鹤已经进了二关,欧鹏尚在追杀逃走的喽罗。见了碧氏妯娌来到,方才收兵。
二关的喽罗已经杀死大半,其余不过数十人,各自逃生。四更时候,已得二关。四人十分得意,传令一面安营,一面报知各营。就请何小姐明早来二关下寨。
不一会,郝金刚赶到,对二欧道:“何夫人听说你等得了二关,甚为喜悦,已打算来此处扎营。安大人在头关扎营,四面俱有营盘,互相照应。又吩咐你等,连胜之下,更须严整,务令兵将防守,不可得意,稍有疏忽。”欧鹏道:“我们仍是两营,一前一后,以为防护,互相连络。”郝金刚点头道:“很好,我就此回去禀知,明早再见。”说着去了。他四人各自归营歇息。次日何小姐领兵到来,大炮三声,安营已毕。二欧、二碧上前交令。何小姐慰劳至再,记了四人大功,犒赏众军,歇马两日。
不言官军在营中庆功。且说伍良霄自从连胜官兵,欣欣自得,终日饮宴,甚是欢乐。不料连得探子来报,诉说头关、二关尽被官兵抢去,陆魁、伍彪逃得不知去向,伍龙受伤甚重。
伍良霄大惊,忙聚大众商议军情,说道:“那几年平安,不是地方官不管,任我们抢虏,就是与我们交好,何等快乐!只因来了个安大人,年纪不大,智谋却大,先破了青云山、天目山,又破了羊角岭,抄了承福寺,威名大振。如今又来我们这里寻事,实属可恨。现时头关、二关皆失,秘云岩前遍地都是官军营盘。若此处有失,我等无路逃生矣。你们有何主意?”伍秋芳上前说道:“父亲且免愁烦,现在官兵已深入重地,孩儿情愿领兵前去。”陆氏道:“我儿虽然英勇,一人前去,我不放心。你既要前去,我随后多带兵丁,前往接应。”伍良霄此时也无法可施,只好令他母女前去。
原来伍秋芳并非伍良霄亲女,乃陆氏为武妓之时买来,教会武技,一同作生理的。后来陆氏跟了伍良霄,他父子见伍秋芳生得美貌,又有武艺,年已二十二岁。伍良霄要收他作妾,伍龙弟兄要收他为妻。陆氏大怒,逼着伍良霄认作亲女,大家这才无法。伍秋芳一心不愿从贼,此时讨差,另有别意,正欲藉此去寻佳偶。辞了父母,点起喽罗,令头目引路,登山越岭,来到秘云岩。远远见官兵营盘,密如星宿,前后左右,势皆连络。旌旗整肃,十分威壮。伍秋芳点头叹道:“官兵军威不同,无怪他们不能迎敌。”传令扎营造饭,令喽罗饱餐歇息。趁着锐气,秋芳抄小路下山。见迎面一座大营当路,喽罗发一声喊,拔开鹿角,抢入营来,见营门站着几排官兵,声色不动。秋芳心疑,令喽罗休要进营。刚传下号令,只听营中梆子大响,弩箭似飞蝗一般射来。箭无虚发,喽罗被箭射倒,不计其数,一声发喊,往后倒退。秋芳禁止不住。忽然大炮喧天,见一员女将飞马而出。秋芳忙把喽罗一字排开,勒马看那来的女将。见他生得腰如杨柳,脸似芙蓉,月宫里仙子临凡,长城外美人出塞。头带金冠张凤翅,颗颗珠光;身披锦甲闪鱼鳞,团团绣朵。手执一杆朱缨鸭嘴槍,腰悬一壶素羽狼牙箭。
秋芳见那女将人物装束迥乎不同,甚为羡慕。两军相对,秋芳用刀指道:“来将通名!”这女将正是谢琼花,抬头见来人也是女将,且生得俊俏,身穿碎锦连环甲,手使长柄大砍刀,骑一匹五花红鬃马,约有二十上下岁数,眼含秋水,面带春风。
琼花也用槍指着说道:“你要听着!我乃钦差二品夫人手下头路先锋谢琼花是也。你必是伍贼之女伍秋芳,我有良言告你:我那二品夫人非别,乃是当年天下闻名的十三妹,且是我的师傅。我那师傅一人杀能仁寺一十五口,山中豪杰闻名丧胆,多少武艺出众的人无不佩服。今尔等无知,自不量力,竟敢拒敌!我知尔系伍家义女,并非亲生。你甘心从贼,可惜你这容貌、武艺。前几年地方官庸儒无能,容你的父母啸聚山林,抢掳客商。今安大人到来,立意要肃清山东省,除暴安良。你看青云、天目以至羊角岭如何,已经殄灭,只有你白象岭一处,料难幸免。你若伶俐,莫如赶紧回兵,劝你父母早早归降,不失富贵。若尚执迷不悟,一旦被擒,斩首示众,悔之晚矣。我今见你甚是怜爱,故出此好言相劝。你不省悟,就此杀来,你我见个高下,我并非惧你。”说毕,催开马照脸一槍。秋芳已被他说得心里活动,见他槍来,只得用力招架。两马相交,一场好杀。
琼花见秋芳武艺高强,不忍逼迫。秋芳见琼花十分骁勇,越战越长精神。两人酣战,天色已晚。琼花架住他的刀,说道:“天黑难战,让你苟延一夜,明日再取你首级。”说毕,两下收军。
琼花回营见了何小姐,道:“伍秋芳到有点子本事,我用好言劝他,他虽无言回答。看他的意思,倒有回转。”何小姐道:“明日我有计擒他,与他力战无益。”明早,何小姐升帐出令,派琼花、水仙、海蟾、菱姑四员女将接战,轮流相杀。再令唐振声、袁声万各授以计,令其如此去办。二将领令自去,不提。
却说伍秋芳昨日回营,思想一夜,进退无主。清早听得大营炮响,只得领着喽罗出营。方才排开阵势,见对面几杆绣旗,拥着四员女将,无数官兵,按队而来。秋芳见又添了三员女将,美貌装束,与昨日的女将不差上下,心中甚是爱慕。四员女将来到阵前,也不答话,海蟾笑嘻嘻将马放开,抢刀相杀。秋芳忙忙迎敌,战了数合,见这女将刀法高强,勇力倍增,十分惊服。两人战了二十余合,海蟾虚晃一刀,勒马回阵。秋芳刚要赶来,水仙一槍挡住,两人交手,奋战十余合。菱姑上前接战。
秋芳虽然英勇,经不住四个女将彼此轮流相杀,很觉腰臂酸软,有些招架不住。心中正想主意,后面喽罗忽然大乱,闻听两路人马杀来,四面炮声不绝,喊杀连天。秋芳大惊,道中了官兵之计,不敢恋战,只得撇了菱姑,落荒而走。四员女将追杀一阵,故意让他逃去,收兵回营交令。
秋芳忙忙逃到一座山头,炮声不闻,也无喊杀声音,不知何故,只好寻个地方,暂且安营歇息。查点所领喽罗,已剩十分之六,且令埋锅造饭。造得饭刚熟,忽然一声炮响,山嘴边转出一支人马杀到。秋芳忙上马迎敌,那里敌得官兵勇猛?况且饭未得吃,肚中甚饥。喽罗见势头不好,纷纷乱窜。秋芳败有三十余里,不见官兵追赶,这才招集喽罗,只剩了一百余人,又无粮草。命头目们往村庄去抢些食物,无奈路远,近村不多人家,因伍氏久已抢掳,人人畏避,搬走者多,此时无处可寻。
秋芳暗暗着急,想道:“我一时冒昧而来,我母亲救兵又不见到,如何是好?似此损兵折将,有何脸面去见父兄!”正在愁闷,忽然发一声喊,为首一将领兵杀到,大喊道:“丫头休走,大爷来取你的首级!”秋芳此际骨软筋酥,不敢上前拒敌,飞奔而逃。来将乃袁声万也,赶杀一阵,将些喽罗剩了二三十人,笑道:“留几个让人家去成功罢。”袁声万回去了。
再说秋芳人困马乏,不敢走大路,领着二三十人往小路上登山越岭。正走得吃力,树林中忽然鼓声大振,连珠炮响,抢出一员猛将,拦着去路。此时众喽罗无心迎战,个个胆战魂飞,秋芳抬头见那将生得方面大耳,威风懔懔,年纪在三十以内,手中拿着浑铁槍喊,声如雷大,叫道:“丫头!我在此等候多时,怎么这时候才来!快些下马,同我回去,省钱动手!”秋芳大怒道:“休要胡言!你欺我是败将吗?”催开马迎面一刀,唐振声笑通:“来得正好!”举起槍来,往上一隔,秋芳两手发麻,将一杆大刀丢在九霄云外。唐振声挂下槍,一伸手,抓住秋芳的丝绦,轻轻提过鞍来,笑道:“丫头不要害怕,随我回去,自有好处。”秋芳此时身不由己,闭目待死而已。
若论秋芳的武艺,胜似唐振声,只因四员女将已将他战乏,故此易擒。唐振声欢喜回营,何小姐正望捷音,听探子报来伍秋芳已被唐振声所擒,心中大喜,连忙升帐。只见唐振声上帐,何小姐慰劳一番,命花铃记功。唐振声道:“这丫头现拿在帐外,调令定夺。”何小姐吩咐带进帐来。左右立时将伍秋芳推上帐来。秋芳一看,军容整肃,中间坐一位女将军,生得千骄百媚,赛过月里嫦娥,比那四员女将,分外齐整,殊令人爱慕。
两旁站立着八员女将,背后一字儿排着无数的女兵,都是明眸皓齿,装束俱甚美丽,下边又有几员猛将。秋芳看了,赞叹不已,朝着上边立而不跪。何小姐道:“你是败军之将,既被生擒,为何不跪!”秋芳道:“我在白象岭也有英名,今日兵败被擒,有死而已,何必屈膝求生?”何小姐道:“你虽有英名,离不了一贼字,何足为贵!你当日卖武艺尚比从贼差强,可惜你容貌才能,枉生世间。惺惺惜惺惺,我们俱有怜你之心。昨日我那谢徒弟尚苦口良言相劝,你若倾诚降顺,自有好处;若执迷不悟,难免玉石俱焚之悔。尔父已是罪在不赦,幸你不是他亲生,何况又不甚和睦。此是生死机关,你须各自各儿拿定主意,免生后悔。”秋芳见说得有理,想父母俱非亲生,白象岭亦难久据,看天兵气象雄壮,他们亦不能抗拒,倒不如降顺,还可以保全他们。心中想定,向上双膝跪下,说道:“秋芳情愿降顺,求将军留在帐下驱使,随鞭坠镫,尤为心甘。”何小姐道:“你是真心,还是暂且勉降?”秋芳叩头道:“我昔在白象岭战无不胜,如今全军覆没,我父兄又与我不和,即不被擒,我亦自杀。今蒙将军怜爱,赦我不死,终身服役,并无二心。”何小姐大喜,忙吩咐解去绑缚。秋芳感激,涕泣拜谢。
何小姐将他叫至面前,道:“你今诚服,就是我一家人了,从此待你并无二意。但你一人孤苦,也无着落,到底不能合式。我今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刚才擒你之人,乃我营中一员大将,未有家室。我也知道你未受聘,今日我为月老,替你们成就姻缘,帮我们打仗,彼此俱无猜忌。”秋芳满面通红,低头不语。
何小姐知其心中已允,说道:“将来有人说什么,就告诉是我作主,与你无妨。”遂叫上唐振声来,吩咐道:“我为月老,将这段好姻缘,先酬你功劳。”唐振声也喜爱秋芳的容貌武艺,得此意外,连忙叩谢。何小姐又命各营男女诸将,用军中鼓乐,并用自己大轿,且烦欧大娘、欧二娘二人娶送亲,打发中军的行厨去备办酒席,又命两个新人以戎装合卺。琼花、水仙等各凑花朵首饰衣服,将新媳妇打扮起来。家将们摆齐队伍,张着红伞,借用大人的仪仗。水仙们大家骑马,左右围随,送到后营。大家搀扶新人出轿,见秋芳金冠绣甲,锦带佩剑,越显得十分标致。新郎是银冠银甲,披挂整齐。奏起鼓乐,夫妻戎服交拜,酬酒莫雁,成了大礼。并拜过安大人、何夫人同欧家夫妇四位,又大众道喜,十分热闹。何小姐素昔喜作好事,作起兴来,谁人不来凑趣?就在营中摆起喜筵,又是庆功筵宴。到晚来,有欧氏大娘、二娘将他二人送入洞房,成其美事。
闲话休提。次早唐振声夫妻上帐叩谢,何小姐又嘱咐些言语。水仙等将秋芳拉去畅谈,五人已成莫逆知己。下午安大人命人将何小姐请去商议军情,夫妻畅叙。安公子道:“想不到我一个书生,你一个女子,也可领兵破贼!”何小姐道:“此是草寇,并非敌国,究竟容易。”安公子道:“由小见大,其实一也,切不可存轻易之心。我看你用兵也颇有法,我先问你作元帅的道理。”何小姐笑道:“你听我说:为元帅者,必须熟读《诗》《书》,深知成败,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无一事不知,无一物不晓。武备文修,出将入相,奠安华夏,坐镇中原,而论天下之形势,决天下之安危,明天下之治乱,审天下之弱强,计无不成,战无不胜,熟读兵法,深知韬略,方可为帅。若骁勇过人,斩将搴旗,可为先锋。武艺出众,才堪驱使,可为散骑。善占风候,通晓祝谋,可为参谋。素知地理,深通险易,可为向导。语言便易,足能动人,可为说客。善能驰骤,探听机密,可为细作。算法精通,心术公正,可为书记。皆一材一艺,不足为帅也。”
安公子道:“你论固是,究指其大概,未得其真实。夫帅者,三军之司命,国家安危所系也。有五才有十过。五才者,智、仁、信、勇、忠是也。智则不可乱,仁则能爱人,信则不失期,勇则不可犯,忠则不贰心。所谓十过者,有勇而轻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者,有智而心怯者,有信而妄信人者,有廉洁而不爱人者,有谋而心缓者,有刚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必免此十过,方可为帅。若说到极高的地位,必当用之以文,齐之以武,守之以静,发之以动。兵未出,如山岳,兵已出,如江河。变化如天地,号令如雷霆,赏罚如四时,运筹如鬼神,亡而能存,死而能生,弱而能强,柔而能刚,危而能安,祸而能福,机变不测,决胜千里。自天之上,由地之下,无所不知,自内而外,自外而内,无有或违。十万之众,百万之多,无有不办。或昼而夜,或夜而昼,无有不兼。范围曲成,各极其妙,然犹洞达古今,精明易学,定安险之理,决胜负之机,神运用之极,藏不穷之智。奇正相生,陰陽终始。更能仁以容之,礼以立之,勇以裁之,信以成之,如此则伊尹、傅说、子牙、乐毅、武侯复生矣。”何小姐笑道:“若似你所说,则为帅更不易了。像如今之为元帅者,大约连一分也无有罢。”安公子道:“今日之为帅者,或有勇而无谋,或有谋而无勇,或恃己之能而不容众,或外温恭而内慢易,或矜位而恶卑贱,或性骄傲而耻下问,或扬己长而掩人善,或藏己过而彰人非,皆为帅之弊也。”何小姐道:“你说的有条有款,既说的出,必行的出。伍良霄被擒不难矣。”
正说着,外面报进来说:“伍良霄之妻辕门外讨战。”又报进来说:“伍秋芳帐外等令。”何小姐道:“叫他进来!”秋芳上帐,禀道:“我母亲陆氏不揣力量,冒昧而来,我想着要顺说他归降,不知夫人以为何如?”何小姐听了,思想半晌,说道:“你去说他归降,固然是好,无奈太不容易。他肯归降了,那伍家父子应该如何?若能因他而说及他一家,自是大妙,只怕不能。你去说说看罢。”秋芳领令去了,出到阵上,陆氏在阵前已经耀武扬威,怒气冲天,见了秋芳,益发大怒,说道:“你这无耻丫头,想必是归降了!看你这等打扮,必尚有无耻之事。此番还有脸来见我!”秋芳脸一红,勉强说道:“我想白象岭小小地方,那里敌得过官兵?万一有失,则性命难保。何妨母亲回去与我父说明,一同归降,我必能保一家无事,并且还可有点好处,千万母亲依从。况此次不比往时,现在领兵的是赫赫扬名十三妹,当年海马周三等多少有名之人,都不敢相争,我等谅非对手,母亲要三思。”陆氏道:“别的话不必说了,你既说十三妹英勇,今为娘的要与他战斗几合,我要战不过他,情愿归降:他若战不过我,休想我归降。你去说去,非此不可也,不必费话了。”秋芳又央求再三,陆氏执意不肯。
秋芳无奈,只得扫兴而回,十分为难,又不好不说。打算一回,只好实说,勉强上帐,据实将阵上言语一一说了。何小姐听了大怒,不知果与陆氏对敌否,且听下回分解。
七十一 再显威名夫人得胜 连施妙计女将成功
话说何小姐听秋芳之言,知陆氏专要与自己对敌,遂大怒道:“我岂惧她!就是今晚,我不把她生擒过来,誓不收兵!她投降不投降,随她就是了。”叫传宣官去传与她知道。安公子劝道:“今非昔比,你何必与她一般见识?”何小姐不听,安公子又劝道:“就是与她交战,也待明早。”何小姐道:“今夜大好月色,岂可空过!”须臾,传宣官回禀道:“已告知陆氏了。陆氏甚喜,愿意夜战。并说一不许别人帮助,二不许设埋伏,三不许施放暗器。”何小姐笑道:“她虑的太宽了,割鸡焉用牛刀?你再告她知道,三件事都依她,准于今晚交战。”传宣官去了。
何小姐便不回营,就吩咐马夫将枣骝牵来,剔拂干净,上匀水料,遛了几转将息着。又叫女兵将兵刃取来,花槍、宝剑、宝刀都泡洗拭磨了一番。何小姐与安公子一同用了饭,自己先全装披挂停当,吩咐花铃、绿香及女兵们都去吃饭,预备阵上好服侍。自己便在中军帐后侧首放一把交椅,坐着同安公子说些闲话。看看天色,笑嘻嘻只待晚来厮杀。安公子道:“夫人大概自能仁寺杀了和尚之后,未曾用武?”何小姐道:“不错。那一晚拿霍士端,也算略小试其端。”安公子道:“想起来那一天,因行令戒酒,于立志虽佳,于戒酒稍欠。”何小姐道:“你提起酒来,咱们可喝几杯呢。”安公子道:“不可,喝醉了,怎好厮杀?”何小姐道:“你怎还不知道我吃了酒,本事越使得出!”安公子道:“如此甚好,倒要看你。”即吩咐左右在中军帐后金龙大纛下,摆一张桌子。二人对面坐了,左右摆上酒席来。安公子道:“我先敬你三杯,壮壮你的英雄气。”
何小姐接来都饮了,也回敬了,遂畅饮起来,说些战阵上的事。又说了回青云山上事,不觉天晚,东山上推出那一轮玉镜。
再说陆氏心中急躁,看看白象岭不保,今夜要是胜了十三妹,尚可反败为胜,别人自不足惧;要是胜不了,后事就不堪设想,成败在此一举了。两边苦乐不同,一边急骤,一边安闲。
陆氏忧闷,只得一马先出,在大营外列成阵势。营前小校飞报中军,何小姐夫妇正饮得高兴,听见了,立起身来,说道:“不要吃了!”吩咐把残酒收过,待擒了陆氏再喝不迟。传令开营出战。扑通通号炮响亮,何小姐就中军帐前上马,众多女兵簇拥着,随后出营。到了战场,两军对圆,都把强弓硬弩射住阵角。发擂已毕,品了三通画角,那边陆氏立马阵前,后面立着一面大白旗,上面八个青字,写着“白象岭压寨夫人陆”。那陆氏头戴烂银盔,披一副白缎衬袄,相衬细鳞烂银铠,系一条白罗粉蝶裙。骑着银鬃大马,背后四面白方旗,垂着两条清水绦。右胯下斜挂着宝囊,横着那两口錾银绣鸾刀,浑身上下,雪练也似的一般。这边阵上门旗开处,何小姐从阵里纵马而出,红旗飘动,倍添声势。那何小姐头戴闪云凤翅金冠,耳上垂着赤金点翠明月铛,穿着副猩红衬袄,连环锁子黄金甲,背后四面三尖赤火飞豹旗,大红湖绉花绣着两条文武威风,系一条猩红缎百褶宫裙。左手揽辔,右手倒提着乾红缨火尖槍。左胯下悬着宝雕弓,右边麒麟袋内排着雕翎箭。坐下枣骝火炭飞电马,醉颜微酡,笑嘻嘻的来到阵前。浑身上下,好似红炉里钳出一块赤炭。背后一面大红猩猩旗,泥金写着九个字:“二品夫人无敌红娘子”。
此时月色明亮,两边点起成千的火把,照耀如同白昼。战鼓响处,陆氏出马。何小姐亦即迎敌。见面就杀,俱不顾说话。
月光之下,两下里扭成一堆,搅成一块。鞍上四支玉臂纵横,坐下八盏银蹄翻越。这单槍好比神龙出海,那双刀好比快鹘穿云。两个厮杀了一百多合,全无半点输赢。两下里战鼓震天,扬威呐喊,兵将们都看呆了。但见月华满地,露水澄清。两个又交马斗了五十多合,仍是一样。大家都不济事,都带转马回本阵去了。何小姐到阵里下了马,解去了裙子。女兵们接去,交与花铃收起来,却露出大红湖绉单衩裤,盘膝坐在月亮地里马褥子上,说道:“且等马收收汗,再去战这婆娘。不擒她,誓不回营。”秋芳在营门口瞧着,捏着一把汗。花铃却低声向何小姐道:“太太何苦如此费力!再战时,待奴才放一支冷箭,射倒她就完了。”何小姐道:“不要,不要。若是暗算赢了她,也吃人笑,这厮也不佩服。”绿香道:“太太也太拘执,就是做着放了箭,也没人知道。”何小姐道:“我决不为,你们休胡做。”说罢,便绰槍上马。军士们忙添换了火把,仍旧起鼓出阵。
再说那边陆氏,也回阵下马歇息,取碗水来喝了,解下裙子,去了披挂,抹抹汗,略坐坐喘息定了。听得鼓声响,仍又提刀上马,何小姐已在阵上。两个更不答话,交马便战。刀来槍往,槍去刀迎,又战了二十余合。何小姐不能取胜,心里焦躁,想道:“不这般诱他,如何得手?”便把那支槍搅了个花心,往后面吐出去,这个势子是杨家槍秘传,叫做玉龙晾衣。
陆氏虽认得,只望他盖来。谁知何小姐故意不用,反往下一撩。
陆氏见了破绽,忙使个金蛟臂月,掠开那口刀,往何小姐嗓子上刷的喝声着,横劈过来,只道着手。哪知何小姐正要他如此,便把腰一挫,凤点头霍地往刀口下钻过。陆氏劈个空,何小姐早钻到陆氏背后,右手抽转槍,左手便扭住陆氏。陆氏刚要回手相扭,那两马八只蹄在场上打了几个团团,只听得何小姐喝声“下去”,即把陆氏拖离马鞍,擒了过来。花铃等一齐上前,将陆氏捆了,掌着得胜鼓回营。跟陆氏的喽罗呐一声喊,登时散了。
且说何小姐欢喜进营,秋芳接着,跪下说道:“夫人神威,我母亲太不量力,今既被擒,我前去问她,看她更有何说?若再背逆夫人,治以应得之罪,我也尽过心了。”何小姐点头,说道:“你就去罢。”秋芳出帐,寻着了绿香,正在看守陆氏。
秋芳未开口,陆氏嚷道:“我已服了,你去替我央求情愿归降。尚有一节,我虽降顺,此时打仗我可不能出去帮忙,挨下回再有差遣,我必效力。你可将我之言,回禀夫人。”秋芳说道:“我去说去。”遂又入帐回明,又带陆氏进见谢罪。一切情事,不必烦絮。
且说陆魁与伍彪二人逃往深山,躲藏数日,忙往秘云岩来。
伍龙在秘云岩养伤,已经平复。伍虎虽知陆氏母女被擒消息,只是不敢来救,恐又失了秘云岩,更误大事。今见陆魁回来,告知陆氏母女被擒投降一切情形,只气得陆魁大喊大叫,十分忿恨,遂与伍龙等商议道:“我想官兵近日大胜,又擒了她母女,必然气骄意满,明欺我们畏惧,不敢再下山去,我料他断无准备。我欲今夜下山去劫营报仇,你们以为何如?”伍龙先跳叫道:“舅舅此计大妙,我们情愿决一死战。”伍虎道:“我本要昨日下山,只因独力难支,又怕秘云岩有失,故此忍耐。今既有此妙计,如何不用力前去!”陆魁大喜道:“你们既都愿去,听我调遣。军营以粮饷为重,离大营东北十二里荔枝湾,乃官兵屯粮之所,必用一人去放火烧粮。官军见粮饷有失,众心慌乱,此是重任,须大爷去走一遭。”伍龙答应了。又派伍虎去劫大营,“冲杀一阵,不必追赶,急回兵与我夹攻女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