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被那兵卒看见,也是该当如此,恶贯满盈。当下大家捆了张七,直往安大人营中而来。安大人破了羊角岭,擒了张七,十分欢喜。那铁头陀毫不知觉,尚在外面妄想行刺。
且说他与二欧分手之后,直奔殷家堡,也不管钦差在此不在,以为此番必然成功。到了殷家堡,见是东西一条长街,路北公馆,听说徐参将带二十名亲兵、十六名地方与衙役等在彼伺候。那铁头陀并未找店,就找了个饭店,吃了晚饭出来,自己各处云游。待到二更以后,始奔公馆,越墙而过。先到外面,远远摇铃呵号之声,听南房有人说:“今日大人歇觉甚早,咱们也歇着罢。”铁头陀一听大喜,说:“钦差果然在此,想他今夜逃不过去了。看这光景,也决无保护之能人,无非兵丁将官,何足畏哉!”欣然望里走,有个月亮门,由墙上过去,有北上房五间,屋中有灯火,其光不亮。蹿将下来,悄悄上了台阶,赶奔前来。戳窗户纸一瞧,见钦差年纪不大,穿着便服,在后虎座半躺半坐,手中托着一本书,挡住面门,就露着一点脸。两个跟班面向里靠着,落地罩花牙子站着。铁头陀拿了堵鼻子的布卷,把鼻子堵上,把薰香掏出来,把香点着,将仙鹤嘴戳在窗户眼里,一拉仙鹤尾巴,紧一拉,屋中香烟都满了。
无奈两个跟班还不躺下,钦差大人还不扔书。又紧紧一拉,他性急,就掀帘子往里走,往前一扑,去抓大人。把大人抓住一看,才知是个假的,是个傀儡人头,衣帽靴子都是真的。再回头一看两个跟班,也是如此。原来是顾师爷的用意,知会徐参将,教给他安消息的地方。铁头陀说声不好,未曾说完,脚底下呼喇喇一响,赶着抽身回来,早就登到翻板上了,“卟嗵”一声,坠落下去。那底下有人刚要抓他,未曾抓住。铁头陀急了,念动邪咒,往上一蹿,翻板自然开了,放开脚就跑。那底下的人也不敢追,恐他邪咒厉害。他就一直跑了多远,出了长街。在殷家堡街外有个小庙,只好今晚在此借宿。幸而庙中无人,有个供桌。他将破香炉挪开,就躺在供桌之上。已经闹了一夜,躺下就睡着了。次日清晨起来,又奔省城而来。他早打听得有四处公馆,已去过三处,只有省城一处,钦差必然在此,故不暇询问,忙忙来至省城,已走了两天,不用细为烦絮。
且说到了省城东关外,找了个店住下,歇了一夜。次日午后,先进城探了道,然后出城。直等到初更以后,换了夜行衣,带了用法锦囊及一切应使物件,背上戒刀,吹灭灯烛,将门倒带,蹿房越脊,出离店外,直奔城墙。且喜护城河里没水,直到城墙下边,趴上城去。那里面从马道下来,穿着小巷,直向公馆西墙而去。蹿进公馆,正遇见打更的。铁头陀过去一掐脖子,把打更之人提到僻静所在,往地下一挥,把刀亮出来,在更夫眼前乱晃。那更夫苦苦哀求饶命,铁头陀问:“你们大人现在什么所在?只要对我说明,我就饶你性命。”更夫说:“我们大人在西花园子书房里安歇,那边有个垂花门,进去是抄手游廊,里面路西有一个瓶儿门,进瓶儿门,内有太湖石,就在太湖石后,有北上房五间,那就是西书房。”铁头陀听明,说道:“等我事完再来放你。”随手撕他衣襟,把他的嘴堵住。有一棵大槐树,将更夫捆在树后,自己便扑奔那边垂花门去了。
进门一看,果然是抄手游廊,东西两个瓶儿门,当中是过厅。
铁头陀一想,应该往西,遂即从正西瓶儿门上蹿将过去。一看,果然是花园,有许多太湖石,月牙河藤萝架北面五间书房,接着堂帘,里面尚有灯烛亮光。门外东西摆着四张椅子,上面坐着两个人。
原来此时已经平了羊角岭,褚、陆跟着大人并未在此,此间是顾师爷带着冯小江、赵鹏与郝、谢、韩、周六人先来公馆,专为捉拿铁头陀而来。那顾师爷早安排下法子要紧之物,已派人埋伏妥当。那椅上两边之人,一个是冯小江,一个是赵鹏。
两人今晚是前夜坐更,在书房外椅子上坐着。冯小江一眼看见由墙头上忽然过来一条黑影,冯小江假装着没看见,特意说:“赵太哥,你多留点神,先告告便。”赵鹏说:“老弟请便。”
冯小江就奔太湖石那里,假作告便,其实一回手,先把石子掬出来。小江善打石子,见有人还在那里趴着,那铁头陀打量着冯小江真没看见他呢。冯小江拿着石子,对着墙头上的人打将出去,“吧”的一声,正打在铁头陀腮颊之上。铁头陀一扭脸,从背后要拉刀,紧跟着又是一块石子,又打在肩头之上。这两块石头打的铁头陀疼痛难禁,连忙念咒止痛,又复拧身蹿上墙去。赵鹏就喊有贼,冯小江也忙拉刀要上墙。
铁头陀见有防备,打算进退之道。此时东角门出来一个人,一声怪叫,如霹雳相似,说“有贼了”,话将说完,只见东角门外一排水槍有二十余支,齐往墙上打来。铁头陀躲避不及,身上已被水湿,忙一面念咒退阻,一面下墙。不料墙边也有了准备,一排十人,都是汲筒,其味难闻,打出水来,满身腥臭。
铁头陀知是秽物,破他妖法的,恐法一不灵,被人拿住,性命难保,忙忙蹿在小墙,顺着游廊,过瓶儿门。那时冯小江随后追来,那喊的人是郝武,也追了来。铁头陀刚过了垂花门,就见“飕”的一声,上来了一支镖。低头一看,墙下面有个人,给了他一刀。铁头陀满身臭水,此时法已不灵,吓得不敢站住,忙出了公馆,直奔城墙,由马道跑上城去。后面是冯小江苦追不舍,郝武也追赶下来。小江追到城墙之下,也打算由马道追上城去。铁头陀恐他上城,这么一急,搬了一块城砖,对冯小江就砸。“吧嗒”一声,砸将下来,也亏冯小江的眼快,往旁一闪,躲过城砖,倒把小江吓了一跳。再往上一瞅,那个铁头陀踪影全无。
郝武随后也赶到了,连忙问说:“方才什么物件由城上投将下来?”冯小江说:“是一块城砖。”郝武问道:“没伤着你呀?”小江说:“伤倒未能伤着,若不是小弟躲得快,险些被他砸了。”冯小江还要追,郝武把他拦住,二人同回公馆。周三也追来问信,三人讲说了一番,忙忙回去,进里面禀知顾师爷。顾朗山向他三人道:“铁头陀已被臭水秽物所破,大约法不能灵。趁此时拿他,必然容易。你等六人于明早分头访查,若能得着他的下落,就好拿他了。我想他今夜决不敢再来,他们也没有余党,你们大家安歇罢,明旱还须辛苦呢。”大家告辞,各归各屋。
一夜无话,又到来朝。大家起身梳洗,用茶点已毕,周三来见顾师爷,说道:“不知师爷今天派谁出去私访?请师爷谕下。”朗山道:“此事你们大家酌量,何人出去,不必问我,只要细心机灵的就行。”周三道:“我就卤莽,去做这事不行。若论机灵,赵大哥是第一,其余就属二爷。那韩七尚细心谨慎,就是他们三人罢。”朗山道:“还有一人,年纪虽老,颇有谋略。那孙静峰甚可去得,然非有会武艺的人同他出去不可,叫郝金刚同他出去,亦可作一路,就是四位罢。”周三答应出来,找着赵鹏、谢标、韩七三人,说明师爷分派你们三位出去访查铁头陀下落,各凭自己意见,或改装出去,或照常服色,喜欢走那条路,就走那条路。三位预先商定走的方向,免得三人碰在一处,只要访着些影响,必然有法拿他。当下三人议定了道路,各人自去理会。又命人知会了师爷,随后叫郝金刚过去,约他同行。大家分头出了公馆。
就中单说那赵鹏回到自己屋里,脱去官衣,换上湖色绸长衫,白袜云鞋,手拿柄摺扇,改扮了文人模样,腰内暗藏匕首。
出了公馆,望北而行。一路留神观看,不觉到了省城北门。步出城来,关厢甚为热闹,铺面不少,也有当铺,也有烧锅,也有客店,也有酒楼。正在观看,又见有男男女女无数,都往东北扑奔,不知所为何故,拥挤不动。赵爷上前问道:“众位上哪里去?有什么事?”内中有人说道:“今天二十八,药王圣诞,这北关东北上有座药王庙,年年唱野台子戏,我们都是去看戏的。”赵爷一想,那铁头陀或者爱往热闹处闲游,或者独回清净处躲避,都猜不透,且向这里看看再说。于是来到戏台底下,见人山人海,做小生意卖吃的不少,也有搭着布棚摆桌子长凳的,也有酒摊,也有点心摊,也有酸梅汤摊,又有打把式的,赌钱的,占卦的,还有无赖之徒,专做骗局赌的,东一堆,西一簇,十分热闹。四下一看,并无公馆之人。回身再往庙内各处游逛。庙并不大,只有两层殿。庙内有些个卖首饰的,卖估衣的,挨喉挤挤,并不见什么踪迹,就出庙来了。
此时台上已歇晌,那台后有一个人圈子,挤进去一看,却是卖拳的,正在那里打对子。看的人齐声叫好。赵爷看那两个卖拳的,年纪都不上三十岁,上身都赤着膊,下面都是兜裆青布裤,足下穿着抓地虎靴。一个使一根三节连环镇铁棍,一个使两柄板斧,丁丁当当,打得十分好看。这使棍的中等身材,白净面皮,竖眉鹰目,露着杀气;那使斧的魁伟长大,面如锅底,粗眉大眼,阔口丰颐。二人俱无胡须,像一对好汉。只见二人把一趟斧棍打完,向众人拱手,借助盘费。不料看的人虽多,给钱的人却少,地下只有二三百钱。赵爷摸搭裢内,不过数百文钱,嫌少,又摸出一块银子,约有三两有余,说道:“二位朋友,这里有点茶资,望乞笑纳。”二人接过,作揖道过谢,把银收起来。又把散钱数了数,收拾完毕。赵爷又拱手道:“二位不弃,酒楼小饮三杯,闲叙一番,何如?”那白净面皮的道:“既承仁兄美意,弟等奉陪。”
于是三人一同到一酒楼,上楼找一副干净座儿坐下,彼此谦让。赵爷让二人上坐,二人不肯,赵爷一定要让,二人只得依了。赵爷告诉跑堂儿的,快些摆上一桌上等的酒菜。伙计满脸带笑,连声:“晓得,晓得!”回身去了。二人忙说:“尊兄何必过费,使弟等不安。”赵爷笑说:“粗酒一杯,藉此谈谈。敢问二位兄长贵姓高名,仙乡何处?”白脸的笑道:“小弟姓唐名振声。”指着黑脸的道:“他是我盟弟,姓袁名声万,都是山东沂州府人。”也回问了赵爷名姓,大家又从新见礼。忽见伙计搬进酒菜来,一个人托着一个木盘,一个人提着酒壶,先把茶壶茶盘拿开,把盘内酒肴排列桌上。赵爷执壶,与二人斟了酒,然后畅谈些江湖上的事情,又讲究拳棒刀槍。三人说得十分得意,真是相见恨晚。直吃到过午时候,赵爷问:“二兄意欲何往?”唐振声道:“我等有一知己弟兄,闻听说新近立了事业,意欲投奔他去,谋一安身所在。”赵爷道:“吾兄若得安身便罢,若有不得意之时,可到安大人衙门找小弟去。”
唐振声二人起身作谢道:“弟等萍水相逢,蒙吾兄另眼相看,感激不尽。俟异日回来,必然过去请安。我等就此告别了。”赵爷还礼道:“咱们日后有缘,再为畅叙,弟也不挽留了。”于是算还酒钱,一同下楼,各自分手。
再说赵爷独自一人,毫无定踪,任意闲游,又向戏台边来。
那时戏台上依然开戏,正要看戏,忽见从西来了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后面跟着一个道童,拿着算命占卦的招牌,看着眼熟,走近方知是孙师爷与郝金刚,彼此一笑过去。郝金刚忍不住问赵爷道:“访出点方向了么?”赵爷摇头,他二人就向东边去了。
原来孙静峰自见知会教他私访,他便教童儿开了箱子,找出他昔年私访的那副行头,有道衣、道冠、丝绦、鞋袜、招牌等类,孙俊通身换了。郝金刚过来,孙俊告诉他自己扮作算命先生,叫他扮作道童。郝金刚应了。孙师爷又替他打扮停当,二人从后门暗暗溜出,知道韩七出南关,谢标出西关,赵鹏出北关,自己带了郝金刚只好出东关了。那东关颇为热闹,这条街有二里路长,也似北关,样样铺子都有。孙师爷到了东关,走了两趟,不见一些踪迹。想起茶坊酒肆探访事情极其容易,看路北有个大茶馆,匾是“海隆轩”,遂向郝金刚道:“咱们在这里喝会子茶。”二人遂进来,走到后堂,找了两个座儿坐下,泡了一壶茶。二人慢慢的吃着茶。他二人倒无甚可谈,只听四下里各坐上谈谈讲讲,极其热闹。忽听旁边桌子上也有二人在那里吃茶,正然说得高兴。一个说:“你没听见说吗?咱们这大关嘴上店里前夜晚上住了个头陀和尚,半夜大门已然锁好,都睡了,他也睡了,第二日清早不见和尚了,大门也没开,不知和尚从那里走的,行李可仍在房中。你说奇不奇呢?”那一个说道:“这还不算奇,必是和尚半夜越墙而过,作什么歹事去了。”正说之间,只听从旁有好几个人吵嚷,一阵大乱。不知为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五十六 空欢喜林内得薰香 枉勤劳庙中擒巨寇
话说茶馆内有二人讲论前夜店内丢了住店的和尚,那边一阵吵嚷,就有人接声说道:“你说前夜丢了和尚,不足为奇。昨晚北关店里住了两个财主,是一来为听戏还愿,二来代办点事,身边有百十两银子,被人偷去了。大概是和尚用薰香将人薰死过去偷的。今早和尚不见了,各处访查和尚,必就是这东关店里丢的那个和尚了。”大家议论纷纷。孙俊在旁一听,悄悄对郝金刚道:“你听他们所说之人,必是铁头陀无疑。咱们何不到北关打听打听?”郝金刚点头,二人给了茶钱,一同投北关而来。在戏台下略站片刻,遇见赵鹏他二人,惦记往北关厢探事,故急急而去。这且不表。
又说那往西关的谢标,来到西门以外,这关厢不及东关、北关热闹,铺面也少。大关嘴外有一带大柳林,此时正是四月底,天气甚热,赤日当空,恰似火炉一般。谢标外号叫一篓油,身子又胖,走得满头是汗,想要歇息歇息,凉快凉快,奔到林子里面,在一块卧牛青石上坐下。只见那边先有二人在彼乘凉,旁边树枝上搭着衣杉。谢标瞧这二人却是一僧一俗,都有三十多岁。那僧人生得十分凶恶,身量高大;这俗家是瘦小枯干,五短身材。谢标心中一动,疑是铁头陀。再一看,他不是头陀,是个光头,并且在公馆谢标也于带领水槍之时,见过铁头陀了,虽没看真,却知道不是他,然也不免呆看。那边僧人见谢标呆呆看他,心中犯疑,就与这俗家使了个眼色。两人从树上拿下衣服来,穿在身上,往林子里去了。再看柳林那边,隐隐有一段庙墙。
正看之间,见有一个小和尚,年纪不过十一二岁,手中拿着一物,一面走,一面瞧,也向林子里走来,却从谢标面前走过。谢标细看小和尚手中之物,似乎是薰香盒子,越看越像,将小和尚一把拉住,说道:“小师傅,你手里拿着是个什么?”
小和尚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谢标又问道:“你从何处得的呢?”小和尚道:“我们庙里今早来了一个客,虽也是个和尚,他却有头发,可是披散着。他今早来在我们庙里,他就病了,就是我服侍他。我见他这个盒子有个仙鹤脖子,可以活动,是个玩意,我故此偷着拿他的。”谢标道:“你拿他的,他要是不依,你怎好?”小和尚道:“他现在病得厉害,顾不得了。”谢标道:“小师傅,你卖与我罢!我给你五两银子,你要这盒子也无用,不如银子好。”小和尚道:“五两银子是多少,你先给我瞧瞧。”谢标从搭链里拿五两一锭的锞子给小和尚瞧,小和尚瞧见一大块银子,甚是喜欢,即将盒子递与谢标,把银子收了。
谢标还要问他话,就看见从林子那边来了一个头陀,恍恍悠悠,像个有病的样儿。小和尚忙忙躲了。那谢标他是绿林出身,如何不认得薰香盒子,心中甚乐。今见来的头陀,正是那行刺的恶僧,此时趁他有病,恰好拿他,况且在林子乘凉,大衣是早就脱了。
说到此际,须再表铁头陀一番。那铁头陀被公馆追下来,幸而他身子灵便,步履飞快,又仗有城砖扔下来退了追兵,出了大城。天已四更,不好再回店中,恐人知觉,于是就在北关一个店里扣门。恰好这个店里因药王庙有夜戏,听戏的将回来,还未睡呢,故而铁头陀进店容易,就住在西小厢房里。及至进来,店小二把后窗支开,十分凉爽。铁头陀吩咐:“先烹茶来,我是走渴了。”店小二答应,先把灯点上,然后打脸水烹茶,又说道:“大师傅还是用斋,还是随便?要打多少酒?”铁头陀道:“俺只随便,不论什么鱼肉、牛羊肉,你只拣好的拿来,与我先打二角酒,明日一并还钱。”店小二应了,出去不多时,摆上酒菜满桌。铁头陀自斟自饮,心中暗道:“我因行刺被追,未能回店,行李盘川都扔在原先店里,回来拿什么给店钱?”
为难了半天,忽然一笑说:“有了,你看这上房住着的像是两个财主,必有银钱,何不用薰香将上房之人都薰死过去,偷他个干净,一走儿?”主意已定,俟饮酒吃饭完毕,那时天已将亮,大家都睡熟了。他暗暗用薰香,鹭伏蛇行,在上房窗户外将烟引入。不多时,人俱受了薰香。那时慢慢进房,将被套内白银一百五十两,偷到手中,从后菜园越墙而出。自己一想,投何处方好,况此时心中烦闷,大似有病模样。忽然想起有承福寺的下院在西关口外,名承寿寺,法明和尚在那里住持,何不投奔他去?想那法明、法静、法通三人,俱与我是至交,万不能不收留我。忙忙来到西关口外承寿寺扣门,小和尚开了门。
说明来历,回亲进去。不多时,法明忙接出来,携手让进禅房,彼此诉说一番。
不料铁头陀近日劳碌太甚,又于前夜在公馆受了大惊,恐因此生病,法明留他住下。午饭后,病渐沉重,炕上睡了一觉,醒来收拾自己物件,薰香盒不见了。一想,许是那服侍的十一二岁小和尚偷去了,因此急急出来找他。找到柳林那边,见他与一个人说话,说的就是薰香盒子。铁头陀一着急,就嚷道:“小和尚,你把我的盒子弄到那里去了?你快给我!”那小和尚开腿就跑。谢标不管好歹,奔过来随走随喊道:“好一个秃驴,你是严拿的行刺要犯,胆敢青天白日出来行走。今日你好好跟我到公馆投案,或者可以从轻治罪。如若拒捕,定不饶你!”
说着,拉出短刀就砍。铁头陀不防有人要拿他,又没带着兵器,又有重病,如何迎敌?就是一愣,然而到此时候也是无法,遂大着胆子道:“你是何人,敢来拦我?”谢标道:“你不认识你二太爷姓谢名标,外号人称一篓油,现在跟着安大人当差。我们大人与你无冤无仇,你在你的羊角岭青莲寺当你的和尚也就完了,为何屡次三番前来行刺,是何道理?今日没你的走儿。”
铁头陀拨头就走,谢标急急追来。
铁头陀被迫急了,要用法术,已然不灵,实实无法可施。忽想起腰里还带着装薰香盒子的搭裢,还有个盒子是盛药与堵鼻子的纸卷等物,连忙拿出来一抖手,一宗物件直奔咽喉。谢标不知果系何物,一闪身子,手急眼快,竟自躲开。谢标说:“好贼秃,你二太爷也有暗器,是你招出来的。你的暗器伤人不算英雄。明器伤人才是好汉。谢二爷的法宝这叫明器,你留神罢。”
铁头陀正往前跑,一听说“招打”,铁头陀一回头,什么也没有,拨头又跑。谢标又嚷,一连三次。铁头陀一想:“他必没有暗器,不过拿话唬人,我何用留神,只管跑罢。”二人追得嘴尾相连,已到承寿寺门口。铁头陀要往庙里跑,一想:“我要进庙,他必追进去。这庙是法明的庙,我承他好意,留我住下,惹出这样祸来,别连累朋友,莫若与他一死相拚,就是死了,也落个名在人不在。”想罢,止住脚步,大骂:“姓谢的,你莫赶尽杀绝!我与你誓不两立,拚个你死我活。”说话之间,谢标已到面前,举刀就剁。铁头陀究竟赤手空拳,难以抵敌,只好绕着庙跑。谢标仍然不舍,紧紧追来。将要追上,只听那边嚷道:“师兄莫慌,阿弥陀佛,我来也。”谢标一惊,见迎面来了一僧一俗,让过铁头陀,将谢标挡住。二人非别人,即柳林乘凉之人。
原来先在柳林的和尚就是法明,带着香火老道齐明往大关南边村子里找人不遇赶忙回来,见铁头陀被人追下来,忙迎上去,拉出短刀一把,二人动手。那齐明也会武艺,也来相帮,三个人杀在一处。谢标武艺不及周三诸人,况又天热身胖,他本敌不住法明,又来了帮手,更难招架。只是堪堪要拿住铁头陀了,忽然来了两个救星,眼见得救了去,并且自己还得逃命。
又勉强战了几合,虚晃一刀,往柳林而逃。法明要追,倒是铁头陀在庙门口探头把法明喊住。三人进庙,关了庙门。谢标见他们不追,虽然不舍,无奈不是他们的对手,只好回去搬兵,再来拿他。忽想起柳林内石头上扔着薰香盒子,忙回来一找,踪影俱无。各处寻了一番,仍然不见,只得垂首丧气而回,暂且慢表。
且说那寻访铁头陀的四路已经表明三路,惟有出南关的韩七未曾细说。韩七比别人都早,带了包袱,由公馆出来,走到南关外头,看了看甚是冷静,铺面也不多,人家也不多,来往几次,并无消息。后来想起和尚必多住庙,只好各处找庙,遇着庙就打听,是老道庙,是和尚庙,有外来的头陀和尚住着否。
一路问着,由正南往西北而行,不觉来在西关口外,也因天热,急奔柳林乘凉,忽看绿柳外露着红墙。正要蹬石头细看,见石头上有个薰香盒子,甚为纳闷,不知从何处而来,忙拾起来带在身边,这才听见人声喧嚷。再一看,是三人杀在一处。其中有一个和尚,一个俗家,正与谢标杀得难解难分。谢标渐渐要败。韩七在林内一想,他一人不能取胜,英若凑胆子,我帮着谢二哥动手,许能蠃那个和尚,然而那个和尚不是铁头陀,何必与他动粗。正想着的时候,谢标已然败下来。又看庙门口一人探出头来嚷道:“师兄,穷寇莫追,并且他要进林子,更追不得了,犯兵家之忌。”那说话的人披着头发,正是铁头陀。
韩七甚喜,见谢标追进林子,奔到石头那边来。韩七躲在林外,见他向石头上似乎找东西,必然找薰香盒子,暗暗耍笑。不多时,谢标无精打采的去了。韩七自己思想一番,想:“谢二、周三等时常看不起我,他们诸事争先,莫若今夜跳过庙墙,用薰香盒子把铁头陀薰过去,背了他一走,岂不是奇功一件?我无意中得这个盒子,是天赐成功也。天与不取,真真可惜。”
主意已定,看看日色平西,又围着庙探了探道,看定进庙之路,只盼天黑。无如日正长时,那里能快,且先到酒铺喝一壶,再吃了晚饭。俟磨到二更时分,悄悄来在柳林石上,又睡了一会子,不过睡不安稳。约莫天已三鼓,把夜行衣靠包袱打开,通身到顶俱都换好,背插单刀,百宝囊,收好了薰香盒子,把白昼衣服包好,寄放在树杈上,奔了庙的南墙边来。墙边有一棵大榆树,韩七蹿上墙头,趴在大榆树之上。有一个双杈,自己骑在树上。前边枝叶正把自己挡住,往下瞧的偏真。下面往上瞧可有些费事。瞧不多时,见一个和尚由南屋出来,说:“兄不必着急,慢慢保养着罢。就是公馆有人来,咱们也不怕,有我帮你,怕他作什么?”说着,往里院去了。韩七听了个真切,就知铁头陀住在南屋里而且病着。心中甚喜,只不知屋内尚有何人。原来小和尚偷了薰香盒子,不敢回来,从柳林一直逃走,换了个年老的人服侍他,尚在未睡。
韩七性急,等不得他二人睡熟了,就从树上下来。到了南屋,便将身子趴在屋上,脚勾住檐瓦,把头倒悬,瞧见南屋是两明一暗,铁头陀躺在里间哼哼。那外屋坐着一个年老之人,须发苍白,不消说,是服侍之人了。意欲掀帘进去杀了二人,必然容易,又一想,不好,只怕惊动法明,反为不美。既有薰香在此,何必卤莽?也不用等他们睡了,就向身边取出薰香盒子来,将千里火点着,轻轻吹动。先堵了鼻子,然后将仙鹤脖子对着帘子缝内透将进去,立时把外屋年老之人醉倒。又把仙鹤尾巴一拉,两个翅儿自来一胡扇,那香烟就奔里间屋去了。
香烟顷刻已浓,里间即听不见哼哼,大约铁头陀必然薰过去了。
连忙把盒子收好,掀帘进屋,一晃千里火,外屋之人不管他了,扑奔里间而来。那韩七胆量极大,竟敢点上灯烛,见铁头陀横躺在床上,有心一刀将他杀死,又想不如拿活的好。从外屋找了两根绳子,把铁头陀二臂捆上,又把他的腿捆好,用一床被,照着卷薄饼的样子,把他裹好,往肩头上一扛,上了墙头。
此时已交五鼓多天,趁着朦胧月色,把树权又扛着铁头由墙上下来,直奔到城门脸上。虽开不了城,倚仗拿着要犯,有钦差大人令箭,可以叫关。那韩七洋洋得意,越想越乐越欢喜。
无奈四月夜最短,看看东方发亮,自己一想,天是快亮了,穿着一身夜行衣,又扛着个人走路,教人看着不是样,莫若把衣服换上再走。又到昨日柳林那块石头上,把铁头陀放下,正要脱换衣服,只听那边有人大喊一声,说道:“那里来的,偷盗人家的东西,快快给我留下!”韩七吃了一惊,不知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五十七 胜复败官弁屡失机 死里生恶僧两遇救
话说韩七从庙中擒获铁头陀,喜欢之至,扛着他出了庙。
走不远,天亮了,仍在昨日的柳林放下铁头陀,打开小包袱,将要换衣服。这个时候,只听林外有人大喊一声道:“你是何人,胆敢偷盗人家衣物,好好给我留下,万事皆休,如若不然,定要你的性命!”原来一床被裹着铁头陀,远远看着似包裹。说话之间,蹿进两个人来,未能看得明白,及至临近,忽听铁头陀在被里嚷道:“老弟,快来救我罢,我教人家捆在这里了。”
韩七一听铁头陀说话,暗暗着急,到底是不会使薰香之过,故此工夫不大,到了柳林,铁头陀就缓醒过来。本是鸡鸣五鼓还魂香,天一亮,香的气味就散净了。铁头陀将一缓醒,就睁眼一看,自己二臂拴牢,连腿都教人家捆上了,又有被挡着,看不真切,好似在人家肩头上扛着呢。心中着急之至,想这一到官,只怕有死无生。正在难过之时,忽听“崩哧”一声,将自己摔在地下,复又往外挣拔挣拔,就看见拿他的,认识不出,大约是安钦差手下之人,大约此难不能逃了。谁料那边来了两人一喊,再一看,来的正是太平滨清水寨二寨主欧鹏,带着手下头目侯蒙。他二人本是来探望法明的,昨日到了北关,天已二鼓,就住在北关店里。今日清早往西关口外,正要寻找承寿寺,走到柳林,就见韩七扛着一件巨物,又类乎包袱,又似乎铺盖卷,恰在清早,猜他是偷盗来的。欧鹏向侯蒙道:“咱们何不劫下他?大概总有点油水。”侯蒙点头。两个人这才往里一蹿,又一嚷。铁头陀就听出欧鹏的声音来了,故高声喊叫:“吾弟快来救我!”
欧鹏与他自打擂联盟之后,甚是契厚,焉有不救之理?韩七见铁头陀也醒过来了,又有人蹿进树林。他一着急,要拉刀迎上来,不料后边那人一扬手,“吧”的一声,就是一块石子打过来,正打在韩七右手手背之上。韩七“哎呀”一声,一甩腕子,那刀就拉不出来了,闹了个手忙脚乱。眼看那二人用刀反要剁他,韩七无奈,只可撒腿就跑。虽然跑着,仍是甩着手腕子。欧鹏、侯蒙紧紧一追,铁头陀喊道:“二位不必追他,倒是先给我解开。”欧鹏向侯蒙道:“你快把铁师傅解开,我追那人去了。”侯蒙回身走到石边,一伸手,将被子抖开,拿刀挑开绳子,铁头陀就站起身来,将膀背活动了一番,拉着侯蒙一同出了树林,往下紧紧一赶,追去追来,却离着不远。韩七一急,要奔树林离得远,此时已经浑身是汗,鞋又跑掉。他急中生巧,回头一只鞋照前头的人面门打来,说:“招宝贝!”
黑忽忽一宗物件,直扑欧鹏,把欧鹏倒唬了一跳,一瞧,原来是一只鞋,不由哈哈大笑,说:“原来你这小辈,就是这样能为!今天你休想逃脱。依我之见,你站住,叫你寨主把你拿住,倒便宜你。”韩七实在不能跑了,心中发乱,两眼发黑,恨不能一时跑进城去。往前一抢,脚下一滑,“扑咚”翻身栽倒。
后面三人一阵狂笑,说:“小辈,你还往那里跑!”欧鹏往前一蹿,举刀就要往下剁。只听有人大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胆敢在省城关厢杀人,待我来拿你。”说着,抡刀把欧鹏挡住。韩七爬起来一瞧,是谢标,这才放心。
原来谢标昨日败了,跑回公馆,与顾师爷大家商议捉拿铁头陀的法子。是日晚间,只有韩七与孙师爷、郝金刚未回公馆,别人都回去了,并且都打听得铁头陀实信。谢标清早一人独欲建功,并未约会别人,亦不听顾师爷的调遣,私自出了西门,直奔柳林。走到离林不远,将过了一个小树林,只见迎面跑着一人,后头追着三人。看那前跑的像韩七,吃了一惊,正要上前相助,不料“噗咚”一声,韩七栽倒在地,后面有人拉刀将要杀他。谢标一急,就大嚷着抢上前去,与前面之人杀起来了。
一来一往,不到二十回合,欧鹏武艺比谢标强,只杀得谢标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谢标知道不是人家的对手,虚砍一刀,撤退就跑。铁头陀现在病势甚重,不能支持,盼着回庙。那边韩七虽跑乏了,奈因谢标要败,人家本因救他来着,难以独自先逃。及至谢标跑了,他也跟着跑下来。欧鹏贪功,又有侯蒙相帮,他焉肯不追?回头叫铁头陀说:“师兄先请回庙养病,等小弟追拿他们。”于是急急追赶,侯蒙也后面相随,追到小树林来。谢标、韩七一同跑进树林子里去了。论理进了树林子,就不该追了,无奈欧鹏不舍,竟自追进树林来。侯蒙后面喊叫说:“不必追了!”话未说完,林子里一条弩箭“哧”的一声,正中欧鹏的左肩上。欧鹏“哟呀”,噗咚栽倒在地。林内跳出一人,举刀就砍。幸而侯蒙赶到,拿刀架住,二人杀在一处,飞纵蹿跳,那肯丝毫放松?
此时韩七、谢标逃到林子内,正愁无法抵挡追来之人,忽见匆匆过来一人,放了一支弩箭,将头一个追的射倒。二人大喜,再一细看,不是别人,正是郝金刚,跟着孙师爷,由昨日打听明白铁头陀住处,孙师爷在省中时久,熟人甚多,在西关找个相好的,同郝金刚住下,商议了一夜,打算今早探好了道,忙回公馆调兵来拿人,初未想到在半路救了韩、谢二人。那韩七正要上前帮助,谢标摆手,不教他上前。再看欧鹏,已然爬起来了。侯蒙力战,工夫太大,已经后力不加,见欧鹏爬起,他就要往回败,无奈郝金刚不放松一步,只得勉力支持。惟孙师爷一人闲着,已然见了韩七、谢标,说明以上情形,心中早有了主意,使暗令郝金刚住手。侯蒙见老郝懈怠,就忙往下败,欧鹏也跟着跑下去。那时铁头陀早跑回庙去了。孙师爷不叫郝金刚、谢标、韩七等追贼,说:“你们拿不成,反要把着他漏网,莫若调齐大众,围住他的庙,连和尚一齐拿住,倒是妙策。”
三人依了,赶紧同回公馆。
到了公馆,见了顾朗山,回明以往从前各节。顾朗山忙传孙祥安、魏永福、朱三、徐三等上来,告知一切,教他四人各带五十名兵,在东西南北四方,围庙呐喊助威,准在初更齐集。
因韩七昨夜闹了一夜,故留他与谢标保护顾、孙二位师爷,同在公馆。那时韩七向谢标说明薰香盒之事,二人笑倒了。日落前,冯小江、赵鹏、周三、郝金刚一齐扎束停当,饱餐战饭,各带兵刃,陆续往承寿寺来。
且说欧鹏、侯蒙回庙,铁头陀已然回来,只是病得厉害,扎挣不住,同见了法明,各说以上情节。法明吩咐摆酒,席间大家计议。侯蒙道:“我看此事决难善罢甘休。安钦差处必然有人来扰乱,咱们须早早防备为妙。他那边颇有能人。”法明听了,把桌子拍得山响,站起身来,说:“你快住口!休长他人志气,灭却自己威风。想那安钦差手下这些副、参、游、守,没有什么能人。不是我说句大话,咱们会过多少英雄豪杰,从没对手,还讲这些官兵将,都是些酒囊饭袋衣架而已。兵是招募来的一群花子,不然就是些个大烟鬼;将官更难说了,老的油滑,少的懦弱,就是武进士出身,那弓刀石也与真技艺两样。他等不来,倒是他的造化。他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方知俺和尚的厉害。”侯蒙不敢再说。铁头陀道:“师兄虽然武艺高强,我现又病着,只有欧二弟、侯爷、齐爷可以迎敌。俗语云,‘好汉架不住人多’,还是防备为是。”齐明道:“大家不必争论!我吃完了饭出去打听,如有信息,我回来报信。”法明这才不言语了。欧鹏这才向法明代欧鹤致意,又表出特来探望之情,又询问法静、法聪在承福寺的事,又与铁头陀叙别后之事。饭后齐明出去打听。
再说冯小江等四人于傍晚时候到了西关,离承寿寺不远,找了一个酒铺,四人进去喝酒。孙祥安等已经来了。大家议定:一声锣响,就围住庙,不准放出庙里人来。赵田不放心,叫人在庙外四围巡察,恐他们闻风逃脱。谁知齐明得了信,忙回庙报知。依欧鹏叫大家归清水寨,法明又叫大家奔承福寺。始而是法明不服,尚要前去迎敌,继而是大家争论逃往何处,未免担搁了时刻。天已日落,还无章程,齐明急得直催说:“兵已来了不少,要围住庙,就不好走了。”法明即忙装扮停当,带了行李,齐明也打扮了,铁头陀只得带病而行,惟欧鹏、侯蒙二人心中后悔这次不该来,然也无法,只好努力向前。
说着,只听外面锣响。法明在前大喊杀出,庙外人已围满,那里出得去?赵鹏手执两柄大锤,当门挡住,大嚷道:“众弟兄,随我进庙!”冯小江、郝金刚一齐答应。冯小江使动单刀,郝金刚舞开双鞭,齐往进杀;周三是单鞭,也随后杀来。外头孙祥安、魏永福各统带五十名兵,在前面围住。徐三、朱三现时已保了外委,各统带五十名兵,在后面围住。欧鹏看势头不好,与侯蒙使了眼色,往后就跑。那法明甚是凶狠,仍无惧色,使着一双戒刀,直奔了赵鹏来厮杀。赵鹏忙把大锤双双举起招架。两个人杀在一处。杀了十几个来回,齐明在旁见法明占不得便宜,就忙与铁头陀努嘴,约他左右夹攻,一拥而上。旁边恼了冯小江、郝金刚,也上来帮赵鹏。六个人捉对儿厮杀。随后又来了周三。齐明是本事低,铁头陀是病着,已经敌不过,更兼添上周三,越发不行。又听得庙外人声喧嚷,一片声“杀呀,拿呀,千万别放走了要犯呀”,更嚷得人心慌乱。齐明已身受重伤,法明偷眼再一细找,欧鹏、侯蒙俱不见了,就知他二人不肯出力,自顾性命,由后面脱逃了。暗想:“今日断难活命,莫若行个拙志,自刎了罢!”
法明一面招架,一面打算主意。忽见后头“嗖嗖”的跳出两个人来,第一个白面长髯,精神足满;第二个紫黑面皮,重眉大目,花白胡子,年纪都在六旬上下。前面使的是宝剑,后面使的是一对雪亮护手钩。但见他二人舞动了兵刃,好似几团白光滚来滚去。那时候两下里正在性命支关之际,忽然添了二人。赵鹏等一看,并不是自己弟兄,以为是法明等一党。谁知法明等更不认识,以为是官兵又添了武艺高强之人,只吓得魂飞天外,魂散九霄。不料那二人直奔了赵鹏等杀去,只杀得赵鹏等四人乱纵乱跳,俱是勉强招架,并不能还手,渐渐要败。
又见随后欧鹏、侯蒙也跟了来,并听欧鹏嚷道:“法师兄不必惊慌,我的二位师父来了。”法明三人此时非常惊喜,见两个老者越杀越勇,暗暗称赞:“真好本领!”觉得自己精神顿起,遂大叫道:“我等不趁此时杀出,更待何时!”说罢,就杀奔前门而来。白面长髯老者在前舞动两把宝剑开路,大嚷道:“让我者生,挡我者死。”法明等三人紧紧跟着,鱼贯而行,留下黑紫脸的老者断后,犹如几只猛虎。赵鹏等便知事情坏了,往外一败,那一伙就杀出庙门去了。
魏永福正督率官兵在庙外围严呐喊助威,不料庙内冲杀出一群猛虎,把这些官兵如切葱切蒜的一般乱杀,只见人群里头颅飞起飞落。魏永福吓得不敢迎敌,让开一条血路,遂使法明等众人逃出。及至孙祥安赶来,赵鹏等杀出,已经把贼放出去了。大家互相抱怨一回。冯小江道:“我等这些个人,并且带着官兵,竟被他走脱,如何回见师爷?就是大人不在此,将来也不好交差。”魏永福等也面面相觑,彼此设法。赵鹏道:“我们不管杀得过杀不过,只好还是追。”大众只得虚张声势,追了一回。怎奈后来的两个老者武艺过高,赵鹏等都不是他的对手,差得太多,焉能相敌,眼看着要犯逃脱了。徐三、朱三在庙后领兵跑来,彼此相见了。朱三道:“我们听见锣声,领兵将庙围住,不意从外面杀进两个老头子,我二人杀不过,那兵丁更不用说了,只得容他跳墙进庙。人家往外杀,他反倒杀进庙去。”周三叹道:“若不是他两个,还不至放走了铁头陀。我们四人已经把铁头陀与那个和尚都杀败了,再一会子,就要被擒。谁想到半空出来这两个祸根。
不言大家扫兴回公馆。且说法明等跟着两个老者出离了龙潭虎穴,追兵又追了二次,被老者唬回,大概不敢来了。铁头陀便向老者叩头,并向法明等逐一磕头道劳,大家还礼。法明便问二位老者姓名,欧鹏这才过来给大家引见。原来这两个老者就是在地坛教欧鹏、欧鹤的师父,白面的叫飞天虎李德芳,紫面的叫海底龙陈德明。二人皆会奇门遁甲,知道二徒弟有难,铁头陀与法明等都不该这次就擒,故来湘救。及至救出二位,就要告别。法明等不肯放,李德芳笑道:“众位还须早早回去,不必客气,离开这是非之地方好。”欧鹏也苦苦攀留,说明大家都回清水寨,不料又出了一件意外之事。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五十八 钦差审案四远名扬 活佛升天一朝事败
话说铁头陀屡次蹈险,及至承寿寺被围,万无生理,不料又有两老者前来搭救。大家逃出重围,欧鹏恳请大家到清水寨暂避几时,再作打算。大家应了。谁想到又出了意外之事。原来铁头陀一时应了替张七报仇,屡屡行刺不成,往来奔波,又是后悔,又是惦念自己羊角岭,病机已伏。近日劳碌惊恐,想起当日在青莲寺享福,何曾受过这般苦楚,不觉病上加病,又添外感,益发沉重,已是行走不得。大家着急,又恐调大兵来追。大家只得留下,齐明陪伴他,找了个僻静小店看病。法明等同了欧鹏往清水寨去了,皆不在话下。
且说安大人破了羊角岭,擒了张七,拔营起程,班师回省。
因顾师爷来信云:“铁头陀近日在省城行刺不成,正在擒拿,恐大人回省,把他惊走。”故此缓缓而行。这一日已离省不远,顾师爷到来,讲说铁头陀得而复失之事,并云:“天意不该他绝,仍须大费周折。”二人又谈了会子近日公事。安大人道:“贼盗之事,功已得半,至于词讼之事,大约日后不少。只因在外用兵,无暇料理。恐此番进省,递呈者必多,非用心听断,使人折服不可。”顾朗山道:“听讼一节,实不容易。”安大人道:“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有《吕刑》一书,可作法则。再加以色听、气听、情听、神听,理所不通,通之以情,情所不通,通之以变,变所不通,通之以诚。至于侦访疑难,亦用得着。如此,或不至茫无头绪。”顾朗山道:“空说自易,实作则难,惟以为难,方无枉纵。若见为易,不免失刑,至于上刑适轻下服,即宥过无大之意,此甚可从。下刑适重上服,即刑故无小之意,似不可泥。恐以下罪而服上刑,稍失于滥耳。”安大人点首称是。二人谈至更深,同榻而眠。
次早首府来接,备着八人大轿,旗锣伞扇,清道飞虎,执事纷纷。又有武官将弁,顶盔贯甲,带着兵丁站班,再加上冯小江、赵鹏一对,郝金刚、周三一对,韩七、谢标一对,陆葆安、褚一官一对,俱是本身顶翎冠带骑马,两边护持,锣声震地,喝道喧天,实实尊严无比,威武可观。午后,安大人到了衙中,进内见了舅太太,珍姑娘也接出来。又检点行装,在半路已接了无数呈词。至次日拜客行香,一路拦舆告状者又不少。
当日晚上,在书房将状词批了十数纸,始行归寝。
顾朗山自己思忖:“东家年少,才能就算好了,只不知听断何如?且看看他批的呈子怎样。”及看了各呈批语,俱如老吏断狱,洞中察要,不觉吐舌。再看到一纸,首胞兄逼奸邻女一呈,批云:“逼奸之有无不可知,兄弟之名义不可绝。律载告期尊长虽得实,杖一百。仰济南府将原告提案,折责四十板具报。其牵连邻女,事属暖昧,消案不行。”又一件系告父妾欺父年老,抵盗家财之呈,批云:“家财乃汝父之家财,汝父不禁其抵盗,即非抵盗矣。本应坐诬,姑念愚民,比照子孙违犯教令,律杖一百。仰首县折责具报。”又有许多呈子,批语皆无不合。或准或不准,各有见解。朗山看了,心甚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