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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未知 当前章节:155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4:19

次日安大人坐堂审案,朗山已服其批呈,尚未观其审案如何,故急急吃了早饭,藏在二堂的暖阁里。只贝安大人升堂,两旁皂役威武已毕,叫先带第,一起假女赖婚一案。原告周镜涵,是个秀才。被告李治书,是个布理问衔。假女是乳母之女。

安大人问过口供,唤李治书上去,喝道:“女果不假,便是你亲生之女,岂肯自认为乳母之女,诬证亲父。据汝婿说,是因奁资太薄,无有媵婢,遂起疑心,用酒哄醉,盘驳出来。这是真情。你虽能言,无从置辩。本院如今只问你:愿打愿罚?若愿打,只一夹棍、四十大板,将真女交出,断与周生成婚;愿罚,出八百两银子,补还妆奁。问你女儿,如不愿改嫁,仍归周生为正妻;如愿改婚,则任其你另行择配。”李治书连连磕头,道:“治生情愿受罚,但女儿亦情愿改婚,只求大人开恩,准其另配。”安大人道:“必须你女儿当堂供出,难听你一面之词。”当时发出朱签,立刻唤真女到案。

须臾唤至,八百银子亦随着呈堂。安大人问真女道:“可愿嫁周秀才不愿?”真女回答:“不愿。”安大人道:“你不过嫌这周秀才家中贫寒,恐其难以度日。如今有了八百银子,也就不算穷了。况他是个秀才,岂无发达之日?怎么还不愿意呢?”真女道:“坐吃山空,八百银子也有用完之时。他前年曾来我家祝寿,衣衫褴楼,气得人要死。我已立誓不愿嫁他的。如今又先娶有奶母之女,添一气块,怎还肯嫁他?若说这等穷鬼都会发达,那日头真要往西边出来,世界就要混沌哩。”安大人大怒道:“你竟敢这等回复本院!本院只认是你父亲主意,所以唤你当堂质对。谁知竟是你的见识!你嫌他是穷鬼,且教你做一个苦鬼。”喝声“拶”,便是一拶二十敲,真个喊告连天。吩咐带下去。

又把周镜涵叫来问道:“我看假女容貌不俗,不知德性何如?”周生道:“德性也还不错,是个懂道理的人。”安大人点头道:“娶妻娶德,那真女相貌太薄,不像厚福之人。本院岂不能立押真女仍为你妻,但恐他不肯同你安静度日,反为你之累。你领这八百两银子回去,即以假女为妻,不必复恋此无情泼贱。从此置点产业,勤俭过活,发愤读书,一朝发达,教他父女看看,令他后悔,方知日头原有西出之时也。”周生连连叩首,泣涕道:“大人言言金玉,生员日后若不认真念书,以图上进,不特为彼父女料定,亦深负老大人、天地、父母之心,死有余辜矣。”含泪而退。那顾朗山在暖阁后面不住的点头。这堂下听审众人,亦各佩服。又问了三四起,都问得确当不易。从此远近传说,大有龙图再世之名。后来又审出数件无头冤枉,竟有千里来告状者。这是后事,不在话下。

且说顾朗山由暖阁回到书房,见了众幕友,传说一件,称快一件,赞美一件,并云:“东家好处肯自己收呈,自己批呈。”

孙静峰道:“老朽忝佐刑幕垂三十年,所见东家有折狱之才者已经不少,但都在提审时识微知著,于收呈前后并不留心体察,不过假手幕友批判,往往以批语已定,胶守成见,遂至审出情伪,与原批矛盾,不免故意迁就,必有因而误事者。”

大家议论一番,又因铁头陀走脱,虽是来的两老者武艺太大,究竟官兵不精,所以悬牌示期看操。又寄信与田大人,定赏罚之格:石三百斤,三箭中一,十矢隔半,跳跃至七尺,俱合式者赏,有一件合或者免罚,全不合者罚。赏满十分,该管官提升。赏六七分以上,罚三四分以下者,赏功牌。赏罚各半者免参。赏四罚六者咨部议处。赏三以下、罚七以上者提参,分别降革。后写着一行云:“若按此格以行赏罚,恐至有罚无赏,莫如稍贬其格,使人易从,请足下酌之。”田大人回信云:“现在武备懈弛已久,即按原定赏罚之格,使人知惧而勉成,劲旅庶可所有大功矣。大人切勿从宽。”至操演之日,多不合格,大约各省精壮兵弁甚少,又加以冒吃空粮,甚而十缺其四五。东省因怕安钦差风力,故急急招募,补之足数。但俱是市井无赖,未经操练,如何能合格?安大人切实晓谕,加紧操演,各营稍有起色。从此军容肃,词讼清,声名大震。京中乌中堂也知道了,在圣上前颇保举他。安老爷来信也甚嘉奖。安大人连忙恭恭敬敬,备细写了禀启家信,并给老师回禀。自从回省半月,并无一日空闲。

忽一日,接连收了两张呈子。一张是本省城南北村子人张永丢了一女,名唤小蓉,年十七岁。因北关听戏,天晚未回,寻找了十几天,不见影响。一张是泰安县崔家庄人崔长顺丢了儿媳,年十九岁,娘家在陽谷县城北,姓刘。三月底娘家娶兄弟媳妇,他哥哥接他回家,至今未曾送回。教人去一问,说是已经送回来了。一边要女孩儿,并且把个大儿子也丢了;一边要儿媳,两亲家打起官司来。安大人收了呈子,就找顾师爷说:“两张呈子必是一人所为,恐有恶霸抢夺,凶僧隐藏等事,或是拐逃。”顾师爷道:“我平羊角岭时,曾听见周得胜四人在道路中说,有个承福寺肉胎活佛显圣舍药,郝金刚等要去看个实迹,周三恐误事,拦住他们。他四人说过,何妨叫他四人来一问。”安大人道:“我也恍惚听见他等说过,有个承福寺。”

于是忙叫人传周得胜等问话。不一时,四人一齐来到。安大人道:“近日有两个递呈子的,一个丢女孩,一个丢儿媳。据我猜疑,恐于承福寺有些牵连。再者你们在西关未拿住的法明,也恐是下党。”顾朗山在旁点头道:“不错,不错,有理,有理。可命周得胜、郝金刚二人,带健役二十名,捕快八名,并给他二人令箭一支,填写批牌,即速起程。若须添人,或非调兵不可,速速寄禀,以便再为添派。”

局得胜、郝金刚遵命,于次早束装登程,一路无话。到了承福寺不远,住在当日住过的店里。周三吩咐健役等,只在店里守候,不可漏泄风声。与郝爷一同除去军官打扮,换了便衣小帽,踅到承福寺来。但见寺门前贴着告示:为五月十五日戌时,本寺和尚坐化,报告诸山届期齐集,送佛归西。周三、郝爷二人看了,便进寺里察探。见男男女女挨肩擦背,俱是拜佛烧香的,热闹非常。周三向郝爷便了眼色,二人分路趁闹里往大殿及各房四处窥看,但见门户重重,房廊叠叠。年长的头陀与和尚,人人皆脑满肠肥;年少的侍者及沙弥,个个尽容光面嫩。郝爷随着大众挤到一个所在,是五间大厅,正中一间高高摆设禅座架起法坛,有一丈多高,四面都围着朱漆栏杆,挡住闲杂人,不许进去。正面供着一个大香炉,香烟缭绕,往上直喷,把几间屋子迷漫散布,如在云雾之中。炉旁有十几个大盘篮与大笸箩,堆满了香钱。这地下横七竖八的许多男妇老幼,趴着磕头。坛上饶钹喧天,香钱布施。许多僧人宣经念佛,那禅坐上一个和尚合掌跌坐。又往那边一看,周三也在那边与一个人说话。原来周三问了人,知道禅座上的和尚就是十五日坐化的那个和尚。二人因留心在那烟雾嘈杂之中定睛细看,虽是模糊不清,觉那和尚有愁惨之容,知道其中有异。

二人前后抽身出来,向方丈中探听。找着了一个十六七岁的伶俐小沙弥,见他相貌标致,衣服齐整,描眉画眼,知是方丈得意娈童。二人商量了一会,便把他骗到外边。周三假作送信的,指着郝爷道:“他说有个乡下人带着两个女孩儿,是街坊家的,央我们送信与你,他二人要看活佛升天,如今现在李家店里等着。他们说有个小和尚,是他们的兄弟,要请他去把他们领了来,小师父,可同我们去认一认?”那小沙弥年纪也不甚小了,已然尝过女人滋味,听说有两个女孩儿找他,如何不喜?心中就怀不良,便撒谎道:“咱便有两个姊妹,不知是不是。就不是,也是师兄们的,咱也可以领来,只交待明白便了。我就同你去。”遂跟着周爷、郝爷同到店中。周三把他引到客房,努一努嘴,有伺候健役俱躲出去了。郝爷便将房门闭上,周三便拔出刀来,一手揪住小沙弥的胸脯,喝道:“但嚷一声,便是一刀!”不知小沙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五十九 计出万全藏娇尽获 算失一着首恶潜逃

话说周三将小沙弥逛到店中,闭上房门,拉出力来要杀他。

郝金刚一旁劝道:“我们还是好好的问他,不必动凶。他若不实说,再杀他不迟。”遂向小沙弥道:“你不须害怕,只说实话,便饶你。”小沙弥吓得面无人色,浑身乱抖道:“咱说!说甚么?”周三道:“只问你那假扮活佛的是谁?”沙弥没口子道:“是、是姓刘,陽谷县北边的人。”周三道:“你寺里藏的女人有多少?在什么所在?”沙弥抖道:“有,没有,是没有。”周三把刀连往脑门子上擦,沙弥闭着眼道:“咱说,有、有许多的呢。都、都在禅房背后地窖子里。”周三道:“禅房背后什么所在?如何进去?说得明白,便饶你;不说便砍下来。”沙弥谎道:“爷爷,不要砍,咱说就是了。禅房背后有一尊达摩,是画的画,背后可进去,有地板踏着下去。”

周三收过腰刀,提那沙弥起来,放在床上。郝金刚便过来安慰他,把一床被替他盖好,吩咐道:“你放心睡在这里,有酒饭给你,不许你声张。如若声张,仍然一刀两断!等着三日后活佛升天,放你回去。”又叫过四个健役来,教看守着他。周三便骑快马回省,留郝金刚在这里。

且说周三来到钦差署中,禀见大人,回明承福寺一切事情。

顾师爷道:“抄出方丈藏的妇女,那张永的女儿、崔长顺的儿媳必有着落。大人须如此如此。”安大人道:“此事还须先生代弟一行。”朗山应了,即叫周三出去,暂为歇息,今午仍须起程,又添派了冯小江、陆葆安,带兵的是魏永福,带一百名兵,于次日起身,不准传扬出去。兵丁陆续而往,扮作五行八作各项生意。

单说陆葆安、冯小江约定周三,当日午后收拾行装动身,离永福寺尚有一天路,留下陆葆安、冯小江在这里,并许多人役,找店住下,以便等候魏永福兵马。仍是周三快马回了原住李家店,见了郝金刚,说明此番如何办法。郝金刚即同周三速往承福寺,已是十四日了。到了寺前,进了山门,一片空地搭着三丈半高一座方台,台上幢幡宝盖,铺挂鲜明,台下堆着柴草若干,伺候下火。台旁安设宝龛,准备入骨。寺内寺外甚是热闹,人山人海,势如潮涌,拥挤不动,声若雷鸣,比上次来看时更加繁华。周三随着大众挤到活佛台边,只见那灯烛香花不少,又有幢幡宝盖,缨络垂珠满坛,陈设比上次更齐整。盘篮内舍药的香钱顷刻堆积如山,几十个道人将簸箕装了送人库中,奔驰络绎,搬运不完。更有芸降沉檀烧的香烟,迷漫缭绕。

看那活佛,说不出他是悲是喜,是死是生。

再说郝爷一人挤到方丈禅房,房前加上栏杆挡木,许多年少侍者俱在内行坐,不放出来。又向各处看了一遍,找着周三,同回店中歇息了会子。已是日落时候,二人饱餐一顿,教手下健役捕快都吃饱了,郝金刚道:“咱们也该走了,不知陆爷那边有什么暗令。”周三道:“我们分手之时,说明白在承福寺见,放炮三个,锣一面,已吩咐人带着,到是时,以鸣锣放炮为号。”说着,二人扎缚停当,留两个衙役看守小沙弥,其余都带往承福寺去。

此时月已东升,一路行来,月亮照得如同白昼。前前后后,行人不少,皆往承福寺看活佛升天的。周三等到了寺中,那时活佛已然上座,四面香烟喷起,如同云雾横空。再加月色朗朗,分外好看。甬路上另设一座平台,台上有十八个和尚,全带着毗罗帽,穿着袈裟。台下有许多僧人,也披着偏衫,拿着法器。

中间坐着的是方丈,生得虎头熊背,巨口阔腮。虽然气象庄严,究竟相貌凶恶。现时头顶毗罗帽,身被紫袈裟,项挂百八念珠,手执九龙锡杖,在座上宜卷谈禅。那下边一唱百和,铙钹钟鼓,声喧若沸。四面挤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执信香,跪满一地,磕头如捣蒜,满口念佛号。实实看那善男信女愚昧可怜,周三心中赞叹愚民被哄者不少。

正在观看,忽见那方丈猛然立起身来,把禅杖一卓,口中吆喝道:

天地从来幻合,生身谁是爷娘。今朝脱了臭皮囊,青山依旧在,绿水自然长。

台上台下众僧齐声赞和,钟磐喧响,闹成一片。又听方丈喝道:

大众听者,今日和尚圆寂——不踏莲花归极乐,不翻筋斗受灾殃。寸丝无疙疽,四大总空亡。咄!禅心不作沾泥絮,一点灵光照十方。

众僧敲磐击鼓,齐念“阿弥陀佛”。方丈高唱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和尚点神灯焚化,皮囊脱离火宅。大众中有善男信女,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以无量恒河沙等诸布施,即得无量恒河沙诸利益。自从元始至于今日,所作罪孽一切消灭。求富得富,求贵得贵,求寿得寿,求男得男,凡有所求及诸意外、非敢希冀种种利益,过去未来,及诸现在死生眷属,俱得利益。”即说咒曰:

婆罗婆罗,悉谛悉谛,伽娑罗伐罗罗,伽悉谛娑摩诃。

方丈宜咒已毕,众僧齐声念佛。男女各出布施,有银子,有钱,也有布帛,争先投献。顷刻之间,堆积如山。收拾完了,方丈下台,领着许多和尚,齐向高台立定,高声喝道:和尚,和尚,来的分明,去的直捷。此番回首,毫无纠葛。大众有缘,各人努力。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弥勒佛,南无观世音菩萨。

众僧齐和三声佛号,方丈摇响九连环,把锡杖往空中一指,只见烟雾之中,高台上闪闪烁烁,放出五色光彩,把众人哄得合掌膜拜,连连念佛不止,死心塌地送佛归西。

这时节,周三、郝金刚是先见陆葆安、冯小江二人闪在方丈背后,那魏永福已然领兵在一旁听信。周得胜暗暗的瞧瞧,人是齐了,即忙向后把手一招,飞身一跃,直上台去。冯小江率领各役,一齐动手,一人手中一个灰袋,罩住一个和尚的头,顺手将带上绳索一拉,带口收紧,扣住咽喉,一拉一个,甚是利便。这方丈本有能为,也不易捉,无奈他此时闭目合睛,装模作样,并未防备袋一上头,绳即勒紧,两手发不出力来,头往后扯,脚望前拖。四五个捕快健役服侍他一个,横拖倒曳,如同牵猪套狗一般,毫不费力。众人看见,正要嚷,魏永福举起令箭,兵丁团团簇拥,高叫:“现奉钦差大人令箭,只拿凶僧,不累百姓!”那本处民人知道事情大了,都不敢出来多事,胆小的都逃走了,胆大的还看热闹,不肯走。郝金刚也上了台,见一个和尚往台下要跑,原来袋未扣好,被他把绳索挣拔开了。

郝金刚离着远,一手未曾抓住,他便跳下台去,往后逃走。郝金刚便拔出刀来,追下去了。台上的和尚跑了三两个,拿着二十余僧。捕快一人牵一个。

周得胜已背着活佛跳下台来,陆葆安巳然领着二十多健役,先奔禅房,打开栅栏,一拥而进房。房里看守的几个沙弥,惊慌无措,众役将他们一一锁起,不漏一个。打人后面,果有一幅画像达摩贴在板壁上,一脚踢开,奔进房去,揭起地板,直人地窖子里。一看里面灯烛辉煌,一排有五六间房子,藏着妖娆妇女,不计其数。也有坐着的,也有立着的,也有睡在床上的,也有掷色抹牌的,也有喜欢的,也有愁闷的。见陆葆安领人进来,吓得张皇失色,走投无路。陆葆安道:“你们不必惊慌,有罪都在和尚身上,出去见官,就放你们回家。”大家无奈,又被催逼,只得扯扯拽拽,含羞带愧的走出地窖来。暂且慢表。

且说这庙里本是大长住十方善地,后来有藏空岛法惠寺的和尚法通来此游方,把这庙内方丈害死,另招几个和尚,他就作了方丈。那法通本是绿林出身,练了一身硬工夫,武艺出众。

最可恨是好贪花的,时常出去采花。他有一个师兄法静,比他能为更大,然好练不好采花,曾屡次劝他,因此不合。他夜间采花心还不足,又生出若许主意,在他禅房后安了地窨子,或是抢,或是拐,妇女藏着许多。那张永的女儿是他派手下人拐来的,还有一个刘大之妹,即崔长顺之儿媳,是他半路抢来的,连刘大一并抢来。他皋常看医书,配些丸散膏丹;派人在外贴报于说活佛显圣施药。又想了主意,把刘大在地窨于养得肥胖,把他治得口不能言,即把他充作活佛。又结交下一个助桀为虐的和尚,叫粉面如来悟成,相貌甚好,也有些武艺,且通文理。

两人很说得来,收他作徒弟,两人无恶不作。法静看不上他,自己回了藏空岛,不管他了。还有一个下院承寿寺,是他师弟法明住持,于前几天由省城来信,说铁头陀之事,叫他防着。

今天正值活佛升天之期,与悟成商议,叫刘大为假活佛,悟成作方丈,诳哄愚民的银钱。那法通反倒清闲,正躲在后面楼上饮酒。见一个小沙弥惊惶失措,一直跑上楼来说:“师太爷,可了不得了,外头来了好些个官兵官将,把我师父拿口袋套了去,把师叔们也都拿住。又有人带兵进禅房来了。”接连又有老道来报,地窨子叫官找着了。又有小沙弥来报,师兄们都叫官人锁了。始而法通听见,尚欲迎敌,已经扎缚利便,手使五明月牙铲,下得楼来。继而一想,大势已去,只有自己一人,济得甚事?不趁此时逃走,仍归藏空岛,更待何时?于是改了主意。那时陆葆安等正在前面大殿审悟成等众僧,并未搜索到后楼。也是法通命不该绝,所以任他逃脱,无人知晓。

再说顾师爷随后到了承福寺,此时冯小江已将方丈悟成等连拉带扛到大殿内,先将绳子捆牢,后将灰袋解放。悟成等众已被石灰呛喉迷眼,昏眩已极。周得胜已把活佛带到大殿,用凉水解醒。陆葆安已把妇女一群牵到大殿,郝金刚已将小沙弥及众僧、老道、火夫等众,俱锁在大殿外,听候发落。顾师爷先取了活佛口供,实系陽谷县城北民人刘大,被法通抢他妹子,并他也抢来,披剃为僧口中塞着麻核桃,绑在禅座之上,哄骗愚民。又审了台下众僧,供出五色亮光是硝酸等药合成的,自下而上,烧至活佛身边。还有一尊松明小像,脚踏莲花,直飞人半空中去,已在刘大衣领中搜出,当众验明。又供出刘大周身涂有异香,为的是烧化之时,必然香气满空,好使民人信心坚固。陆葆安解上妇女们。那些妇女们也有出于无奈,巴不得插翅飞回的,也有乐于在此的,也有羞见家中公姑丈夫的。幸喜其中果有张永之女,刘大之妹。其中有无家可归之妇女,顾师爷命人好好带回省城,有邻近之妇女,即速遣其归家,又把地窖内搜出的珠宝金银,仓廒内扛出的米麦豆谷,都记明分载车上。惟有方丈悟成,被石灰呛昏,审问无供。顾师爷及陆葆安等都不知尚有法通,故而使他独自漏网。还是顾爷拷问众僧,说:“你们这里可有法明?”众僧道:“我们这里无法明,只有法通。”这才知道法通漏网。又往后各处寻找一遍,毫无踪影,大家才起身,回到李家店,将要犯带回省城,其余都交陽谷县。妇女除张女、崔媳带回完案,剩下的各自领归。承福寺另招住持。事毕,大众回省,禀见过安大人,遂即会过顾爷。

安大人甚喜,虽未获着法通,究除了承福寺一害,且四处大盗已去其二,只剩了天目山白象岭。

此时武备已有规模,又想到文风山东最好,且自己本系督学使者,何以不出示观风。于是先期告知,并不考文,只出策论、经解,诗赋各题。至是日,来考者一千余人,取超等十二名,特等一百六十名,一等六百名,二等二百名,三等四十名。题为《汉武帝置博士弟子员赋》,以“劝学兴礼,崇化励贤”为韵,《江防海防策》,《维鸠方之解》,《刘晏论》,《书梁鸿传后》,《美人十咏》,《夏虫十二咏》,七绝、五绝,以四艺为完卷。安大人旧习难忘,自己高兴,作了七绝十首、五绝十二首,送与顾朗山、孙静峰二位师爷看。顾师爷看了,吟咏一番,赞不绝口,即送与孙师爷看。忽见冯小江慌慌张张跑来说:“大人有请,有紧要之事相商。”二人错愕吃惊,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六十 武备文修钦差驰誉 先难后易海盗投降

话说顾朗山、孙静峰二人正在看诗,只见冯小江仓皇而来,说:“大人有请,有要事面议。”顾朗山道:“大人找我等何事?”小江道:“今早东昌卫守备李丰元、千总张起鹏来报,海运粮船被劫,说是海盗。教我来请师爷,速去商议,严拿海盗。”朗山道:“是了,我等就去。”当时约了静峰,一同来见大人。安大人笑面相迎,道:“适才东昌卫守备来报说,粮船被海盗所劫。那海盗姓欧,是兄弟两个。说还有别处在逃漏网的大盗,也来帮助。”顾朗山听了,思忖回道:“哦,是了,那海盗姓欧,恐是欧鹤、欧鹏,其中还许有铁头陀。”静峰拍手道:“不错,不错,请大人速即与田大人相商,赶紧派兵,千万画一善策,必须一鼓而擒。不但其中有铁头陀,还有法通、法明。我与郝金刚访拿铁头陀之时,知道有个欧鹏,是清水寨二寨主,又有个法明,是承寿寺的住持,那承福、承寿必是一家,法通、法明自然是一派,诚一举而三得也。非多派人去不可,必视为大敌,方能有济。”于是请顾师爷出令,并且开看静一上人的锦囊,也是今日,恰值开第二封柬帖之时。安大人与顾师爷俱带冠焚香下拜,方恭恭敬敬拆开一看,见上面也写着八句词儿,是:“时近中元,遇巧机关,失三得二,三亦必还,以二引二,惟唐与袁,以二引五,破天目山。”朗山大喜道:“恭喜大人,此去七月十五必然成功,且可得几个辅佐。还有藉此破天目山之意,诚可贺也。上次破羊角岭的柬帖应验了,此次亦必应验。”安大人亦听了高兴。

孙师爷道:“我正要看诗,被冯爷一叫,未得细看,诗稿我还带着呢。”说罢,又取出诗稿,仍与顾师爷同看。见上面写着题是《美人十咏》七绝十首。

《吴西脚》云:

吴苑君臣百事骄,漫将亡国咎纤腰。

伯符公瑾开江左,未必娉婷没二乔。

《息夫人》云:

懊恼强邻肆楚歌,包羞顿弃旧丝罗。

可怜一国鱼轩贵,不及民间谢小娥。

《卓文君》云:

几年黄鹄也无俦,底是怜才赋好逑。

一曲琴心违礼法,芳名终古误风流。

《盂姜女》云:

万里城边万骨枯,始皇枉作万年图。

千秋青史纷纷论,只有齐人善哭夫。

《王昭君》云:

黄沙白草望无边,绝塞琵琶绝可怜。

自是官家多薄幸,非关图画误婵娟。

《虞美人》云:

四面闻歌顾影颦,红颜不惜委飞尘。

江东从渡知多少,拔剑殉君一美人。

《孙夫人》云:.

信有人间作婿难,剑光如雪洞房寒。

芦花江上私归去,节孝原来不并看。

《蔡文妊》云:

忍耻胡中十二年,余生重睹汉朝天。

惜他一样儒家女,独让班昭耀史编。

《梁绿珠》云:

拚向朱楼坠此身,贞心侠骨付灰尘。

季伦果是奇男子,焉肯遗殃到美人。

《杨贵妃》云:

雨淋铃曲作秋声,正好仙山赋定情。

天上夫妻能久住,莫来人世误长生。

又看题是《夏虫十二咏》五绝十二首。

《蜻蜓》云:

亭亭去复回,双飞点水急。

中庭微雨晴,美人花外立。

《知了》云:

嘈喵夕陽西,深深万柳堤。

居高声闻远,也解择枝栖。

《蜘蛛》云:

满腹是经纶,寄人矮檐下。

结成一面网,闲看自投者。

《蜗牛》云:

独具清凉致,常依水石间。

何如息蛮触,高处寄身闲。

《螳螂》云:

耸距捕鸣蝉,缘枝附高树。

白鸣得意间,能无黄雀惧。

《蚱蜢》云:

趯趯陇边飞,田原草正肥。

是谁翻画谱,刺绣上罗衣。

《萤》云:

向夕频招扇,何年照读书。

院凉人坐久,花底一星初。

《蚁》云:

行磨叹无已,穿珠智若何。

南柯休唤醒,富贵梦中多。

《蛾》云:

艳魄云曾化,修眉或人纤。

微躯非不爱,何事若趋炎。

《蝇》云:

钻营果何谓,挥去复飞来。

逐臭不知丑,扬扬拜贺回。

《蚊》云:

利嘴善迎人,嗜肤为饮血。

长喙能几时,反掌身俱灭。

《蛙》云:

搅梦六更乱,惊人两部声。

偶然潜井底,休作不平鸣。

孙静峰看了,佩服之至。朗山道:“所咏十美,各有议论,俱韦超妙。所咏夏虫,别有寄托,俱极精深。大人必于此道用过工夫。”安大人道:“工夫不敢说有。我夙昔爱散体,不爱试帖,爱今体,不爱古体。非不爱古体也,五笔力,无气魄,所以古体不能工,究是薄弱之故。我于前辈最拜服者如陈白沙、王渔洋、查初白、厉樊榭诸公,皆可追踪唐宋。至于时下袁、赵、程、蒋,亦可以步后尘。“朗山点头道东:“大人所论极是,俟刻校土录之时,可将此二十二首诗刻在前头。”静峰道:“大人也必有稿子,暇时定当借观。”安大人摇头道:“小弟断不敢刻稿。现时名卿巨公不管是何出身,到晚年必有一部诗集,前面必列着许多序与题词,后面必有跋语,可厌之至。”朗山道:“前些日子,我无心在书架上看见大人的试帖稿子,被我窃去,正值大人往邓家庄去的时候。我在公馆无事,已经细细捧读了,拟于异日恭校,代为刻板。”静峰道:“明日可赐我一观。”朗山道:“其中佳句甚多,如《天是鹤家乡》之‘癯容如岛佛,清梦醒坡仙。低饮银河水,高冲玉宇烟。扬州曾到否,一笑解腰缠’。又《雨放一村新笋梢》之‘雨催先后笋,林放短长梢。疏难摇月碎,嫩不受风敲’,《村舍新添燕亦多》之‘几家流水住深巷,夕陽落叶满阶红’,《不扫》之‘红残慵不扫,碧落恨无涯’,《鸦点凌寒剩燕支色佳焚香告天》之‘檀心温宿火,铁面冷秋霜’,皆可传之作。我尚有忘了的。”

安大人道:“二位赞的未免太过,使我适增颜汗。文事今为不急之需,咱们还是讲武备罢。清水寨之役不可迟延,后日即须起兵。可命褚一爷为帅,赵鹏为先锋,陆葆安为后应,郝、谢为左右翼,魏永福、孙祥安为中军护卫,带五百人马,仍是改装而往,不可张扬于外,使彼远扬。”顾朗山道:“如此甚好,就是这样,可命人传出话去。”

褚一官等遵令料理行装,后日动身。至后日清早,大家改扮了,用过早点心,辞过了大人、师爷,请了训示,各带随身家伙,扎束停当,其行李在后。褚一官又叮嘱了冯小江等几句,就命带过了坐骑,众英雄各自上马。褚、陆、赵、郝、谢五人先行,带了精壮兵丁,并自己从人。五位都是客商打扮,马上拴着包裹,离了省城,往太平滨一路而来。路上说说笑笑,颇不寂寞。只是天气炎热,正在中伏,太陽犹如火炭一般。走了五十里,将近未牌时候,方才有了镇市。众人又渴又饿,而且汗已周身湿透,口内出火。看见一家酒店,各人纷纷下马。褚一官道:“天气甚热,我们后面天棚底下坐罢,可以凉快些。”

郝金刚说:“不错。”大家进去,酒保连忙打脸水、泡茶,谢标又要了一大碗冰,摆在桌上。褚一官吩咐:“酒菜拣好的拿来,我们从人都叫他们外面吃罢。”不多时,酒来了十壶,菜摆满一桌。众英雄略为推让,就喝起酒来。

褚一官一面喝酒,一面现看屋内。只见靠窗户一张桌子坐着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多岁,生得浓眉大目,巨口阔腮。身材雄壮。下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十分眼熟,似乎认识,却像个伴当模样。二人都赤着膊,窗槛上搭着衣衫。主仆两个时刻瞧着这边五人,交头接耳,好似做眉做眼的评论。陆葆安凑到一官面前,轻轻的说:“一爷,你看下手这个三十多岁的,好像石敢当的相貌。”褚一官点了点头。又好一会,倒是那个年纪大的忍不住了,向着郝金刚道:“兄台莫非姓郝么?我看着面善得很。”郝金刚猛然想起,拱手道:“石大哥,你这些年可好呀?咱们总没有见了。这时候在哪里发财呢?”那人刚要答言,那二十多岁的与他使眼色,不教他说的意思那姓石的含糊道:“现在没事,白闲着呢。”说罢,扭过头去了。二人即算过酒钱,匆匆的出了店,也有牲口,骑上走了。褚一官等遂忙着还了酒账,从人也都齐备,各自上马出店,跟下来了。

恰好同路晚上恰巧与那二人同住一店。褚一官悄悄告诉郝金刚,叫他盘问姓石的,必瞒过了那二十多岁的方行。谢标说:“他是石敢当的哥哥,我也认识他。”这店叫顺隆店,伙计迎接众英雄进店,住在五间大上房,倒也宽敞。一切吃酒洗脸,不必繁絮。

姓石的二人住西小院上房两间。此众人饭后,正在脱衣乘凉见姓石的由西小院出来。郝金刚赶过去,两人一谈,甚是亲密,因问:“石大,你同走那人是谁?”石大悄悄说道:“我告诉你,可别说呀。他姓蒋名和。他曾贩私盐,后来作海盗,现投在清水寨。因上月抢了粮船,故此叫他来省,探听安大人那里发兵不发兵。”郝金刚问道:“有人要破清水寨,容易不容易”道:“我到清水寨不久,却知之甚切。若破此寨,倒有些棘手。那寨周围都是水,若无船,不能过去。在中起一片平陽之地,而且港汉极多,四面皆有芦苇,水的深浅不同。若道路不熟,就是有船,也过不去。及至到了岸上,都是小路,东一条,西一条,两边没头没脑的芦苇,望不见前面去处。有路就好走,有路就不通。若进了寨,路径更杂,非深通水性、本领高强者,不能成功。”石大又道:“你们此来并没有船只,到了清水寨,谁给你们预备船?此是要紧之件。”谢标也赶过去行过礼,就说道:“此事莫若就求石大哥,给咱们雇船,可以行不可以行呢?石大哥千万念旧日之情,况且破寨第一功。”

石犬低头不语,一会子说:“我瞧瞧他去,时候太大,他要疑心。”

三人散了。郝、谢回至上房,说起石大似有允意,倒是好机会。

褚一官道:“过会子,俟那人睡熟,你再找石大,将

话说明。”

果然待至更深,郝、谢与石大定妥一切,且说了暗号。次早各散,各走各的。一日到了清水寨,离寨十四五里之遥,投店歇下。店门口贴了暗记,叫魏永福等好找。

再说赵鹏到晚间,俟席散后,拉了陆葆安到冷静所在,说:“我曾与一个姓唐的,一个姓袁的交好。他二人也是清水寨两员大将,今晚我与你私去走遭。若说降唐、袁二将,则破寨不难矣。岂不是奇功一件?你我脸上多少光彩!”陆葆安听了大喜。

到二更以后,俟众人睡熟,赵、陆各带兵刃,悄悄出来。走不多时,已到滩边,但见一片大水,又望见对面黑森森一座大寨栅,只得咕咚咕咚钻入水内,泅着水来到对岸。只见水苇内摇出两只小船来,赵鹏等伏在水边,等他船过去,就从这条港进去。约走了半里,赵鹏透出水面一看,两旁都是苇子,并无道路。赵鹏道:“我们错走了路了。”陆葆安道:“我同你回去,再找路罢!”二人重新出来,在水底摸着行走。那知走来走去,都是浅滩,并无出路,才慌张起来。

赵鹏又出主意,望着黑森森的庄子走去,必定到了寨子门。

二人议定,就愣向水苇里走。无奈实在难走,水倒甚浅,泥却很深。及至勉强爬上岸来,弄得遗体淤泥,苇叶好比利刃,划了满面血痕。那知到了岸上,更不好了,东寻西找,并无路径。

虽有夜行术,亦难施展。此时进退两难,二人后悔。好容易得了路,直奔过去,忽听一声响,一齐跌人陷坑。旁边林内出来两人,一声喊,说:“拿奸细!”立刻奔来二十多个庄丁,都用挠钩飞抓,望坑内乱丢,将赵、陆二人横拖倒曳,捉了上来。

众庄丁七手八脚,用麻绳四马攒蹄,把二人捆了个结实,带进寨里来。

是晚正是袁声万、唐振声二人巡更下夜,听说在东柳湾陷坑内捉住了奸细二人,忙忙来瞧。及至看了两人奸细满脸泥痕血痕,好似活鬼一般。袁声万走下来拉住辫发,将脸面细认,不觉“哎哟”一声。唐振声拉了他一把,袁声万就不言语了。

于是对庄丁说:“天太晚了,将奸细存在我们前寨,俟明天清早,我们同你等去见寨主,再审他们不迟。”庄丁脱了干系,岂有不愿意之理。袁、唐俟庄丁去后,这才命人将赵鹏放了。

赵鹏见是袁、唐,更喜欢不尽,把陆葆安为人也说明白了,遂即放起来问明来意。赵、陆将实

话说了。袁、唐背着赵、陆计议一番,想:“跟着海盗,终无出头之日.,不如归属安大人,烦赵、陆引进,可以得了官职,以后还有升腾之日。”主意已定,即向赵、陆二人说明。二人大喜。四人定计,用薰香将二欧薰透,劫到店中,用言苦劝,大家央求,大约不能不从。那时岂不功劳更大?袁声万道:“你别把事太看易了。即使两个寨主都易劝说,那后寨二位夫人、二位小姐,亦不易办。”赵鹏道:“劝寨主在我等身上,劝后寨在你等二位身上,如何?”

袁、唐应了。赵、陆二人假作归降。袁、唐次日引见二欧,即派赵、陆在寨中为将,信而不疑。按下不表。

再说店中褚一官等,次日清早,魏永福二人领众兵将都到了,一找赵田、陆葆安,并无踪影,他二人兵器全都不见。褚一官就顿足道:“这两个呆子,准偷着进了清水寨,必然弄出不好来。此时不见回转,不消说,是被人家拿住了。”郝金刚道:“不要慌。事已如此,只好想法救他们。且等今夜我先去探个虚实,见机而行。”褚一官道:“你要去,可小心为是。你再不回来,就剩了我与老谢了。”谢标笑道:“他不能不回来。”

因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一官点头道:“是呀,我忘了有那个道理了。”郝金刚收拾妥当,笑着就去了。

是夜正是中元鬼节,水村都要放河灯,十分热闹。天有二更,外面传进话来,说:“田大人到了。”褚一官吃了一惊,不知田大人为何到此,连忙齐队出迎,接进中军入座,褚一官率领众兵将参谒已毕,田大人就问目下军中事情如何。褚一官把现时情形细说二遍。田大人皱眉道:“顾师爷叫我赶忙来此,说是我到了这里,你们这里事情就成功了。叫我带了要犯进省,必得许多将才,藉此可以破天目山。此时安大人已同顾师爷大家往天目山驻扎去了,我们一同起身。还叫得了信,急去报捷。我今听你这话,离成功甚远,何以此次顾师爷话不灵了?”褚一官也猜疑了半天。本来先来的五人,倒失陷了两个,又去了一个,不知怎样。船只无有,道路生疏。初来乍到,未打一仗,诚然离成功太远。此时田大人到营,就近三更,吃饭歇息谈讲,不觉天已大亮。外面报进来说:“陆葆安、赵鹏、郝金刚一齐回营候令,并带着降将五名,拿获贼首恶犯二名。”田大人、褚一官听了,又惊又喜。

原来欧鹏自从西关被救之后,留他师父同上清水寨。他二位师父就私下与欧鹏说:“清水寨虽好,不可久恋,宜早回头。”

欧鹏并未介意,回寨后,法明因承福寺有事,忙回了藏空岛。

欧鹏与欧鹤商量,积买粮米,四外发商,岛中又出来时常劫夺漕粮。这一回劫的最多,知安大人访拿,各盗恐其有事,就叫蒋和去探听,总未回来,又叫小伙计石大去找。不一日,蒋和、石大回来说:“已经派人来了,人不多。”欧鹤等也未在意。这晚报东柳湾拿着奸细。次早唐振声来说奸细投降,人才出众,寨主礼宜陪待周到。欧鹤允了。袁声万同了陆葆安、赵鹏来到,二寨主降阶相迎,拜了大寨主之后,大家相见,摆酒款接。赵鹏与袁、唐等四人已经打成一路。不料是晚郝金刚找来。那郝金刚与石大在顾隆店定好约会,蒋和已说通,情愿归降安钦差,故此郝金刚来到江边,一棵柳树底下已停着船相待。递了暗号,老郝跳上船去,船上有二人解缆,扳动飞桨,望对港斜行到寨外。船上的人告诉老郝,旱道不管宽窄,遇着松柏顺手转弯,遇着杨柳左手转弯,若无树木,就可直走,再也不错。走了半天,谁知石大怕是他来,自己来迎,把他带进蒋和的住处,引见了,彼此讲得投机。也把许奋、齐明找来,一同定计谈心。

许奋与鲍国思最相好,又与齐明是亲戚。他们久已存心,见安钦差待人宽厚,且知贼盗不能久长,都商量要改邪归正。今赵鹏、陆葆安投降,便知是假,而有郝金刚和九人已通消息,只有瞒着侯蒙与二欧。今夜正值七月十五日,清水寨讲究过中元节,夜里放河灯焰口施食,甚为热闹。赵鹏与这边五人计议,用少许蒙汗药酒,将二欧百般欢饮灌醉,并用薰香蕉醉,将二欧偷出寨来,即用石大的船渡过岸去。在船上才把二欧捆住,郝金刚背着欧鹤,赵鹏背着欧鹏,并带领五个投降之人,来到辕门。

褚一官听了,惊喜非常,忙进后营回察田大人。与田大人计议一番,传赵鹏等三人进了,慰劳了数语,带降将进来相见。

褚一官谦和,降阶相迎,待以宾礼,即带他等见过田大人。田大人见了投降五人,温谕一遍,并叫他五人劝说二欧投降。唐振声禀道:“寨主劝之不易,须示以威,后待以思,大费周折,方能有济。”田大人点头,吩咐:“明早大家起身回省,二欧他的家眷及清水寨喽罗,并所有粮米一概不管,且自由他。”众人答应。

且说二欧被人背人大营,尚不知觉,及至日出,渐渐有些转动,因昨日酒多,醒得迟。欧鹏先嘟嚷道:“口渴得紧,快拿茶来。”此时赵鹏、唐振声等都在旁环绕,郝金刚即送过茶去。欧鹏二目蒙胧,道:“再喝些。”伴当急又取来。喝了,猛然睁开二目,看见赵鹏等在旁,便道:“我昨日酒太多了。”

说着话,复又往左右一看,见地方生疏,不是水寨的样,大为诧异,忙要站起,才知捆着呢。又看见欧鹤,亦是捆着。他哥哥才动转,始醒悟过来,大声喊道:“哥哥,你还不知咱们叫人家暗算了,总粗心无见识之过。”欧鹤惊醒,道:“哎哟!这是那里?”赵鹏等刚要答,二欧齐声道:“不用说了,事情已到此,该杀该剐,由你们办,别的话不用说了。”赵鹏望着唐振声等,不好用言安慰。正在为难,只见魏永福进来道:“田大人有令,将要犯牢牢捆着,不可疏虞,俟到省再为发落。”

说罢去了。赵鹏又叫人预备点心茶水,都叫摆上,劝二欧略为用些。欧鹏等摇头道:“我二人是要犯,不收拾我们足矣,无须酬应。老爷们请便!”赵鹏等无法,只得叫伴当在此伺候,大家走开。至次日早起程,一路都是赵鹏等供应二欧,样样周道。进省入狱,发兵看守,惟二欧单住两间洁净房子,床帐桌椅,摆设停当。须臾,送进铺盖,酒馔丰盛已极。又有人传话,叫禁子等好好伺候。赵鹏等每日轮流来看,又把手铐脚镣开了。

这天晚间,赵鹏等三人,唐振声等五人,一齐进监来看,并摆着极好的筵席,极美的酒来谈心。二欧原是豪杰,胸中又不肯露出愁闷,故此大喝大吃。席间每人一杯,奉上劝二欧。

欧鹏笑道:“诸位又照那晚劝酒,又把我等如何计算!”欧鹤亦笑道:“怎么又喝酒么?我弟兄若再醉了,又把我们弄到哪里去?”众人忙道:“二位哥哥不必作耍,要宽恕弟等之罪。”

说着一齐跪下。二欧忙一齐拉起,众人不肯,齐道:“弟等有话:二位哥哥若肯应声,弟等才敢起来。”欧鹏先道:“众位请说罢!”众人于是细细将劝降之话,说了一番。二欧始而不肯,后来大家跪着不起来。正说着,人报田大人来了。二欧始以为他来查监,谁知田大人从外面嚷道:“着我来奉劝二位欧将军一杯!”说着进来,大家站起,两旁侍立。田大人即向二欧作揖,二欧还礼。田大人即让二欧上坐,二欧再三不肯,让之至再,这才坐了。田大人又让赵鹏等人席,大家谈论,十分畅快。说到投降;二欧不好再不允了,即向田大人投降。当晚饮至三更方散。田大人本欲请二欧往他署中去,二欧又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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