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峰的脸色变了又变，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石化。
沉默良久后，他顿了顿，企图温和道:“小辰，我知道你在气我，可你这样自暴自弃是在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啊。你从小到大都是我的骄傲，我对你是严肃了点，虽然工作太忙没能给你太多相处时间，可是我是关心你的。”
林浩峰嘴角扯开一个苦笑:“你身上流着的是我的血，你姓林，没有随他们姓贺。这些年来我为公司呕心沥血，费尽心思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是我儿子，就不能听话一点吗？”
林北辰只觉得好笑，林浩峰是可怜的，他竟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喜欢站在权力的高峰俯瞰这无聊透顶的生活。太自以为是了。
“您太高看我了，你以为这些我就一定要吗？说到底，我也只是继承你权势的完美容器，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林北辰冷笑，字字清晰:“你这样子是想感动谁啊？”
林浩峰身子一僵，抬起头来迎上林北辰森冷的眸子:“随你怎么说吧，要不要也不是你说了算，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会让你这么混账下去的。你从小喊着金汤匙出生，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林北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说不出来的堵塞。
林浩峰说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他唯一的儿子，唯一的继承人，那自己算什么，一个连姓氏都不配和他有关的人吗？
“你唯一的儿子吗，呵呵”林北辰笑道，“那重病监护室里躺着的人是谁啊，你告诉我他是谁？”
林浩峰表情一怔，端着杯子的手轻不可微的抖动了一下:“你还是在气我，对吧？林北辰，你这口气什么时候才会出顺啊？”
他镇静的解释:“当初不是和你说清楚了吗，自从和你妈结婚以后，我和他们母子就再也没有瓜葛，无论如何，之前的事谁都无法改变，可我跟那个女人早已两清。”
秦芳华如果知道，辗转反侧，她最后成了这个男人口中的“那个女人”，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那秦默呢？”
“小辰，我没有想认回秦默，你知道，爸爸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不想让你爷爷知道，我刚站稳脚……再说，我不是也没认他吗？你才是我儿子，你身上留着的才是我的血。”
林北辰是他的骄傲，他的希望，林北辰做错了事，他愿意妥协，愿意苦口婆心，愿意去纵容，多好啊，如果他真的是林北辰，该有多感动这伟大的父爱啊。
可惜，他不是。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林北辰眼神迷离，“当年那场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林浩峰手下一紧，杯里的水洒出一片，他面无表情道:“不是意外能是什么？”
“可是我后来听司机说，顾亦舟从他手里拿来的钥匙，是秦默给的。”
林北辰语气森冷，继续说:“说是我妈给秦默的生日礼物，但是他没接受，就还给了司机——我记得当时还是你亲手把车钥匙送去给他的吧？”
“你听谁说的？”
“那不重要。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那辆车刹车失灵。”
林浩峰偏过他审视的目光:“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在怀疑什么？”
林北辰的笑容变得危险起来:“我为什么不问呢，我和顾亦舟可是差点就没命了啊，秦默也变成了植物人。”
“你告诉我，这是我心里过不去的坎，这也是横在我们之间的梁子”，林北辰声音放缓道:“不说清楚我们永远都有鸿沟。”
林浩锋终于知道，这么多年来他除了生气自己之前的那段婚姻以外，更多的是对那场车祸的怀疑吧，他心里是什么感觉，对他和贺芝茹的失望还是什么？林浩峰一时间语塞。
“小辰，你别乱想。”
“是不是你们动了手脚？”
纸总有一天会包不住火的，林浩峰思考良久，回答:“小辰，你妈妈也很后悔，他也没想让秦默怎么样，只是一时糊涂……”
“那你呢，你知道吗？你是知道的吧，你知道却还是把钥匙给了他，是不是？”林北辰哈哈一笑，分不清是伤心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又或两者都有。
林浩峰语气陡然冰冷:“你就那么想知道吗？”。
他的眼里有了风霜。告诉他吧，免得他再这么猜来猜去的跟自己闹不痛快。
“我知道，拿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你妈告诉我了，所以决定权在我手里。”
林浩峰像是宣判着旁人生杀大权的罗刹，平静冷漠，仿佛他那亲儿子的死是对自己的解脱。
林北辰听后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给了他机会，可他不要。他搞同性恋就算了，偏在我身边搞，给我丢烂摊子，我不只一次的提醒过他，我走到今天，怎么允许他给我找乱子……”
“所以，你就杀了他”林北辰眼眶赤红，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恨意:“哈哈哈哈，所以，你就那么狠，你……你就这样让他死吗……”
——他的亲生父亲想让他死，他已经厌恶到想让他死的地步了吗？
“小辰，我只是没想到最后拿到钥匙的人是你们，这是我的报应，我当时真是……幸亏你们没有事，是我做错了，对不起你和亦舟。”
林北辰双手紧紧握成拳，骨节都用力的发白，他的声音嘶哑而支离破碎，从牙缝里挤出:“那你呢，你有没有觉得……哈哈，觉得对不起他啊？”
或者，有没有后悔过？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林浩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和林浩峰对着干，给他找不痛快，但他想，虎毒不食子啊，也许林浩峰真的不知道。
然而，当他亲耳听到他的父亲对他说，他想杀他，这就不一样了。伤疤被揭开了，里面不是愈合的旧伤口，是早已腐朽的血肉。
他终于知道，当时林浩峰把钥匙交给他时，最后看他的眼神包含的是什么意思，他想让他死啊。不知道他看自己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过后悔，有没有过不忍……没有的吧。
林浩峰看着他就能想起自己那抑郁不得志的腐朽前半生，那是林浩峰心里的刺，只有拔除才能痛快。
他珍重着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弟弟，他那弟弟犯了错林浩峰千般纵容万般规劝，而自己呢，混账一点原来连改过的机会都没有，他犯了错他父亲是想让他死的！
这么多年来，林浩然对他的纵容与重视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凌迟，他对“林北辰”的每一次偏宠都是在刺痛自己，告诉自己:你看，只有“林北辰”才能配拥有林浩峰的重视和关心，秦默算是个什么腌臜东西。
可惜，他不是林北辰，这份所谓的父爱如山与他而言只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所有看似温暖的骨肉亲情与他何关，除了一次次告诉他，这不属于他，他不配，连想都不配想以外，到底有什么用？所有得到的关心又有几分属于自己，也不过是借着别人的身份施舍过来的吧。
没有人知道，他当时看见自己的身体满是血迹，插满针管的躺在了ICU里是怎样的心情，这么多年来林浩峰从来没有去看过躺在床上的“秦默”。
他怎么会去看，他又怎么会后悔，他多看自己一眼都会觉得恶心吧。
心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蚕食，他魔怔般的盯着林浩峰，眼神阴鸷而冰冷，心口冒着血光，声音沙哑着疲惫着:“秦默他……当年不是要走了吗？他都要走了啊……”
他要走了，他要放过自己。
他厌倦了，他想重新开始。
可是为什么，没人给他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