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上的人还在痴醉着,一遍又一遍的念着他的名字,那刻在骨子里的隐忍和克制,让这个人连喝醉后的呼吸都是极致的压抑,温热的气息像一溪热泉,缓缓的,在贺子兴的脖颈处轻轻的摩擦着,痒……而疼。
周围的空气又燥又热,贺子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又睁开,他没动,只是瞥了眼瘫在他肩上的人,那个人的脸已经烧得很红了,红且烫,甚至就这么隔着贺子兴的衣服,在不经意的某个呓语的瞬间,直接烧到了他的心里。
贺子兴的脑子里现在很空,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就这么坐着,一瓶酒闷完了,他又起了一瓶喝着,汤锅里的热气腾腾得冒,都快煮烂了的肉片和菜叶直扑扑的往上窜着、翻滚着,麻辣锅底的香气越煮越出味儿,现在那香气直烧他眼睛,烧得他眼眶也跟着发红发酸。旁边的几桌不少人都在有意无意的往他们这边儿看着,看他们就这样半搂半抱在一起,不管是惊讶的好奇的,还是讥讽的看热闹的,他明明挺要面子一人,现在也懒得去管了,他一手扶着史溟,一手拿着酒瓶,仰头就这么一口口的闷着。
其实肚子里早就满了,但他还依旧在灌着,灌得他肚子下一秒就要胀开似的,灌的他只觉得恶心只想吐,不过他也知道,胃里难受了,心就不那么疼了。
他不想心疼史溟这狗操的玩意儿,一大老爷们有什么好心疼的?他兄弟这么多,从前打个架伤筋动骨躺医院的都有,他每次去瞧病的时候,也没有觉得哪个多可怜啊?他们还是该骂骂,该闹闹,该打游戏打游戏,折腾起来再踹上两脚大家照样都嬉皮笑脸的,怎么史溟就他妈的跟他道个谢,这就给他心疼成这样了?
“史溟,”贺子兴眼睛盯着瘫他肩上的那个人,恶狠狠道:“你他妈就是一傻逼你知道吗?”
史溟正昏沉着,闻言挺不爽的挑了下眉,支吾着声:“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说你大爷!你个王八犊子混账玩意儿,”贺子兴见史溟这张醉醺醺的脸就恨不得一口咬死他,他磨着牙:“谁他妈叫你抱我了!你要点脸行吗!”
“操……”
史溟一听这话就挣扎着起了身,他沉着脑袋晃了下,差点掉热锅里,吓得贺子兴赶紧又伸手去扶他,史溟一巴掌扇掉贺子兴的手,一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撑着凳子,特地坐的离贺子兴远了点,隔着三十多公分的距离,他艰难的抬了抬头,下巴冲着贺子兴,居高临下的蔑道:“贺子兴……”
贺子兴一看他这模样就来气:“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
“是什么?”
“是脑残……”
“操!”贺子兴直接一脚就踹过去:“你才脑残!你知道老子是干什么的么!”
“不知道……”史溟轻笑一声:“但是我……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啊,”贺子兴没好气儿的把酒瓶放桌上,开始在锅里捞着快要煮烂了的肉和菜:“你不就是一个有点本事的疯子吗,念书念挺好你他妈倒是懂个理儿啊,老是自以为是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你大爷!”史溟撑着桌子一脚就踹了过来,醉醺醺道:“你史大爷,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策马定乾坤,你……懂个屁!”
“啧,看看,看看,喝多了就容易吹,一吹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什么了?”
“聊了,吹了,就……成好哥们儿了?”
“……滚你的,我跟你不熟,我才不认识你!”
贺子兴把筷子碗往对面桌上一放,说着起身就要走。
“站住,”史溟被这动作刺激的瞬间就清醒了大半,但脑子依旧挺涨的,他盯着贺子兴:“你上哪儿去!”
“上厕所,”贺子兴说:“你没见我衣服还在哪儿呢吗,我能走哪儿去?”
“哦,”史溟挥挥手,低头扒拉过贺子兴挑好的菜到自己面前吃着:“那你滚吧。”
“操!”
贺子兴现在觉得自己肯定出现幻觉了,像史溟这种缺德不要脸的傻逼,他怎么会在那一瞬间对他那么心疼?还特么把自己灌一肚子酒?真是吃饱了撑的!
贺子兴气愤愤就往厕所里走,刚走门口正要进去的时候,突然就听见公共洗手台里边儿有人在低声讨论着,一个人说了一嘴“穿黑衬衫的那个”,成功的让贺子兴的脚步停在了门外。
黑衬衫,不就是史溟么?
“诶,就是他就是他!那人还挺好看,长得特别像我爱豆!”
“是吗?我不觉得,我还是觉得穿运动装的那个更帅更阳光一点。”
“就是看起来很凶的那个吗?”
“什么啊,你说谁凶呢!我还觉得那个穿衬衫的冷着一张脸怪吓人的呢!运动装小哥哥明明就更好看一点!”
“不!黑衬衫小哥哥更帅!”
不,贺子兴在门口笑眯眯的啧了声,在心里回道,我也支持运动装小哥哥!二比一,史溟败!
“我支持彤彤!”第三个人也兴奋的插着话:“运动装小哥哥气势要比黑衬衫小哥哥更足!”
贺子兴满意的点着头,心道:嗯,对,就是这样!
“是诶,单手搂帅哥喝酒的样子也好迷人诶!”
贺子兴:“……”
单手搂帅哥?
他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儿了呢?
“哎呀!”一个人大叫:“我猜他是攻!”
贺子兴:“……”
他就知道……
耳垂有点发烫,贺子兴挺不自在的朝身后瞥了眼,他一只脚来回的蹭着地面,低声轻咳了下,有点心虚的摸摸自己的耳朵。刚才抱着史溟的那短短几分钟,他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心里头也是一团乱麻,现在经人提示这一回想,他才发现刚才他俩那姿势有多暧昧,也难怪人家这样想他。
听到那几个笑嘻嘻的小八卦们像是要出来了,贺子兴闪身往过道边儿侧一个屏风后边儿躲去,那几个人出来后就开始说别的事儿,笑闹着一个挨着一个结伴就走了。
贺子兴直接进了厕所,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跟人解释什么,他本来就喜欢男的,而且他也承认,他也会在某些时候对史溟产生那种特不要脸的想法,虽然这种小心思让他总觉得自己特没出息,甚至都想把自己给掐死,但他是个人,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他这么年轻火旺的,他已经很克制了。
他知道,就算他是,史溟也不是。
他是个讲道义的人,史溟是他哥们儿,他不能那么对他。所以哪怕他这辈子都遇不上一个能让他像对史溟一样心动的、和他一样的同类,他也绝不会动史溟一下。
他得忍着。
水龙头的水哗哗的冲着自己的手,贺子兴抬头,对着洗手台墙上挂的那面镜子里的人轻嘲着一笑。
贺子兴,你可真是……没出息。
史溟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他刚喝了三大杯酸梅汤给自己醒醒酒,贺子兴走了没一会儿,他就去叫了服务员结了账,现在正在有一口没一口的嚼着碗里的菜。
他知道自己是有点醉了,但他没醉到不省人事的那种程度,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但心里头还有个地方足够清醒的让他知道,那会儿他都跟贺子兴说了些什么,还有他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那会儿,他差点又没忍住就借着酒劲儿俯身亲下去了。
史溟一想到自己这挺卑劣无耻的念头就恨不得一刀子捅死自己,贺子兴……贺子兴其实挺反感他的吧?史溟食不知味的往嘴里塞了片肉,想起刚才贺子兴一句又一句的骂着他,还叫他别抱他,那一脸煞气怒火直冒的,好像他只要再挨近他多一点贺子兴就会宰了他似的。
他越想就越觉得无地自容。
心里头儿想的事儿多,吃点什么东西也就没了节制,史溟一口又一口的往嘴里送着菜,吃辣了就喝口酸梅汤冲冲接着吃,因为就两个人,贺子兴点的东西也不算太多,刚才又给蛋卷儿她们桌儿端过去两盘肉,现在整张桌子除了史溟正在吃着刚从贺子兴那边儿扒拉过来的盛满那一个大碗,就还有一小盘儿没下锅的菠菜叶子。
贺子兴解决完生理问题后饥肠辘辘的回来正准备解决一下空肚子的问题,就见史溟那混蛋玩意儿跟个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似的,一口又一口的往嘴里进着食,他那会儿刚盛的准备慰劳自己辛苦一天的满满一大碗肉片,现在就已经见底儿了!
贺子兴就觉得他一定是欠史溟的!
“回来了?”史溟抬头问了句。
贺子兴冷哼一声,坐在位置上愤愤的把桌上的最后一小盘儿菠菜往锅里下着,心里立马挺起一百架机关枪对着低头抢他肉吃的史溟就一阵突突。
史溟犹自不觉,在贺子兴恨不得绞死他的目光的注视下,吃完了最后一口肉,然后扯了几张卫生纸擦了下嘴。
“史溟,”贺子兴挺不爽的问着:“你吃饱了没?”
“吃饱了,”史溟见贺子兴正在从锅里捞菜叶,就皱眉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肉?怎么光吃菠菜?”
操!你还有脸问啊!要不是你把我肉抢没了!我特么用得着沦落到光吃菠菜吗!没眼力见儿的傻逼玩意儿!
贺子兴磨着牙:“我、乐、意。”
“哦,”史溟酒喝多了有点头疼,他低头用力的揉着太阳穴,有些疲惫道:“那你快点吃,我结完账了,等你吃完咱们就走。”
“好。”
贺子兴回了句,然后看见史溟那一脸困倦不堪马上就要睡倒了的样子,尽己所能的、慢吞吞的嚼着。
一小盘菠菜也没多少,贺子兴吃的再慢也才吃了五分钟左右,史溟见他一吃完就开始穿衣服准备走人。
“诶,等会儿,”贺子兴叫住他:“你怎么走?”
史溟回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贺子兴。
“操,你都困成这样了你还骑摩托?”贺子兴飞快的擦了嘴,捞起衣服套上就去拽史溟:“不行,我得看着你,不然明早叫我起床的可能就是派出所的传讯了。”
“放心,出不了事儿,”史溟甩开贺子兴的胳膊往外走着:“我闭着眼睛倒着开都能开回去。”
“嗯,是,你最厉害了,你可真是个遵守交通规则的好宝宝,”贺子兴跟在他后边儿讥讽着:“又没驾照,又喝酒,还准备疲劳驾驶,你就光怕自己出不了事儿是吧?”
“是啊。”
“啊你大爷!”
“要我载你吗?”史溟掏兜就去摸钥匙,冲贺子兴笑笑:“哥送你回家。”
“别老他妈冲我这么笑,”贺子兴挺烦躁的夺过史溟的车钥匙:“摩托停这儿,咱俩打车走算了,要么你就在这附近找个宾馆住一晚,等明天酒醒了再走。”
“你管的真多,”史溟扫了眼贺子兴手里的钥匙,笑了声:“贺子兴,你家不会真开居委会的吧?”
“滚你大爷的,”贺子兴瞪了史溟一眼:“走不走?”
“我自己走。”
“诶,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听劝呢?”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个混账东西,你要被撞死了我他妈怎么办啊!”
史溟一愣,他看着贺子兴:“……什么?”
“我是说,”贺子兴一脸尴尬的解释着:“我作为你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你要是出了事儿,我肯定也有不少麻烦……”
“我还没死呢,你就成我生前最后一个人了?”
“诶呀,这不是怕你死吗!人命关天啊!”
史溟笑了声,“知道了。”
“那走吧。”
贺子兴拽着史溟往路边儿走去打出租,风一吹两个人都是齐齐一个激灵,贺子兴裹紧了自己的外套,看了眼史溟,史溟穿的要比他薄一点,刺骨的寒气裹了一身,这人直接就打了个喷嚏。
“要不你去找宾馆住去吧,”贺子兴看了他眼:“这个点儿晚高峰,车不好打,得等半天呢。”
“没事儿,一块儿走吧。”
“我是说真的,你甭跟我客气,我虽然喜欢热闹,但也不喜欢强人所难,你没必要非在这儿陪我。”
“没。”
“……”贺子兴一看这死活油盐不进的找挨冻的这人,就挺无奈:“我说了,你真不用陪我,我一个大男的我……”
“没陪你。”
“诶我操,”贺子兴这火儿就要上来了:“那你站这儿找虐呢?”
“我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史溟偏头看他:“我就想站这儿。”
“舍不得我走?”贺子兴挺不要脸的问了句。
史溟难得诚实的“嗯”了声。
无论对方是谁,人都是愿意自己被需要的,贺子兴一听这话,喜滋滋的又开始在心里给自己画着小红花儿——他可真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太阳啊。
不过小太阳自己挺热乎的,站他旁边这人儿又醉又困又冷的,贺子兴还是挺好心道:“那要不我先送你去找个宾馆,然后我再走?”
“不用。”
“为什么?”贺子兴觉得史溟又开始不识相了:“你想冻死在这儿?”
史溟看了他眼,借着后上来的酒劲儿,挺豪横的睨了贺子兴一眼,冷哼了一声:“你又不跟我一块儿住。”
作者有话要说: 他傲娇了傲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