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九点,S市中心交通堵得正汹涌,贺子兴倒倚在天桥的围栏上,登高眺望着脚底城市的璀璨夜景,瞧着桥底下如川的车流缓缓蠕动,胸襟顿开,浩荡当怀,天高处黑幕沉沉,天远处灯火绚烂璀璨一片,天近处……
天近处,他弯腰把空酒瓶放在地上,又拿了两瓶,一瓶起了自己喝了两口,另一瓶,给旁边的人递过去。
旁边的人,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他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以至于别人第一眼看他,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帽子正中间标的一个红色艺术刺绣纹,S形。
丁小天接过酒,对着胳膊底下正压的围栏就是一磕。
他磕的很有技巧,明明挺粗的钢铁围栏,玻璃的酒瓶口对着那儿就这么砸下去竟然没碎,瓶颈完好无损,只有瓶盖受力被砸飞了出去。
丁小天仰头就灌掉了半瓶。
他仰头的时候,下半张脸的侧颚清晰的被远近耀目的灯勾勒成线,冷而硬,能看出,这个少年,不怎么平易近人。
贺子兴早就习惯了,他身边儿的人,包括他自己,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他们都是一群放荡不羁肆意狂妄的少年人,少年人,本都该有些性格的。
贺子兴瞧着丁小天:“你要揍他,我就跟你一块儿,这事儿本来就是我惹出来的。”
丁小天抬了下帽檐,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挺不爽的瞧着贺子兴,“你怎么老是惹事儿?”
“赖我,”贺子兴啊呀一声,又闷了口酒:“都赖我啊。”
“她怎么说?”丁小天想了想,低头又问:“你怎么没叫她过来?”
贺子兴嘿嘿一笑,拿胳膊肘怼了下丁小天:“珊姐骂了句臭弟弟,也不知道在骂谁,反正她是要去的,她最讨厌咱俩管她了,她可比我更爱折腾,不过珊姐怎么说都是一女孩儿,你叫她大晚上的打车过来找咱俩在桥上吹风,合适吗?”
丁小天一巴掌扇开贺子兴,低头喝酒没说话。
贺子兴啧了声:“想人家了就自己去找,别老扯我,我看着像是给你俩拉皮条的吗?”
“滚,”丁小天说:“我没这么说。”
贺子兴笑了两声:“行行行,你就这么憋着吧,啊呀,憋到猴年马月啊,等人让别人给抢走了,我看你到时候找谁哭去。”
丁小天转头就瞪着贺子兴。
贺子兴耸耸肩,一副“有种你就来揍我呀”的架势。
“贺子兴!”
“啧,按道理来讲,”贺子兴冲他笑笑,指了指自己:“你该叫我老板。”
“去你的,”丁小天说:“现在才到哪儿,等你什么时候给我年薪过千万了,才有资格当我老板。”
“别介啊,”贺子兴喝了口酒,笑笑:“慢慢来,我还年轻,我不着急。”
“嗯,不着急,”丁小天道:“等你老底儿什么时候赔光了,我看你着不着急。”
“你才赔光了,收支平衡怎么能叫赔呢,顶多就是没钱赚呗,每月算下来也就赔个一两百块钱,一年不就也才几千块吗,小钱儿,搭进去就搭进去了,我又不穷,我只是现在没钱而已,倒是你,一千万一千万的,怎么啦,掉钱眼儿里去了?”
丁小天扫了眼贺子兴,突然也一笑:“你给不起,我就跑。”
“啊呀你看看你这个人,”贺子兴丝毫不受影响的啧声道:“放心吧,你要对你的老板有信心,你要对我们的未来有信心嘛!”
“我可不管,在我大专临毕业前,你做不到,我就跑。”
“你敢跑?”贺子兴温柔的笑:“你敢跑的话,我就揍死你个不讲义气的家伙。”
丁小天低头笑笑:“贺子兴,你这个人啊。”
“我这个人怎么啦,”贺子兴拍拍他的肩:“别以为你比我大一岁就怎么样了啊,你在你们职高是哥,在我这儿可不是,本少爷把一个网站交给你打理,那就是对你的信任,你要敢背信弃义,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你拽回来碎尸万段。”
“操?天底下有你这样儿的老板么?”
“操!天底下也没你这样的合作伙伴啊,”贺子兴一巴掌扇在丁小天肩上:“态度给我摆正了!咱们现在是在创业!创业跟挣钱是他妈两回事儿!你键盘给我扶稳了,鼠标给我点好了,脑子给我放清楚点儿,你大专还有三年,着个屁的急啊!”
“行,”丁小天笑笑,拿酒瓶子跟贺子兴碰了碰:“我等着。”
“啧。”
“又怎么了?”
贺子兴抬眼瞧他:“我还是闹不清,你非要那一千万干嘛?”
“你管不着。”
“操?狗子,”贺子兴用足了力,一把死死勒上丁小天的脖子,“咱俩是不是好久没仔细唠过一回了,你都跟我变生疏了?”
“操!”丁小天脖子差点儿没让人给勒断气儿,他同样大力用胳膊后肘对着贺子兴肚子就是一下:“我是不是把你给惯坏了!”
“我才把你给惯坏了!”贺子兴捂着肚子吸了口气儿,收回了手。
丁小天活动了下脖子,瞧着贺子兴:“咱俩早晚得干一架。”
“咱俩干的架还少啊?”
“操!”
贺子兴踢了他一脚,表情挺严肃的问着:“天儿,你家里有事儿要急着用钱就跟我说,我去给你弄,但你别老憋着,你跑路我肯定揍你,但你有事儿瞒着不说,我心里照样不痛快。”
“我知道,我家里好得很。”
“狗屁!你别瞒我!”
“我家里真的没事儿!”
“我不信!”贺子兴梗着脖子对着大桥底下就喊:“丁小天儿!你现在都不把我当兄弟了是吗!是吗是吗是吗!咱俩完了!丁小天儿!咱俩完了!”
“操|你大爷的!”丁小天又气又笑,他也对着桥底下喊:“贺子兴!”
贺子兴偏头瞧他一眼,哈哈笑了声,又冲桥底下喊:“丁小天儿!”
丁小天喊更响:“贺子兴!”
“丁小天儿!”
“贺子兴!”
“丁小天儿!”
“操|你大爷的贺子兴!”
“操|你全家丁小天儿!”
“操|你大爷的贺子兴!我喜欢万珊!”
“操|你全家丁小天儿!我知道你喜欢万珊!”
“我喜欢万珊!我喜欢万珊!我他妈喜欢万珊!我喜欢她!一辈子都喜欢她!老子是个男人!老子喜欢她就要养她一辈子!老子要挣一千万!一千万!给她一场婚礼!跪在地上说爱她!”
旁边儿的人声音嘶吼如雷,声响震天摧人耳聋,恨不得把心脏肺腑全都倒出来碾碎扔撒到桥下的无边霓虹夜。
贺子兴耳膜都快要被这人喊的炸裂了,他捂着耳朵偏头,听着这人嘴里从来没说出过的话,有些怔愣的看着丁小天。
这是个喜欢一个女生喜欢了整整三年还没表白的人,这是个不善言辞一见到喜欢的人就不知所措的少年人,这是个被所有兄弟玩笑过说是天底下谈恋爱最优柔寡断的一个人,贺子兴从来没见丁小天这么喊过,但他知道这人一直都在憋着。
他以前也不知道这人究竟在憋着、等着,到底憋个什么劲儿?又在等个什么劲儿?丁小天比万珊小三岁,他刚上职高的时候,她就上大专了,他今年18,她今年21。但贺子兴知道,丁小天是个狂气的小子,他不在乎年龄,别人或许以为丁小天犹豫不决迟迟没有表白是因为俩人差着三岁就差出了天差地别了,但贺子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所以他比谁都纳闷,丁小天究竟在干什么?
现在身边这人喊得天崩地裂地动山摇的,一下子就把贺子兴给喊明白了。
贺子兴一瓶酒见底儿,自嘲的笑了笑。果然,大他一岁就是有大他一岁的道理在的。
“贺子兴,”丁小天喊完了,大喘着气儿,看着他:“别告诉她。”
贺子兴又开了两瓶酒,跟他碰了碰,叹了声:“兄弟,她明年就毕业了,你上学的时候,她会遇见更多的人。”
“我知道,”丁小天仰头灌了口酒,偏头看他:“所以,你必须成功,我必须成功。”
“好,”贺子兴点头:“不会让你失望的。”
丁小天看着他。
贺子兴:“……”
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这人怎么还盯着他看?
丁小天依旧看着他。
贺子兴被盯的不自在:“你他妈老看我干什么!”
“贺子兴?”
“怎么了?”
丁小天挺稀奇的瞧着他,冷不防问了句:“你小子是不是恋爱了?”
!?!?!
贺子兴顺着丁小天的视线,这才惊觉自己下巴上创可贴早就不知道让风吹到哪个国去了,一排牙印就这么赤|裸裸的曝光在对面这人眼底,张牙舞爪无限放大,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着——快看快看呀!我一中小霸王贺子兴被人咬下巴啦!
贺子兴看到丁小天眼底笑意深深。
“操!恋你大爷!”贺子兴使劲儿搓了搓下巴,“这跟人干架干的,别乱想!”
“是么?”丁小天晃荡着酒瓶闲闲道:“你干架的时候不最爱护着你的脸了吗?怎么这回就送上去给人啃了?”
“天儿,”贺子兴磨着牙,恶狠狠道:“咱俩确实该干一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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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满脸煞气怒气冲冲的贺子兴不一样,史溟这两个星期过的,心情还算不错。
王建是个说话算数的,答应的事儿在不到一个星期就做到了,无论校内校外,没人再找他麻烦,没人再说那些不该说的,教室里风平浪静,虽然没人主动理他,但没人再刻意孤立他。
这一点很重要,史溟能觉出来。
不主动理他和刻意孤立他是两码事儿,就比如,从前上课往后传的卷子永远都传不到他这儿,他要做题或者拿作业,就得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下迈着全班最长的腿,自己去讲台上找卷子,顺便再感受一把老师看他的莫名其妙的眼神。
从前分小组讨论,他周围的几桌也都跟看不见他似的,人数凑不齐就朝着老师大喊没人,一群人蜂拥着拖着凳子,宁愿跑到第一桌去找人也不来找他。
体育课就更别提了,史溟最痛恨的就是这节课,就像故意针对他似的,要练习的运动项目全他妈是双人或多人,他就上了一节,然后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个体育老师了。
就连上厕所,史溟都觉得这群孙子是故意的,一帮子人一帮子人的,他在外边儿等,那群人就跟连体婴儿似的,这个上完了那个上,那个上完了下一个上,仿佛他这个大个子站在门口就是个空气,全都他妈的看不见他。
人群中央,我是孤岛。
史溟有时候都觉得,连二中的苍蝇都在避着他走。
不过现在么,现在就连办公室,史溟也不知道王建用了什么办法,让那些爱嚼学生舌根子的一群不知道好歹的老师们都闭了嘴。
史溟还是挺欣慰王建这么懂事儿的,不过他并不感激,这些事儿从一开始就是王建搞出来的,他不能说王建给他带来了多大的痛苦,但心里面的不爽快还是有的。他刚到二中的时候,也曾经想过要在一个全新的陌生的,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重新做一个好学生,没想到开学没几天,他去上厕所的时候,就听见王建和他几个哥们儿在厕所说他闲话,暴力使然,他没忍住就动了手。
谁知道这根儿中二病棒棒糖是二中刺儿头们的老大哥?
他运气果然从小到大就没好过。
不过现在把人给驯服了,他心情还是很舒畅的,环境好了,史溟也就能在位置上坐得住了。
安安稳稳的上课下课,安安稳稳的写作业背单词记笔记,安安稳稳的补那该死的落下一堆的数学。教室是个挺神奇的地方,神奇又神圣,当史溟静心坐下来,跟所有同学一块儿抬头看黑板,看着一个又一个老师声情并茂的在讲台上唾液横飞的讲着一条又一条知识点,看着一张又一张满满一黑板五颜六色的粉笔痕迹,他的目标好像也就越来越明确。
什么是他真正想要的?
这就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要考大学,考一个好大学。
史溟龙飞凤舞的在他的笔记本首页立下了他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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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末,史溟是在自己卧室里写的作业,因为有个小女佣跟他说,今天是史灿灿被接回家的日子。
史平的夫人叫宋叶。宋叶不怎么喜欢史灿灿,连带着底下照顾史灿灿的人也都不上心,但宋叶的娘家人很重视这个小外孙女,宋叶的父亲是S市前首富,这一辈子也就宋叶一个女儿,女儿生的女儿,就算自己女儿女婿不在乎,当老人的,还是会疼爱的,所以每隔一阵子,事业依旧繁忙的宋老总,就会把史灿灿接走住上一段日子。
史溟没法干预他们家的事儿,他也没法命令这群照顾史灿灿的保姆们再多用点心,工资不是他给开,而且他自己都是个新来的,史平宋叶什么角色?他又是什么角色?悬殊对比这么强,大事上,他根本就做不了主。
他今年十七岁,他只能把握住可以把握的事,欢喜那些可以欢喜的人。
五点多的时候,楼下就有几辆车开着进来了,底下的一群保姆保镖们正在说着话,史溟听着,赶完了最后一科数学,匆匆的把卷子作业都全塞书包里,然后走到窗户口又往楼下看了看。
小孩儿一般都长得很快,这才一个多月不见,史灿灿就又大了一圈,个头蹿了,人也圆滚滚的,撑的身上的小衣服都快挣开了。这个人不老实,一直都四处乱动着,好奇的扣着正抱她的男保镖胸前的铭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滚圆的小东西突然仰头瞧了眼,正对上史溟瞧她的脸。
史灿灿全身都是粉色的,连头上的小熊毛线帽都是粉色的,更衬得她粉雕玉琢的圆脸蛋儿纯净可爱,她仰头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在看见史溟的时候就咯咯的笑着,嘴里咿咿呀呀的叫着,两只脚也蹬蹬的踩着保镖就往上爬,伸手就要抱。
史溟冲她笑了下,然后趁这个格外亢奋欢实的小家伙还没把人给折腾死,他就快步走下楼出门去接她。
他也想她。
保镖是宋家人的保镖,但也认识史溟,只不过身为史家正妻的娘家人,在这个姑爷弄进来分他们小姐财产的私生子面前,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院子里人车拥挤成一片,史溟向来习惯忽视他不在乎的人,眼里有谁就只看谁,他忍不住面上含笑,嘴角不受控的弯着,心情很不错,他大步过来伸手接她,却被那个保镖生硬着避过。
史溟伸手抱了个空。
“你是谁?”那个保镖看着史溟,冷声问着。
你是谁?
不是真的在问这个人是谁,而是在警告他,你这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够不够格儿来抱我们金尊玉贵正房所出的大小姐。
史溟身后的一群史家的佣人们也都齐齐低下了头去,没一个人敢说话。
关于史溟,他们一向习惯装成透明人。早在这个从外地接回来的少爷回家前,史平就放下了他的要求,即满足史溟一切物质上的需求,别的倒没交代,好像史平以为史溟只是单纯的很缺钱。宋叶倒没说史溟什么,轻描淡写一句“史家的一大半,姓宋不姓史”,就让他们这群底下人知道风往哪边儿吹,他们这些人该往哪边儿倒了。
平常宋叶不在家,史溟跟史灿灿玩一会儿就玩一会儿了,他们也全都当看不见,但现在,在本就占理的宋家人面前,一群人都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埋头低眼只看着脚底的一分三寸地儿,好像这地儿被他们多看两眼就能在下一秒长出花来似的。
史溟的胳膊在半空里顿了一下,他看了那人高马大长挺强壮的保镖一眼,然后低头自嘲的笑了声,放下了手。
还被保镖抱在怀里的史灿灿早就急不可耐的蹬着保镖的衣服要扑向史溟,却依旧被保镖抱的死死的,史灿灿发怒了,她气急败坏的咿呀乱叫着,对他又踢又踹,直接上嘴就咬,但保镖素质极高,哪怕史灿灿牙再尖下嘴再狠,他也一动不动。
他就这么冷眼瞧着史溟,居高临下的用余光瞥着他,就和这些年所有冷眼瞧史溟的那些人一样,神情蔑然,不屑,鄙夷,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恶心的垃圾一样,冰冷的眼神就像一支又一支泛着寒气森然的箭,直逼被厌弃的那个人的心口。就算看到这个人痛苦的要吐出血来,他们也仍旧不满意。
这个人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人,既然见不得光,那他生来就该和灰尘一样湮灭在地底,受尽人的唾弃和踩踏。
史溟没说话,他很少说话。
他早就被盯得麻木无感了。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很不合时宜的走思。
他瞧着那保镖手上被史灿灿咬出来的牙印,他就突然想起那天自己咬的贺子兴那口了。
他想着,贺子兴下巴上的那牙印下去了没?贺子兴在每天洗脸刷牙吃饭的时候,下巴会不会跟那天早上一样的疼?疼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他来?如果贺子兴想起他来,那一定是在骂他,贺子兴的声音很好听,就算骂他,那他的声音也很好听。
他喜欢他的声音,他也……喜欢他。
作者有话要说: 我溟爱得可真是卑微啊,还“就算骂他,那声音也好听”,诶呀,我这个老母亲都快看不下去了!
我看了下我之前的字数啊,还有之后存稿箱里的字数,基本上都是在三千加的基础上加加加~,兴致高了可能当天更的就多了,因为越写吧,我就发现区区三千字一章完全不够我发挥的,这本书就先这样了,三四五六七八啥样开头的都有,但我脚得我身为一个强迫症,要是字数最先开头不都一样的话,看着还是有点膈应的(嗷,这该死的强迫症!)
等下本应该就是六开头的了,因为三开头……它实在写着不够爽啊!扣手手(T_T)
哎呀,坏了,这个作者好像有个叫自虐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