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早上,黎明同志一睁眼,就看见了那个总不让她省心的儿子站在她床头前,背着手仔细的瞧着她,见她睁眼,他就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早上好啊!黎明同志!”
一见他,她就头疼。
黎明同志从床上坐起来,没好气的瞥了贺子兴,“你起的早不去做饭,跑我屋干什么?”
“当当当当!”贺子兴上前一步,弯腰献出被他藏在身后的一大捧花:“亲爱的黎明同志!新年快乐!”
黎明同志一愣,她看着捧到她面前的这一大簇五色馥郁芬芳的康乃馨,又看着那弯腰九十度冲她鞠躬的臭小子,平日里看他不爽的那些气儿突然也就消了。
不过黎明同志向来是个高傲的同志,她瞥他一眼:“有钱烧的?”
“哎呀,这不过年呢嘛!”贺子兴抬头向她笑笑,又把花冲她举了举,挺诚恳:“妈,今年我让你费心了,明年……那个啥,明年我应该是没悬念的会继续让你更加费心。”
“去你的!一天到晚没个正形!”黎明没好气的接过花,趁贺子兴不注意低头闻了下。
“香吗香吗?”贺子兴看到了,他笑嘻嘻道:“今早花店的老板要关门回老家,车子都发动好了,我可是给他说了好多好听的,他才又重新开门去他店的温室里给我拿的。”
黎明想瞪他一眼,但防不住嘴角已经越弯越大,她还是笑了:“香。”
“啊呀,看看我麻麻笑起来可真是好看呐!”贺子兴又开始不正经,站他妈跟前摆了个帅气的pose,自恋道:“怪不得我也这么帅呢!”
“你除了会耍嘴皮子还有点别的能耐吗?”黎明白了他眼,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柜子拿衣服:“你期末的成绩单我可是看过了,我可跟你说,我对你这学期的表现一点也不满意,今年算是过去了,如果明年……”
“啊呀!”贺子兴就知道他妈对他温柔不过三秒,立刻一拍脑门飞快的跑出去,大喊道:“我火上烧着水呢!我买的速冻饺子,妈我先去下饺子了啊!”
“贺子兴!”黎明不爽的扭头冲着屋门口喊。
“我在二楼!”贺子兴也喊:“你亲爱的帅儿子正在给你做早饭!”
黎明正对着镜子换衣服,听楼下传来贺子兴的声音,她嘴角弯了弯。
她瞥到了镜子里自己,她不去看自己的脸,只是凝视着已经快及腰的长发失神。
从短发到齐肩,又从齐肩到及腰,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又年,她忽然十分想念总是喜欢抚摸她头发的那个人。黎明眼底恍过一丝的惆怅,随后闭了闭眼睛,无声叹息一声。
然后,再睁眼,犀利英飒的眉眼立马又庄穆严肃起来。
“敬礼!”
她盘起了头发,两脚跟并拢,前脚标准六十度,军姿立正站在原地,对着镜子,挥臂抬腕铿锵有力,五指并拢伸直,手心向下朝外标准二十度,在心中高喝:
贺奕铮同志!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这句话是史溟这两天听到的最多的几句话。楼下的前台已经换了他不认识的人,他下去办续住手续的时候,三个新来的前台笑露八齿声声祝他新年快乐,他听着莫名挺烦,出去吃饭买东西也是,常去的那几家店已经关门暂停营业,离开老板们都在门上贴着“祝您阖家团圆”、“新年大吉”之类的红色字条,他瞧见了也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街上火红一片,不时还能听见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吵得他心烦意乱脑壳直疼。
烟雾缭绕的扑散在眼前的玻璃窗前,清香醉人,史溟也不知道自己是醉了还是累了,他侧倚在墙上,眼下是浅浅的乌黑,瘦削清肃的身影透在如镜的落地窗上,如削的下颚不时微动,他又在抽烟。
长指松散的夹着烟,史溟轻轻的吐着烟气,他眼睛微眯,看着外面一片银色素裹,万籁俱寂,不知道在想什么。
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这回他是自己一个人看的,他也没睡过去,就这么抽着烟,静静的瞧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被从天掉落的雪花覆盖,他看着莫名舒心。
好像跃进他眼底的那些热闹的火光,因为被雪掩埋了,就会让那些快乐的人和他一样不快乐似的。
是,他不快乐,从昨夜第一片雪花落下,到今天白天风雪偃息后的宁静,他一直站在这里瞧着。
楼底门口的人进进出出,即便过年生意也依旧红火,他站了一天一夜,抽了两盒烟,视线从来就没从窗外离开过。
第一次“在家”,赶上过年,到底还是有点期盼的。
谁知道还是自作多情了。
史平什么人物,宋叶什么人物,他又是什么人物?
来找他?做梦呢?
人家一家人在新年家宴上举杯欢庆吃年夜饭的那都是什么人?那是身份尊贵封官入职的权贵!是生意往来密切的大股东、董事会成员!那是背景显赫看人都带三分傲气的宋史两家的亲戚朋友!
阖家团圆?
就他一个从小就被藏起来见不得光私生子?
他配吗?
史溟忽然闭上眼睛,他转身一把扯过窗帘掩住窗户,屋里登时漆黑一片,他仰头背靠在落地窗静默着哽咽了下。
眼眶热得发胀,他却忽然又笑了。
他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昨天晚上,他给他叔叔打电话过去问候,他叔叔还是很惦记他的,言语恳切的嘱咐了他几句,他有点开心,就忍不住想多跟他叔叔说两句,随便什么都好,他想他叔叔了。
他没有家,他以前在他叔叔家住着时候,虽然过年有客人他不能出房间,但他叔叔会在晚上客人走了以后进屋陪他聊一会儿。
他叔叔是教社会科学史的,很有文化,但平常他叔叔顾他自己的两个孩子还顾不过来,跟他聊,也不过就是在学校办公室被叫家长时候对着他唉声叹气的。所以他很珍惜过年那短短的几个小时,他会不自觉的讨好他叔叔,他每天都有看新闻,他刻意的把那些东西全背下来讲给他叔叔听,他极聪明,还会讲自己的看法和见解,他叔叔站什么立场,他的看法和见解就会偏向哪个立场。
他知道他叔叔喜欢听这些。
可昨晚,他叔叔跟他说,叫他别说这些了。
他叔叔不笨,一个硕士研究生什么看不出来?他叔叔说,他现在该讨好的人是他爸爸。
他叔叔叫他去讨好史平,叫他去讨好抛弃他的那个人。
他叔叔也不要他了。
他手机举了半天,半天没说话,他摸出烟盒就开始抽烟,他叔叔听见他打火机响的动静,叹了口气,说了句“你看了这么多书,怎么还是不懂个道理呢?”
他没答。
他叔叔也不知道再说什么,说了句“总之,叔叔还是祝你新年快乐”就挂了电话。
新年快乐?他什么时候新年快乐过?
算了,史溟叹了口气,抽完最后一口烟。
算了。
晚九点多的时候,史溟被冷醒了,屋子里有暖气,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倒在窗帘前面睡着了,裤腿边还蹭了一地的烟灰。
屋里黑漆漆的,他还没开灯,睁眼那一瞬还以为自己瞎了,他一百多度的近视是在中考考前做体检测出来的,现在具体涨没涨他还真不知道。
史溟咳了声,然后起身开了灯,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烟抽得有点多,喉咙里干涩涩的,又着了凉,浑身都不舒服。
也是他自己活该,史溟面无表情的清理着地面,听着外面鞭炮声又此起彼伏的接连响起,又打了个喷嚏,然后转身去把垃圾倒在门后的垃圾桶。
他刚才抽烟站的位置,是上次贺子兴跟他一起在窗前看雪时站的位置,虽然这次贺子兴没在,就没人劝他别抽烟了,那他也要及时把烟灰清扫干净了。
不然万一贺子兴突然来了,又骂他不讲卫生怎么办?
贺子兴不会来了。
史溟盯着门口又怔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个外卖,就转身去浴室洗澡。
贺子兴跟他不一样,贺子兴有家。
洗澡也就是暖和下身子,史溟从浴室出来后又换了身衣服,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Hi!新年快乐!”
史溟一开门就看着李淙拎着他的外卖冲他笑着:“刚送餐员在你门口敲了半天门,没把你敲出来,倒把我敲出来了,我以为你有事出去了,就先把外卖拎我屋了。”
史溟不惊讶李淙知道这屋里住的是他,两人也算是见过,这几天进出宾馆,他们俩有时候也会在楼道里偶遇,史溟不是个主动会打招呼的人,通常都是李淙先冲他招手问候,史溟就淡淡的冲他点下头当做回应。
“谢了。”史溟接过外卖,然后站在门口一言不发,静等李淙走人。
“介意我进来坐会儿吗?”李淙挺无奈的指指自己屋的门,摊手笑道:“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挺无聊的,想找人聊聊。”
“你进来看着我吃饭?”史溟问,显然不想让李淙进来扰乱这个曾经只有他和贺子兴待过的屋子。
“我吃过了,”李淙笑:“现在不饿。”
“可我不喜欢被别人看着吃饭。”史溟拒绝的很干脆。
“那你吃完去找我好了,”李淙没听懂似的,回头指了指自己的门:“诺,就这间屋。”
史溟现在挺饿,就不想再跟这人多费口舌,他有点敷衍的“嗯”了声,然后甩手门砰一声关上了。
李淙碰了一鼻子灰,他有些怔愣的瞧着突然被关的门,无奈的笑笑,然后回到自己,掏出手机来给贺子兴发了条消息:
----你这朋友,脾气可不太好啊。
贺子兴正在厨房里跟他妈一块儿学着教程挑饺子馅儿,见李淙发来消息,就连忙擦擦手关了教程去看。
黎明瞥到了“李淙”两个字,不悦的哼了声,贺子兴打着哈哈笑了下,低头回消息。
--他人就那样,多接触接触就好了,反正你在宾馆里也没事儿干,多交个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他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啊。
--别瞎说,你不是最擅长交朋友了吗。
--但你这位朋友,跟小天他们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眼神。
--眼神怎么了?
--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操!?”贺子兴也不知道该是气还是笑,史溟是经历的比较多,人也沉淀显老练,但应该还没老到五十多岁吧?李淙这个比喻,啧!
--拜托了,他这几天可能心情会很不好,请你多对他笑笑吧。
贺子兴看着自己发过去的这条消息,就恨不得扇死自己两巴掌。
是!是他找李淙多去搭理搭理史溟那个狗操玩意儿的!是他多此一举!是他就特么吃饱了撑的闲的慌担心他会出事儿!他在家跟他妈欢欢喜喜包饺子放烟火,跟丁小天李淙万珊李飞他们除夕夜逛庙会K歌吃饭疯玩过足了瘾!他听见噼里啪啦热闹喧天的爆竹声和烟花本来该开心的!但只要一想起史溟那死混蛋一个人待在宾馆里没人理,他就难受!他心里就特别不痛快!
那逼一定会照死了抽烟!
一定又会把满屋子弄得烟气缭绕得跟着火了似的!
一定又会烟头扔一地还装作没看见似的让别人瞧见了直犯密集恐惧症!
他早就知道,史溟是个看起来什么事儿都不放在心上,心里其实比谁都敏感的人,即便是私生子,这个万家团圆的大日子,他就不信史溟没心没肺到真的对此毫无感觉。他不能老搭理史溟,他也不想再上赶着他了,但他是真怕他会把自己抽烟抽死!
--我尽力。
李淙说是尽力,其实已经达到卖力的程度了。
不出他所料,等他在屋里玩了会儿电脑,看时间都快十一点了,新朋友还不来找他说话,他第一回觉得自己当了这二十多年的绅士真是当得太失败了!
李淙叹了口气,然后就又去敲人家的门。
史溟饭早就吃完了,连洗漱都洗完了,这两个小时都过去了,他答应李淙去找他的事儿自然也就自动过滤掉了。
他为什么要找一个不熟的陌生人说话?尤其那个陌生人还总叫贺子兴“大帅哥”?
毛病!
现在他站在窗前看雪,正准备跟贺子兴打电话,不过还没等他想好措辞,门就又被敲了。
“Hi!史溟!”门被人烦躁的猛力一开,李淙满脸堆笑,他挺悲催的觉得自己这辈子交朋友都不会像现在这么困难:“你刚才说要来找我,这么久没过来,我担心你忘了,就过来看看。”
这人真的有毛病!
史溟心里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他俩本来也不熟,这人总找他说话干什么!?
“不好意思,”史溟态度还算客气:“我要睡了。”
“聊聊吧,”李淙笑得脸都快僵了,他的淡蓝色的眼珠里甚至还映射出祈求的光:“我真的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史溟:“……”
他知道自己挺有魅力的,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让一个跟他不怎么熟的陌生人执着到这种程度,就连苏睿,当初以想交朋友的幌子要追他,那也是不卑不亢,点到为止,怎么李淙这人,就这么上赶着他?
“是这样的,”李淙毫不顾忌的开始跟他讲:“我父母离婚了,我一个人漂泊在外,晚上的时候真的会感到很孤单,尤其最近过年,我心情真的是越来越不好了,我真的很想找个人一起说说话。”
“漂泊?”史溟一听这话恻隐之心微动,他看着李淙:“你不是当老师的吗?”
当老师的,工作不都很稳定的吗?
“是在我父母离婚前当的老师,”李淙思想开放,不介意说这些:“他们离婚后,就没人再管我了,我就不想工作了。”
嗯,没人管,他就彻底自由了!伦敦市中心四套房产够他住的了,他也不再用管跟他爸爸的什么誓约了!
史溟有点同情李淙,人总是对处境凄惨的人有种天生的悲悯情怀,尤其他看着像李淙这种一看就挺老实的异乡人,他也就不再推脱:“那就去你屋聊会儿吧。”
他还是不愿意让李淙进来。
李淙怎样都无所谓,他是个很能说的人,天南地北无所不谈,人、事儿、东西见过、了解过的有不少,他让史溟坐沙发上,给他冲了杯牛奶,还给他看了那天让贺子兴看过的那些照片和小视频,也不管史溟愿不愿意听,反正他的嘴自从史溟接过牛奶的那一刻就没停过。他只要多跟史溟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就好了。
虽然贺子兴没有跟他说为什么要他去找史溟,不过这个时间,史溟又是这个年龄,他大约也能猜出了这人跟自己家是闹矛盾了。
他信上帝,信爱和光明,他也是发自内心的想去帮助这个新朋友。
不过新朋友才不管什么狗屁的爱和光明。
新朋友早就不耐烦了!
新朋友已经喝完了两杯牛奶,他还想着今天给老朋友打电话,于是他就放下杯子,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这就是准备要走的意思了。
“就这个项目,贺子兴还跟我提了不少意见,我把他的想法跟我美国的朋友说了,他们竟然也准备来真的,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李淙说着,就见史溟准备要走,也停下话头:“你是准备要休息了吗?”
李淙念叨了半天,史溟也没听进几句去,但他听见了贺子兴,史溟就突然又放回手机,抬头问:“贺子兴说什么?”
这是今晚长达两个小时的个人脱口秀里,观众朋友第一次发出提问,演讲者李淙不免一愣:“What?”
“你不是说他跟你提意见了吗?”史溟背靠沙发,长腿叠起,两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面色雍容清贵,抬眼瞧着李淙:“我想听他说的话。”
李淙见史溟这幅架势,莫名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父亲是个沉稳老练见多识广的商人,目光平静稳和又极有力,即便他比史溟大好几岁,但他总觉得,在史溟面前,所有人,都是小孩子。
李淙就把贺子兴说过的话给史溟重复了一遍,然后又忍不住赞赏道:“你别看他年纪小,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看好他,人年轻的时候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最好了,要是等年老了顾忌更多,反倒更会束手束脚了。”
“我了解他太少,”史溟听李淙这么夸贺子兴,他脸上也忍不住带着骄傲的笑:“但我知道,他一直都是最好的。”
李淙看着史溟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两个人的共同话题,他试探着问:“那我再多给你讲点贺子兴的事?”
“好。”
李淙认识贺子兴差不多两年,跟贺子兴频繁联系的时间也就是在中国当老师的那一年半,他从贺子逃课去办公室找他认识开始讲起,讲贺子兴在初中是怎样的调皮捣蛋干坏事儿,讲贺子兴上课的时候驴唇不对马嘴的逆天回答如何能把老师气疯把全班逗笑,讲学校里只要有贺子兴出场就会爆满的篮球赛,讲贺子兴从专心做网站表现出的那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的样子,讲贺子兴如何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看完一千多本电商运营的资料,半路出家,没日没夜的学编程学代码,使尽各种手段找合作人帮着他一起让一个网站起死回生。
李淙在讲贺子兴时,言语里神情里都不自觉的流露出赞赏和钦佩来,史溟比他更甚。
他没喜欢错人,他一直都很欣赏贺子兴,在知道了贺子兴竟出类拔萃到这种地步后,他就更加按捺不住自己翻涌激越的心海,他就恨不得立刻向全世界宣告,他喜欢的人,是这样一个优秀的少年!
“人在某一方面有天赋就够了,”李淙说:“如果贺子兴要占太多,上帝是不会应允的。”
“他不能再好了,”史溟说:“他已经足够耀眼了。”
“所以大家都愿意和他交朋友,”李淙笑道:“他像太阳一样。”
“不,”史溟说:“他就是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评论区挺热闹,我也好鸡冻吖,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评论,非常感谢大家喜欢这个故事,真的精神动力啊,我会继续努力的,谢谢大家!
唉,其实之前也写过好些感谢的话,都给吞了(小声叭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