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不少疯子,包括我自己,但小孩儿,他是个真疯子。”
“他13岁,不,准确点来说,是按照他那个假生日来算的第十三个年头,那时候他正戒着药,成天到晚都跟个神经病似的,一会儿沉默一会儿发狂的,骑车也不好好骑,天天在队里给我惹事,我前队员杰森,一百九十斤,那么健壮的一个大块头都让这疯子拧断了胳膊,他太暴躁,我就把他撵走了。”
“那小孩儿,临走前还把我车给骑跑了,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就没管他,他情绪不稳定,什么事都干不好,我留着他也没用。但我没想到,他竟然就去外面跟人跑野赛,他是真不要命了。”
“骑摩托是身高决定车系,赛车跟仿赛不一样,他力气不小,他骑车也是我亲自教的,但他当年还没这么高,不到一米八的个子就敢骑着我的车跟人到山道上飚,骑也骑不稳,他太倔太犟,那臭脾气没人会喜欢他,当他们经过一座大桥,有个人使坏就过去撞他。”
“他掉桥了,是吗?”
“我好几十万的车就让他这么给扔水里报废了。”
“他自己一个人,掉海里了是吗?”
“三百多米没摔死他算不错了。”
“他受伤了?”
“腿被摩托砸断了。”
“那他怎么爬上来的!!!”
“我管他怎么爬上来的?断腿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福气,你看,他现在这不长得挺高么?他不也能骑自己喜欢骑的车了么?”
“呵,你可真不愧是他师父。”
“这话怎么说?”
“他这么疯,都是你教的。”
“这可跟我没关系,”韩淞眯着眼睛,神情讳莫如深,似是在考校,又像是在审讯,但语气依旧轻漫随意,他问:“贺子兴,小孩儿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后悔了吗?”
……
飞机窗外的云海翻涌,波涛滚滚,贺子兴坐在光线明亮的机舱位置上望着外面发愣,跟韩淞聊完后,他就一直是这种有些痴傻的状态,连临走前黑脸那帮人又逗弄他,他也气不起来了。
他无知无觉,或者,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在跳了。
他现在听见的,只有回忆里一遍遍狠重的摩擦着他大脑的对话声。
“哥,跟我讲讲你呗!”
“我没什么好讲的,我就是个普通人。”
“别啊!我看你骑摩托挺好的啊,跟我讲讲,你学摩托的时候有啥好玩儿的事吗?”
“有一件记忆比较深的,但不算好玩。”
“啥?”
“有次跟人比赛的时候,我被人撞桥底下掉海里去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游泳,只不过报废了辆摩托而已。”
我会游泳。
“腿被摩托砸断了。”
我会游泳……
腿被摩托砸断了……
贺子兴闭着眼埋头抵在桌上,吸了下鼻子。
史溟。
史溟。
你为什么总是骗我?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埋在桌底下走神的人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头顶广播里已经在通报旅客到站。贺子兴正昏沉的头从混沌的意识中醒过来,脑门儿已经被咯出了一道深红发紫的印痕,他抬手揉了揉,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给史溟捏的小人儿是一黑一白的,他小心把这两个东西都装到了椭圆的玻璃罩中,然后垫上足够支撑住椭圆玻璃的黑色圆形底板,装进盒子里。两个底板周侧都有一圈卡通小字刻在上面——
哥,生日快乐。
贺子兴写字不好看,屎一样丑,他写不出史溟那样恢弘磅礴的大字来,只能凭借着自个儿还算不错艺术天分和审美,刻的卡通字形,正好和两个卡哇伊的小人儿相搭。贺子兴把东西装进了箱子,然后跟着人流一起下了飞机。
因为飞机延误,原本四点多的航班又推迟到了五点,贺子兴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边往大厅外走边进兜摸出手机开机看消息。
今天周一,他没去上课,黎明已经给他打了好几个未接电话,每一个小红点都跟他妈的大眼睛似的瞪着他。因为韩淞那些话,贺子兴今天心情不太好,他怕他这臭脾气上来了会吵他妈,就没接,他想一个人静静。
史溟在下午四点四十七五十六秒的时候给他发了个消息,问他回来了吗,贺子兴临上机前看见了,也没回。
挺烦躁,他今天一整天都特别烦躁。
因为韩淞车队里那群神经病们!因为韩淞今天跟他讲的那些事!还因为凯伦非要开车送他去机场的时候、放的那些他恨不得勒死那傻逼的屁话!
“诶,溟是被你强迫的吗?”凯伦开着车在前面兴奋的吹着口哨:“像他那种喜怒无常的疯子,竟然也会喜欢人?这可太有意思了!”
“滚!”
“你真凶!”凯伦啧了声:“正好跟溟那个暴脾气凑一对!”
“滚!”
“不过,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凯伦弯唇笑了声:“确实挺让人心动的。”
“你心动也没用,他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贺子兴冷眼睨后视镜反照出的凯伦这张特欠揍的脸。
“是啊,”凯伦撇着嘴说:“第一个对他出手的人胳膊都被拧断了,哪还轮得到别人?呀!你是不知道啊!那天夜里,杰森被史溟拧着胳膊摔到淞的卧室门时,表情阴冷的有多吓人!”
“什么意思?”
“夜里”两个字就像冷剑一样刺到他的心脏,贺子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能什么意思?”凯伦在后视镜里冲他玩味儿笑了笑,瞄眼看着热闹:“你的男朋友,是我们队里最小的一个,他除家之外寄宿最多的地方,就是淞的别墅楼,他是那样的好看,那样的清贵高冷,明明是个富家公子哥儿,却又狂得像头暴躁的小野兽,可爱又可恨的,多招人眼馋啊?你说,有谁会不愿意和这样一个漂亮的人睡一间屋呢?”
“你放屁!”贺子兴全身生寒,他一脚又一脚的踹上凯伦的车座愤声怒骂:“他那时候才几岁!他就算是和你们躺在一起!也只是把你们当哥哥!是你们!都是你们这群变态才让他变成那样的!!”
“对啊,”凯伦无辜道:“但那也不妨碍我们这群哥哥们抱着他给他拍拍背取取暖啊!他一直都很冷,不是么?”
操!
贺子兴就后悔出来得早!更后悔没在韩淞那个海景别墅楼里拎棍子把这群意|淫史溟的王八蛋全揍一个遍!
史溟哪有什么家?!他哪有什么朋友!?在那段被抛弃的日子里,那个孤独冷漠的小孩唯一的精神寄托,唯一可以寻求温暖慰藉的人群!就是他车队里的一个个对他虚情假意的哥哥们!小孩冷漠能有多冷漠?!随便碰上一个对他好的,他就会将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寂寞和渴求全都释放出来!他寻求依赖,他渴望从这些对他好的人群里得到爱!而这些大他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哥哥们!就他妈是这么对待他的!
贺子兴攥紧了手机,闭眼沉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他现在知道了。
他知道史溟为什么不让他见韩淞了。
那些人对他的那些想法,史溟这么敏感的一个人,稍大一点,就肯定全都知道了。他表面用来伪装的那身荆刺,不过就是用来掩盖自己内里孤独自卑的保护色。
史溟其实,是一个比谁都脆弱的人。
贺子兴踏出机场大楼迈入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心情彻底平复下来后,准备给史溟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儿。
那天晚上两人打电话的时候他听到史灿灿在叫,那就说明当天晚上他在史家住的,他右手伤那么厉害,许哥肯定也知道点什么,许哥宾馆在市中心那么招眼的位置,要贺子兴换位思考的话,为了避免麻烦,他最近应该也不会再住宾馆了。
就是不知道,今晚史溟在哪儿。
手机铃突然惊响起来。
还没等贺子兴打过去,史溟的电话就过来了。
“哥?”贺子兴接了电话:“我下飞机了,你在哪儿?”
“往右看。”
“你来接我了?你在哪?我没看见你啊?”
贺子兴偏头往右看,试图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找到最高的那个人,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皱了下眉,刚想再问问那人在哪儿,身后立刻就撞上来一个结实劲瘦的胸膛,熟悉的清香登时将他全身包裹,身后的人左手单揽着他腰扣在怀里轻轻蹭着,他头搁在贺子兴的肩上,偏头对着他的耳朵,坏坏的,吹了口气。
“我在这儿,”史溟凑近他的耳边低笑了声,轻念着:“贺子兴,想我了吗?”
贺子兴耳根子登时染上一层比吃辣椒酱还要上劲儿的赧红,脊背也在瞬间就僵成一根直挺的竹竿。
史溟的声线太过勾人销魂,他最禁不住史溟对他这样了,史溟……史溟太要人命了,这人温温柔柔的一说话,他的心肝儿都要抖上三抖。
“想了,”贺子兴脸烧得又红又烫,他身上软麻成一团,虚靠在史溟怀里地低咳了声:“你今天不上课吗?”
“今天放假,不上课。”史溟低头在贺子兴额上亲了下,然后接过他的箱子,揽着人肩就往前走。
“放假?”贺子兴往史溟身边又挨了挨,问:“今天不周一呢吗?”
“我给我自己放的假,”史溟偏头轻敲了下贺子兴的脑门:“我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我不知道你几点到,就先过来等着了。”
“我……我那时候在飞机上呢。”
“我知道,”史溟在道边儿招手叫了下他来时搭的司机,过去把箱子递给司机,推着贺子兴跟他一块儿坐在后座,然后往他身边紧挨了挨:“但我等不及要见你了。”
贺子兴低头笑了下:“嗯。”
放假是不可能的,史溟侧头靠在座椅背上细细打量着贺子兴的脸,眼神温柔。
他昨天下午窝在卧室里忍着恶心死记硬背那些让他头疼的股权结构和资本运作的知识点到凌晨两点,今天一放学就提前找李老头分析完了今天要测验的、史氏集团近半年某只股数据涨跌,贺子兴没回他消息这事总让他有点心慌,他总担心贺子兴会遇见某个人,总担心他知道点什么事,所以在完成今天的任务后,趁着史平派来监视他的孟东不注意,绕史家偏门就跑了出来。
他偏理性的数学逻辑思维很差,有些计量运算总是代错数据,讲最基本的市盈率也串了很多遍都串不起来,跟四宋比起来,就是他的短板,史溟挺烦学这个的,让他背个什么书还行,一涉及到这方面,他就忍不住要暴躁抓狂。
但在史平强制性的安排下,他也被迫接触了解了商学投资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当看到电脑屏上大体积的上涨的红K线时,他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史平之间被强制捆绑的那条隐线。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这根线斩断。
“咱们去哪儿?”贺子兴伸手戳了戳盯着他走神儿的史溟,问了句。
他刚低头先发消息安抚了下他妈,然后又给丁小天报了个平安,这才发现前头司机正坐在前头优哉游哉刷着小视频顺带打着表,也不问他们去哪儿,就这么不声不响等着。
等着表上的红色数字越来越大。
这作风!这一看就是史溟给招来的!
“去星华酒店。”史溟朝前说了一声,司机点头,发动车子朝市中心开去。
“酒店?”贺子兴心脏开始砰砰跳。
“嗯,我来之前定的,”史溟揉了下贺子兴的头:“我最近有点忙,今晚见过之后,得过好长时间才能看见你。”
“学习上太忙了吧,”贺子兴瞧着史溟眼底下淡淡的黑眼圈,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哥,该睡觉的时候还是要睡觉啊。”
“嗯。”史溟笑了下,攥住贺子兴点在他眼底的手往自己脸庞上蹭了蹭,然后就这么一直握着人的手不撒开。
小孩儿似的。
柔软的心底一掠过这个词,贺子兴就又想到了韩淞。
韩淞,凯伦,还有那群神经病一样的机车男们,那段关于史溟疯狂的过去……贺子兴眼神复杂的看着眼前对他毫不设防,完全信赖的将头枕靠在他肩上假寐的人,唇线抿紧。
他的视线拂过身旁人沉静温和的脸,车内光线幽暗,史溟乌黑密羽般的长睫覆住下眼睑,暗沉的光影随着车的行驶在这人半边白皙冷隽的侧脸上错综变幻,只有下颚一点不变的微光定格,描勒勾画着他精致皙白的锁骨。
狭小隐晦的暗沉之地,醉人的清香迷乱了窗外的晚夜,悄声摄夺了谁的心魂。
果然,这个人安静的时候,最让人心动。
心口有个地方涩涩生疼。
贺子兴闭眼轻叹一声,然后,俯身过去轻轻怀抱住史溟,低头在他的嘴角边吻了一下。
史溟的睫毛被这一吻惊的颤了颤,贺子兴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他没有睁眼,只是柔声笑了笑,顺势就搂住了贺子兴的腰,直接就倒在了人的腿上,他埋脸抵在贺子兴的肚子上,耍赖似的,闷声吩咐:“抱紧点儿。”
贺子兴捏了下史溟的耳垂,笑了笑,说了声“好”,揽人又紧了紧,他手抚着他削平的脊背,轻轻拍着:“睡吧,到了我叫你。”
后视镜里,前头司机探寻好奇的视线频频扫向后座相拥的两个人,贺子兴察觉到了,抬头对上司机稀奇看热闹的眼神,蹙眉狠狠一瞪。
司机被这冷不防的一瞪吓得浑身一哆嗦。
护犊子的小野狼现在满脸大写的不痛快,眼神寒凛眉峰似刀,那叫一个凶,原本柔和的面色立刻就又变了另一副凶神恶煞不好惹的模样,扔给前头一个眼神都跟投炸|弹似的,司机被人瞪得也不自在,忙转了视线好好看路去了。
“贺子兴。”底下史溟叫他一声。
“嗯?” 贺子兴闻声,又乖巧巧的低头拨弄了下史溟的头发,轻声问着:“不睡了吗?”
史溟埋脸拱了一下贺子兴平坦紧实的腹,额头隔着薄薄一层衣服在上面来回蹭着,他凑近吸了口气,无奈叹着:“睡不着了。”
贺子兴被人撩蹭的全身发痒,他摁住史溟的肩,低笑了声:“诶,哥,你是不是想事儿呢啊?”
史溟挺诚实:“想。”
贺子兴乐了:“那你想什么事儿啊?”
“想坏事。”史溟说。
“嗯?坏事?”贺子兴在史溟腰上轻挠了两下,笑着:“有多坏?”
史溟的头直接钻进人衣服里,在人肚子上咬了两口,说:“能把你欺负哭了的那种坏。”
“那你可真是太坏了,”贺子兴顺着史溟突显的脊骨一路向下,也使坏的摸进了人的后腰掐了一下,笑了声:“我都没想过把你欺负哭了,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因为我是坏人,”史溟伸头出来,仰头睁眼盯着贺子兴的白嫩光洁的下巴,伸手摸了一下:“你说,你就喜欢坏的。”
“史溟,”贺子兴笑了下,然后突然握住他的手,注视着躺在他腿上的人的眼睛,又轻叹了一声:“史溟啊……”
“怎么了?”史溟抬手摸了下他的脸。
“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史溟挑了下眉:“嗯?”
你就是这样一个坏人,就是这样一个叫人心疼得忘不了的人,你就总喜欢欺负我,从一开始我遇上你,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坏人。”贺子兴说。
“嗯?”史溟眉眼斜飞,勾挑着眼角仰头坏笑着瞧他:“那你喜欢吗?”
贺子兴也笑了,他低头在史溟额头上亲了一下,肯定的回道:“喜欢啊!”
作者有话要说: 哒哒哒~
我也好喜欢我溟啊啊啊啊!! (*≧▽≦)
.
明天预告之——
可能被suo(我其实也不太确定)
反正大家记得准时掐着点看就好了,我定时是在每晚九点⊙?⊙!
晚了可能就莫有了
如果莫有了
我试试weibo能不能发截图……
我太难了,我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