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音加入彭格列的两年里,她带了共三批的新人杀手,也渐渐壮大了Varia的势力,使之成为彭格列不可多得的战力。然而,就彭格列的高层而言,六位守护者对花音是十分戒备的,而作为BOSS的Timoteo,对花音则充满了愧疚。
花音自己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从最开始加入彭格列,她就只是抱着保护自己看着顺眼的BOSS而已,对于其他人是怎么做,怎么看,她都不屑理会。
不过,也多亏仗着Timoteo的这份愧疚之心,花音提出想回去中国一趟的时候,Timoteo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毕竟,对中国人来说,春节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
如果这样的日子都还不放作为中国人的部下回趟家的话,他温和派的招牌也可以拆了。
所以,花音在春节前的一周得到了长假批准,得以从遥远的意大利回去中国过年。
在浦东国际机场下了飞机,花音就直接乘上开往四川的火车。
火车上,花音支着下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面无表情的脸上显现出了一丝落寞。
两年间,她未曾再踏上过中国的土地,当现在再回到原本该是属于自己的国家时,却到处充斥了陌生的气氛。
她知道自己从未把彭格列当做自己的家族。虽然她名号上隶属于彭格列,但她的心却从没有承认过自己是彭格列的人,单凭那六位守护者的态度就足以让她退出这个让她反感的彭格列的,但她还是选择了留下,是因为她对九代的许诺,要用尽一切来保护他这个BOSS。她不愿违背自己的诺言,更何况Timoteo确实拥有让她想要真心追随的气质。
只可惜,他是彭格列的BOSS,而彭格列并不是她想要视为家的存在。不然……呵,其实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吧?只要那几个盲目护主,对她倍感戒备的守护者还在。
那个在欧洲版图上的国家不是她的停留之处,而原本该是她熟悉的自己的国家也因为时间的流逝变得陌生,这种无归属感现在牢牢地拽住她的心脏,令她几乎窒息。
悲伤由心底蔓延开来,她将脚缩在椅子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臂环抱住双膝,将脸埋在臂弯中,久久不愿抬起。
有人接近。
几年来训练出来的习惯像本能般操纵她的身体,在她思维转过来之前,她的手已探向后腰,掏出那把跟随她多年的青色刀刃的大马士革刀。
“真的是你啊,果然很巧呢,花音。”
温润如玉的嗓音让花音一瞬地恍神,怔愣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染满温和笑意的红褐色凤眸,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风,好久不见。”
她收回到,却还是保持之前的坐姿。如果是平常,她绝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软弱的模样,但风给她的安心感,让她不自觉会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的自己。
这对杀手而言不是一个好现象,可她还是放任了这种现象。
或许只是为了能在这已变得陌生的国家找回一丝熟悉感吧。
“花音这是要回四川吗?”
风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理了理衣服下摆,看着花音,问。
“嗯……”
花音侧着脑袋,回视他。两年的时间,这个男人身上的儒雅未减分毫,却也更多了一份成熟的气质,轮廓也相较两年前更深了一些。不知为何,对于他不大的改变,花音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在花音打量风的同时,风也在打量她。两年不见,她原本还有些稚气的容颜变得成熟了很多,现在的她已经可以被称为一个女人了。
“风也是……风也是去四川吗?”
花音眨了眨眼,才犹豫地开口询问。风微笑着点头,算是回应。
是四川哪里?
花音想问,却没能问出口。因为她认为,那样问似乎太失礼了,而且,也太突兀了。
两人都没再出声,只是肩并肩坐着,一同看着窗外的夜景。
渐渐的,原本因陌生感而绷紧神经无法入眠的花音竟产生了些许倦意。她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但总觉得在这个男人身边……在风的身边的话,她就可以放松自己。无论身心都是。
肩头忽然多出些许重量,打断了花音迷糊的思绪,她偏头,有些不解地看着风。
“夜里凉,花音如果想睡觉的话,这样会暖和些。”
从行李中跳出一件外套搭在花音肩上,风一如既往笑得温柔。
“……谢谢。”
花音低下头,拽了拽肩上的衣服,脸上的表情愈发柔和。她合上眼,像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般将头轻轻枕在风的肩头。
“借我靠一下。”
鼻翼间萦绕着风身上淡淡的皂香,花音只觉得无比安心,很快就陷入深眠中。
这种感觉,莫非是……
站在父亲的墓前,花音对着手呵了口气,仰望天空的眼有些迷蒙。
那时候,她一觉睡到天亮,竟是难得的没有做梦。然后,在她醒来没多久,列车便驶入了终点站的站台。
和风分开的时候,她心里产生了一瞬的不舍,但也只是一瞬,然后,她就直接过来父亲这里了。
天色显得十分灰暗,才不过下午四点而已,却给人一种已经很晚了的感觉。花音蹲在墓碑前,将半张脸埋在臂弯间,声音有些沙哑而飘渺:
“父亲,明天就是除夕了呢,女儿已经有两年没有回来陪您过节了,您不会生女儿的气吧?”
她伸出一只手,轻抚过墓碑上那稚嫩的楷书刻字,长长地叹息。
“父亲,我已经厌倦漂泊,也厌倦杀手的生活了。本来以为加入彭格列就可以摆脱这样的日子,结果,反而越陷越深了呢……”说着,她从行李中取出一瓶精装的高浓度茅台和两只瓷碗,把酒满上,自己端起其中一只碗,眼底满是挣扎和痛苦,“父亲啊,我真的已经累了啊……我只是想要一个容身之所而已,为什么这么难呢……”
泪,悄悄滑下,她仰头,一口气灌下瓷碗里全部的酒。辣到呛鼻的味道仿佛更加刺激了泪腺,原本只是静静滑落的泪涌得更凶了。
“没有家人的‘家族’,没有人认同自己的存在。我已经受够了啊,这种感觉……可是,那个男人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让我由衷臣服的,我立誓献出我的全部去守护他,我不想食言啊……”
几乎变成她自己一个人在哭诉,她吸了吸鼻子,又再次为自己添上酒,挪过去,倚靠着她父亲的墓碑坐在地上,丝毫不在意这已是深冬的冰天雪地。
“我想,或许有一天,我会为他献出生命,他真的有那种魅力,让人想要为他卖命。果然是少见的大空属性的人吧,包容一切的大空……”
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些什么,花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好了,不说这些了,父亲,难得我给您带了您最喜欢的茅台,今天有是除夕,咱爷俩好好喝一杯吧。”
她伸出左手,将另一只碗里的酒倒在墓碑前,右手上端着的碗里的酒则被她又一次一口灌下。
“来说点别的事吧。我在彭格列认识了一个讨厌的男人,他叫Reborn。真的是很讨厌的人啊,但是他的实力却很强,说的话虽然也让人很不舒服,但是也都往往很有道理,我从他那里学到了蛮多东西的。不过,我还是很讨厌他……”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天地之间,唯有那个已成长为女人的女儿在这荒郊野外的山上,对着已过世的父亲叨着家常。
新春佳节,对她而言,也就仅是这般光景而已。
风静静地站在距离花音不算很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她。
他本来是因为看见花音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所以才悄悄跟在她身后过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他看着她那副模样,总觉得放心不下。
他看着她一个人仿若自言自语般坐在墓前絮叨着,同时又一边自己给自己灌着烈酒,心莫名的拧着疼。他想上前去拉住她让她别再喝了。可是他知道,她的骄傲不会容许他在这时候出现在她面前。所以,他只好站在那里,静静地陪着她,哪怕她并不知道他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看着她靠着她父亲的坟墓前睡去,他才轻轻地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有些狼狈的泪颜,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他原本只是想回来看看两年未回过的故乡的,结果却意外在回乡的火车上再次遇到了她。不可否认的,两年前她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像她这样女子,即使是杀手,却拥有最纯粹的灵魂。即使她一直都用冷漠的外壳来伪装自己,那股纯粹仍无法从她身上消除。
但这次再见到她,那份让他都有些羡慕的纯粹却消失殆尽,让他产生了莫名的心疼。
这两年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磨去了你耀眼的光芒?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花音许是喝醉了,许是累了,就那样靠在坟头睡了过去。风轻叹一声,这才上前。呛鼻的酒味让他都忍不住皱眉,来到花音面前,他蹲下来,兮兮打量她满是泪痕的脸。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也足以让这个当初还略显青涩的少女成长为拥有成熟韵味的女子。
“为什么还是那么爱哭呢?”
笑叹一声,风将之前在火车上借出的外套再次搭在花音肩上。正要收回手,却忽然被拽住了手臂。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花音挣开眼睛,对上风略显惊讶的红褐色凤眸,眉头狠狠地皱起。
“你跟踪我?!”
挣扎着站起身,却因为酒劲上来,花音的脚步有些踉跄。
“花音,你醉了。”
风淡淡地道出事实,就要伸手过去扶花音一把,被她一把挥开。
“我没醉!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
话音大声地反驳他,乌黑的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分毫醉意。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风反倒有些无措了。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我喜欢你啊!”
(如果可以,就趁现在把心里的话全都告诉他吧。不然,我会失去所有勇气……)
“我喜欢风你啊!”
花音一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大声地宣告自己的心意。然后,她看向他满是错愕的红褐色凤眸,倔强而毫不避让。
“所以,就算你害我打破誓言,就算你跟踪我……就算你一再触我的底线,我也还是无法生你的气。”
这句话像是对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风从愕然中缓过神来,他看着她,回味她的话。
喜欢吗……
她喜欢自己……?
风想了想,自己对她,似乎也并不讨厌,那么,也是喜欢?
“这次的相遇真的是我没有想到的呢,我本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的,可是,留在你身边真的好安心啊,所以我……我果然很喜欢你啊……”
(他会把这当成是我在耍酒疯吗?如果是那样也没关系,至少我说出来了呢,总比什么都没说而留下遗憾好吧。)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花音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而灿烂,完全不像已堕入黑暗深渊的人会拥有的。风怔怔地看着她的这笑容,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占有欲。
就是这个笑容……
当时就是因为这个笑容。
这个,让他对她留下深刻印象的,甚至产生想要独占她一切其他表情的笑容。
所以,果然是喜欢了吧?
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想要独占一个人的所有啊。
“既然如此,你愿意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吗?”
风平静地问道。他需要知道,她所说的话真的不是出于酒醉的胡话。
“你在……说什么……”
花音没听清楚,想要向前一些,结果脚下一绊,踉跄着向前一步,被风顺势揽进怀里。
“你想要容身之所的话,我给你。那么,你是否也愿意把你的一切交付给我?”
风忽然觉得有些生气,他加重手上的力道,狠狠地搂住她。
先说喜欢的人是她不是吗?为什么她反而在他决定接受她的感情的时候变得这么迟钝?还是说她刚才的话果然都是出自醉语?!
“你……你是认真的?”
(父亲啊,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这是……)
用因为激动和之前的哭泣而变得颤抖的沙哑声音反问,花音抬起头,晶亮的眼眸对上风的眼。
“是。”
风眯起眼,认真地回答她的反问。
花音仔细地盯着他的脸,希望能找出丝毫谎言的迹象,未果,她忽然又露出之前那般明亮的笑容。
“那么,我的回答是……”
(父亲,这是您送我的新年礼物吗……如果是,我就不客气的接受了。)
她伸手环住风的脖颈,主动送上红唇。
“带我回家吧。”
如果你可以给我想要的,那么,我也愿意把我的全部交付于你。
——我想要的,仅是一个容身之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