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衡瑶光未必没有心事。
他时常看一片虚无,眸中情绪难辨,让人无法看清他心中所思所想。
纵然剑在他的手中。
剑能听到他的心跳。
可他似数十年如一日般古井无波。
风吹过,不生涟漪。
他也许当真是有心事的人。
世上无人能真正无所求、无所思,也没有心事。
可衡瑶光也与世上众人皆不相似。
他藏着心事,就让人看不出心事。
剑只能抬首望见他昳丽夺目的脸。
像落在阴影里。
94.
停留在北海的第七日,陆陆续续有修士来同衡瑶光道别。
他们人人身怀任务,镇压此地魔修,修补结界之事完成,也就没有停留在此的必要。
特意同衡瑶光道别,不过因为他曾惊才绝艳得很。
衡瑶光应了,面上含笑,一一拱手道别。
他嘴上说“路途遥远,恕不相送”,可他立于原地,丰姿骨秀,似松柏生,没有片刻动摇。
剑在鞘中懒懒看着。
凡是剑修前来道别,它定要同那些剑修手里的剑打个招呼。
当然。
于旁的晚辈而言,见它这样的神剑,是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
是以多数剑修甫一站定,主人紧张得手抖,剑也紧张地抖。
剑不免感慨。
如今这世道,做人难,做剑也难。
做剑修的也甚是艰难。
在衡瑶光面前,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黯然失色。
95.
纪孟时是在又两日后前来道别的。
他难得多看了片刻自己的剑。
剑有些感动,还有些欣喜。
它抖了抖自己的剑鞘,示意它近日当真没有那么浮躁,还是能随他回宗。
纪孟时便蹙了下眉,不太确定地问:“仙君……谌引它,是否还有些不对?”
剑的动作顿时止住。
它蔫了吧唧缩在鞘里,深深感觉心底流出一片汪洋苦泪。
剑会碎,剑可自愈,若心碎了,又如何缝补。
剑想。
我太难了。
剑又想。
糟糕,这登徒子肯定不会放我离开。我已经完蛋了。
然而衡瑶光淡淡应答:“神剑并无任何不妥,纪兄,我将神剑归还于你,望你剑法有成,早日突破桎梏。”
剑愣住。
纪孟时耳中落入衡瑶光的勉励,他神情一肃,再认真不过地接过了剑。
他道:“仙君放心,无论是为我自己,还是为了谌引,我都会好好修行,绝不辜负了自己剑修的身份。”
“那再好不过。”衡瑶光浅笑颔首。
96.
剑最近很忧伤,剑最近很惆怅。
剑最近陪着纪孟时上天入地,陪着纪孟时惩恶扬善。
可它在鞘里时唉声叹气,在鞘外大杀四方时也萎靡不振。
剑闭上眼就是衡瑶光那夜茫然酸涩的神情。
剑睁开眼就想到衡瑶光毫不留情地把它送了回来。
剑不由想。
凭什么。
本神剑在修真界赫赫有名,剑看了剑害怕,人看了人喜欢。
凭什么这登徒子说摸就摸,说要就要,说还就还。
剑想不通。
剑不明白。
剑归根结底就思考了一个问题。
衡瑶光这个登徒子凭什么轻飘飘就把它还回来了。
不趁机要挟,不栽赃陷害。
光明磊落得让剑心里很是没底。
它害怕这背后有个惊天阴谋。
可具体有什么阴谋能伤害到它,剑毫无头绪。
剑便日渐消瘦。自我感觉的。
它叹气。
它怅然。
它在夜里呆呆望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
剑想。
我还没来得及报复,还没来得及享受一雪前耻的快意,那登徒子就先认输了。
这好吗,这很不好。
剑没有成就感,剑很不高兴。
97.
剑就在又一月的漫天飞花之下,在纪孟时的手中,在剑尖指向一位丧心病狂的修士时。
它心有所感,微微抬眸。
衡瑶光就站在屋顶,身背晚霞,眼底却依旧盛光。
一如初见,又不似初见。
剑:……
剑:你看什么看!你又想勾引谁?!
纪孟时亦飞快收回了剑。
他按住剑柄,低声道:“不许对仙君无礼。”
剑:……
它忍耐。
它撇着嘴被纪孟时牢牢按住,几乎看不到外面是个什么情景。
那败在纪孟时手下的修士癫狂大笑。
字字句句都在说什么从前受苦,如今也算是解脱。
他问纪孟时:“为何不一剑杀了我?”
纪孟时答他:“我不愿脏了我的剑。”
那修士一身灵力早被多日来的争斗积压得杂乱无章,灵力在他体内游走冲撞,顷刻就能让他道消身殒。
可他偏偏忍受着这番苦痛,纵然唇角滴血,也仍在说:“你便知,那是你的剑吗?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是——”
叮——
骤然响起的声音,似风拂花过,掠过岸柳,落入水中,扬起一圈涟漪。
只此一声。
修士的双目瞪得浑圆,脸上犹有几分癫狂神色。
他顿在原地。
三息之后,轰然倒下。
98.
衡瑶光自屋顶上翩然落定。
他挡住纪孟时的所有视线,只用一双可洞察所有的眼睛去看。
他对纪孟时说:“许久未拜访贺长老了,不知纪兄可否代为引见?”
纪孟时便下意识点了点头。
也许是方才种种来得突然,纪孟时并未用多少力气继续按住蠢蠢欲动的神剑。
于是在阔别一个月后,其实也并不算长久的时间里。
剑骤然出鞘。
它心神合一,比任何时候都来得认真与锋利。
它念叨着“总算被我逮到机会了!”,便以相当震撼人心的气势刺了过去。
错过衡瑶光的肩侧,错过衡瑶光的指尖,错过衡瑶光的脸颊,错过——
剑:……
一番单方面的缠斗之下,剑恼羞成怒,正欲回身归鞘,衡瑶光却忽然探手而来。
然后。
那纤纤玉指,白得发光,就这般毫无预兆地在剑锋上蹭了一下。
鲜血顿时滴落在地。
瓷儿的一声。
剑眼前一黑。
99.
墨发顺着两侧滑落垂下。
衡瑶光神情里些许受伤脆弱,眼神亦黯然不少。
剑看着衡瑶光,心底一抖,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纪孟时先道:“谌引,你怎能如此过分!”
衡瑶光便已淡淡微笑。
他颊侧的墨发随风轻拂,将他时而寡情时而昳丽的容颜衬出几分柔弱。
他说:“莫要怪它,是我技不如人罢了。”
剑:……
剑:你别再说话了!我真的要吐了!
剑:呕呕呕!
剑:臭流氓!故意把头发散开是想勾引谁!
作者有话说:
剑:(脏话)
衡瑶光:(装听不见)
剑:(大声脏话)
衡瑶光:(还是听不见)
剑:你好漂亮。
衡瑶光:你也是。
剑: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