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字说文 字数:4738 更新时间:2021-01-28 20:36:45
107.
剑是忠心耿耿的一把好剑。
他或许会偶尔有那么次色令智昏。
但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他的主人!
剑自然是要拒绝的。
他也的的确确、真情实意地说了:“这怎么可能。”
自己和纪孟时并肩作战这些年来,日久生情也是应该。
他不是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剑。
所以换主人是万万不可能的。
108.
当然,他这般笃定之后,衡瑶光也只不甚在意地微微颔首。
衡瑶光说:“那也不错。”
剑:。
剑:??
有的绝世神剑,活了近千年,自以为看遍人情世故,什么都略懂一二。
但他左思右想也想不通。
他看不透衡瑶光是个什么心思。
109.
楚令羽也认真假装自己是个凡人。
他为人向来恣意轻狂,就像世上最为锋利而不知韬晦的剑。
他甚至重新忆起昔年被众星捧月时的感觉。
楚令羽摇首感叹:“当初我的剑尚在手中,随我游历四方。可惜——”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又道:“衡兄,如你这般的剑修,却不曾执着自己的剑。感受会是如何?”
彼时夜里风过竹动,簌簌声响不停。
剑坐在一旁,循声望去。
他最先看到衡瑶光的眼睛。
沉着夤夜般的墨色,眼底的光如飘浮涟漪。
衡瑶光道:“我不曾执着我的剑,也许只因为,往后许多年,我都会执着我的剑。”
楚令羽便轻声而笑。
他们仿佛在笑音里彼此交谈了许多。
而剑在旁边听着,他听不懂,他只觉自己一头雾水。
剑立时问起:“你们在说什么?”
楚令羽答他:“难道你不知道?你们表兄弟间,还会有什么秘密吗。”
110.
此人相当阴阳怪气。
剑听了,扭头哼罢一声,又抵挡不住自己的好奇。
他在楚令羽离开之后偷偷问:“你们在说什么?”
衡瑶光答他:“在说剑修与剑,总是天生有缘。”
“纵然起初未能相见,也终有一日,会得到自己命中注定的剑。”
衡瑶光如此言说时,月光下的神情,竟难得认真。
剑心头一跳。
他匆忙转过头不再看,只将目光落在屋外的竹林,幽深夜色下的小池塘。
活过千年的剑,听过许多痴男怨女才子佳人的故事。
学过无数种漂亮的、独特的、令人难忘的剑法。
却唯独没有懂过。
世上的见色起意,到底是种什么感受。
111.
作为如今晴修派天资最高,前途最为远大的弟子,剑可以晚睡晚起。
还可以不听别的长老讲课。
最关键的是,也让剑最满意的。
是他不必在练功场和一群炼气期互相比试。
他做不出这种欺负晚辈的事情。
他是一把正直的剑,是一把绝不以强欺弱的剑。
他觉得自己学习到了纪孟时身上的良好品质。
他要将这些品质发扬光大。
比发扬晴修派还要更早提上日程。
至于程实。
程实真心实意想让这位少年天才早日成才。
他每天都问:“师父,您什么时候结婴?”
问到第三天时,剑他问得烦闷。
剑顺水推舟道:“我感觉近日有些瓶颈,想去四处走走。不知可不可以?”
程实立刻点头应是,说:“师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除了禁地不行,别的地方我都可以带您去的。”
他真的很为师父着想的。
剑也有些动容于他的真诚。
于是剑的声音更如沐春风了些,甚至带了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剑说:“也好,不过为什么禁地不能去?”
112.
的确,他们在这个地方小住不过几日,之所以没有在第一夜就闯进禁地。
一是不想被天道察觉。
二是他们根本就没找到禁地在哪里。
讲说衡瑶光乃是修真界天下第一的剑修。
可他却连个禁地都找不到。
说那楚令羽曾经也是个天下第一的剑修。
结果他也连个禁地都找不到。
剑埋怨完这个又埋怨那个。
衡瑶光倒只是在旁边淡淡笑着,就像个不会说话的凝冰雕像。
唯有楚令羽和他犟。
楚令羽道:“那你还是活了近千年的神剑,你怎么也找不到?”
剑:……
113.
对于不能去禁地的原因,程实解释得相当生动。
他先是道:“这是晴修派一直以来的规矩。”
又是讲:“不过听说这禁地之所以被称为禁地,是因为其中关押了一位太上长老。”
最后犹豫片晌,神神秘秘同剑说起:“而且据说去那里的人,都会消失。”
说罢便讲了出精彩纷呈的故事。
时间线甚至要讲到好几百年前,有哪名弟子洒扫时误入禁地。
之后如何如何,将了许久。
讲到程实再看时,剑已经打着呵欠,靠在廊柱旁想要睡觉。
程实小心翼翼地问:“您不会想去禁地吧?”
剑便似大梦初醒般抬了眼帘。
他轻笑:“这怎么可能?”
114.
禁地是一定要去的。
不管里面关押的是太上长老还是山海神兽,衡瑶光想去,剑便觉得自己没有往后退的道理。
他堂堂一把神剑,难道还要在一个剑修面前丢脸?
这绝不可能。
剑将程实的话精简至两句,当夜便传达给了衡瑶光与楚令羽。
他在竹屋里和衡瑶光你看我,我看你。
彼此对视片刻。
剑问:“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衡瑶光道:“没想到你也会套话。”
这话里透露出的意思,明显是在委婉表示剑平时比较天真单纯,而且还傻。
剑自然是不乐意的。
剑说:“我怎么能不会套话?年轻人,你别看我长得这么年轻,还比你矮,但我的年纪比你大了不知道多少,我的资历比你的身高不知道高几十万丈,懂吗?”
简而言之,套话这件事情,剑做起来,也得心应手的。
衡瑶光便看着他。
剑曾在灯下看美人,月下看美人,花枝影里、黄昏残阳中,都如此看过衡瑶光这个美人。
但这般寂静无声,无光无影,在一间僻静的竹屋里恍然对视。
却的的确确是头一次。
剑被看了不过几息,就有些喘不过气。
他气息微乱,结结巴巴道:“你你你看我做什么,我不都跟你解释了,我是肯、肯定会套话的吗!”
衡瑶光颔首道:“的确。是以我不过是在想,你这般,实在不像活了千年的剑。”
……?
115.
所幸之后几日,在剑的努力之下,在楚令羽广结友人,不断打听之下。
他们终于在某个黄昏,在程实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顺理成章地找到了那处禁地。
但在进入禁地之前,他们一定要有个合理的理由。
因为天道眼下,任何超出规则的事物,都会在瞬间引起它的警觉。
作为天道,它有无数种方法阻碍他们,让他们功亏一篑。
没人想在这种关键时刻功亏一篑。
于是机智的剑想到了完美的,天衣无缝的理由。
他打算让楚令羽和自己上演一出完美的割袍断义。
做兄弟的不再做兄弟,那肯定是你揍我,我揍你。你逃跑,我追着你打。
追着追着就闯进禁地,合情合理。
既有忠义情,还证明了修士都挺闲的。
楚令羽听罢,神情相当一言难尽。
他问:“你怎么想出这样的理由?”
剑仰头笑道:“那不是废话?本神剑活了这么多年,看过的话本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楚令羽只好将衡瑶光拉入这个话题。
楚令羽道:“行,按照你说的,衡兄又要怎么进入禁地?”
剑也是没有迟疑。
他早就将剧情想得明明白白,就差直接开始表演。
剑说:“他来劝我别打你的,我们结拜兄弟,再怎么也和亲兄弟一样。虽然是你欠我八百两银子还不肯还,但我应该给你一条生路。”
这是何其天衣无缝,何其动人心魄的一段坎坷故事。
楚令羽深吸口气,长叹句:“罢了,随你。”
116.
他们三个就在无人的角落孤独表演。
最终,楚令羽假装夺门而逃,剑紧追其后,衡瑶光也跟在后面。
两人一剑顺理成章,完全没有引动天道察觉的,踏入了晴修派的禁地。
绵延千里的绿草如茵。
一棵摇曳落下枫叶的枫树就在眼前。
楚令羽往前方踏了一步。
他们听到有人开口说话。
——“何人擅闯?”
楚令羽一怔。
衡瑶光也蹙了下眉。
只有剑左看右看,先喊了句:“什么人?”
那人仿佛应着剑的声音而来。
身影显现的那一瞬,这个禁地为之颤抖,但八双眼睛凝望之间。
死寂得令人胆寒。
良久。
楚令羽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唇角带笑,挽着那根将将长出一点新芽的树枝,道:“原来是你啊。”
117.
剑从没想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一个几百年不曾被踏足的禁地里。
居然真的关押着一个人。
更令剑震惊的是,这个被关押的人,不仅楚令羽认识,衡瑶光也认识。
其实不仅剑震惊。
楚令羽也是极意外的。
他们四人落座在枫树之下,中间隔着一张白玉堆砌的圆桌。
那人先为他们各自斟了杯茶。
他姓鹤名西疾。与衡瑶光相同,也与楚令羽一样,都是在那神秘之处寻找过宿命的人。
鹤西疾道:“本来想着,大概是再也没有机会将话传递出去,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他最先说这么一句难懂的话。
目光就落在衡瑶光的身上。
衡瑶光却不觉意外。好似什么都在见到此人的那时就已然明白。
衡瑶光眉间的朱砂痣亮得夺目。
他垂下眼帘,叹道:“我本来就在想,为何在这种地方,也会有人传言一个长老发了疯,成日说着宿命一词。来时,又为何整个宗门都无人提及。”
“你想告诉我什么?”他问。
118.
真正对此什么都不知道的,不止有剑。
还有楚令羽。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
剑问:“你听懂了吗?”
楚令羽摇头。
楚令羽问:“你听懂了吗?”
剑也摇了摇头。
沉默片刻,他们又齐齐转头去看鹤西疾。
鹤西疾样貌极好,只他人如其名,身体孱弱,望之便觉痼疾缠身。
他此时此刻坐在桌前,衣摆随风而飘,就似下一刻将要腾飞而去。
鹤西疾道:“我想告诉你——”
他伸出手来,指尖沾上抹茶水,在石桌上开始落下一笔。
几乎是这瞬间,楚令羽似有所觉,他飞快运用法力,在禁地之上再加上了一道禁制。
禁制布完,鹤西疾也正好完笔。
鹤西疾只写了四个字。
——天道疯了。
119.
鹤西疾道:“那段时日,我便觉得它很不对劲。我从未见过它这么残暴不听劝告的一面。从前、从前它的确行事不似当年初见时公平合理,但我知,它那时就已有失去平衡的征兆,是以这般独断专制,也算合情合理。”
“但大抵三年前开始,它行事越发过分,甚至说出想毁灭混沌的话语。那时我便知,它应当完全失衡了,如今不过只剩下几分理智在苦苦支撑。”
“不能随它的意去毁灭混沌,”鹤西疾眉间郁结成川,“你我皆知,它越在混沌之地耗费神识,越容易被混沌所吞噬。它从失衡那刻开始,便不断寻找平衡世间的方法。可过犹不及、欲速则不达。它现在已无法守住自己的本心,只会被混沌一次又一次影响。”
衡瑶光道:“它曾说,要我断剑修补它的缺漏。”
鹤西疾叹了口气。“断剑不过是让混沌更容易从封印里挣脱出来,它疯了,你还未疯。我亦听说纪孟时——”
“说你的想法,其余的,不在这次的话题之内。”衡瑶光先截住了他的话头。
鹤西疾便轻飘飘将目光落向了一旁的剑。
剑满脸的茫然。
鹤西疾道:“罢了。我原本就知道你不可能轻易随它的安排行事。但它现在发了疯,自然会对混沌之地放去更多的心神,你大可更自在些行事,但不能再拖下去。”
“它应当察觉出我想向你传话的意图,在我离开之前,意图废了我。”顿了顿,鹤西疾又叹息一声,“可理智教它不能如此,所以最后一道天雷,只劈下来六分。我侥幸未死,但也知这样逃走绝对不是长久之计。索性装了疯,将它骗过。”
“它现在心神几乎都在混沌之地,我本可以直接离开这个禁地。”
鹤西疾提及此事时,难得有了几分迟疑。
沉默片晌,他道:“但昔年我随它去虚无之地,立了誓不会离开。所以七百年前,就在此地将我的真身封印,定下此处为禁地。我若要离开禁地,必然要破除封印。我赌不起毁却誓约会有如何代价。只能选择这样传话,看缘分,看真正的天意,要我们走到哪一步。”
鹤西疾一番话说尽,他饮了口茶。
然后他看向楚令羽,道:“我有一物相赠。”
120.
在楚令羽落来的目光下,鹤西疾伸出右手,紧紧扣上自己的左手手腕。
破开皮肉的声响有些刺耳。
可鹤西疾只皱了下眉,便堪称轻易般,从自己的左手腕中,抽出半截乌黑的剑鞘。
未沾血,不染尘,仍就泛着幽黑厚重的光。
楚令羽望罢一眼,淡声问:“你要我做什么?”
鹤西疾低着头,面不改色地将手腕的伤口抚平愈合。
再抬眼时,鹤西疾却没有回答楚令羽的问题。
他的视线落在剑的脸上,眼底似有几分哀愁。
剑听到这个奇奇怪怪的人在说话。
鹤西疾说的是:“衡瑶光,像你这么执迷不悟的人,真的太少。”
衡瑶光便答他:“我无需悟得什么。”
剑越听越糊涂。
他抓着衡瑶光的手开始追问:“他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本神剑活了近千年,为什么还听不懂这群人在讲什么?
被他抓着手腕的衡瑶光垂眸看了一眼。
剑心虚地试着放开。
但又自觉没有做错,干脆抓得更紧。
衡瑶光抬起眼帘看他。
衡瑶光道:“他在说,没有人比我更在乎自己的剑。我告诉他,我就是如此,磐石不移,永无可改。”
剑一怔。
骤然而然的指尖发烫,心跳失速。
剑飞速将手抽回。
他莫名其妙挠头苦思。为什么听这人说醒霜,自己还会被勾引到。
难道我的本质是想挖墙脚?
剑瞳孔地震。
作者有话说:
剑记笔记,X年X月X日,衡瑶光当着我的面表白醒霜,这好吗,这不好,剑修不要对自己的剑有别的想法。
醒霜:不是我,真不是我。
栖梧:不是它,真不是它。
剑:那是谁呢?
醒霜:不知道。
栖梧:不知道。
剑:那一定是醒霜!不然他还能喜欢谁?
栖梧: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不一定对。万一他还喜欢纪孟时呢。
剑: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不一定好。魔修怎么还没把你打断?
醒霜:我有个大胆的想法,绝对正确,万一他就喜欢别人的剑呢。
剑:?
衡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