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也许应有几分光。
只它茫茫看尽,亦不见半点儿光亮。
行于黑暗,逐渐便不知黑暗是怎般模样,光又如何发亮。
一片空蒙虚影。
59.
山顶好风好水,晴修派坐落于此,从来沾花带香,云雾结绕,恍似人间仙境。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晴修派之人,也应当如山如风,如水如雾,不说轻飘飘羽化登仙,也该有两三分出尘脱俗。
可纪孟时在此处修炼多年。
不仅没有出尘脱俗,反而越修行,越修得沾满红尘气息。
正因如此。
他对剑与对人,从来没有太多分别心。
更因如此。
当传说中的谌引再次出现在纪孟时的手中,跟随纪孟时回到晴修派时。
有人在感叹剑修与剑无可割舍的缘分。
有人在感慨谌玉仙君不愧是仙君,竟对一把神剑毫无贪念。
只有纪孟时自己。
他很无语。
60.
试问一个剑修,日夜执着剑出外游历,斩过宵小,劈过巨树,砸碎过顽石,也刺穿过飘飘而落的树叶。
却偏有那么一日。
他突然发现,原来手里执着的剑,根本不能全然看作只是一把剑。
它不仅是剑,更是可以化为人形的生灵。
在这宇宙天地间,它与他,本无任何区别。皆是万物生灵之一。
纪孟时自然无言以对。
他难以想象,当他执着剑劈树时,剑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是个什么光景。
更难以想象他从前为图便利,用剑砸碎了好几块石头,那时,剑又是个什么想法。
最无法让纪孟时接受的。
还是衡瑶光那句惊天动地的话语。
纪孟时看着谌引,他坐在桌旁,目光落在桌上,却游移不定,显得有些迷茫。
是的。
纪孟时想。
这事情是他见过最离谱的事情,他绝对没有听过比这还要让他震惊的事情。
61.
他的剑,和他曾经喜欢过的人,在一起了。
而且还不是他的剑强取豪夺。
是他们两情相悦。
按理来说,凡是剑修,遇此情形,都该和这人不死不休。
骗人可以,骗剑简直是岂有此理。
只纪孟时思来想去,他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一桩剑和人相恋的故事。
也就是说。
凡是剑修,若是面对和他相同的问题,莫说现在坐下来好好思考,冷静分析。
纵然是当场发疯,也算是合情合理。
纪孟时不由感叹:“衡兄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你。”
剑在鞘里。
谌引也就反问:“你难道看不起我?本神剑当初为你做那么多事,你怎么也不祝我幸福?”
纪孟时听罢,沉默许久。
纪孟时说:“……祝你幸福?”
的确如此,这难道不是有情有义之人该做的事情?
剑深以为然,剑告诉纪孟时,他应该深明大义,他要明白爱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难道他是剑,衡瑶光是人,他们就不配两情相悦吗。
没有什么配不配的,这世上多少事情,都是看愿不愿意。
纪孟时道:“你懂的不少。”
谌引顺势谦虚:“哪里哪里,只是剑心里有人后,总也多看看人间的事情。”
纪孟时点了点头。
他伸手,在剑鞘上轻轻拍了拍。
“想当时初见,你对衡兄的态度,远不是一见钟情。”他说。
62.
要让一把剑对一个人一见钟情。
那自然是个难题。
谌引也不得不承认,其实当时初见,他对衡瑶光,唯有讨厌。
不曾有欣赏,更谈不上喜欢。
他是真心实意想阻止衡瑶光勾引纪孟时。
他也这么说了。
“我当时都是为你好,”谌引说,“我一看他那长相就知道,你年岁没我大,不知道世上的狐狸精有多阴险。他们总是长了张好皮囊,看起来柔柔弱弱、楚楚可怜,实际上心肠狠毒,又绝又冷。我见识多,自然知道他这种狐狸精很不得了,我都是为了你好。”
谌引说起这么桩往事,也没忘自己夸赞自己的机警。
在他振振有词的诉说里,他对纪孟时,可谓穷尽了一切智慧,只为了让纪孟时免遭欺骗。
然而纪孟时非但不领情,还三番两次把他交到衡瑶光的手里。
这叫什么。
这叫卖队友,这叫送狼入虎口。
虽然自己是一把千年神剑,但,爱情这种东西,它就很是奇怪。
狐狸精三番五次翻来覆去不间断的勾引。
到底还是让千年的神剑没能抵抗住诱惑。
可这能怪他吗?
不能。
剑是无辜的,真正让他和衡瑶光两情相悦的幕后推手,是纪孟时。
谌引问:“你现在知道了吗?”
纪孟时在无边无际的震撼中缓缓点头。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原来兜兜转转,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在他毫无所觉之时。
他把情敌一次又一次送到了心上人身边。
谁听了不感慨。
纪孟时,老倒霉蛋了。
63.
归往晴修派的第四日,谌引和栖梧相见。
彼时整个练功场法宝齐飞,术法闪烁,魔修执着栖梧在练功场打了个七进七出,不见敌手。
谌引暗自点头。
等等。
他又蹙眉想起,这人说要拜师,之后好像又不了了之。
可他恍惚忆起衡瑶光还是收了这人做徒弟。
只左思右想,不管是有没有这么回事,总之,衡瑶光都没教导过这个徒弟。
这很不好。谌引想。
今时不同往日,我不再是那个假之又假的仙君心上人。
我是货真价实的。
俗话说得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既然魔修是衡瑶光的徒弟,那魔修就是自己的徒弟。
谌引想至此处,他抬脚往前行了两步,道:“徒弟。”
魔修正在抽剑回身,身形如飞鹤流云,袖摆翩飞,衣摆行风。
乍听此言。
差点左脚绊右脚给谌引磕头。
栖梧就在此时欢天喜地喊:“哇,主人好厉害,居然没有磕下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
谌引轻咳一声,他端正神容,严肃道:“徒弟,你修行得如何?”
而站在他面前,被他询问的魔修,还是一脸茫然的。
魔修看着他,他也看魔修。
良久。
魔修道:“师娘,你——”
话音未落。
纪孟时急匆匆赶了过来,顺手扯了下谌引的袖摆。
谌引扭头道:“讨厌,不要扯我。”
纪孟时的手,微微颤抖。
魔修瞳孔地震。
魔修大叫起来:“师娘,你怎么能和纪兄拉拉扯扯、不清不楚?你可是我师父的道侣啊!”
64.
谌引究竟是把剑,还是个人。
魔修不知道。
纪孟时也很是混乱。
当真相摆在他们面前时,纪孟时尚能保持一二分理智,魔修却远远不能平复心情。
短短一天。
他先后经历了好几场剧变。
他看到了师娘,但师娘和纪孟时纠缠不清,想想当初,魔修想,我师父头顶颜色甚好。
再后来,他听纪兄说,原来师娘就是谌引,谌引是把剑。
嗯。
有些东西,一旦想到这里,就会开始让人迷茫。
谌引是把剑,剑是纪孟时的剑,但剑和师父在一起了,而师父知道那是把剑。
作为徒弟,魔修没办法评价衡瑶光的品位。
他只能左看右看,对着谌引的那张脸沉思。
的确,若说是一把剑,大概是难以动心。
但要是看作是个人,长相如谌引神剑这般的,世无其二。
所以为这张脸动心生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有些东西太挑战身为剑修的他。
魔修再看手里的栖梧,目光都复杂许多。
栖梧在鞘中倒是惊恐大喊:“主人,你清醒点,我只是一把剑啊!”
65.
第七日,夜里魔修辗转反侧,始终难以放下这惊人的真相。
他披衣起身,准备去和纪孟时秉烛夜谈。
然而他执了剑,将将行出门去,却忽然发现。
整个晴修派,恍如人间仙境的风景,已在瞬息化为沉沉黑暗笼罩的幽渊。
灯火如豆。
魔修循着记忆一路行去。
路上无人身影,也无人声息,静寂得宛似死寂。
然而越是接近纪孟时的居所,那如豆灯火便越发明亮,好似在无尽的黑暗里,终究会有这么一方亮光。
他走近了,绕过两道小门,踏进院中。
纪孟时醒着,站在池旁,执了醒霜,侧脸笼在夜色里,显出几分凝重。
魔修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谌引一身红衣,衬得肤白胜雪,眉目如墨。
魔修再往前踏去一步。
谌引懒懒偏了下头,目光不曾往此处落下半分,千万道无形的剑气与煞气便铺天盖地而来。
“谌引!”纪孟时如此大喝。
魔修根本来不及躲闪,他意欲出剑,却被这沉沉无形的压力捆缚得无力拔剑。
他只能闷着心口翻涌的血腥之气,撑了剑半跪在地。
他听到谌引笑说:“你唤本座什么?要知晓,本座名为谌玉,说那混沌集天地宇宙之驳杂,那本座,便是世间万千恶煞凶气所化。你所唤的谌引——这个名字,本座,却也听过。”
纪孟时紧皱了眉,听闻此言,扬声问起:“那你记得衡瑶光吗?”
谌引慢声而答:“衡瑶光……?那是谁?”
66.
事实证明,有些时候,君子总是会比旁人吃亏。
谌引这般问起,纪孟时本欲回答,然而那几个字如鲠在喉,卡在齿间,教他不上不下的,难以发声。
这也不是他刻意如此。
实在是这么件事情,听是一回事,说又是一回事。
他倒是窘迫难言,那边厢一直躲着的醒霜却突然大喊:“是你道侣!”
……
…………
整个晴修派,山顶,风一瞬而止。
谌引问:“你说什么?”
醒霜借着这难得的机会化形而出,他挡在纪孟时面前,声音前所未有的大声。
醒霜回答:“我说衡瑶光是你的道侣!他是你的心上人!你对他欲罢不能,你对他情根深种,他要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他要你下水,你不敢飞天。他说太阳从南边升的,你就会让太阳从南边飞起来!”
一番话罢,不仅纪孟时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魔修也是瞳孔地震。
最受冲击的,还是站在醒霜对面,满身煞气做衬的谌引。
有的凶剑,不止活了千年。
他看着醒霜,听的话倒是每个字都能明白,合在一起,却听出了个了不得的大恐怖事件。
谌引怒极:“胡说八道!本座怎么可能对凡人情根深种!此人现在在何处?本座这便去杀了他以证清白!”
醒霜当即祸水东引:“从此处往北行,穿过结界,到了天乐界内,你喊一声好哥哥,他必然立刻现身。”
谌引:。
一代上古凶剑,他被这个形容恶心到不行。
沉默片刻,谌引突然飞身拂袖,将众人笼进一片虚无的黑暗里。
幽迷深渊显现这瞬间。
谌引的声音轻飘飘传进。
——“本座这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座怎么将这个哥哥千刀万剐。”
作者有话说:
凶剑:三天之内鲨了你,证明本座清白!
然后他和衡瑶光见面了。
栖梧:好恐怖。
纪孟时:好害怕。
醒霜:好刺激。
魔修:好那什么。
楚令羽:哪儿呢?哪儿呢?让我康康,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