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光总是一副很容易就满足的样子。
酒店餐厅平淡无奇的海鲜炒饭, 他也能吃得像是此生从未见过的美味。
任谁和路光接触，都会觉得，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顾放野问了贾茹，关于汪佳晟所说那份, 《心动时刻》每一位嘉宾都有一份人设表格。这份表格是为了方便后期剪辑重点突出, 表格中的内容和故事线, 有些是编导编撰嘉宾配合，也有些是真实的。
“路光说他妈妈做手术, 爸爸生病的事, 是你写的吗？”他当时这么问。
贾茹有点惊讶，回答他，说：“不是, 是我们签订合同后，补充人设细节时，路光自己说的。”
“你不吃吗？”路光问。
“我吃饱了。”顾放野说。
他看了路光一眼，微微握拳, 问道：“对了，你爸爸妈妈的病怎么样？我有个好朋友，现在在B市第一医院工作，不知道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路光眼睛一亮, 又暗下去：“我爸妈，这两年算是稳定下来了，只要按时复查、吃药就行了，如果是早几年，能在B市做手术的话……唉, 也不行，我家根本没那么多钱。”
“缺钱？我——”
路光连忙打断：“我现在钱够用的！”
顾放野深深凝视他一眼, 在心中圈起“父母生病”这一项，应该是真的。
汪佳晟因为Leslie的话对路光有偏见，他或许知道一部分顾放野不知道的事情，但那未必是事实。
“我妈妈，有一次也查出来生病，”顾放野拌了拌盘里的面，淡淡地说，“我高三，快高考的时候，她没告诉我，怕影响我考试，但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准备后事，据她说，有那么几天，她在家一直哭一直哭，她觉得她对不起我，没有给我很好的生活。”
路光吃饭的动作慢下来，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顾放野。
“我考完试，她才告诉我，她查出来了乳腺癌，预约了手术，就在我高考后的第二天。跟我说的时候，她很冷静，但我冷静不了，你知道吧？”
顾放野笑了一声。
路光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妈要做手术，风险还很大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也差不多，其实我们班那天约了聚会的，我后来听说有几个女孩想跟我告白，让自己的青春不留遗憾什么的，可惜我没去。我在手术室等候区等我妈做手术，等一个结果。”
路光听得聚精会神。
“那个时候觉得时间很漫长，感觉等了一辈子，然后手术完，过了没多久，医生找我，跟我说，是良性的。从那一刻——我其实有点开始信神佛了。我妈说，她给我高考求符的时候，给自己也求了一份，还买了佛珠，我那天在手术室外，就数着佛珠捱时间。”
路光说：“幸好是良性。”
顾放野说：“嗯。”
路光扒拉了一口饭，顿了一下，迟疑问道：“那你爸那个时候在哪啊？”
“死了。”
路光：“啊？对不起……”
顾放野笑道：“不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我爸呢，是个已经死去的人，因为我妈是这么跟我说的。但实际上不是。荣元集团，听说过吗？”
路光点头：“前几年萝州新建的小区楼盘，很漂亮，他们家的，我当时特别想给我爸妈买房，就关注了一下，但是太贵了。”
顾放野说：“荣元集团，现在，算是我爸的吧。”
路光：“……天。”
“所以我现在还，挺有钱的。”顾放野笑了笑，说。
路光一开始有点羡慕，接着，他突然想起什么：“那为什么贾茹姐说，你这边，什么污点脏水都可以……”
“我家这么牛，不用怕被骂啊。”
路光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顾放野忍不住笑，但很快，脸上的笑意淡下来：“我开玩笑的，原因不是这个。”
路光懵了懵：“啊？那是什么？”
顾放野说：“秘密，想听吗？”
他朝路光伸出掌心，说：“交换。”
“交换什么？”
“交换秘密啊，你说一个你的，我就告诉你我的。”
沉寂。
路光咽了咽口水。
“算了，”顾放野收回手，“吃饭吧，再不吃要凉了。”
路光埋头吃饭。
吃完饭两人买了冰激凌，一边吃一边回1612。
等回到房间，两个人都差不多吃完了。
顾放野去把窗帘拉上，房间一时昏昧下来。
他躺到床上，薄毯蒙头，打了个哈欠，说：“睡午觉吧，我也有点困了。”
路光点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又补了句“嗯”，也躺下。
很安静。
只有空调吹着冷风的声音。
和另一个人存在的声音。
令路光觉得完整、安宁。
……
他们大概剩下四五天的时间在夏城游玩。除了第一天，顾放野和路光留在酒店看了电影，之后几天就被其他人拉着一起出去玩。
节目组布置了一个任务，让尤敏书拍夏城出游的vlog，其他人想拍也可以拍，最后或许会作为宣传素材发出。
夏城天气晴朗，最近游客也不多，是出游的好日子。
除了节目组之前录制的地点，夏城可以玩的地方还有不少，不过经过录制的折腾，众人也不实在想再爬山涉水，只想轻松点，因此出去就是吃吃饭，唱唱k，喝喝酒。
何萱思很喜欢一个夏城的乐队，正好他们在海德公园有演出，大家就也连着去了两个晚上海德公园，看演出、吃流动摊贩的小吃，甚至觉得比美食街的正宗。
还遇到了几个粉丝，认出他们，特别激动，尤其是看到路光和顾放野在一起的时候。
路光这才有一些隐约的实感，自己好像有点红了。
白天，女孩子们主要是去逛街逛商场，因为想要买的东西太多，男士们便也陪同，负责拎包。这样俊男美女浩荡的出行，也引起了不少关注，路光好几次看到网上有人发，说在哪里哪里遇见了《心动时刻》的人。
街逛够了，便窝回酒店，十个人玩狼人杀或分组打牌。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很快，就到了十八号晚上。
明天就要回B市。
照例是路光先洗澡，洗完出来，他站到顾放野面前，有些羞赧：“这两天腿好像又有点酸胀了……”
顾放野放下手机，说：“我帮你按一按？”
路光点点头：“谢谢。回去我请你吃饭吧！”
顾放野按着他的肩膀让他的躺下，手掌落在他的膝弯，替他揉了揉：“请我吃什么呢？”
路光小声问：“你想吃什么？”
顾放野沉默了一下。
路光催促：“想吃什么呀？”
顾放野笑了：“问我干什么，你请我吃，应该你拿主意。”
路光闷闷道：“可我不知道你会想吃什么。”
顾放野故意说：“你不是记尤敏书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记得很清楚吗？”
路光说：“啊……那个，编导给我发信息叫我背的。”
顾放野：“……”
他一时震惊，一时觉得确实应该是这样，一时……心中又有些抑制不住的名为喜悦的小气泡咕噜咕噜直冒。
顾放野笑道：“原来是这样。”
路光说：“嗯。”
紧接着，路光问：“秘密交换秘密，还算数吗？”
顾放野愣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有点紧张，说：“算数。”
路光问：“一直算数吗？”
顾放野说：“节目录制结束前吧。”
路光说：“嗯，那等我想好，我来找你交换。”
顾放野的心扑通扑通跳，说：“好。”
虽然路光什么都没说，但他已经什么都想了一遍。
好的，坏的，无关痛痒的，惊天动地的。
不论是什么，他都会等待。
过了不久，路光动了动腿，小声说：“好了，舒服多了，谢谢。”
恰巧手机来微信——拿回自己的手机后，他们组建了一个十人微信群，各自也加了好友，方便联系。
微信是陈博昀发的，喊他们去1510打牌。
路光飞快地回了个“好”，外加一张表达快乐的表情包。
“你去吗？”他问顾放野。
“去啊。”
“我等你洗澡？”
“不用，我回来再洗吧。”
“好！”路光下床，“我换个衣服。”
顾放野自觉避讳，低头看手机，不看路光。却还是觉得心跳快，想法乱糟糟的，有些口干舌燥。
另一边，路光看着顾放野，慢吞吞脱掉睡衣，套上T恤，见顾放野始终不往他这里看，一边觉得有点期待落空的失落，一边又觉得有点心思不纯的羞愧。
“换好啦。”
他说了，顾放野才回头，冲他笑了笑：“那走吧。”
“嗯嗯。”
陈博昀、郎益、顾放野、路光四人常组队打牌，玩法是郎益教的，叫掼蛋。
两人一组，打起来一轮需要半个小时左右。
今天第一轮郎益和路光抽到一组。
郎益会玩，基本带着路光躺赢，路光高兴，忍不住就“郎益哥太厉害了”，“郎益哥又赢啦”，“啊啊啊啊打K了，我们快赢了”。
顾放野不爽地牌都捏皱了。
好不容易一轮结束，重新分组。
这次抽到顾放野和郎益一组，换成郎益带顾放野躺赢。
陈博昀眼看要连输两把，唉声叹气。
路光小天使一样安慰他，“没关系的博昀哥”，“我们还有机会可以翻盘”，“博昀哥你已经很厉害了，是我拖了后腿”……
顾放野捏皱了新一把牌。
郎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路光，意味不明地一笑，甩掉手里的牌：“同花顺，我没牌了啊。”
在郎益的猛烈攻势下，这一轮也很快结束，重新分组下一轮。
还是路光和陈博昀。
打了两个多小时，过零点了，才散场。
两个多小时，路光和顾放野硬是没抽中过一组。
坐回楼上的电梯时，顾放野站在路光身后，悄悄锤了下自己抽牌的那只手。
真是想要什么不来什么，不想要什么偏来什么。
“顾哥。”路光忽然叫了一声。
顾放野双手背在身后，应道：“怎么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路光走出去，在酒店地毯上蹦了两下，回头对顾放野笑：“好开心啊。”
“嗯？”
路光说：“有吃有喝，能跟你们一起玩，还有工资拿，这样的生活，好开心啊！”
顾放野笑着说：“是啊。”
他们走到房门口，路光低头刷卡，说：“真希望能一直过下去。”
顾放野说：“以后你过的生活，也许能比现在更好，要往前看啊。”
路光没有立刻开门，他握紧门把手，回身注视着顾放野。
更好的以后，不一定有你，那就没有那么好了。
顾放野呼吸微紧：“怎么了？”
路光伸手，在两人之间比了一下。
似是有些沮丧，垂睫说：“还是没你高。”
顾放野：“……”
顾放野笑着揉了揉路光的脑袋：“小朋友。”
“我不是小朋友了！”路光嚷嚷。
顾放野抓住他的手，把门打开，推着路光进房间，然后若无其事地松手：“想长高就早点睡觉，熬夜的小孩是长不高的。”
路光被顾放野推地坐到床上，顾放野随即转身，扯开衣领，脱掉衬衫，走进浴室。
路光躺下去，呼出一口气。
伴随着顾放野淋浴的水声，他渐渐睡着了。
……
顾放野从浴室出来，是半个小时以后。
路光已经睡熟了。
顾放野关了灯，抱住空调毯，侧躺着，给汪佳晟发短信。
顾放野：等回B市把那个Leslie约出来我见见。
大半夜了，汪佳晟还没睡，秒回。
汪佳晟：？你真要搞基啊？
顾放野：滚，或者你帮我去问清楚他跟路光怎么回事也行。
汪佳晟：操，你不信我。
汪佳晟：顾放野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人是个恋爱脑啊。
汪佳晟：我就不问。
顾放野：你以为我在秋水时尚就没认识的人了吗。
汪佳晟：那你去找别人啊。
汪佳晟：等他把你骗身骗心骗财骗色的时候别他妈来找老子哭。
顾放野：让他骗呗，反正我管我爸要钱。
汪佳晟：就你现在这b样你爸还会给你钱？早想通要钱就别进娱乐圈，你爸不是最恨这个，哈哈哈。
顾放野顿了顿：要我的钱也行啊，反正我挣钱就是给人花的，这两年给我妈花了不少，给他花也一样。
汪佳晟：你真是疯了，傻逼。
顾放野：帮我找人问问怎么追小男孩我就原谅你。
汪佳晟：……
汪佳晟一个电话杀过来，铃声骤响，顾放野立刻摁掉，起床看了眼睡得正熟的路光，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去安全通道的楼梯间给汪佳晟回电话。
“你在想什么啊？！！”电话一接通，汪佳晟就大吼，“之前喝酒那天不还说的好好的，说要慎重考虑吗？这他妈要是个女孩也就算了，这还是个男的啊，你脑子被蛊了？”
“我慎重考虑过了，”顾放野贴着墙壁，说，“那天和你在一起，我是克制着我自己，用理智跟你对话，这两天我也试过了，但我发现我在他面前没有理智可言。他不论做什么，我脑子里都会飘弹幕，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我看着他就忍不住笑，他冲我笑我就特别想抱他，他碰我一下我就想把他推倒……我分析、做假设的时候，想到我们节目录完就桥归桥路归路我心里就不舒服——连打牌分组分不到一起我都觉得不爽，但如果想象我和他谈恋爱，就会很开心，非常开心，超级开心，别的都不重要了。”
汪佳晟：“……你没救了。”
“我记得你谈过恋爱啊汪佳晟，你应该懂这种热恋的感觉。”
“懂，就是没脑子的感觉，傻逼的感觉。”
“能不能好好说话，我把你当兄弟才跟你谈这个事，不能好好说就算了。”
汪佳晟叹了口气：“行，去追吧，谈吧。初恋总是要栽跟头的。”
“初恋栽过了。”
“就你大学那不到七天的恋爱也能算初恋？我都奇了怪了，你人长得挺帅，学习也好，脾气也……脾气就不说了，怎么就……”汪佳晟突然一转，“不对啊，你到底怎么就喜欢男的了？”
顾放野说：“大师说了，这就是缘分，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汪佳晟：“……随你吧，别把我节目作凉了就行。”
顾放野人还没追到，就开始喜滋滋畅想：“你说我们要是录完就出柜，这综艺会不会爆？”
汪佳晟幽幽道：“会被封杀。”
顾放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楼梯扶手边，往下看了一眼。
有段时间，他一直做梦，梦见自己被不知名的人追，他要逃，最后却总是落到无尽的楼梯间内，张望下去，见不到底。
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再过度轻扬和喜悦，只是轻轻感叹：“我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因为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很高兴。”
汪佳晟说：“希望你真的是对的。”
他挂了电话。
-
十二月十九日下午的航班，《心动时刻》节目组回归B市。
回白鹭山庄，路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狗狗。
顾放野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见他一时间不会回头，便叹了口气，径自回别墅，给大猫和小虎喂食。
大猫热烈欢迎他回家，喊了好几声“欢迎光临”，小虎喊“你好”和“亲爱的”。
你好，亲爱的，欢迎光临。
是再次光临此地了。
回到这幢别墅，感觉竟还不错。
顾放野转了一圈，拖着行李箱上楼。
房间里的小向日葵已经谢了。
花瓣掉在桌面上，凝成干枯脆弱的片。
十二月二十日，《心动时刻》第四期播出，仍然是夏城旅游的部分。
随着热度的攀升，对于人物的争议也越来越大。
有人喜欢，也有人讨厌，有人站这对cp，也有人站那对cp。
第四期播出没多久，官方微博便宣布了21日要直播的消息。
“《心动时刻》十位素人嘉宾大揭秘，1221，如烟直播，等你来看！”
并放出了分组名单。
cp粉快乐了。
消息如同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姐妹们，放光要营业了，速速集合！”
“官方太懂了，就冲这分组名单明天直播我先刷个一百块！”
“大家明天克制一点啊，别在蒸煮面前刷奇奇怪怪的话，表达对他们本人的喜爱就可以了。”
“我就要说，顾放野和路光szd！放光今晚就doi！”
“……”
“sjb别跟我磕同一个cp，球球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中午十二点整。
节目组请了专业的化妆师和造型师，给他们做妆造。
顾放野和路光的直播地点定在玻璃花房。
路光穿的是白色卫衣，节目组购入，中间有卡通史努比的图案。穿得他看起来年少且纯粹。
顾放野恰恰相反，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西装，头发抹了发胶，凭空年长许多。
妆造的不同，使得两人坐在一起，气场就差了许多。
路光有点犹豫：“我们这样会不会显得不搭？我的意思是，不是一个画风。”
贾茹说：“要得就是这个效果，而且没有不搭，超级搭的，完全就是情侣装！”
路光有点窘。
顾放野长臂揽过去，勾了勾路光的椅背，把他的椅子拉得靠自己近一些，几乎并到一起。
“靠近点，坐好了，”他说，“不然镜头塞不下我们两个。”
路光点点头，小学生一下双膝并拢，手掌贴在大腿上，乖乖道：“嗯。”
顾放野看了他一眼。
配合衣装，两个人的鞋也不一样，路光是运动鞋，顾放野是皮鞋。
更显得一个纯情，另一个风骚。
路光双脚也老老实实并着。
顾放野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片刻，他徐徐地把自己的腿伸过去，脚尖踢了踢路光两只鞋并在一起的位置，慢慢地，稍稍用力，把路光的双脚分开。
再是用他的膝盖，挤开路光的膝盖。
然后抓住路光的右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最后，顾放野用手抬起路光的下巴，说：“看镜头。”
顾放野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翘起二郎腿，笑意盈盈地问摄像师：“这样好多了，是不是。”
摄像师点头。
路光终于回过神，脸慢慢红起来。
“准备啊，还有三分钟，三分钟开播，”贾茹叫道，“金主爸爸的货都准备好没，酸奶，巧克力，面霜，口红……路光？你哪里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红？”
“啊？……啊，”路光揉了揉脸颊，“这里好像有点热。”
贾茹说：“忍一忍哈，要不拿个冰镇酸奶先降下温，我的天，你这样等下镜头一开粉丝一看你有嘴都说不清。小琳，快快快再拿几瓶冰过的酸奶来。”
十二点半，直播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