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光是看到顾放野和贝雅往出口去的, 但他出去以后，却没有见到他们。
魅吧门口有男人和女人抽烟，灯红酒绿，路光叹了口气, 找了个角落蹲了一会儿。
他薅了薅自己的脑袋, 充满了懊恼。
路光十七岁离开学校, 去打工，他一度真的去搬过砖, 在工地上凭力气吃饭。
那时候家里太缺钱了, 而他实在无法忍受，父母忍耐着病痛和生活的痛苦，而自己却在学校的象牙塔里无忧无虑。
路光成绩还不错, 但也没有好到学校非要留下他不可的地步。
只有班主任陈老师很可惜他，在他一再坚持下，帮他办了休学，告诉他, 如果他想回来上学，老师会帮他。
路光离开前答应了陈老师，但他再没有回去过。
十八岁，他跟舅舅来B市。
十八岁以前, 他和这个舅舅不熟，因为舅舅没怎么回过家，不跟他们联络。后来路光才知道，舅舅没考上大学，自认是个帅哥, 做明星梦，和家里大吵一架, 几乎决裂，然后离开了家；后来在外面混的也不好，更没什么脸回去，就一直漂着。
直到路光的外公外婆相继生病离世，舅舅才和家里恢复了联系。
得知路光辍学，费新谷把他骂了一顿，路光却很执拗，说自己想帮上家里的忙。
费新谷先是找了自己在萝州的朋友，让路光接触了萝州模特相关行业，做了简单的培训。萝州是小地方，挣钱的机会不多，左思右想，费新谷还是把外甥带到了身边，到了B市，一切才渐渐好起来。
路光第一次来大城市，看什么都新奇，费新谷做的工作虽然是娱乐圈底层的底层，但到底还是娱乐圈，其光鲜亮丽与混乱开放，都是路光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不过他年纪小，长得好，遇到的人大多对他也都充满善意。
来B市以后，路光每天都干劲满满。
他凭借着优越的长相和温驯的性格，很快在平面模特圈有了一定的知名度，虽然不够专业，但足够听话。
路光也很勤快，每天都赶场，只要有活他就干。
他是在拍摄秋水集团旗下一个子公司杂志时，认识了黎俊熙。
路光还记得那天拍摄的主题是夏日海滩，摄影师一个劲让他想象大海、沙滩、海风、海鸥这些意象，他想不出来，有些手忙脚乱，摄影师便怎么都不满意。
然后黎俊熙走过来，神情不悦，骂摄影师，让他说人话，不会拍就滚。
路光当时有点呆。
因为黎俊熙和他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后来路光才意识到，是因为他身上是毫不掩饰的“我是gay”的气质。
拍摄结束后，已经很晚了，黎俊熙没有走，而是拦下他，说想请他吃宵夜。
“请你吃点好的，算是加班费了。这新招的摄影太不专业了，本来两个小时能拍完的东西居然拖到这个点。”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互加微信，黎俊熙说，觉得他很有天分，长得也好，以后如果有适合他的拍摄，会帮他介绍。
他也确实为路光介绍了不少工作，黎俊熙手上的工作比以前路光自己能接到的小打小闹给的钱多多了，路光挺开心的。
让路光有点受宠若惊的是，每次工作结束，黎俊熙都要请他吃饭，他特别不好意思。
他直说了自己的感受，黎俊熙就说：“那这样，帮我个忙吧？”
秋水集团近年扩张很快，尤其是除了时尚以外开始涉足许多其他产业，并和许多相关业内公司谈起了合作。这些合作都是在酒桌上谈的。
黎俊熙的英文名是Leslie，谈合作时大家都这么叫他。
那天谈完路光送他回酒店，黎俊熙醉眼朦胧，笑着对路光说：“你也取个英文名吧。”
路光说，不知道取什么好。
黎俊熙说，我帮你想一想。
第二天，黎俊熙发消息给路光，说，叫Luis吧，路易斯。
之后，黎俊熙就很少叫他路光了，只叫他Luis，同时对他说：“你也叫我Leslie就行了。”
“其实最开始，我是想把他灌醉，然后看能不能发生点什么，”黎俊熙灌了自己一口酒，沉着脸，对汪佳晟说，“没想到的是我醉得一塌糊涂，他还精神奕奕，第二天同事跟我说，晚上是他一个个问地址、帮忙打车送到地方的。”
汪佳晟也闷了口酒：“你他妈真是禽兽啊，他那时候成年没啊？”
黎俊熙耸耸肩：“成年了，正是因为他成年了。成年人的世界规则就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看不出来我的意思，总是事情没有按照我预想的方式发展。不过后来又带他参加过几次业务会谈，怎么说呢，他挺受欢迎的，也很能活跃气氛，还他妈能喝。带着他的那几次，合作都谈得很成功。”
路光讨厌喝酒。
但跟着黎俊熙，他也认识了很多人，能接触到更好的资源，能赚更多的钱。
于是，喝酒而已，他可以忍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两三个月，他和黎俊熙就像朋友一样了。
他也攒够了钱，终于可以给妈妈做手术。
手术那天，路光回了一趟萝州，全程陪伴妈妈。
手术很成功，一开始。
但出手术室后没多久，情况急转直下，妈妈被送进了ICU。
形势严峻，而路光钱不够。
他惊慌失措，害怕极了。
路光先联系了费新谷，费新谷给他打了一笔钱，但那远远不够。
医生说，后续治疗花费只会更大，希望他能尽早做好准备。
路光在B市认识了一些人，但成为朋友的不太多，在那为数不多的朋友里，最有钱的就是黎俊熙。
路光在萝州待了三天，眼见存款见底。
这时，黎俊熙给他打电话了。
问他怎么还不回B市。
路光低声说了情况，小心翼翼地提出能否借些钱。
黎俊熙爽快地给他打了三十万。
然后和他说：“钱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要。上次见过的那个苏总，她想找你拍一组照片，给的价很高，就是有点急，你能尽快回B市么？”
路光说：“好。”
-
“三十万，”黎俊熙嗤笑一声，“这么点钱，他居然认认真真，分批次，一分不少全还给了我。”
“你当时哭着跟我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不可能哭了，只是喝醉了。我当时怎么说的？”
“你说他借了你三十万，然后就这么跑了。”
黎俊熙说：“哦，可能是喝醉了，思维混乱，中间少了一段话。”
“什么话？”
“我借给他三十万，只是想让他欠我。最好还不起，这样就能用别的东西还了，这样就能被我绑在身边。但他最后还是跑了。”
“……”汪佳晟无语道，“你有病啊？”
黎俊熙神情淡淡，说：“Luis对我是特别的。”
汪佳晟：“……”
他问：“然后呢？”
黎俊熙眸色晦暗不明：“从萝州回来，他更忙了，大活小活，给钱多的给钱少的，除了平模，能争取到的T台也走，迎宾也做，群演也去。就为了赚钱，还我钱。”
汪佳晟暗自想，自己在顾放野面前恐怕脸都要被打肿了。
听黎俊熙现在的描述，路光是个多好的小孩啊。
“在他还清之前，那天晚上，我和你们在这儿喝酒，觉得，忍不下去了。”
路光还记得那天黎俊熙给他打电话，说喝多了，很难受，叫他去接他。
到了酒吧——好像，就是这个酒吧。
路光有些茫然地站起来，回头看了眼魅吧的招牌。
那天太混乱了，他都没注意。
梦曙大街长弘路437号，魅吧。
就是这里。
他按照黎俊熙说的，在二楼包厢找到了他，他推开门，黎俊熙喊了一声Luis，于是所有人都哄叫起来。
太乱了，又全是醉鬼。
路光几乎没听清楚哪怕一个词。
黎俊熙朝他招手，单手搂住他的脖子，醉得几乎站不直，歪歪扭扭地挂在路光身上，含混地说：“Luis，跟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路光便说：“你们好，我叫路光，Luis。”
有人吹了声口哨：“时隔多年，Leslie又交了个小男朋友，让我们祝贺这对新人！”
一群人怪叫起来。
路光懵了一瞬，想说我不是，黎俊熙按住路光的肩膀，把他压到沙发上，说：“宝贝，先坐一会儿。”
黎俊熙有时会叫他宝贝。
最初路光不适应，感觉很奇怪，后来他发现黎俊熙和谁都能叫宝贝，这好像是他的口头禅，叫得多了，他也就习惯了。
但那天，全都透着不对劲的气息。
黎俊熙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端了一杯，他似是撒娇地说：“我真心话大冒险输了，他们要我找个人喝交杯酒，我不一点都不想和这群臭男人喝。Luis，你最好了。”
路光推不过，和他喝了一杯。
黎俊熙喝完，不知道怎么回事，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大衣，拉起路光，和他的朋友们再见：“太晚了，我得走了。”
彼时汪佳晟醉得还不算厉害，便起身说送他们。
路光叫了出租车，黎俊熙急着回家似的，推着路光上了车，都没跟汪佳晟道别。
一上车，路光就被黎俊熙压到了车窗上，两人贴得很近，路光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躲开黎俊熙的正脸。
黎俊熙满身酒气，不太高兴，扳正路光的脸，问他：“你知道我的性向，Luis。”
路光垂着眼睛，不敢看他，低声道：“嗯。”
“你知道……我喜欢你。”
路光猝不及防，下意识抬头后退，脑袋狠狠撞到了车窗上。他疼得嘶了一声。
黎俊熙笑了笑，跟着逼近一步：“你知道自己的想法吗？”
路光愣了一下，心说自己的想法，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黎俊熙小声诱哄：“你也喜欢男的。”
黎俊熙语气笃定：“我知道。”
路光说：“……我不知道。”
黎俊熙倒在他身上，好像困了，含糊道：“那就好好想一想。”
路光把他送回了家。黎俊熙硬是留下了路光，他大概是又困又累，醉得狠了，只拽着路光的手不让他走，喃喃着：“Luis，我们的未来还很长。”
路光在他家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他醒来时，黎俊熙已经做好了早饭。
见路光坐起来，黎俊熙神情自然地打了个响指，笑眯眯道：“宝贝，卫生间在那边，洗漱完过来吃早饭。”
仿佛他们已经是情侣。
-
“路光？”顾放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回忆与现实相撞，路光打了个激灵，他才意识到他出来都没穿羽绒服，而外面又是这么冷。
顾放野眉头微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穿。
路光愣愣地看着他，小声说：“不用了，我马上就进去了。”
一直到和黎俊熙“分手”，路光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像黎俊熙说的那样，喜欢男生。
遇到顾放野，路光才了然，不论怎样，黎俊熙当年至少说对了一句话。
他的性取向，可以是男。
当时他的迷惘和不确信，只是因为他不喜欢黎俊熙而已。
顾放野见他还在发愣，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说：“赶紧穿上吧，别感冒了，进去再换你自己的也行。”
他帮路光穿。
路光低着头，任由顾放野摆弄。
顾放野穿的是一件厚大衣，很暖和，有独属于顾放野身上的气息。
路光小声说：“谢谢。”
顾放野笑了笑：“我们俩客气什么。”
路光抬头，也对顾放野笑。
忽然发现贝雅站在顾放野身后的不远处，点了支烟，看着他们。
他笑容一收，猛然后退一步。
顾放野：？
路光躲避地转身，说：“我先过去啦！”
顾放野说：“我也……我们一起……”
他伸手，追了两步，硬是没抓着人。
穿过蹦迪区群魔乱舞的人群，路光揉了揉脸颊。
他要冷静。
不是很能冷静得下来……
顾放野应该猜到他和黎俊熙的关系了吧。
顾放野是异性恋。
顾放野和贝雅是前男女友。
贝雅想找顾放野复合。
他们刚才在外面都聊了些什么？
确认了什么？
会复合吗？
他要冷静。
至少还能做朋友。
路光心想，魅吧可能和他属性相克。
来过两次，每次到最后都是大脑一片混乱。
他穿着顾放野的外套回到卡座，没有看汪佳晟和黎俊熙，把自己装就羽绒服的袋子拎起来，左手搭着新羽绒服，转身要走。
“Luis！”黎俊熙叫他。
路光顿下脚步，放下袋子和衣服，把身上顾放野的大衣脱下来，放在沙发上，对汪佳晟说：“麻烦和顾哥说一声，衣服放在这里了，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他闷头要走。
“Luis，”黎俊熙从背后猛地抱住他，“别走。我很想你。这段时间，一直，很想你。”
“路光，你怎么不等——”
顾放野的声音骤止。
汪佳晟往沙发上倒，捂着脸，喃喃道：“杀了我吧。”
黎俊熙说：“Luis，我们复合吧，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路光使劲挣开他，似乎怒不可遏，脸是通红的，眼中闪着泪花，说：“什么叫重新在一起，我们根本没有在一起过，是你说的，没有在一起，何来分手，又何来复合？”
“我错了，”黎俊熙说，“原谅我一次。”
“不，你没有错，”路光看了一眼顾放野，下定决心，说，“我其实——”
顾放野拉了一把路光，将他挡在自己的身后。
“……顾哥？”
顾放野居高临下地看着黎俊熙，说：“黎总，路光这样的珍宝，你不珍惜，错过了，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黎俊熙说：“你什么意思？”
顾放野说：“你不珍惜，有的是人珍惜，轮不到你了。”
黎俊熙冷笑道：“比如你？”
路光觉得，一瞬间，迪厅静了。
他注视着顾放野的侧脸，屏息等待。
顾放野微笑：“比如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