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变得有点奇怪,饶是神经大条如方士其,都莫名地不吭声了,李梓涵捧着个烤红薯不敢下嘴,眼珠滴溜溜地来回转,小心翼翼地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于母的失态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她脸上又挂起了笑容,但这个笑全然不似之前那般端庄和蔼,只是虚虚地浮于表面;未经社会洗礼的这些孩子也许无法看明白这种商务礼仪上惯常的公式化表情,但或多或少的总也会察觉出几丝异样来。
“小天也在啊。”
于母说。
平平常常的一句长辈对小辈的寒暄,却让嚣张霸道的混世魔王易晓天脸色又白了一白,他仿佛被什么千斤重物压着头顶,以至于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不堪重负地压低了脑袋,艰难吐出低低回应,“静姨。”
易晓天在外人面前总是嚣张的,他就连教导主任都不放在眼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张扬霸道,从来不知妥协。
方士其是第一次看到他们天哥这般退缩畏惧的模样,以至于他都感到了几分无措不解。
学神的妈妈有那么可怕吗?
明明看起来很温和亲切啊?
为什么天哥这么怕她?
于晨用力握了握易晓天的手,声音平淡,“妈,时间差不多了,你不是还要找老师说话么。”
他说完,往还在发楞的李梓涵那儿扫了一眼。
机灵的文艺委员立刻g了他们学神的意思,赶紧揣起一口都没来得及啃的红薯,扬着笑脸儿地迎到了于母面前,“阿姨,我是于晨的同班同学,我叫李梓涵,今天我跟于晨一块儿负责来这儿迎接家长的,现在就等您啦,来来来我带您去班里!”
女生热情地招呼于母,利落地嘴皮子叽叽呱呱毫不认生,“阿姨您真年轻呀,刚才我还在跟于晨说呢,能生出学神这样的大帅哥的,一定也是天仙下凡,您平时都怎么保养的呀,我回去也得给我妈说说,我妈开了家美容院天天保养也没您这么好的皮肤……”
于母一下有点不太适应这么热情的姑娘,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她走了,走了两步发现于晨没有跟上,她回头就见于晨还拉着易晓天站在那儿,她唇角一抿。
“晨晨,不打算带妈妈去你们教室吗?”
于晨平静地看她,“我还有事,妈妈,李梓涵会带你去的。”
于母表情微变,“晨晨!”
于晨神情不变,只是垂下了眼,无声地展现着他的倔强与抗拒。
李梓涵一下有些不知所措,这气氛实在太古怪了。
就在这时,于晨手里忽然一空,易晓天强行抽出了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在他身后低低地说,“你去吧,我没事儿。”
于晨收紧了手指,眼睫轻颤。
“二哈,”
易晓天提高了声音,招呼旁边的方士其过来,“来,帮哥把这些都分了!”
他自己拔了最上头一根糖葫芦,然后把整个稻草靶子塞到了方士其手里,叼着糖葫芦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诶!好嘞!”
难得有眼力见的方士其赶忙应声,像个勤劳小蜜蜂似得扑扇翅膀到处分糖葫芦去了。
易晓天就靠到门卫室边上,咔嚓咔嚓地咬着糖葫芦,不再看这边了。
“晨晨。”
身后再度传来母亲的催促,声音中已经带出了几分紧张与泫然欲泣的焦灼。
于晨叹了口气,“马上来。”
他这么回应,但并未真的马上过去,而是快走了几步到了易晓天身前。
迎着易晓天讶异的眼神,他抬手压在易晓天后脑勺上把他拉近过来,低声说,“我跟小傻的主人约好了明天去看它,有空没?”
易晓天怔怔看他,虽没说话,眼底已经渐渐亮起微光。
“回答?”
于晨近距离地看他,弯了弯眼睛。
易晓天嘴角一弯,“放学了就买罐头零食去!”
于晨“嗯”了一声,压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安抚着一条大狗,“说好了。”
说完,后退了几步,转身而去。
易晓天目送他离开,抬眼时又触到了于母望过来时复杂的目光,他不自觉地偏头避开,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寒冷的雨夜,变成了那个年幼无助的孩子,湿淋淋的,惊恐的,茫然的站在那里。
看着担架抬过面前,看着救护车呼啸远去,黑夜就此将他吞没。
“卧槽!天哥!!”
方士其往他背上猛然一拍,易晓天骤然回神,眼底还残留着几分空茫,“怎么?”
方士其没察觉到他的反常,只是震惊地捧手机,“庞胡说你爸来学校了!”
“什么?”
易晓天愣了一下。
……
易良才是被祝主任热情地送出办公室一路送到5班教室门口的,他今天来得比较早,孩子们还没下课他就来了,所以没跟校门口迎接家长的于晨他们碰上面。
这次易晓天考得很好,易良才决定再给华光捐一笔钱,相关事宜昨天跟祝主任的通话里已经有所提及,今天这短暂会面,主要还是想了解一下自家儿子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况。
金主爸爸在前,混小子虽然依旧混,祝主任还是尽量挑好的说,委婉之余也把他最近学习认真,成绩进步飞快的事情好好地夸了一通,言辞恳切,语气中满是期盼与展望,仿佛易晓天就是个天纵奇才,马上就要被北大清华招生办争着抢了。
易良才就是在祝主任喜笑颜开的护送下踏进5班教室的。
他年过四十,西装革履,五官硬朗英俊,不苟言笑,抬脚走进教室时,一身长期居于高位的强大气场就引起了整班家长们的瞩目。
活生生的霸道总裁范儿。
关键是看起来非常威严,负责迎接的谭倩倩压根不敢上去,往日的泼辣劲儿全没了影子,战战兢兢的。
还是庞胡认出了他,虽然心底也怂,还是强忍着惧意上前问好,把这尊大佛引到了易晓天的座位上去。
易良才一直板着张脸,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情,他一坐下就拿起了桌上的成绩单翻看起来,那一副旁若无人气定神闲的大佬气派,仿佛他看的不是他家儿子的成绩单,而是一份价值十位数以上的合同书之类。
他这一落座,整个教室的嘈杂声都仿佛低了几个度,就仿佛领导进了会议室,众人都不由自主屏息凝神起来。
易晓天一直是单人单座在最后一排的,位置格外宽敞任性,易父这么坐下,颇有几分坐在老板椅上的架势,庞胡状着胆子过去给他添水倒茶,同情地看了一眼坐在易父前排的自家老爸。
他老爸现在坐得笔直,比庞胡自己上课被老师盯着看的时候还端正。
不愧是他们天哥的爸爸啊,难怪天哥天不怕地不怕,祝主任他们的气场哪里赶得上他爸百分之一啊。
庞胡都有点同情他天哥了。
战战兢兢地倒上热水,易父抬头看了他一眼,食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一下表示感谢,庞胡赶紧拎着热水瓶跑路,颇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成绩单上印的不仅有这次期中考的成绩,作为对比,还会有上一回月考的各科成绩,易父的目光逡巡而过,面上依旧不辨喜怒。
笃笃。
课桌忽然被人敲了敲,易父抬眸,就见隔了条过道的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笑呵呵地看他。
“嘿兄弟,你就是小天他爸吧?”
男人非常自来熟地带着热情笑容,一派淳朴憨厚,“我是方士其他爸,我儿子跟小天关系很好,小天经常来我家玩,我一看你这长相,嘿,不愧是亲父子,一个赛一个的俊啊!”
易父朝他颔首,“你好。”
方士其他爸完全没感觉到对方的冷淡,自顾自地絮叨,“我跟你说,这回小天可真出息了考这么好,你回去可得好好奖励他一下,要我家小兔崽子能考这分数,我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哎大兄弟,你家有没有什么教小孩的秘诀啊,这次小天进步这么快,你是怎么教的啊?分享分享呗?”
方士其他爸呵呵笑着掏出手机,“对了大兄弟,你没加群呢吧?咱们5班家长有个家长群,群里有很多关于孩子的事情和学校通知,你要不要也加一个?”
“我跟你说啊,现在青春期的孩子就是难搞,都不知道他们成天都在想什么,就说我家那小兔崽子,一放学就整天儿的看不见人影,也不看看他这成绩,要不是我到处托关系,他怎么进得了华光!”
“哎你看看他这课本,”
他翻了翻桌上的书,嫌弃得不行,“都比书店里的书还新,人家好学生的书上都是笔记,这混球八成上课又在睡觉,回去非得好好揍一顿不可!”
易父一直面不改色地听着方士其他爸絮叨,既不打断也没什么反应,这会儿也随手翻开了桌肚里放着的一本语文书。
他只是信手翻了两页,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脸色瞬变,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上身微微前倾,快速地把整本书都翻了一遍。
方士其他爸瞄了几眼,立刻笑得欢畅,“哈哈哈,你们家这小子上课看来也爱开小差啊,这插图都被他涂成什么样了!”
“哎哟喂,老实说大兄弟,小天这画得还挺不错的啊,是不是专门学过啊?好好发展一下说不定很有前途!”
“哎哎?兄弟,班主任都要来了你怎么走了,你去哪儿?”
方士其他爸诧异地看着沉着脸起身快步从教室后门离开的易父,满面疑惑。
庞胡看着还在那儿大呼小叫的方士其他爸,扶了扶额。
不愧是亲父子,整个教室能这么堂而皇之毫无压力跟天哥他爸寒暄搭话的,也就方士其那个二货的爸爸了。
……
教学楼室内不好吸烟,易父在一楼临着小花坛的过道上点了根烟冷静。
这么多年生意场上的打拼让他习惯性的喜怒不形于色,也不允许自己在大庭广众下失态。
整根烟他只吸了一口,就静静看着它在指间缓慢燃烧,思绪也随着袅袅白雾飘散。
飘到了很多年前。
晃神间,有几个人从身后经过,看着像是几个家长领着孩子正在跟老师交谈。
一楼的几个班都是精英班,学生个个都是品学兼优的天之骄子。
易父掐了烟头,整理了一下衣装准备回楼上,身后传来他们的谈话声。
“孙老师,我家樊阳这次怎么会考这么差?”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这无缘无故的成绩就下降得这么厉害,我跟他爸问他是不是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他也不吭声,我们这做家长的怎么放心啊,华光是重点高中,我们本来不应该怀疑的,但他这样子肯定是有事儿了,孙老师,您可得好好管管啊!”
“怎么?华光还有学生搞校园暴力?”
另外一个家长惊讶。
“这有没有的没有证据我也不能信口胡说是吧,”
最开始那个女声语气担忧,“可这成绩单明明白白的,我们家樊阳以前成绩一直很稳定的,分科到现在一直都在年级前十五,虽然不说有多好但也不算差吧?这次一下子就掉到五十多去了,尤其是这英语——”
“樊阳妈妈,你别急,校园暴力这种事呢是肯定不可能的,”
孙老师的声音冷静沉稳,很有信服力,“关于他这次的成绩我还是知道一点原因的,樊阳他这次啊,主要还是因为心态不稳,考试前他跟人打赌比期中考成绩,所以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了,他底子很好,心态放平,下次就好了。”
“打赌?还有这种事?”
樊阳妈妈惊讶,随即松了口气,“樊阳,你老实说不就好了,害我们这么担心,你跟谁打的赌呀?他这次考怎么样?”
樊阳低着头,艰难说,“易晓天,5班的。他……这次考得比我好。”
易父离开的脚步一顿。
“5班的?”
樊阳妈妈声音诧异,“5班不是普通班么,你说他考得比你还好?”
“这名字我刚刚在成绩单上也看到了,”
旁边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看起来也像个家长,“英语单科年级第一,我还以为是精英班的呢,小风啊,这孩子英语成绩比你还好,你可得加油,光盯着你前面的年级第一的同学不够,还要时刻保持警惕,小心被人赶上啊!”
男人旁边戴黑框眼镜的少年推了推眼镜,“我认识他,易晓天么。”
他低低地哼了一声,轻声嘀咕,“上回连60分都不到,一下子就能满分了,谁知道他怎么考到的。”
“什么意思?”
男人诧异。
黑框眼镜的少年唇角带着讥笑,看樊阳的妈妈,“您随便去年段里打听看看,谁不知道易晓天成绩一直都是吊车尾,总分能过250都难,这次一下就过550了,您觉得可能吗?”
“就为了赢樊阳,谁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
“怎么?”
樊阳的妈妈皱起眉,“这孩子作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