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闪烁的灯光在纷扬的雪中渐渐远去,围观的学生们还停留在楼道口小声议论着今天的事,鉴于当事人在华光太过出名,这才一会儿时间,各种小道消息就开始在全年段里流传起来了。
“回去吧。”
侯斌对着跟出来的其他同学说道,“下午还有考试呢,大家心态放平点。于晨不会有事的。”
“对对,大家都回去吧,楼道里这么冷,小心冻感冒了。”
李梓涵也招呼。
众人一窝蜂地又挤回了教室,但脸上都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同班好几个月了,虽然早就听说于晨身体不好,但事实上平日里他除了不和他们一起上体育课之外,其他方面真的没什么不同,大家会对他额外照顾,但最多就是会有一种他体弱要小心点的潜意识,这却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他发作起来究竟有多可怕。
就这一次就把所有人吓得够呛,好几个女生都给急哭了,现在于晨被及时救治送去了医院,众人可算是松了口气,倒也没人在意于晨一反常态强行抓着易晓天不放的举动有多奇怪了。
人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就跟亲兄弟一样,在濒死的痛苦中像浮木一样抓住最亲近的人寻求安慰再正常不过,就像刚才有胆小的女孩被吓到也会下意识抓住身旁好朋友的手寻求安全感一样。
即便是被大家平日里调侃着叫学神的于晨,他实质上也只是个才十七岁的普通少年,他又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也是会恐惧不安的。
“可是本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病了……”
李梓涵比较细心,忧心忡忡地嘀咕,“是不是教室里进了什么于晨过敏的东西啊?猴子,一会儿放学我们喊其他人再一起打扫下吧?”
“行,”
侯斌同意,“等等我跟杨老师再拿点消毒水过来。”
两人说着一起进了教室。
“刚刚真的太吓人了,”
李梓涵嘀咕,“听说哮喘发作没有药可能会死人的……也难怪易晓天刚才差点疯了,你说于晨怎么会忘了带药来呢?”
“我也觉得奇怪,”
侯斌蹲地上帮忙把刚才易晓天慌乱中拽出来的于晨的背包收拾好,一边塞回桌肚一边皱眉,“平时我看他都带着,他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事情也太巧了。”
偏偏刚才于晨就发病了,又偏偏这时候他的药不在包里。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人没事就好,”
他摇摇头,“一会儿给易晓天打个电话问问于晨情况,咱们晚点去看他吧?”
“恩恩!”
李梓涵连连应声,还想说什么,一抬眼忽然愣了下,下意识用椅背撞了撞后头侯斌的课桌,压低声,“猴子你看后面。”
侯斌扭头,正看到江风低着头从后门快步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低着头走得很快,但侯斌依旧没错过他衣服上东一道西一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的泥印,左边手肘的地方甚至还破了道口子,有绒絮从里头漏出来。
“江风。”
侯斌喊了一句。
江风身体一僵,双手下意识缩在衣兜里,抬头看过来时,镜片后的眼里闪过几分慌乱,“干什么?”
侯斌指了指他袖子,“你衣服破了。”
江风一愣,表情又是微微一变,有点难看起来。
“我知道了,谢了。”
他有些仓促地快步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随手翻了本书摊开。
“他怎么回事?”
李梓涵小声嘟囔,“怎么搞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么冷的天他钻小树林里头去了。”
“……”
侯斌盯着江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他不对劲。”
“啥?”
李梓涵懵逼。
侯斌抿了下唇,站起身,“他兜里有东西。”
李梓涵一怔。
因为天气冷所以手一直插兜里其实并不奇怪,但侯斌都告诉江风他左边袖子破了口子了,江风也没抬胳膊去看一眼,坐下到现在左手一直紧张地插在兜里就很不寻常了。
要是在平时,侯斌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但是刚刚才发生了于晨的意外,他心里始终还在琢磨于晨的药找不着这件事,现在一看江风这鬼鬼祟祟心绪不宁的样子,他立刻就把事情全都联想起来了。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平时都好好的,偏偏是期末考这一天于晨犯哮喘,而且偏偏就是这时候他的药没带在身上。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的话,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根本不是意外,于晨的药是被人拿走了!
侯斌并不愿意用这么恶意的想法去揣度同班同学,但既然发现了有不妥,如果不搞清楚,对于晨就很不公平。
他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到了江风身后,拍拍他,“江风,我有事单独问你,跟我出来一下。”
江风抬起头,对上他严肃的视线,浑身一僵,而后脸色刷的就惨白一片。
……
易晓天弓着背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发呆。
空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余光中医生护士在来来往往,他其实不该觉得冷的,但他却忍不住发抖。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他摊开手,右手掌心刚刚做了处理简单地包扎过,缠了一圈纱布,泛着微微的刺痛,这让他稍微清醒,但他发抖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这种皮肉伤,而是被他死死握在手心里的那颗巧克力球。
这个牌子的巧克力随处可见,就连学校小卖部里都有,他去超市经常会随手拿几盒,醇厚甜蜜的巧克力酱包裹着榛果碎,易晓天喜欢吃甜食,画画的时候,看书的时候,心情好的时候,都喜欢在嘴里叼根棒棒糖或者含块巧克力。
今天……他心情就特别好。
但是,于晨不能吃榛子,一点都不能碰。
……
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一双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然后是女人焦急的声音。
“晨晨呢?!晨晨怎么样了?”
易晓天僵硬得如同石膏像,抖着嘴唇艰难抬头看向面前的女人。
“小天,”
陪于母一起来的周叔板着脸,神情充满了担忧,“情况怎么样了?”
易晓天眼垂下头,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病房门,声音压得很低,“他……没事了,在里面。”
于母立刻转身去了病房。
周叔也松了口气,随后疑惑看他,“你怎么坐在外面不进去?”
易晓天依旧低着头不吱声。
周叔拍拍他,“别担心,不是说晨晨没事了么。”
高大的男人不太擅长安慰孩子,他也不急着去病房打扰母子俩,就在易晓天身旁坐了下来,试图缓解这个少年明显的恐惧紧张。
“你陪他一块儿来的吧,也幸好有你陪他,”
他一点也没发现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少年更加灰败的脸色,“那孩子从小就话少,什么都闷在心里,也就你们年纪近又一直在一块儿玩,跟亲兄弟一样能互相说说心里话什么的,还能一起闹腾别人,多好啊。”
“之前你俩吵架,都快一整年的时间我都没看他怎么笑过,小小年纪的跟个老头子一样一点生气都没有,这不,一和好,他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最近不是还经常请同学来家里玩么,于总都高兴得不行。”
“也就你能让他这么有活气了,别垂头丧气了,来,打起精神跟叔一块儿进去看晨晨,他一见你好得就快!”
周叔开玩笑地大力拍了拍易晓天的背脊,把人拽了起来。
易晓天眼圈都红了,他“嗯”了一声,却依旧没什么精神,被周叔的大手推着进了病房。
病房里,于母抹着眼睛小声地跟病床上的于晨说话,于晨面色苍白地靠坐在床头,垂着眼认真地听着。
发现他们进来,于晨浅琥珀色的眼睛立刻望了过来。
“周叔。”
他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声音还有点哑,喊完周叔,视线就落到了站在周叔身前,正逃避着他目光的易晓天身上。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周叔慈爱地笑着,又推了易晓天一把,调侃道,“这小子躲在外面不敢进来,你可把人给吓坏了。”
“这样,”
于晨声音轻轻的,目光一眨不眨看着易晓天,“抱歉。”
易晓天猛地抬头,眼圈发红,“不是!”
怎么能是于晨来跟他道歉呢?
明明是他……
他这忽然抬高的声音吓了于母和周叔一跳,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看过来。
于晨忽然看到了什么,“过来一下。”
易晓天抿了抿唇,迟疑着走到了病床边。
于晨说,“手。”
易晓天一僵,但于晨依旧认真盯着他看,半晌,他咬了咬嘴唇,把手伸了过去。
于晨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洁白的纱布上。
易晓天看他不说话,赶紧补充,“……就不小心摔了一跤,小事。”
“抱歉。”
于晨垂着眼,他毫无血色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头皱着,而后才说,“让你担心了。”
易晓天一愣,他从于晨看似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手伤了啊,这怎么弄的?”
周叔诧异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
易晓天一时不知怎么说。
“他急着找我摔的。”
于晨说。
“原来是这样。”
周叔感叹,“我就知道你俩感情好,也难怪小天急,说起来下午还有考试吧,小天这连期末考都缺考了啊。”
于母看向易晓天的眼神略有复杂,半晌之后才叹气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了。”
易晓天其实觉得有点荒谬,今天明明他才是害于晨发病的罪魁祸首,于晨反而对他道歉,静姨还来感谢他。
如果是过去,看到静姨态度软化下来,他早就高兴坏了,可现在,看着于晨的样子,易晓天只感觉心里难受的要命憋得要命。
如果静姨知道,于晨为什么会突然犯病……她绝对不会再原谅他。
于晨没什么大碍,短暂的休息之后就可以回家了,因为有于母在,一路上他们也没说上什么话,到了家各自道了别就分开了。
晚上的时候,临时拉的微信小群里侯斌几个说想来看望于晨,被于晨以他明天就能回学校为理由婉拒了,众人只能作罢。
易晓天拿着手机翻来覆去了半天,想要发给于晨的消息也没能发出去。
于晨并不是无缘无故犯病的,易晓天在教室等他的时候吃过巧克力,后来陪他去办公室吃饭忘了这回事,闹着于晨亲了好几回,这才……
苍白无力的道歉在心底颠三倒四地重复着,他蜷在飘窗上装鸵鸟,只觉得自己真的糟糕透了。
就在这时,窗玻璃忽然咚的一声响。
这声音熟啊,他往于晨窗子上弹石子儿就是这个声音。
他还以为听错了,没忍住拉开窗帘往下一看,就看到某人站在他家楼下,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的方向。
“卧槽?”
他怔了一秒,拖鞋都没来得及穿,风一样从二楼卷了下去,一把拉开门把人拽了进来劈头就骂,“你什么毛病这时候还出来不要命了?”
某人垂着眼没说话,半天才忽然抓住了他的手,低声问,“疼不疼?”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地点都不对,作者还是努力还原了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