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节假日之后就是高三年级的三模,华光历年都是高考考点,为了让高三学生们提前适应考场,三模是完全按照高考标准来布置的。
高二的学生们虽然有了假,但是看到高三的学长学姐们来去匆匆绷紧了神经的模样,一个个的不由也心有戚戚,仿佛看到了一年后的自己。
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也要面临同样的局面,高考之后,他们这些人又会何去何从呢?
“你要离开?”
这天画室的课结束,易晓天就被林杨清那平静说出的消息给惊了一下。
“嗯,之前回国太匆忙,有点事还没处理好,”
林杨清一边搬画具一边笑着说,“正好你这一阶段的课程也告一段落了,我可以腾出时间去处理一下。”
易晓天如往常那样帮忙一起收拾小教室,闻言“哦”了一声,过了会儿才有些别扭地又追问了一句,“那……你还回来么?”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师兄,易晓天从刚开始的警惕敌视,到慢慢接受,现在是真心实意地将他划归到了亲近的人的范围之内。
从小到大,除了于晨这个同龄人之外,易晓天几乎没有收到过这种类似哥哥一样存在的人的关怀,老实说他还是觉得有点别扭的。
林杨清笑看了他一眼,“自然。我的画室才刚刚起步,总不能就这么当甩手掌柜。”
林间画室是依着林杨清的名头在越市声名鹊起的,但他本人这种身份地位自然不是什么学生都教,画室里还有许多其他经验丰富的老师带班,就算他不在,也基本不怎么会影响教学。
但是易晓天本人,是实打实地由林杨清亲自指导起来的,如今他的画工跟一年前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得到本人的答复,易晓天心里的石头落地,松快了些,正想说点别的,就忽然听林杨清道,“那你呢,决定好了么?”
“决定什么?”
易晓天一愣,抬头对上林杨清含笑的目光,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是一紧。
林杨清靠着画架,慢条斯理地把折起来的衬衫袖子抚平,说,“你知道的。”
易晓天抿了下唇,有点逃避似得转开了眼。
“我并不是催促你,只是作为过来人,有必要提醒你,这条路并不好走,如果真的决定了,就要抓紧时间做准备了。”
林杨清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知道了。”
易晓天闷闷说。
……
林杨清之后就离开了越市,但他的那番提醒时时刻刻萦绕在他脑海里,每每想起来就会纠结。
高三三模结束之后,他们恢复了正常的上学作息,易晓天叼着棒棒糖坐在单杠上晒太阳,对着操场中间的茵茵绿草无意识地又叹了口气,有点忧郁。
庞胡实在看不习惯,问方士其,“他这怎么了?”
球也不打了,画也不画了,好好的校霸体育课就坐这儿对着天空一副伤春悲秋的样子,实在是太有碍观瞻了。
方士其正托着下巴蹲在旁边痴痴地望着远处,那边,杨静秋和柳乐正在打羽毛球。
最近天气热起来了,万物蓬勃生长,花儿开了,草儿绿了,连风都暖得让人熏熏然。
女孩子们跑来跑去,马尾辫一晃一晃,明媚笑靥如花儿似得,可爱得让人目不转睛。
庞胡又踹了他一脚,方士其没稳住,一个屁股蹲坐到了地上,茫然地看他,“干啥?”
庞胡无语地指了指单杠上挂着的某位大少爷。
“噢!”
方士其了解了,他砸吧了一下嘴,煞有其事,“正常啊。”
“这不又到了万物繁衍的季节了么,”
他摇头晃脑,“一只成年的天哥,漫步在草地上,正寻找着他的配偶……”
庞胡:“说人话。”
方士其:“天哥这看不到学神正犯愁呢!”
庞胡:“……”
易晓天耳尖地听到了,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方士其,“再鬼扯信不信削你。”
方士其缩了缩脖子,庞胡见易晓天终于正常了,这才好奇问道,“你愁什么呢?”
说这个易晓天就有点意兴阑珊,他撑着单杠下来,无趣地踢了踢脚下的草,“没什么。”
看他不想提,庞胡识趣地没追问,换了话题,“还有两个星期就运动会了,你们想好报什么项目了没?过几天老李就该找我问名单了。”
“运动会!”
方士其来劲了,从地上一跃而起,开口就问,“哪个项目最引人瞩目?”
庞胡拨开他,看易晓天,“天哥,你报个田径项目呗,我记得你长跑成绩很好。”
易晓天抬了抬眉,“再说吧。”
“别再说啊,就答应下来吧!”
作为体委,庞胡有责任挖掘能为班级争光的好苗子,努力劝说。
易晓天倒是想起了这两个月一直陪于晨晨跑的事,说来于晨最近脸色确实看着红润了不少,晨跑坚持的时间也久了,这绝对是个好现象。
虽然如此,但要参加运动会比赛估计是不太可能。
“天哥?天哥?”
庞胡见他又走神,忍不住喊了他两声。
“哦,知道了。”
易晓天甩甩手,无所谓说,“随便吧。”
说罢又插着兜靠在单杠边发起了呆,留庞胡跟方士其两个在旁边大眼瞪小眼。
……
傍晚的时候易晓天如往常那样翘了晚自习跟于晨一块儿回家,老李跟老祝对他这种行为已经完成持放任自流的态度了,只要他成绩能保持,也不再随便作妖,这小祖宗想怎么样就全由着他。
两人顺着校园小道朝校门方向一边说话一边走,不远处正在花坛那儿的两个女孩子看到了他们,忽然远远地冲他们招了招手。
“同学!打扰一下!”
一个长发的女生跑了过来,笑着道,“能麻烦你们帮忙给我们拍个合影么?”
易晓天看看女生手里的相机,四处看了看,发现还有不少穿校服的男生女生在那儿零散地合影,立刻明白了,“你们今天拍毕业照呢?”
“是啊,”
另一个女生也过来了,挽着前一个女生的胳膊说,“下午班主任给我们留了自由活动时间,我们就顺便想在学校里多拍几张留个纪念,等高考完了,以后也不知道再回来是什么时候了。”
“是啊,”
长发女生感叹了一声,“等考完了大家也都散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聚,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话莫名戳中了易晓天这几天的心事,他皱了下眉,于晨已经伸手过去,对着女生们说,“学姐把相机给我吧,我帮你们拍。”
“谢谢你啊!”
长发女生立刻喜笑颜开,“其实吧我认识你们,你是于晨,你是易晓天,对吧,你俩可有名了,我们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高三都全知道你们呢,刚才远远的就认出来了。”
“对啊,没想到你们俩还真跟贴吧上说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啊。”
另一个女生也调侃。
易晓天清了清嗓子,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个笑来。
两个活泼的学姐一连照了好几张相,女孩子拍照总是比较讲究的,光线角度,腿长不长,脸小不小,刘海有没有歪,表情有没有崩等等等等,于晨脾气好,耐心地给她们拍了十来张让她们能自由选最满意的。
看她们凑在一块儿对着相片讨论挑选,易晓天两个正准备告辞,那个长发的学姐又喊住了他们。
“两位学弟,”
她笑眯眯地眨眨眼,“学姐能不能给你俩也拍一张啊?”
易晓天:“啊?”
“那什么,你俩也算是华光特色么,”
学姐坏笑地晃了晃相机,“这么帅气的学弟可不是哪里都能遇上的,等以后我上了大学,还能跟别人吹嘘一下,就让我留个纪念呗?”
易晓天:“……”
不必了吧?
他刚想拒绝,就听旁边传来于晨平静地一句:“可以。”他立刻不可思议地瞪了眼睛去看于晨。
你瞎答应什么呢?
于晨朝他弯了眼睛笑,易晓天还没反应过来,于晨已经拉着他到了刚才学姐们拍照的那棵合欢树下站好了。
“需要我摘口罩吗?”
他还很温文尔雅地问了一句。
“可以摘吗!!”
学姐都激动了。
于晨点点头,在两位学姐灼灼目光中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口罩。
易晓天:“……”
“来来来你们俩靠近点!”
拿着相机的学姐兴奋地指挥起来,“摆个姿势啊别傻站着。”
易晓天浑身不自在,“……什么姿势?”
“哎晓静,你过去帮忙!就我俩刚刚那个姿势!”
学姐说。
“好!”
另一个学姐立刻磨刀霍霍向猪羊……哦不,摩拳擦掌地过来了,手把手教他们摆姿势。
她本来想让他们一人举一个胳膊在脑袋上凑一个爱心,但是奈何两位学弟对这个提议都不太捧场,最后退而求其次,只让他们用手凑了个小爱心。
“真的太可了!”
两位学姐看着相机感叹,“你们俩真的很登对诶!”
“是吗?”
于晨接过相机看了眼,语气中带笑,“我也觉得呢。”
易晓天心里哼哼,那是,他跟晨晨本来就是天生一对!
“学姐方便的话,照片之后可以发给我吗?”
于晨礼貌地问。
“当然,来,加个联系方式!”
女生爽快地应了。
跟学姐告辞之后,两人总算得了清净,快走出校园的时候,易晓天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道,“晨晨,有件事。”
于晨回头看他。
易晓天抓了抓书包肩带,眉头微微皱着,“前段时间,林杨清走之前跟我说……”
他抿了下唇,迟疑了会儿才道,“问我做好了决定没,就——”
“关于学美术的这事儿,”
他怕于晨不明白,又解释说,“就艺考,那个……”
“这几天你就是在烦恼这个么?”
于晨偏头看他,“总是心事重重的。”
“……对。”
话既然都起了头,易晓天也算是放松了些,能顺畅地接着把话说出来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老李跟我说过,要能继续保持下去,以后高考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我要是真去学美术了……”
“A大美院真挺难的,高考文化课成绩在重点线上不说,就是校考也不容易……”
“而且,还得参加集训,暑假开始就得去B市,好几个月不能回来,我就——”
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又有点自暴自弃地垮了垮肩膀,“……要不还是算了。”
于晨耐心地听着他的语无伦次,听完了忍不住笑了下。
“你其实还是想试试的吧?”
他了然,“要真没这想法,你也不会这么矛盾了。”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易晓天也知道,但就是……
“别怕,”
于晨点了点他皱起的眉心,语气温和。
“你真觉得我可以么?”
易晓天语气里很是不确定。
“嗯。”
于晨笑说,“你要考上了A大美院,咱们大学也能在一块儿了。”
A大原本就几乎是状元才能进的顶尖学府,A大的美院入学条件也非常苛刻,一点都不比高考考进去简单,但是易晓天知道,以于晨的成绩,他肯定是可以上A大的。
易晓天对未来的迷茫与不确定,在于晨的这句话之后,忽然就变得清晰明了了起来。
如果于晨将来会去a大,那易晓天……
拼了命也会要考上!
他感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浑身瞬间充满了干劲,但马上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要真去集训了,咱俩得好几个月见不着了!”
他瞬间又愁眉苦脸起来。
于晨好笑,偏头想了想,“你不是有‘青鸟’么,可以经常给我传家书。”
易晓天:“!!”
家书!
靠,他家晨晨可真会说话!
这嘴儿真甜!想亲!
易晓天清了清嗓子,努力装淡定,“那……行吧,稍微忍忍也是可以的!”
于晨忍笑,说,“放假的时候我去看你。”
“那说好了啊!”
易晓天赶紧要承诺。
“嗯。”
“那一会儿回去,我跟我爸提一下,也不知道他到时候什么反应。”
……
易良才今天难得有空,正在自家后院跟于父一起喝茶说生意上的事。
听完自家儿子的话,他原本和缓的表情明显有些变,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老易,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是好的。”
于父端着茶杯浅啜了一口,幽幽道,“你就随他去吧。”
说罢冲不安的易晓天眨眨眼。
易晓天暗中朝他抱了抱拳。
良久,易良才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想学就去学吧。”
易晓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呲牙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谢谢爸!”
说着,转身蹬蹬蹬地冲了出去,准备把这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于晨。
看着少年心急火燎的背影,于父笑了笑,“瞧把这小子高兴的!”
说完,才发现易良才的表情并没有很放松,眉头还是皱着,显得心事重重。
见此,于父忍不住拍拍他,“行了老易,我知道你还担心,但你也不能一直这么绑着小天。”
“他妈妈的病是不是真的遗传给小天了还不一定,再说,成了画家就一定会激化病情么?医生都没这么说过!你就别这么杞人忧天了!”
易良才还是不说话,过了良久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你说的我何尝不懂。”
他的面容上显出几分沧桑疲惫,眼底略有隐晦的痛苦,“可我看着他一点点走上他妈的老路,就忍不住……”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哪天,他也跟他妈妈一样犯了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0114:31:30~2021-02-0216:11: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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