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直下雨,运动会不断延期,真正进行的时候已经快五月底了,不过也因为接连下了好几天雨的关系,天空碧蓝如洗,空气都像是被清洗了一遍,变得清新干净。
运动会当天,整个华光都热闹得不行,不少临考的高三学生们都偷偷跑来操场上看热闹。
易晓天最后被庞胡报了个男子400米,由于方士其死缠烂打,庞胡烦他得不行,给他把能报得项目都报了个遍,反正他们文科班男生本来就少,他这正愁没人参加项目呢。
“天哥!加油啊!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对!让他们知道,咱文科班的男生可不是纸老虎!”
“——啊呜!”
易晓天冲看台上自家班级的同学们比了个自信满满的手势,站在跑道边准备热身,他刚脱了外套,就听旁边来帮忙的谭倩倩说,“易晓天,外套给我我帮你拿吧。”
易晓天下意识看了眼看台上1班的方向,他视力向来很好,但是一眼望去竟然没找着想找的那人。
想了想,今天太阳稍微有点大,况且于晨也不喜欢太吵,说不定他都没下来。
——就算下来了,他也只会在看台上被供着,哪有可能进运动场啊。
掩饰了一下心底小小的失望,易晓天把外套递了出去,“谢了——”
谭倩倩正伸手来接,半道里突然又插进来一只手,把那件外套给中途截走了,两人都愣了一下,呆呆看过去。
“我来拿吧。”
不知何时出现在场内的于晨弯了弯眼睛,把易晓天的外套随手抱在了怀里,对谭倩倩指了指不远处跳远的场地,“那边,你们班的同学好像在找你。”
“啊?”
谭倩倩下意识望过去,果然,被庞胡随手塞进跳远比赛里充数的方士其正在沙坑边一边蹦跶一边吼着谭倩倩的名字。
谭倩倩无语地朝他招招手示意看到了,然后迟疑地又看了眼这边马上要开始的400米,“可这里——”
她一会儿还得负责给比赛的同学喊加油,跑完还要送水,也得全程看着以免有突发状况。
“他交给我吧。”
于晨平静说。
可你们班的江风也跑400米啊?你不帮你们自己班的,来帮他们班易晓天?
谭倩倩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原地拉伸的江风,“那你们班的……”
“哦,那家伙他不需要帮忙!”
易晓天勾着于晨的肩膀,一手握拢成喇叭状朝江风喊,“是吧小眼镜儿?”
做个热身都要莫名其妙被cue的江风投来一个凉飕飕的眼刀,不想理他们,转过身走远了点继续热身。
“看吧。”
易晓天呲牙笑,“行了,你快去看看那二货又搞什么鬼,这里有于晨在就行。”
谭倩倩意味深长地看看他,又看看于晨,啧啧两声跑了。
她一走,易晓天就着搭在于晨肩上的动作,偏头小声问,“你怎么进来了?”
于晨抬了抬胳膊,示意他看自己的红袖章,“参加比赛是不行了,当个打杂的应该还成。”
易晓天嘿嘿笑,“专程为了我?”
于晨眨了下眼,“嗯。”
这回答真是坦率得太可人爱了!
易晓天真想亲他,可这众目睽睽大庭广众的,只能忍了。
“赶紧做准备去吧。”
于晨催促,“时间快差不多了。”
“噢!”
易晓天松开他,两指并拢在额际一挥,“得令!”
“哎晨晨,别人来陪着帮忙的还要跟着跑几步,”
他一边原地高抬腿,一边开玩笑说,“你信不信,一会儿你就只要往那终点线上一站,什么都不用干,张开胳膊等着,我就能第一个冲你怀里去。”
于晨看看他,笑,“你要不是第一个怎么办?”
易晓天立刻说,“那明天我背你晨跑!”
“谁要你背。”
于晨瞥他。
简单的做完了热身准备,裁判那边开始催促进场,于晨陪着易晓天去了跑道起点,易晓天站好了位置,遥遥还冲他飞了个吻,引得看台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女生尖叫和男生嘘声,看的于晨实在忍不住笑。
……
传令枪响起的瞬间,一道道身影就从原地蹿了出去,400米不长不短,有的人养精蓄锐准备后发制人,有的人有条不紊稳步加速,也有的就是来打个酱油落到最后还不时跟陪跑的朋友聊个天搞个怪。
而易晓天,属于全程冲刺的。
传令枪响的那一刻,他就像箭一样射了出去,一下子就把后头的其他人给甩远了。
耳边是呼呼而过的风声,看台上一浪高过一浪的加油欢呼声都像是隔得很远他完全都听不到。
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很快,就剩最后一百米,终点线遥遥在望。
阳光很耀眼,晃得人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看到了站在终点线后,那个熟悉的人影。
是于晨。
于晨正看着他,就如易晓天刚刚所言,他不需要于晨陪他一起跑,他只要站在那里等着他。
他会跑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他忽然看到,于晨缓缓抬起了手臂。
易晓天愣了一下,而后明白了什么,嘴角翘起,脚下再度加速,在全校的瞩目与尖叫声中,直直地冲过终点,张开双臂,跟于晨抱了个满怀。
他们俩在全校师生的目光和鼓掌声中拥抱在了一起。
“晨晨,”
易晓天紧紧收拢手臂,一边喘着气,一边兴奋地说,“你就在终点,等着我,我肯定!肯定能冲过来,抱你!”
“好。”
于晨的声音清晰明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认真说,“我等你跑过来。”
……
很快,高考就结束了,等到易晓天他们返校的时候,高三的教学楼已经人去楼空,只剩空落落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那些曾经坐满了人的教室和走廊上,看得人莫名的有点伤感。
暑假之后,他们就要搬进那栋楼了。
华光每一年都会有高三的学生搬进那栋楼,但是没有谁会永远停留在这里,每个人都会长大,会离开。
六月中的时候,于晨例行去了医院进行每年的身体检查,结果非常理想,好得出乎了所有人预料,加之过了春天,空气里的过敏源变少,他开始逐步减少戴口罩的频率,偶尔也开始跟着班级一起上体育课。
“我就说吧,多运动运动就是有好处的!”
易晓天坐在画架前一边给画上色一边摇头晃脑地说,“以前静姨就是太宝贝你了,生怕你碰着摔着,所以才把你养成了个瓷娃娃,现在多受点风吹日晒,摔摔打打的,就皮实了强壮了不是?”
于晨正坐那儿写题,闻言眼皮都不抬,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笑,道,“你也没资格说,除了我妈妈,不就你最紧张我?”
易晓天揉揉鼻尖,嘿嘿笑了一声,“那出发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于晨把一题写完,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抬眼看他,好整以暇。
“呃。”
易晓天被问住了,下意识想挠挠脸,刚抬手就被于晨止住了,“停。”
“啊?”
他一愣。
于晨好笑地伸出食指在他鼻尖上一蹭,然后给他看自己指腹上沾上的颜料,“你这是要把自己涂成花猫么?”
“卧槽?”
易晓天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沾的花花绿绿的色彩,顿时脸色也变得精彩无比。
“快点画吧,”
于晨弯腰用是湿纸巾给他擦了擦鼻尖,说,“画完去吃午饭,我有点饿了。”
“噢!马上好了!”
易晓天非常自然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下。
等他收拾完洗完手回来,于晨已经整理好了背包,易晓天习惯性地替他接过来背到自己肩上,两人一起下楼。
“你刚刚做的那些也是竞赛题?”
易晓天问,“我瞄了一眼挺难的,竞赛是什么时候来着?”
“九月。”
于晨笑说,“去年试了一下,今年就是正式参加了,还有点紧张。”
“你肯定没问题,放心!”
易晓天拍拍他,“你可是我们华光的学神,文曲星下凡啊。”
“承你吉言。”
于晨说着,两人正转过楼梯角,迎面看到绿毛上楼过来,看到他们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似得。
“还好你俩还没走,要不我得打电话找人了。”
绿毛一脸崩溃,冲着满面狐疑的易晓天指了指楼下,“我记得那小姑娘是你妹妹,你赶紧去看看吧?”
易晓天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什么妹妹,结果一下楼就被那熟悉的刺得人耳膜发疼的哭叫声给扑了一脸。
“……”
他立刻调转脚步原地转身,拉着于晨就要走,可惜被绿毛眼疾手快地给扒住了。
“哎呦喂小祖宗,你可快把她领走吧,她再这么闹下去别人还以为我们画室虐童呢!”
“……”
易晓天抽了抽嘴角,从门缝里看着那就差原地打滚撒泼的熊孩子,“她妈呢?”
“这不就是因为联系不上她妈妈吗!”
绿毛一副胃痛的样子,“家长电话也打不通,问她她什么都不说就一个劲地尖叫,你不是她哥哥么,赶紧去哄哄啊。”
“……谁是她哥。”
易晓天也是一脸菜色,“你等等,我找人问问。”
他爸那边的亲戚易晓天真是一个都不想联系,但是好在上回他加了他那个便宜堂弟易明泽的微信,通过易明泽联系上了婶婶,婶婶去问了一圈,结果无奈地告诉了他,莎莎(就是这熊孩子)的爸妈刚吵了今年以来的第八百回 架,她妈回了外地的娘家,她爸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估计没人能来接了。
他堂弟快中考了,这周末父母为了让他放松,一家人去周边短途游了,得星期天晚上才能回来。
“实在不行我们提前回来吧,”
婶婶叹气说,“莎莎她是不太好管,她家里也没人管她,挺可怜的”
易晓天沉默了半天,又看了眼房间里可能是哭太久没人理终于累了,爬起来缩在角落里抽抽噎噎的小女孩,说道,“你们继续玩吧,我带她回去。”
婶婶明显愣了下,“什么?”
易晓天撇了下嘴,“我家里还有阿姨能照顾两天,她总还得上学是吧,到时候让她妈妈来我家接人,要不然她旷课,全校都得知道她爸妈吵架的事情,看他们还要不要面子了。”
他倒是很能戳莎莎爸妈的痛脚啊。
婶婶不由笑了,“那好,就麻烦你了小天,要是明天晚上她妈妈还没回来,婶婶就来接她。”
挂了电话,易晓天烦躁地啧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想的,居然就同情心泛滥了,明明他最讨厌这种小破孩。
一抬眼,对上了于晨的目光,他莫名有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那什么,这小破孩就先交给我们了。”
绿毛感激涕零,然后才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了袋饼干出来说道,“她从十点多开始嚎,这都快一点了也没吃点东西喝水的,估计饿了,你要不拿去先给她填填肚子?”
“哦,谢了啊。”
易晓天接过饼干,深呼吸了一下,似乎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屁孩本来已经消停了,看到忽然有人进来,再一抬头,竟然还是熟悉的那个讨厌的人,她立刻眼睛一瞪,又发作了,“我不要你!!我要我妈妈!你滚出去!!”
易晓天眼角一抽,抬手按在她头顶,“你妈有事,你暂时交给我了。再吵吵我把你丢下水道去。”
“我不!!你这个坏巫婆!!我不要你!”
小破孩抬脚就要踹,短胳膊短腿扑腾得厉害。
“艹。”
易晓天强压住不耐烦,把人拎了起来,嫌弃得不行。
“不要你管!!我要报警!有坏人绑架我!!救命!”
“……他们真是兄妹?”
绿毛看得目瞪口呆,充满忧虑地问于晨,“怎么感觉她折腾得比刚才还厉害?”
于晨好笑地揉揉眉心,走了上去,“你叫莎莎是么?”
听到他的声音,还在挣扎的小姑娘一愣,扭过头来。
“还记得我么?我是你哥的朋友。”
于晨看她终于安静了,弯腰给她擦了擦眼泪,平静说道,“你妈妈有事不能来接你,现在我们要去吃饭,你饿不饿,要一起去吗?”
莎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半晌吸了吸鼻子,扭头对还拎着她的易晓天命令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嘿?这破孩子……”
易晓天嘀咕一句,把人放到了地上。
莎莎上来就拉住于晨的手,仰起脸像个傲慢的小公主似得,“我要吃肯德基!”
“你给我撒手!”
易晓天磨了磨牙,“你老师没教过你不能随便拉男生的手吗?”
“他是我的王子!我就要拉他的手!”
莎莎冲易晓天做鬼脸,宣誓主权似得还往于晨腿边靠了靠。
“这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还真以为我脾气好了是吧!”
易晓天咬牙切齿地撸袖子。
莎莎一点不怕,下巴抬得老高,有恃无恐。
于晨看得好笑极了,他拍拍小姑娘的脑袋,“走吧,吃东西去。”
“好!”
莎莎一马当先就要拉着他就走。
易晓天郁闷地不行气得也不行,原地自闭不肯动了。
于晨无奈,转头朝他伸出手,“别气了,这样,我牵你?”
易晓天瞪了他好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地握住了他的手。
绿毛在旁边都看醉了。
……
三人去了肯德基,给小破孩点了个儿童套餐,于晨不吃这类食物,易晓天另外给他去店里打包了一份意面回来。
莎莎一见易晓天就鸡飞狗跳,两人就像前世有仇似得,亏得于晨能在其中转圜周旋,没让这一大一小当众打起来。
“要尝尝么?”
易晓天递了根薯条过去。
于晨就着他的手吃了,笑说,“我上一次吃这个还是上小学我爸偷偷带我出来吃的,挺怀念的。”
“等你以后再好点儿,我带你把想吃的都吃一遍儿。”
易晓天拍着胸脯说得信誓旦旦。
“于晨哥哥,这个也给你吃!”
坐在对过的莎莎用油乎乎的手指把鸡块推过来,“我妈妈也不准我吃肯德基,不过现在她不在,我就要多吃点。”
她说完,看到易晓天也正看她,立刻两只手把鸡块一遮,眉毛一竖,凶巴巴说,“看什么,不给你!”
易晓天:“……”
他真的想抽她。
“其实,你有没有觉得,”
带莎莎回家的车上,于晨忽然压低了声音对易晓天说,“她挺像小傻的?”
易晓天一愣,眉头抖了两下。
小傻,那是他跟于晨很小的时候偷偷捡到然后养了几天的流浪小狗。
这么说起来还真是,那小白眼狼当年也是,就爱亲近晨晨,晨晨对动物过敏不太碰它,它却偏爱摇着尾巴往他身边靠,易晓天给它喂奶洗澡,它却老冲他吠,还往他身上尿尿。
想起那时候的事,再看看坐在于晨另一边现在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瞌睡的小破孩,易晓天又无奈,又有点想笑。
于晨低头摆弄了一下挂在手机上的羊毛毡小狗,问,“下周六有安排吗?”
“啊?下周六,”
易晓天愣了下,他看了眼手机日历,反应过来,“7月6号,我生日?”
“嗯。”
于晨笑了,“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易晓天蹭了蹭鼻尖,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红了一片,他清清嗓子,“随便吧。”
于晨看看他,又拨弄了一下小狗挂坠,像是在沉吟什么,过了会儿才问,“那天,易叔叔回来么?”
易晓天眼睫抖了抖,心跳得莫名很快,“不、不回来吧,他说下周要去国外来着。”
“嗯。”
于晨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易晓天抓着手机,偷偷看他。
“你……”
于晨这时候也把目光转了过来,跟他偷看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于晨愣了下,而后就笑了。
易晓天清清嗓子,“什么?”
“我是想说,你还记得除夕的时候答应的事么?”
于晨问。
易晓天“啊?”了一声,开始努力回忆。
于晨看了眼前面认真开车的司机,然后放低了声音,“你说等我回来,会陪我看月亮。”
“噢!当然记得!”
易晓天点头,他笑着扬了扬眉毛,也压低了声音,“怎么,我生日,你要我陪你看月亮?”
“嗯。”
于晨迎着他的目光也笑了,眸底仿若有碎光,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仿若耳语般的声音说,“我想从你的窗里看月亮,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 熊孩子出来了,距离出柜也不远了。
我一直想从你的窗里看月亮。——张爱玲《倾城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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