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应声而开,易良才轻轻推门进入,而后愣了片刻。
夏日的天光亮的早,窗户开着,清早带着一丝丝清爽的风吹动窗帘,满室安静。
房间里没有人。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两个超市购物袋并肩放在地上,书桌上有一包拆开的薯片。
易良才正疑惑,楼下传来了细微的开门声,他走下楼梯,正看到孙姨拎了菜进厨房,看到他,她也很意外。
“易总?怎么提早回来了?”
她笑着问,然后想到什么,笑容越加慈爱,“是为了小天生日吗?”
易良才点点头,问了一句,“他人呢?”
“他昨天跟朋友出去郊外露营了,”
孙姨把菜放进水池,一边工作一边笑着说道,“说是要今天晚点才回来呢,晨晨也一块儿去了。”
原来是这样。
易良才表示了了解,捏捏鼻梁,他连夜赶回来也有点疲乏,跟孙姨说了一声,便回房补觉去了。
……
于晨洗漱完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易晓天还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犯懒不想动弹,于晨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易晓天按住他微凉的手,笑嘻嘻地抬眼说,“我又不像你那么娇弱。”
于晨抿了下唇,“疼吗?”
易晓天下巴垫在枕头上,啧了一声,“疼倒是不至于,就是有点别扭。”
“你挺温柔的,真的。”
看于晨神情还有点晦涩,易晓天拍拍他的手背,忍着那股难以言说的别扭感侧了侧身,朝他一勾手指,“要不你再亲我一下,我就能好受了。”
于晨闻言,弯腰给了他一个温柔绵长的早安吻。
牙膏的淡淡薄荷味弥漫进唇齿的每个缝隙,易晓天微微眯起了眼,黑亮的眸底浮起了水光,下意识抬手搂住了于晨的肩背,于晨没站稳,立刻伸出一只手撑在床上。
酒店绵软的床垫吃不住力陷了下去,于晨还是压在了易晓天身上,他后退开,在易晓天眉心亲了亲,说,“别闹了。”
“没闹。”
易晓天不放开他,像粘人撒娇的奶狗,蹭着他的脖颈咕哝说,“再跟我躺会儿呗,反正都跟静姨他们说过了,我们晚点回去也没事儿。”
“我叫了客房服务,吃过早点再躺。”
于晨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顺从地翻身侧躺了下来,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地看着他,“要是困的话,再睡会儿。”
“不困。”
易晓天也侧过来,跟他面对面,几乎要贴上,脸上满是笑,“我就想这么看着你,你真好看。”
于晨眼底浮起笑意,“你也好看。”
说着不困的易晓天,没一会儿还是没撑过去,打起了小呼噜,于晨稍微调高了冷气的温度,给他盖了条薄被,然后继续躺在旁边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睡颜。
昨晚他们在小天家里待到了凌晨,过了十二点就离开了,因为孙姨每天来得都很早,为了避免被她撞见,所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给小天过完生日就出来过夜。
于晨其实早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真正到了那一刻,小天竟然拒绝了。他还能清晰记起不久之前的场景,想起他全身都红,眼睛更是红得像是有火在烧,却死死握着他的手腕,咬着唇不肯伤害他的模样。
“明明是你过生日。”
于晨叹了口气,伸出手指碰了碰易晓天的嘴唇。
……
他们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易晓天吃饱睡足,虽然走路的时候还是有点别扭,倒也不是不能忍。
他也不是安慰于晨,疼是真的没有很疼,于晨想来应该是做了功课,准备工作做的非常充分,易晓天是更加确定自己的选择没错了,今天要是真换了他来,他是肯定做不到在那种时候还能像于晨这么克制冷静的,绝对会弄疼晨晨。
——那怎么行?
结果一回家,易晓天就愕然地发现他爸居然在家,还跟于叔叔一起在休息室里喝茶,从孙姨那里知道他爸凌晨就回来了的事情之后,他一阵后怕跟庆幸,还好于晨想得周全,要不然他真的难以想象要是他爸撞见他跟于晨在家会是怎么个情形。
还有一年。
再忍忍。
他跟晨晨都商量好了,等他们都考上A大,离开这里去了B市,他们就一起住外面。他们会一点点,慢慢地给家长们时间透露消息,让他们有个缓慢接受的过程。
只要他跟于晨还在一块儿,他就什么也不怕。
易晓天这么想着,若无其事地跟两位爸爸打了招呼。
“你们回来了?”
于父端着茶杯,抬眼看过来,一贯笑呵呵的很亲切的目光越过易晓天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换鞋的于晨,“露营的感觉怎么样?”
于晨换了室内拖鞋,一脸淡定,“挺好的。”
于父点点头,金丝框镜片后的目光又若无其事地往易晓天身上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两家人一块儿吃了饭,席间不知谁起的话头,又说到了当年于母刚怀孕的时候大家以为她怀的是个女儿的事情。
“老易,你还记得不,那时候我们还说呢,我家这要真是个丫头,咱俩家保不准就能结个儿女亲家了,”
于父像是喝多了似得喋喋不休,“俩孩子从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的,我们大人也看着,又门当户对,又知根知底,多好!”
易父想起那时候的事,脸上有些笑意,说,“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于父目光掠过两个孩子,摇摇头,表情颇有些复杂,“晨晨跟小天,本来可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从他们说起这个话题开始,易晓天就有点尴尬,只面上继续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打着哈哈,这会儿被于父这莫名有深意的目光一扫,他的心猛地一提,不留神筷子就掉到了地上,他赶紧弯腰去捡。
于晨已经赶在他之前帮他捡起了筷子,起身从容说,“我去厨房拿双新的。”
“不用……”
易晓天赶紧说。
“没事儿让他去吧,”
于父摆摆手拒绝了陈姨主动帮忙,然后也端着碗站起来,“我也去添碗饭,今天陈姐这糖醋里脊做得好啊。”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厨房,于母有点疑惑地看他们,“犯得着父子俩都过去么?”
易晓天却不知为何,望着厨房的方向,心脏跳得厉害。
……
于晨从消毒柜里拿了一双新筷子出来,准备离开的时候,果不其然地被他爸喊住了。
“晨晨。”
于父的声音放低了。
在过去的很多次里,因为于母不喜欢看到于晨跟易晓天来往,所以于晨总是瞒着他妈妈偷偷出去找小天,每次这种时候,于父总会支持他,给他们打掩护帮着儿子瞒过他妈妈。
大概是因为身体的关系,于晨从小性子就沉静不像小孩,但是跟小天在一块儿的时候,可以看出他大部分时间都很愉快,于父也很喜欢小天,因为小天很活泼,能带得晨晨也更有生气。
他们俩从小关系就好得跟亲兄弟似得,尤其是小天妈妈的意外之后,更是形影不离,于父怜爱小天,又觉得这两个孩子在一起能互相帮助互相弥补,很不错。
有时候他也会有,要其中一个是女孩就好了,他们两家以后说不定真能凑一家的感慨,但感慨是一回事,真的变成了现在这个状况,又让他始料不及,错愕又不知该怎么处理。
于晨转过身来看向他,眸底平静一片,丝毫不见慌张。
于父与儿子对视了良久,紧皱的眉宇渐渐松开,而后转为几分叹息,他走过去,拍拍他肩膀,“你心里有数,注意分寸。”
于晨点点头,垂了下眼,“嗯。”
“暂时别让你妈妈发现。”
于父语气里止不住的担忧,“等她身体再好点儿。”
“我知道。”
于晨抿了下唇,抬头看他,“谢谢爸。”
于父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走出了厨房。
……
事情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一切仿佛回归了平静,第二天又是一周的开始,两个孩子一大早如常地去了学校上课。
然而下午的时候,于家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易晓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霸着侯斌的座位混在1班的教室里跟于晨一块儿上自习,周围人乃至1班的其他人上到老师下到同学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有每次易晓天抱着书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江风会抬高了眉梢明目张胆地对着他冷笑一声来表达自己的不欢迎,刚开始几次易晓天还会跟他对掐,时间久了,易晓天已经能完全无视他了。
接完电话回来,易晓天眉头皱得很紧,对着于晨压低了声音说,“晨晨,你跟静姨打个电话问一声,那小破孩是不是找你家去了。”
“什么?”
于晨愣了一下。
易晓天看着嫌弃不耐烦,但眉目中却有几分担忧,说,“她爸妈要离婚了。小混蛋一早没去学校,给家里留了字条说要离家出走,去当别人家的孩子。”
而鉴于这小破孩一贯不受人待见也不待见别人,她唯一待得住喜欢的地方,似乎只有于晨家里,于晨闻言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发现莎莎真的就在他家。
“这孩子是哭着被门口的保安领过来的,一直在说爸爸妈妈不要她了,真是可怜啊。”
电话那头,还能听到于母不忍心的声音,“晨晨,你让小天跟她爸妈说,莎莎就暂时待我们家,他们这做父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把自己的事情料理清楚再来接她吧。”
易晓天无奈,谢过于母,又隔着电话叮嘱(威胁)了莎莎一通,这才转头去跟他婶婶说明情况去了。
……
小姑娘眼眶红红,情绪很不高,完全没有上次来时候的生龙活虎,黏在于母身边半步不肯走像条小尾巴,可怜巴巴地说她不想回家,可不可以留在这里做他们的女儿。
于母本来就喜欢女孩子,看到她这可怜兮兮的样子,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搂着她哄了半天,给她找小零食,又让周叔去买了点心,一通忙碌下来,看小姑娘坐在那儿无聊,又想给她找点玩的东西。
“你晨晨哥哥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好像还收着,阿姨去给你找找,”
她摸摸小姑娘的脑袋,笑意温柔地说,“你在这儿等等。”
“我要跟你一起去。”
小女孩揪着她裙角倔强地跟上了楼。
“好好好,但你不可以乱动哥哥的东西哦。”
于母叮嘱了一句,推开了儿子的房门。
于晨的房间一向简洁干净,东西不多,有种空旷感,一直都是陈姨在帮忙收拾整理,于母按着记忆拉开了于晨衣帽间的门,目光逡巡,正回忆着,小女孩已经举起了手,“我知道在哪儿!”
说着啪嗒啪嗒地跑去了角落里那个小提琴盒子那儿,于母愣了下,还疑惑着,莎莎已经蹲下拉开了小提琴包,“上次于晨哥哥给我看过的!”
于母一直很尊重儿子的隐私,轻易不会翻动他的东西,她要找的那些玩具其实已经被陈姨收到了地下室里,这会儿本来想阻止莎莎的,但是走近了看到小提琴包里的东西,愣了愣,然而脸上浮现出些许怀念的笑意,也忍不住看了起来。
都是些很久以前的小物件,看着普通,但是能被性格内敛的儿子特意收藏起来,对他来说一定也都很重要。
于母很少有能跟自家儿子倾心交谈的时候,现在无意间触及到了儿子内心的角落,惴惴不安之余,又有点喜悦,忍不住想再多了解些,这时她注意到了那个用密码锁锁着的小铁盒,她不知道密码,但是能被这么珍藏,想来里面应该是对儿子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
她会心地笑了笑,并不打算去打开,“好了莎莎,这些是哥哥的东西,我们不要乱动,我们去楼下找找看。”
“好。”
莎莎闻言,立刻把还拿着翻看的一个小记事本放了回去。
“这是什么?”
于母看得好奇,没忍住打开了记事本,然后就笑了,“这一看就是小天画的。”
一页页翻过去,笔触稚嫩的线条勾勒出了一幅幅有趣的画面,都是同一个戴口罩的小男孩,有哭有笑,有看书的有写字的还有在睡觉的,经常还会有另一个小男孩跟他在一块儿玩。
看这个可比看相册更有意思。
于母想,忍不住继续往后翻,小女孩莎莎凑在她旁边一起看,只不过翻了十几页之后,画就没了,后面都是空白。
于母看得意犹未尽,正准备把它放回去,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手滑,本子掉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记事本的最后一页似乎还有画,她愣了下,翻开一看,立刻僵住。
和前面那些稚拙的笔触不同,最后这幅画线条流畅自然,人物刻画也更加生动逼真,所以乍一看到时,给人的震撼感更加巨大。
之前的那些画里的男孩长大了,成了两个又高又帅的少年,阳光从窗外落入,铺满了课桌与教室,一个少年坐在课桌上,短发支棱,头微微仰起,另一个眉目温润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稍稍低了头。
他们正在亲吻。
落款日期,是7月6日,就是昨天。
于母的手一个颤抖记事本掉回了地上,她的脸色煞白,整个身体都开始发抖。
小女孩不解地仰头看她,试图去拽她的手,“静姨,静姨……”
于母猛地一个激灵,瞳眸有些许涣散,又有些发直,她像是没听到小女孩的呼唤,忽然冲过去拿起了那个小铁盒,惊慌地四处看了一圈,拿起小提琴包里一个金属质地的小奖杯,猛地朝着那个密码锁砸了过去。
那股狠劲吓到了莎莎,莎莎害怕地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几分钟前还温柔有加的阿姨像是疯了一样地砸开了那个小铁盒,她用力太大,开了锁之后没拿稳,铁盒脱手,里面的纸条天女散花似得落了一地。
各种各样亲昵的手写字条,一幅幅活灵活现的简笔画小人,或是亲吻,或是拥抱,满满的全是这两个少年间隐秘的亲昵缱绻。
……
易晓天支着头看他家晨晨写作业,没来由地忽然感到一股寒意窜过全身,他猛一激灵坐正了身体,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头顶的吊扇。
吊扇转着转着,为了照顾到于晨,这边角落里的风速不大,易晓天挺怕热的,脑门上已经热出了层细汗。
“怎么了?”
于晨抬头看他。
易晓天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咕哝说,“没事儿,就忽然一阵恶寒——说不定正有人在背后骂我。”
于晨用笔头点了点桌上那翻开的历史书,“背完了?”
“那是~”
易晓天呲牙笑,“学神在旁边,我效率贼高。”
前排的李梓涵默默捂住了耳朵,只觉得没眼看没耳朵听了简直。
于晨好笑,摇摇头,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他爸,他愣了一下,微微蹙眉朝易晓天示意了下,拿着手机出了教室。
易晓天不知怎么的,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迟疑再三也跟了出去。
结果一出门,就看到于晨挂了电话,脸色白得吓人,表情愣怔。
“晨晨?”
易晓天也不管其他人会不会看到了,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只感觉于晨的手冷冰冰的毫无热气,“怎么了?”
于晨缓慢地眨了下眼,看向担忧的易晓天,然后轻轻说,“他们……知道了。我妈妈,在医院。”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作者还要上班,可恶
发出想要放假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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