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珏笑道:“你且莫忙,万一能够将我的心事,如我希望,随后毕竟也要到京,虽不成终老在家里一世不成。”方钧点点头,又叹道:“男女爱情,原是人生第一件要事,像你这样‘精诚所至,一定‘金石为开’,不像小弟仍然漂泊一身,将来这婚姻一层还不知怎生结局。”赵珏笑道:“这不是做哥哥的笑话你了,只要你意中有甚么好女子,你便须尽力去谋干,老天总不辜负的。像你光是这一味的唉声叹气,难不成叹一会气儿,就有人家将女儿送给你做妻子不成?论你我的交情,还有甚么话彼此不可以商量得?你何妨也将你的心事告诉给我听听,我能够给你为力的,我一样帮着你去想法子。”方钧听他这一番话,不由暗暗好笑,又不好告诉他,说我思量娶你家妹子。心里一急,脸上不由的绯红起来。赵珏拍手笑道:“我平时说你行动都有些女儿气似的,这话一点不错。你又不是个女孩子,提着这婚姻的事,为甚将个脸庞儿红得这样可爱?我不相信世界上竟没有一个女孩子能中你的意的,只是你瞒着我罢咧。其实我已魂儿梦里都系恋在林家小姐身上,断没有个还来夺你所爱的道理。”说着又笑得打跌,硬逼着方钧告诉他的心事。
方钧被他逼得没法,想了一想,正待要说,又忍住了,觉得十分碍口。赵珏急道:“怎么要说又不说了?你这人真是可笑,简直没有一毫男子气度。”方钧勉强笑道:“我意中原也有个人呢,只是不敢告诉大哥,怕大哥听了要恼我。”这句话刚说出口,赵珏猛然省悟,不由脸上也红了一红,笑说道:“如此说来,你的心中莫非属意于我家瑜妹妹?”方钧不等他这话说完,忙站起来,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向赵珏央告,说:“大哥不逼着我说,我原也不敢冒昧,如今斗胆将我这几年的心事业已和盘托出,大哥可怜兄弟,若能成全此事,当生生世世,犬马酬报!”赵珏忍笑扯着他说道:“老弟言重,这件事且待我禀明了母亲,料想没有不肯允许的,早晚我定然报给你的佳音。”方钧谢了又谢,坐了一会也就同赵珏作别。临走时候还叮咛了一句,说:“老哥如若见访,我都在家姑母那里专等。”赵珏含笑答应,亲送他到了门外方才回来。
湛氏便问着他,说:“方少爷几时入京?不知你们学校里申送学生可有他的名字没有?”赵珏答道:“他的父亲早经有信给他,命他到部里去应试,有他父亲在京里,这‘近水楼台’,将来不愁没有位置。转是这孩子十分可笑,谁知他心里久已注意我家瑜妹,想向我们这里求亲,今天他才将这心事告诉了我。我看瑜妹妹也有这般大了,母亲如若允许,我明日便去给一个喜信给他,叫他欢喜。”湛氏笑道:“奇怪,怎么你们这点点年纪,都一心的把来都放在这些事件上。前天你为林家小姐,你妹子替你在我面前讲情;今日方少爷又为我家瑜儿,你又替你妹子在我面前说项!方少爷这孩子,我心里也很爱他,长的人品儿也还去得,便叫瑜儿嫁给他,不能不算是一双佳耦。只有一层,我是万万不能答应。他家虽然祖籍福建,他的父亲历年在京里做着京官,便是侥幸简了外任也不见得能到本省。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平素又是娇纵惯了的,你替我想想,我可放心将她远嫁到北边去做人家的媳妇?况且年纪毕竟也还小呢,林家小姐和她同庚,人家还要等过几年方才给我们这里放聘,你着急甚么?转要赶着将你妹子嫁给人家去,岂不叫我听了着恼?”赵珏一腔高兴,骤然被湛氏一顿抢白,又不敢拿话去驳回,心中十分不快,气愤愤的转身走回书室。觉得时候尚早,径自来访方钧。方钧姑母住的所在却不甚远,赵珏走到他那里不过日落时分。方钧不料他此刻会来,喜孜孜的迎接出来,邀赵珏入书室里坐下。方钧偷窥赵珏的脸上的颜色很是懊丧,不由吃了一吓,意中还猜不到他已经将那件事同他母亲讲过,转拿话试探道:“大哥兴致甚豪,这时候还来见访?”赵珏气愤愤的答道:“有甚么豪兴呢?家庭压制,凡百难言,自由结婚,终成虚话。我们今日国体虽改,若是人心不改,终究没用这些话还只得同我们知己的弟兄谈谈,长远的同一班顽固老人家周旋,兀自不叫人气破胸脯!所以因为在家里闷得慌,特地到老弟这里排遣排遣。”方钧听他话中的意思,已猜着那件事十有九分不成,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坐在一旁,转吓得不敢开口再问。还是赵珏忍不住,便滔滔的将他母亲说的那番话一一告诉了方钧。只见方钧顿时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眼眶里几乎要流下泪来,兀自背过脸向壁间瞧看悬挂的那些字画。赵珏忍不住笑道:“这些字画,是老弟平素看惯了的,何以此刻转一意的揣摩起来?我记得今天老弟还谆谆劝我,须将各事排遣排遣。我看老弟身当其境,也就排遣不开呢!我还有一句腻烦的话问你,可想你垂爱舍妹这件心事已不止一朝一夕,何以今日转装出这种模样儿?你平时的神情,竟叫我一点瞧看不出,又是甚么缘故呢?”
方钧这才勉强掉转头长叹了一声道:“不瞒老哥说,平时虽有这件心事,因为不曾明白向尊府求亲,尚抱着无穷希望,今则承吾兄盛爱,不惜为弟从中撮合。不料伯母毅然见拒,是小弟希望全然断绝,此后更何心勉图上进?在先吾兄说是不愿入京斡取功名,如今弟也不愿入京了。”赵珏听他这番话,不由心下沉吟了一会,暗想我当初为林家小姐不是也同他一般心理?幸遇我那妹子百般的替我出力。可怜他为我的妹子竟没有人替他分忧,无怪他这般烦恼了。于是慨然说道:“我家瑜妹将来总须要嫁人的,我虽然猜不出他心里爱你不爱,至于你爱他之心,可算已臻极顶,不幸为家母阻隔,不能结合这重姻缘。罢罢,这件事母亲固然做得主,就是我做哥子的,也不见得就不合做主。好兄弟,你将心放下来,放着赵珏不死,包管圆成你们的好事。你的戒指呢?可把来给一只给我,我替你向舍妹那里换一只戒指过来,便算聘礼。”方钧惊喜道:“这种办法是再文明不过了,比较行茶下礼还爽利些。只是这件事是否给伯母知道。”赵珏笑道:“如何能告诉家母呢?一经告诉他,依然决裂。只好瞒着去办,等过些时再看光景,可以宣布,再行宣布;否则就等府上要娶舍妹的时候,爽直来娶。有我哥子做了主张,不愁家母不肯答应。”
方钧欢喜不尽,当真从手指上解下一只戒指亲手递给赵珏。赵珏接过来向衣袋里一塞,随即欣然告辞回去,心中非常觉得快慰。回家时候,却好赵瑜亦已散学,正坐在她母亲身旁闲话。他母亲又不便将方钧求婚的事同他提起。一直等用过晚膳,闲着没事,赵珏更忍不住,悄悄的将他妹子唤至自己书房里来。赵瑜知道他哥子大约又须询问林赛姑的消息,暗暗好笑。坐下来,便笑向赵珏说道:“妹子已经屡次约过林小姐到我们家里来,连日窥探他的意思已有些活动,只是他祖母溺爱,不放心他一个人向外边闲逛。我的主意,拟拣在下一个星期,亲自到他府上去约他同行,或者可以达到我们目的。他万一来时,哥哥千万不可冒冒失失的走出来吓了他,可不是当耍的。”赵珏点头微笑。再凝神看他妹子那种娇憨神态,真是叫人艳羡,无怪方钧为他颠倒。满心要想将这意思告诉她,又怕女孩儿家脸皮最薄,引得他羞怒起来,反为不便,只得先行拿话试探一番再定行止。于是笑说道:“林家小姐不曾来,今日倒有一个人来访我的,我还消遣了半日。”赵瑜笑道:“那定然不是别人,大约就是方钧。”赵珏笑道:“一点不错,妹妹你看方钧这为人何如?他不久就要入京了,今日特来同我作别。”赵瑜道:“哥子说话最是蹊跷,你的朋友,我如何会知道他好歹。这问的不是有些不近情理!至于他入京也罢,不入京也罢,我亦不便过问。”赵珏窥探他妹子神气,觉得很有些不甚愿意,满腔心事一句不敢再说。勉强用几句话搭讪过去,又故意向他手指上望了望,笑说道:“妹妹带的这戒指儿,式样已不时新了,何妨交给我替你拿到银楼里改制改制也好。”说着就要伸手去除她戒指来瞧看。赵瑜仓卒更猜不出他的用意,当时便在手指上褪下来,说:“就烦哥哥替我换一换式样,这戒指不但式样不时新,颜色已带得雪淡了。但是不可多耽搁日子,有能现成的,便换一只来也使得。”赵珏将戒指接到手里暗暗欢喜,次日便飞也似的来访方钧。见面之顷,便笑说道:“恭喜恭喜,愚兄幸不负所托,舍妹的戒指已经在此。”说着便双手递奉过来。方钧也不知道赵珏是略骗他妹子所得的,一咕噜向手指上一套,异常欢慰,说道:“这一来小弟径赴北京,当将盛意禀明父母,一俟择定日期再行返里迎娶。”赵珏问道:“老弟动身之期定于何日?”方钧道:“家姑丈准于阴历八月初二日启碇行程。”赵珏道:“今天已是七月下旬,距老弟行期不过五日了,愚兄当邀集几位同学为老弟饯行。”方钧笑道:“彼此属在姻好,又何必拘此形迹。”赵珏笑道:“城外宝珠寺桂花盛开,我们便在那里乐一天最好,况且那个方丈法航为人极其和霭,我此番回去便命家人们去知会他,叫他替我们预备。”说着径自去了。
赵珏当时且不回家,先将方钧那个戒指掏出来,望得一望,觉得颜色不似新制的,恐防妹子疑心,特地又绕道到那一座凤祥银楼,将戒指另行炸得黄澄澄的,然后才走回来,预备交结赵瑜。刚刚走进内室,蓦然看见他母亲坐在上面,一见了赵珏,勃然大怒,指着他说道:“珏儿你近来简直不将你母亲放在眼里了!各事都来瞒混我,你为了一个女孩子不想上进,没的还带累了别人。我问你,你也算是陆军学校毕业的人了?这欺负母亲的罪,可还使得使不得?”湛氏说着,声色俱厉。赵珏当时吃了一吓,暗想我替方钧套换妹妹戒指的事,不知谁去告诉母亲了。正待近前分辩,又见他母亲从桌上掷下一束纸卷来,掷在赵珏面前,叫他阅着。欲知后事,且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