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兰芬这几天坐在家里,没精打采,心里兀自思念赛姑。这一天忽然听见林公馆打发女仆来请他们婆媳,兰芬非常欢喜,忙招呼那个仆妇到里面谈话。那个仆妇先自向兰芬问了安好,然后将两封帖子双手呈上去。兰芬笑吟吟的接在手里,向那仆妇说道:“你且在这里坐一坐,因为我们老太太连日闹着肝胃气痛,今日精神却是略好些,但不知他老人家高兴去不去,还待我亲自进去请示,大约你们小姐特地叫你来请他老人家,却没有不去的道理。”于是兰芬便拿着帖子走入陶老夫人房里。陶老夫人正欹在一张睡椅上命一个小丫头替他捶腿,一眼看见兰芬手里的帖子,便开口问道:“这又是谁家来请客的?一年到头像这样无谓的应酬,委实不少。”兰芬笑道:“这不是别人请你老人家,是你那心爱的干女儿特地打发人来请你老人家过去逛逛呢。媳妇不敢擅自做主,所以进来问一声儿,好告诉那个仆妇不要叫人家悬望。”陶老夫人将眉头皱得一皱,说道:“哎呀,真个不巧呀,我连在家里都懒得动弹,哪里有甚心绪去同人家周旋呢?你去替我回一声,说改一天再到他们府上请安罢。”兰芬听见这话,当时怔了一怔,又笑着说道:“他这帖子上还请媳妇呢,不知道媳妇还是去不去?”陶老夫人冷冷的说道:“这个我却做不得你的主,你自家斟酌也好。”兰芬见他婆婆这样光景,心中又气又恨,随即转身出来向那仆妇说了几句道谢的话,径自回着不去。那个仆妇想了想,又将赛姑分付的话向他低低说了一遍,兰芬禁不住眼眶子一红,忙勉强忍着笑道:“你去回覆你们小姐,老太太既然不去,我却不能一个人出来,叫他耐着心再等几时,我们这里重行打发人接他来罢。”那个仆妇见他说得这样决绝,也就不敢勉强,只得回来将这话说了。谁知赛姑不以为然,又逼着他重行到此。兰芬是素来知道赛姑性子的,这时候却宁可得罪婆婆,不肯得罪所欢,毅然便答应了。那个仆妇这番回去,赛姑方才十分欢喜。
第二天刚是清晓,赛姑早睡不住,忙忙起来命人替他梳洗,打扮得格外齐整,嘻天哈地的一直跑至他祖母房里。其时林氏尚在熟睡,禁不住赛姑催逼,只得也自起身下床。那时候书云小姐及舜华玉青他们知道今日有生客到家,也都收拾完毕,约齐了到林氏房里来禀请早安。一眼看见赛姑已猴在林氏妆台旁边,大家都笑起来,说:“赛儿昨夜一定不曾好生安睡,心里记挂着你那兰芬嫂子呢。”赛姑只是憨憨的笑,也不辩白。大家当时都坐在林氏房里谈笑了一会,随意用了些早点。约莫也不过半句钟左右光景,外边的仆妇早一叠连声通报进来,说:“陶公馆那边少奶奶轿子业已到了门首。”书云小姐听见这话,先笑起来,指着赛姑说道:“说你这孩子情急,起得怎早,谁知竟还有同你一般情急的,这时候就公然到人家赴宴来了。”大家都微微含笑,一齐走出房来。不多一刻,果然看见那个缪兰芬扶着一个丫头,轻盈袅娜走近台阶。此处书云小姐、舜华、玉青一齐迎至阶下,彼此含笑相见,谦让着登堂。兰芬身边另有一个仆妇,怀里挟了一幅红毡,登时铺在地上。兰芬看见有一位白发婆娑的老太太,知道便是林氏了,随即跪拜下去。林氏还了半礼,拜毕之后,重行又向书云小姐以及舜华玉青行礼。书云小姐一干人也都回拜在地,一时堂上肃静无哗,只闻得衣裾綷縩的声音。
兰芬站立起来,四面望了望,只不见赛姑影子。书云小姐忙笑说道:“赛儿呢,还不快出来替嫂嫂见礼。”原来赛姑此时刚躲在林氏身后含笑,听见他母亲说这话,方才盈盈的笑出来,真个就匍匐在兰芬石榴裙下。兰芬慌忙还礼不迭,引得众人都掩口格格的笑。赛姑笑道:“嫂嫂你好,怎么要我们三番五次的去请你?我想你不该对我们拿出这样身分。你今天虽然来了,我只是怪你呢。”兰芬含笑答道:“承这边老太太同伯母们的宠召,本意过来谒见的,因为婆婆近日忽然闹着肝胃气痛,他老人家兀自不高兴出门,我又不能擅自专主,所以请这边管家奶奶道达这意思。你不用怪我,婆婆在病里也常提着你,怪你不去视望他呢。”赛姑笑道:“谁也不想过去的,只因才到了家,有许多琐事忙着。嫂嫂既然这样说,你今天就不用回去,在我家里住一夜,明日大早,我同嫂嫂一齐回去看望干娘何如?”兰芬笑而不答。林氏笑道:“你们看我家赛儿,简直不知道让客。少奶奶来了好一会,你也不让人家坐一坐,老拖着人说长说短。”说着便请兰芬上坐。
兰芬谦逊了几句,方才上首椅子上坐下,大家也都就了座位。先是由林氏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又絮絮叨叨问他今年多少年纪,几时出阁的,近来可曾怀着身孕没有。兰芬好生羞愧,只得半吞半吐的答应着。他们说话时候,书云小姐一干人,大家的眼光都射在兰芬一人身上,只见他虽是二十左右的妇人,头上依然刷着刘海箍儿,两边的鬓脚一直覆到耳际,肌肤莹白,眉目靓丽,浑身全是时装,裙下一双天足裹得轻圆尖削,端的十分人物,众人不住的暗暗喝采。彼此谈笑了一会,外间仆婢们已进来请用早点,另在一个小花厅上列席。林氏笑向书云小姐他们说道:“媳妇们陪着陶少奶奶过去罢,恕我不能奉陪。少奶奶不知道我近来因为我家这个孽障,心思已被他弄得消耗了,还让我在房里静养着,少奶奶不用见怪。以后都是一家的人,常常来往着,不必客气才好。”兰芬忙笑着低声答应,当即随着众人走至那所花厅。赛姑紧紧依靠着兰芬身旁,几于一步不离,又背人不知向兰芬说些甚么,只见兰芬佯嗔带笑,不大理他。
用了早点之后,各人散步,赛姑便开口向兰芬说道:“嫂嫂这会左右闲着没事,何妨到我住的那所房间里去坐坐呢?我那房间虽然及不得嫂嫂的房间陈设精致,然而既到了我们家里来,少不得也该去赏鉴赏鉴。”说着也顾不得旁人笑他,早一把扯住兰芬皓腕,连拖带拽,穿过几重房屋,径自到了自己住的那间卧室。此处书云小姐他们却不曾跟着进去。玉青先笑说道:“大少奶奶,可瞧出赛小姐他们的神态么?亏得老太太还兀自糊涂,偏生相信赛小姐说的话,说是不曾同这位陶家少奶奶在一处睡觉呢,我可老实不敢相信。”舜华将眉头一皱,叹气说道:“这都是婆婆不好,一个男孩子家,叫他这样装束做甚?怕不要闹出笑话儿来?我很替他们担心。万一被他家婆婆同丈夫知道了,一样会有性命之忧。嫂嫂你看可是不是?”书云小姐笑道:“谁还说这话不是,你们通记不得在家乡时候,他同赵家那位小姐不是也闹成这个样儿?简直耳鬓厮磨,形影相对。咳,赵家小姐毕竟还是个女孩儿家,一共也还不曾受人家的聘,即便闹出岔枝儿来,横竖我家赛儿也是要娶亲的,将来还有那一着子,可以做他们一个结束;如今这位少奶奶,他是有丈夫的人了,好端端的渎乱人家闺阃,不但他丈夫知道不得干休,即使在良心上也讲不过去,这不成了个诱骗人家妇女的罪名吗!婆婆若再执定成见,不命他赶快改装,怕将来胆子越闹越大,还有别的乱子闹出来呢。”玉青接着笑道:“这个当儿,若提到改装这一件事,却又难了,一经改装,第一层陶家就要哗变起来。”书云小姐同舜华听他说得有理,只是不住的点头叹气。
不表他们在背地里私相议论,且说赛姑将兰芬拖入自家房里,本有两个小婢在旁边伺候,赛姑一例的将他们发遣开去,然后才同兰芬并肩坐在绣床边上,低言密语,叙述他这十来日的相思,又说:“我既然不能到你那边去,为何你听见我接你还不肯来?”兰芬笑道:“我何尝不急着要来呢?只是外面也不能过露形迹。我比不得你,你一家的人,我今日看起来,都还十分的怜爱你;至于我呢,婆婆是不关痛痒,有时候还同我闹着许多意见,你在我家过了好些时,想也是知道的。若说我那丈夫,平时虽然处得还好,自从遇见了你,我也同他疏远起来,无论做一件甚么事,却不能由我一人做主。你这人不知道体恤我,还百般的向我埋怨,岂不叫我听了寒心?”兰芬说到此处,眼眶子便红了,止不住含着满胞清水,几乎要流下来。赛姑见了十分怜惜,不由仰着脖子,用自家的手巾去擦他泪痕,又低低劝慰他道:“我们也有好些时阔别了,难得今日又聚在一处,大家总须稍寻一寻快乐,千万不用伤心。你若是真个欢喜我,今晚切莫要再闹着回家,你便同我睡在这床上,我同你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谈呢。”兰芬听他这话,不由引得笑起来,向他啐了一口,说道:“这个如何使得?你千万不要缠障我罢。”赛姑涎着脸央告道:“我何尝是缠障你?在你的家里尚且夜夜睡在一处,我不过留你这一晚,你又说使不得了,可想你这人狠心。”兰芬笑道:“糊涂东西,你连一点道理都不懂得!在我家里,人人知道你是女孩子,同你睡在一处,却没有人议论;请问你府上的人哪一个不知道你是乔装的?我一个少妇,忽然同你在一床上睡觉,不要把别人的牙齿笑掉了!”赛姑听他这话,方才恍然大悟,也就格格笑起来。兰芬又接着说道:“好兄弟,你今晚且放我回去,过一天我定然怂恿婆婆来接你,那时候到了我们家里,任你要我怎样我都依你,但是不要像这样急鬼似的。”说着就用手指头在他额角上按了按。赛姑哪里容得他,一味涎皮癞脸不住价厮缠。兰芬急得说道:“你须尊重些,不要被别人看见,这成个甚么样子?”刚说这话,果然听见窗子外面一阵脚步声音,接连便听见玉青声气,笑着说道:“到底他们姑嫂亲热,这一会子将我们搁下来,倒躲向这房间里去谈体己话。”说时迟,那时快,早走来一个丫头们替他们打起房门帘子。兰芬这一惊慌,也顾不得赛姑,疾忙离开身子,三脚两步跑向窗口一张妆台旁边,对着镜子去理鬓边乱发。赛姑也只得跳下床沿,没好气的去迎他们。
原来这也是书云小姐出的主意,知道他们两个人在房里功夫久了,怕赛姑不知好歹,做出别的尴尬事来。因此特地约齐了舜华玉青他们,一路走得来做个监察,又恐怕寂无声响的万一闯得进去,叫兰芬面子难下,所以玉青在外间就带笑带嚷的给他们一个知觉,这叫做“打草惊蛇”的妙计,真个将赛姑同兰芬吓得走开了。书云小姐假意嗔着赛姑道:“兰芬嫂嫂虽是自家的人,然而毕竟他是个初到我们这里的生客,你不好好陪待嫂嫂,没的转叫人家孤另另的坐在你的房里,将来万一被你干娘知道,还要责备我们怠慢了嫂嫂呢!”赛姑未及开口,转是兰芬笑说道:“原是妹妹不好,巴巴的扯着我来赏鉴他这绣房,可是冷淡了伯母们,一共还不曾陪着伯母闲话,至于这怠慢的话,伯母倒反说得生分了,万不敢当,以后不时还要伯母们这边来走动的,只求伯母们不用嫌我腻烦。”几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舜华接着说道:“午膳还早呢,我已命人在花厅上预备了麻雀骨牌,就请嫂嫂过去随意耍耍罢。”说完这话,玉青早走得上前,将兰芬手腕扯着,大家一路簇拥得出房,转把个赛姑留在房里,也没有人去理他,引得赛姑只望着众人发了一回恨,跺脚说道:“甚么人兴起的,这麻雀牢什子,男人家玩着这东西也罢了,偏生做女人的也喜欢他,若是恼了我的性子,一顿刀劈斧砍,将这牢什子摔到屋上去,看你们再闹甚么!”旁边正站着一个披发垂肩的小丫头,听见他喃喃的在这里骂,不由笑着说道:“小姐老在这房里发恨有甚么中用呢?依我就跑向花厅上,去将那牢什子摔掉了,看他们怎么。”赛姑啐了他一口说道:“你懂得甚么?还不替我滚过去,恼了我,看我揭你的皮!”果然骂得那个丫头抱头鼠窜跑至房外,悄没声的说道:“我倒不曾见我们这小姐,冬瓜抱不来抱我们这茄子呢!”赛姑分明听见,只装做不理他,心里也暗暗的兀自好笑。停了一会,没精打采的也转身到了花厅,看见他们四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抹牌,自己只得挨着兰芬背后坐下来,指指点点的教他发这一张,发那一张闹个不清。约莫有一句钟光景,大家才歇下来用膳。
林氏因为赛姑上次不见了,许愿吃了长素,保佑赛姑好好回家。及至赛姑已回,劝他开斋,他立意不肯,所以今日不曾出来陪兰芬坐席。大家互相酬酢,殷勤劝酒,倒还十分热闹。席散之后,便有丫头们将兰芬邀入书云小姐房间里盥洗,另搽脂粉。赛姑也跟着在母亲房里洗了,稍停又抹了几圈麻雀。兰芬见时候已是不早,便命自家仆妇出去分付轿夫伺候着。依赛姑意思,一定要留兰芬晚宴,兰芬哪里肯答应?说是婆婆有病,若回得迟了,定遭嗔怪,横竖今番来过之后,以后随时可以来往的。书云小姐也觉得他这话有理,便拦阻赛姑不要勉强留他。赛姑无奈,只得依允。及至兰芬临行时候,又附着他的耳朵说了许多话,又叮嘱他回去怂恿干娘早晚就来接我过去。兰芬一一答应,重行到内室辞别林氏。林氏口称简亵,一直送至阶沿底下就不送了。此处书云小姐一干人,以及赛姑却送至二门以外,望着兰芬上了轿,方才转身回入里面。大家重行坐下,互相谈论着这兰芬为人,委实又和气,又标致。赛姑听了十分得意,不由指手划脚,格外妆点出兰芬好处。说至高兴时候,辞气之间不免露出两人情好的意思。书云小姐他们只是望着他微笑,他一毫也不觉得。
不曾隔了两天功夫,果然兰芬那边已打发仆妇过来,先请小姐过去谈谈,改一日等我们老太太痊愈了,再行请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们一齐过去。赛姑巴不得听见这句话,立刻命人预备轿子,急急要去看望兰芬。临行的时候,走向他祖母房里去告别。林氏倒也没有甚么话说,转是书云小姐带笑向他说道:“赛儿,我有一句话叮嘱你,此刻我们放你早去,尽今日晚上你却要早回。依我的主意,却不许你在他家歇宿,你还答应不答应?”赛姑听见这话,只是微微含笑。林氏笑向书云小姐说道:“你这又做甚么?他的干娘喜欢他,不见得今天就肯放他回来。目下赛儿是回家来了,你方才有得叮嘱他,若是像在先藏在他们家里时候,你难道还去管他们睡觉不成?赛儿你就快些走罢,不要睬你母亲,又省得人家盼望你。”赛姑趁这个当儿,早一笑如飞的出去了。书云小姐暗暗笑他婆婆糊涂,又见许多仆婢们站在一边,却不好再说甚么。欲知后事,且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