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听见街道上人声喧杂,还隐隐的夹着锣鼓声音,第一个是林氏忙得站起身来,说道:“大家快些走呀,没的忙了好两日功夫,再白白的将赛会走得过去,瞧不到点影儿,那才懊恼死了呢!”书云小姐一干人也就不敢耽搁,齐齐迈步向外走出。丫环仆妇一大堆的人,你推我拥,语笑喧哗,纷纷的都跟随着他们后面。走至门楼底下,大门口帘子静悄悄的垂着,从里边向外边瞧看,却是十分清楚。大家刚才站立下来,那赛会的前面旗帜已随风招飐,一对一对的从帘底下走过。家人们将桌椅已经预备完整,林氏同书云小姐他们一排一排的坐下。赛姑同芷芬只嚷瞧不明白,重行分付家人们扛出一条大门凳,两人并肩站在上面。芷芬好生高兴,指指点点的不住说这样,夸那样,有时候还拍手笑起来。赛姑此时哪里有心去瞧看热闹,只不转眼的钉在芷芬身上。见他只薄薄的穿了一件纱夹衫儿,外罩玄色三角缎背心,后面齐齐垂着两个鬏髻,分插两枝茉莉花饼,越显得发青肤白。单论他高领里蕴着一片蝤蛴稣颈,真是粉香脂腻,一点微瑕都没有。芷芬只顾瞧了一回赛会,猛不防掉转脸来,笑嚷着问赛姑道:“姐姐为何这样好赛会不看,转巴巴的瞧我则甚?我同姐姐算是会面过两次了,还有甚么不认识我的地方,要这样把眼光射在我的身上?”赛姑被他问这两句,不禁羞得脸上通红,额角边便微微的有些珠汗浸出来,搭讪着说道:“你也太会冤人,我何尝不住的瞧你?好妹妹,这地方人多,我倒觉得有些燥热起来,让他们在这里瞧一会,我同妹妹到后边去趁一会凉来再看不迟。”芷芬摇头笑道:“姐姐要去自去,我是不愿意离这地方,停一会再来,怕这赛会已是去远了。有这样好玩,不在这里玩,转跑去冷清清的陪你趁凉,我又不呆,为甚么要依你。”别人全神都贯注在赛会上,却不曾留心他们说话,惟有书云小姐听见芷芬唠唠叨叨的讲个不住,心里暗想赛姑委实不怀好意,深恐他们闹出别的笑话来,也就忙拦住赛姑说道:“赛儿你这般大的人了,如何还一味的小孩子气?二小姐他喜欢在这里站着,你做主人的倒如何勉强人家陪你向别地方走出?我劝你安静些好多着呢,不用三心二意,想到哪里便问到哪里。
赛姑此时见芷芬不解他的用心,非常焦急,刚待再想法子去打动他,又经他母亲含讥带讽的向自己责备了一顿,格外又羞又气,真个觉得五中烦燥,那汗越流得多,只好掏出一方手巾不住的向头脸上揩抹。芷芬看见他这样情形,也怕他受了委屈,不由笑着说道:“姐姐真是怕热得很,瞧你的这方手帕子都抹湿了。既然姐姐要去凉一会儿,少不得我就陪你去。”说着,早就跳下门凳,仰头向赛姑说道:“姐姐快下来,我扶着你,不用再跌仆了。”赛姑方才大喜,趁势便用手伏在芷芬肩上,轻轻向下一纵,两人笑嘻嘻的携着手便向后面走了去。偏生这会子那些龙舟,左一起右一起的只顾走过来,众人都不曾看见赛姑同芷芬进去。赛姑走入二门以内,定了定喘息笑道:“哎呀,这会闹得人头疼,早知道如此,不赶出来瞧看也罢了。好妹妹亏你耐烦得,还要站在那地方,只是幸亏同我们在一处的,毕竟还是家里的内眷,万一再沾染着外间那些俗人的气息,怕没的要生出病来。妹妹可也是清净女孩子,这些轻重如何并不去讲究?”芷芬笑道:“你这话倒说得好呢,果然外间气息不好,你也不该将我接到这里来瞧会。如今既是为着瞧会来的,你忽然又不耐烦起来,不怪你主意不定,还要编派我的不是。”
两人一路走,一路谈笑。赛姑见前后没有一个人影儿,心里只止不住扑通扑通的乱跳,一直将芷芬引入自己卧房。真是一间静室,收拾得十分清雅。自家先坐向一张睡椅上,口里不住的嚷热。芷芬含笑站在他身旁,见他鬓角边汗尚未干,不禁伸手用自己的罗帕轻轻的替他揩拭。赛姑只觉得他手腕一抬,天然有一种肌香打从他罗袖里荡漾而出,此时已是神迷心醉,不知如何是好,转一把用手扯着芷芬袖口,套在鼻子上闻个不住。引得个芷芬只是嘻嘻的笑,说:“天气怪热的,姐姐为甚尽管同我厮缠,不能依着我的性子。我若是在家里时候,此刻定然叫他们拎水来洗一个澡才舒服。”赛姑笑道:“我的家里不是同你的家里一样?你若真个要想洗澡,我出去叫他们替你预备,可好不好?”说道就想跑出房去喊人拎水。转是芷芬将他向椅子上一推,笑说道:“这话我是说着玩的,怎么你就认真起来?头一次向姐姐这里走动,没的叫人讨厌,又茶呀水的闹得不清,我看姐姐这一会汗已干了,再凉一歇儿还是出去看会罢,老坐在这里,你不嫌闷气,我还嫌闷气呢。”赛姑点点头说:“这时候那会已该过去完了,等到你再赶出去,包管未必瞧得见。不如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多坐一会,谈谈体己儿,不比那大锣大鼓闹得人头疼的好。”芷芬指着他笑道:“好呀,你这人今天巴巴的将我请得来,原来并不是为着瞧会,专是请我来陪你谈体己话的,你这算待客的道理!”赛姑笑道:“不错不错,原是我不好,我做主人的偏偏坐在睡椅上,转让你这客站在这里,姐姐如今知罪了,让这椅子给你坐可好不好。”赛姑趁说这话的当儿,随即站起来,顺手将芷芬一推,芷芬一个站立不稳,平空地直挫下去,将那椅子压得吱吱的响。芷芬刚待说话,赛姑更容他不得,顺势便扑到芷芬身上,笑道:“我益发得罪你这客罢,看你怎样奈何我!”一面说,一面便用手在芷芬身上呵起痒来。芷芬最怕触痒,被他这一阵胡闹,又笑又急,只弄得钗横鬓乱,气喘嘘嘘。正难分解,猛可芷芬带来的那个小婢打从外间走进来。原来这小婢本也随了大众一齐出去的,后来一眨眼看不见他家小姐,慌着便向别人询问。其中便有仆妇们告诉他说:“你家小姐同我们家小姐两个人一路进去了,你老实瞧你的会罢,还怕你家小姐被人拐了去不成?”那个小婢当时虽然答应着,及至过了好一会功夫,依然不见他的小姐出来,怕耽搁久了,小姐在里边要人伺候,自己也就悄悄的背着众人一路跟寻得来。可巧走至赛姑房外,听见里面两人的笑声,着实闹得不成样子,于是轻轻揭起门帘,一脚便跨得进房。
赛姑此时正在得趣,猛见了那个小婢,不禁吃了一吓。刚一松手,芷芬已坐得起来,含嗔带笑的望着赛姑说道:“你还是我的姐姐呢,一点良心都没有,这样的乱闹。”说着又噗哧笑了笑,说:“看你这身子也是轻轻的,怎么倚在人身上便会叫人动弹不得?我不相信你简直脱了女孩儿家气习了。”这句话未曾说完,那个小婢早用手指着芷芬说道:“小姐快将鬓脚拢一拢罢,好好头发,看乱成这个样儿,没的被太太们看见要笑话你。”芷芬怨道:“可是的呢,谁叫他没轻没重,使劲的同人胡缠。好姐姐,你分付我这丫头在哪里去弄一盆水来罢。”赛姑正碍着那个小婢没处发遣,得了这话,便将一个面盆递向他手里,命他到后边去舀水。那个小婢不知轻重,径自端着水盆走出去了。赛姑春心荡漾,又复轻轻拢近身旁,想去亲芷芬的粉颊。芷芬此时已经防备着他,顺手便向他脸上一掌,赛姑“哎呀”一声,觉得腮颊上十分火热,又同他争论不得,只说了一句:“你为甚好好打我?”芷芬笑道:“我这时候愤愤的想寻你淘气呢,请问你适才讨了我的便宜罢了,怎么这时候又想拿我取笑。”说毕也不理会赛姑,径自走向妆台旁边,对着那面菱花大镜,轻轻用梳子将鬓发掠整齐了。
少停那个小婢已将面盆取至,芷芬重新盥沐好了,轻匀脂粉,良久方才妥帖。赛姑被他这一下子,着实有些辣痛。原来芷芬平时本讲究过武技,腕底下很有些功夫,在他还算是轻轻奉敬一下子,不防赛姑已是吃了大亏。芷芬知道用力太猛,也有些不好意思,慌忙走近赛姑身边,笑着问道:“可曾打了哪里?原怪我一时大意,姐姐耽待些我罢,我替姐姐赔个不是!”赛姑也笑起来,说道:“这也怪我不好,谁不知你是女中英雄,我白白的来撩拨你,宜其被你的教训。适才还有些疼痛,如今却是好了。”说着,又望芷芬笑了笑。芷芬笑道:“彼此再不用闹罢,依旧出去瞧会是正经。”芷芬大踏步直望房外走去。赛姑同那个小婢也就跟出来。走得不曾多远,早听见外间一大阵人的声音,纷纷讲说,都转回后进。赛姑知道外边赛会已是完了,向芷芬笑道:“还忙甚么呢?你不听见他们都回来了。”芷芬便将脚步停住,果然林氏同书云小姐一干人,说说笑笑的直向里走。
林氏一眼看见赛姑同芷芬并肩站着,便笑说道:“痴丫头,外间这样热闹的赛会,不在那里瞧看,转冷清清的跑向后进来做甚?”赛姑笑说道:“原是我因为怕热,同妹妹进来走得一走,不料那会就完了。先前我同妹妹看得也是不少,这一会子便赶不及也就罢了。”大家说着话,于是一齐都回转内室,纷纷坐下来讲述适才的事迹,接连又忙着用膳。赛姑一共不曾再同芷芬厮混,心里只是郁郁不乐。约莫午后光景,缪公馆里早又打发家人们带着轿子来接芷芬。依赛姑的意思,还想留住芷芬在此过宿,芷芬一定不肯,书云小姐也不勉强留他,只得大家送他上轿。赛姑依依不舍的靠着芷芬,低低向他说了许多话,叮嘱他回去过几天来接自己。芷芬将头点了点,径自回家去了。
后来这个消息传到兰芬耳朵里,只急得兰芬又气又怕。气的是赛姑得新忘旧,同自家妹子一心联络,就将我丢在脑后;怕的是赛姑不怀好意,万一他竟去勾搭芷芬,若是芷芬果然允从,这还罢了;否则定会闹出别样岔枝儿来,那时候大家拿甚么脸面再去见人?思前想后,也曾累次打发人去接赛姑,要向他规劝一番。谁知赛姑也猜到他的用意,任是兰芬那里打发人过来,他总托词不肯前去。书云小姐明知他同兰芬定有暧昧,见他同那边冷落下来,转将心上一块石头放下,因此只将赛姑笼络坐在家里,命他写字读书。其实赛姑哪有心肠做这些没要紧的事,日日只盼望芷芬那里有人来接自己。
真个不曾隔了半月光景,缪公馆梅氏太太因想起那次赛会,芷芬曾经叨扰过人家一次,至今一总还不曾请过人家。这一天风和景明,梅氏便同芷芬商议,要叫人去接林小姐来走走。芷芬听见这话也自欢喜,便立刻打发女仆过去迎接赛姑。赛姑刚自下床梳洗,听见外边传报这话进来,好像得了甚么宝贝似的,忍不住嘻嘻的笑出声来,扎着一双湿淋淋的手赶至房外,慌忙问道:“缪公馆的奶奶在哪里哩?”那个仆妇抢近一步,替赛姑请安问好,又将来意详细说出。赛姑笑问道:“可是你们小姐想着我,才特地打发奶奶来接我的?”那个仆妇笑道:“我们小姐虽然也有这个意思,至于今天特地打发我过来请小姐,还是老太太的分付,小姐方才知道这话的。”赛姑此时见不是芷芬命人来接,将心里适才的欢喜兀自打消一半,只笑了笑,说道:“奶奶请在外间坐一坐,等我收拾完了再同奶奶一齐过去,替老太太请安。”说完这话,径自走回房里,重匀粉黛,细整钗钿,着实加意修饰了一番。穿起簇新的衣衫,款款移步走向林氏那里告诉这话。林氏点了点头,笑道:“这也是人家应有的周旋,前一次我们这里曾接过他家小姐,所以他家这一番也来接你了。小姊妹们像这样长长来往,热闹热闹也好。你就赶快去罢,没的叫人家在那里盼望你。”赛姑听完了话,疾便转身要向外走,林氏又喊着问道:“赛儿你可曾将这件事告诉你的母亲他们不曾?”赛姑其先原不愿意去禀明书云小姐他们,深恐他们要拿话阻拦自己。听见他祖母问着,只低低从鼻子里含糊应了一句,又将头略摇了摇。林氏笑道:“女孩儿家出门走动,总该叫做母亲的知道,赛姑须得拢他们房里走一趟,不要又叫他们背后议论我偏护你,没的连个礼数都不讲究。”赛姑这时候真个没法,只得怏怏的走入书云小姐房里去表明这事。
其实书云小姐已经知道缪公馆里有人接他,况又见他打扮得花枝似的,不由笑着问道:“我适才早起就听见你在今日又要会缪家二小姐去了,我知道这是你心里最喜欢不过的事。但是去到人家那里,须要放斯文些,同他家老太太们多坐一会儿,不用尽管不疯不癫的,一味同他家二小姐厮混,叫别人看着像个甚么意思。我全是讲的金石之言,也不能管你爱听不爱听,你如今岁数也渐渐长成了,不该同当年做小孩子一般,依旧不知道轻重。”赛姑被他母亲这一顿话说得兀自生气,一句也不开口,脚底下便想趁势要走出去。书云小姐又忙拦着说道:“你忙甚么呢?这时候还早,不见得人家有甚么宝贝等着你去瞧。你且进来,我还有话问你,你此刻去了,究竟在甚么时候回来,我好打发仆妇们去接你。”赛姑嘻嘻笑道:“回来不回来,恐怕不能预定,万一缪家二小姐留我在他那里歇宿,我没的强着要转回家,倒像同人家生分似的。母亲也不必分付人去接罢。”书云小姐一听这话,不由放下脸色,冷笑道:“你说的这话倒也轻巧,人家留你,你便该老赖在人家,你不会拿话去推辞,老实便说我不许你在外边歇宿也不为过。来来来,我请问你,你那祖母糊涂,忘却你的本来面目也罢了,难道你自己也忘记了自己不成?一旦将狐狸尾巴发现出来,哼哼,我怕你吃不了还兜着走呢!我也不拿话恐吓你,你若是明白,到了日落时分便坐着轿子回家,一切罢休;如果你真个安着歹心,竟在二小姐那里歇下了,我不问三更五更,都要命人将你接得回来方才放心。你可答应不答应?”书云说到此处,颇有些声色俱厉。欲知后事,且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