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听他这番话,不由吓得索索的抖个不住,急得说道:“侄儿你倒不要这样托大,你那姨娘口蜜腹刀,奸诈百出。譬如我有时候回去问问你父亲的病,他对着我听是酣言蜜语,像是亲热似的,谁知他在背后常常挑拨你的父亲,议论我许多短处。他既有心要陷害你,有甚么干不出来呢?”方氏刚说到此处,陡然门外有敲门的声音,其声甚急,不似寻常人来往神态。方氏益发吓得要死,连连摆手叫方钧躲向他房里去。方钧此时也觉得茫无所措,真个便揭起门帘,跨得进房。适才的话,秀珊已听得清楚,正代方钧捏一把汗,见方钧进来,兀自起身迎接,自家转立向房门外面,替他掩盖着防人瞧见。方氏忙开了大门,幸喜并不是甚么捕获方钧的军队,原来是方公馆姨太太打发来的一个仆妇,口称“奉着姨太太分付,立等方少爷前去说话,不可迟误。”说毕掉头便走。方氏刚自回他说方少爷不在这里,那个仆妇也不曾听见,方氏将门关好,战战兢兢的转入内室,见方钧正同秀珊站在一处,不由含着眼泪说道:“这事委实不好,刚才是你家姨娘打发人叫你前去,你仔细想想,这不是他特地来诱你入他的陷阱?你试将主意拿定了,还是去见他不见?”秀珊忙接口说道:“娘又来糊涂了,既然知道是姨娘那边施的诡计,表弟如何还可以去得?”方氏点头说道:“秀儿所见,一点不差。照这样看起来,这北京地方你万万再逗留不得了。你适才说的要向福建去暂避一避,不如就此走罢。”方钧此时已是茫无主见,赶忙跑入自家住的那个屋里,将要紧物件打叠在一个皮包之内,随即向方氏母女告辞。捱到黄昏时分,悄悄的上了火车,简直向南边进发。后来那个彭璧人打探得方钧业已逃去,忙去告知小赛金,还笑着说便宜了这厮。及至方浣岳病急时问及方钧行迹,小赛金支吾了几句。是以他们父子自此以后遂终身不复相见。这是后事缓表。
且说赵珏住在家里,百无聊赖,终日除得闭户读书,有时候便向外间同几个知己朋友谈笑排遣。这一天正坐在自家那所书房里阅看上海报纸,见南北两方已有停战命令,各派代表在上海租界上开始和议,不觉浩然兴叹。只说了一句:“同是中国的人民,在先本不应启此兵争,今日又何消各持意见?眼见得这些代表,必然各人有各人的心理,怕这和议一时还不见得遂能成就。在我看起来,他们既分成两派,这其间若有处于第三位的人出来替他们促进和议成立,或者还有点指望,否则日日言和,还不知弄得末了作何结局呢!”想到此处,兀自恹恹不乐,扑的将那一搭报纸掼在一边,支颐不语。这个当儿,忽听得内室里有谈话声音,好像是母亲同妹子赵瑜在那里辩论甚么似的,遂不禁提起脚步,蹜蹜的向后边踱去。湛氏一眼看见赵珏进来,忙向他说道:“珏儿你来替你妹妹斟酌看,他因为林家那个少爷病着,他兀自不能放心,他同我要求,叫我放他独自向广东去走一趟。如今各地方虽然没有甚么兵事,然而以你一个伶仃弱质,又不曾行过远路,叫我如何放心得下?我在此阻拦他几句,他便哭了。”赵珏转头一看,果然见他妹子坐在靠窗口一张椅子上,愁眉泪眼,大有不胜之态。赵珏老大不甚愿意,不由冷笑着说道:“母亲说妹妹未曾经过远行,怕路途上不很方便,这话固然是不错的了,然而在我看起来,这还是第二件可虑的事,我倒要请问妹妹,即使你到了广东,走到林府上要同他家少爷相见,这相见的缘故究竟持何名义?若说是幼年同学,他如今业已改了男装,别人看着一定要横生蜚议。就依妹妹决心要同林少爷联成婚约,你们又不曾告知两家的父母,妹妹此番到了那里,非鸦非凤,叫人家怎生看待你为是?在我看不如将一条妄想划除干净,在这福建地方若遇着相当的人材,母亲从速将妹妹的终身完结了罢,省得妹妹镇日价将这件不要紧的事搁在心上。”
赵瑜原因为他母亲不顺从他的意思,坐在这里生气,不料赵珏进来,益发说出这样不近情理的话,格外怨愤交集,更不同他辩驳,早摔手一躲向房里,和衣倒在床上去了。湛氏见此情形,好生没法。赵珏也觉得十分无趣,冷笑了两声,依然向外间行来。时刚逾午,意思想出去寻访朋友闲话,整顿了衣履,一步一步向街上踱去。蓦的见道路上的人纷纷传说,大家嚷着有一班女学生们在公园里开会,好生热闹,我们就不相信,如今世界上的事,新鲜花样愈出愈奇了,国家打仗不打仗,是那些大人老爷们应该干预的事,与我们做百姓的有甚么相干?与他们做女学生的益发没有相干了!怎么他们也要赶在这里闹得烟舞涨气?还是我们老前辈说的话一点不错,国家拿出白花花银子开设学校,没有别的好处,只是转同那些大人老爷们去做对。不怪这学校是我们中国内不应该设立的了。赵珏一面走,一面听在耳朵里。暗想据他们的口气,这分明是我适才说的,在南北两派以外,处于第三位的人好促进和议的了。不料这样事,我赵珏虽然想到,毕竟还不曾做到。如今做到的,转在那一班英雌,真要叫我们须眉愧煞了!左右闲着没事,不如就向公园里去瞧瞧他们议论,看是怎生一个办法。于是也不去访那个朋友了,一直折转过来向公园一路行去。
其时那条路上果然纷纷拥挤,行人委实不少。及至进了公园大门,两旁绿树参天,青苔遍地。又穿过几条甬道,落后到了一座厅上,是平时游人憩息之所。早见厅旁柱上,用一张白纸高高贴在上面,写着“促进和平大会筹备处”。一条一条的长凳摆设得齐齐整整,男女宾客各有席次,丝毫不乱。到会的人大家都列坐在那里了,谈笑喧哗。从纷杂之中,都还露着静穆气象。赵珏便在男宾席上拣了一个座头端然坐下。约莫停了两刻钟光景,座中诸人不约而同的都伸着头向外边瞧看。原来那一班女学生已经排列着队伍,履声橐橐走得进来。前边有一面绣旗随风招飐,白地黑字,分明绣着“女子师范学校”字样。大约因为今日这件事不比甚么庆贺的纪念,都含着哀感的意思,却一例不曾奏着军乐,越显得非常沉静。演说台旁,本来设着他们的坐位,坐定之后,有一个年纪三十多岁的妇人先行登台,摇了一回铃,侃侃的报告今日开会宗旨。铃声甫作,顿时鸦雀无声的,不似先前嘈杂。随后便由诸女学生继续登台演说。
赵珏一一看去,却没有一个认识的,暗想早知道今日有此盛会,应该将妹子赵瑜约得来,他总该同一班女学生认识。正演说得热闹,外面已有好几个警士装束的人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张望。原来当地长官因恐人心浮动,最忌他们这一班躁进的人开会演说,虽不肯公然出来干预,已嘱付警察厅长派有许多警士在那里防范一切,若有激烈的举动,准许他们上前解散,万一解散不听,那可就要借着维持治安的名目实行捕获,惩一警百了。众女学生哪里得知,先前不过讥诮政府里没有议和的诚意,后来又讲到政府全不足恃,我辈若是真个希望和平,非得群策群力,由商学界里各立一个促进和平的大会,做两方议和代表的后盾。政府一日达不到议和目的,我们做百姓的理合不纳租税,不能将我们辛苦挣得来的金钱,供他们这一班野心家争权攘利的用度。
刚说到此处,那场中一片击掌之声如雷而起,竟有大家站起来喊赞成赞成的。这个当儿,那会场秩序着实有些紊乱,好些男人家都猴在凳子上,将身子站得高高的,倒像看戏的人看到特别的好处,竟不知不觉要想出个风头起来。前面站起的人挡着后面坐的人眼光,那坐着的也许要站起来了。瞧这样光景,依那些躲在外面的警士就想闯进来热闹热闹。说也奇怪,忽的从那一班女学生人丛里飞出一道宝光轻轻落在讲台上面,不独将场里的人陡然噤了一噤,便连场外的人刚要闯进来时候,早被那道宝光将他们吓转回去了。哈哈,著书的又来讲笑话了,这宝光究竟是个甚么东西?如何竟能具此绝大魔力?诸君诸君,这种魔力委实大得很呢!不明白说出来诸君也不得明白,原来这一道宝光闪过之后,便将一个绝标致绝玲珑的女郎色身发现。猜他年纪也不过十五六龄,至论他的姿颜,不但通福建省里寻不出第二个来,怕统中华一个全国,他也要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别人要驳我这话如何说得这样把稳,我便将适才诸位对这女郎的神态描写出来,就可以算是一个大大凭据。
起先他夹杂在众多女学生之中,别人也不曾注意。这一会忽然鹤立鸡群的翘然显露,大家的眼光有个不全行注射在他身上的么?那女郎不慌不忙,从人声鼎沸的时间,他也不摇铃,也不讲话,只轻轻的将他那两片纤掌拍了几下,好笑那些人不但不敢嘈杂,连鼻息儿老实都不肯呼吸,怕扰乱了这女郎掌声。那女郎击过手掌,方才提着那莺燕般喉咙,说了一句:“诸君且请安然坐下,听我一言。”这一句话不过才出樱口,不知为甚么,大家好像前清官僚奉了大皇帝上谕一般,登时一个个矮挫下来。只听见四下里扑通扑通的坐得屁股价响,坐定了动也不敢少动,居然凝神壹志,侧着耳朵在那里静听。那女郎仿佛眼胞里还含着汪汪清泪,慨然说道:“瞧诸君适才这一番慷慨激昂的神态,有甚么目的?照这样子还有达不到目的道理?只是我们中国人的热度,外人讥诮我们多则只有五分钟的延长。这句话,列强可以说得,我们同胞却万万承认不得!这承认不承认,也不在乎口头辩论,倒是要在最后一步上着想。诸君要晓得我们国家责任,当初付托在君主手里,今日已完全付托在我们公民手里。君主不能爱国,罪在君主一人,毕竟还是少数;公民不能爱国,罪便在中国全体。一个人不知道爱国,还可以声罪致讨;若是中国全体都不知道爱国,这又有谁来声罪致讨呢?不是简直要应了外人的讪谤,说我们中国非得亡国灭种不可了!据我个人的眼光看起来,一定要说我们便该亡国灭种,这却是没有的事。我又何以见得呢?因为我们同胞,心腹里总还蕴着一种自强独立的抱负,不过没有人提起我们,我们便就昏昏沉沉,各人仍去干各人的营私罔利,不知不觉的就把国家撇在脑后。一经有人忽然提起,我们良心上立时也就感发起来,恨不得立刻便将这国家造就到与列强平等的地位。譬如我们今天不过才对着这南北议和一事,略略发表点意思,承蒙诸君不以我们为轻举妄动,登时兴高采烈,喊着‘赞成’‘赞成’!鄙人不敢非薄诸君,鄙人所最悬心的,诸君此刻在公园里,没有个不赞成的道理;但怕一经出了这公园大门,不赞成的固然不去赞成,便是赞成的也就不赞成起来。照这等看起,转不如仍将这议和重大事件交给南北两方代表还爽快些,又何须摇旗呐喊,要我们这些没有政权的人促进他们做甚么呢?”
这女郎正在讲台上面高谈阔论,单就他那一种热心毅力而论,真是字字出自肺腑,比较社会上那一班英雌,每逢遇见演说时机,他们必须跳上去出一出风头的不同。其时在座的男女两席,虽然不曾哗噪,然而那击掌声音已经隐隐隆隆,仿佛那雷霆隐在云雾里一般,在势要乘机而起。再一看到女郎说到沉痛去处,蓦的从衣襟底下掏出一方洁白手帕,约莫有一尺来长,铺在案上,霎时拳回纤指,凑近樱口,下死劲的一咬,咬得那纤指鲜血淋漓。面不改色,低着粉颈,挥挥洒洒在那手帕上用血写出八个红字,是“赤心爱国,永永不移!”写到第二个“永”字,指血已罄,他又在那创痕上重咬了一下,方才将字写完,高高举起,给四面坐的人瞧看。这个当儿,那一片震天震地价吆喝,真是万窍齐鸣,翻江扰海,人头攒动,不约而同的都喊着“小小女郎尚且如此热心爱国,我们若再坐视不理,不去少助一臂之力,简直不是人类!”内中又有好些少年,站起来创议说,我们进行第一便上街做一番示威行动,然后大家拥至军民两署,责问这一班官吏,对于此番南北和议是否有所赞同?他们如若唯唯否否,不给我们一个满意办法,我们立刻便闹将起来,拚个以身殉国。与其将来做了亡国的奴隶,转不如此刻烈烈轰轰将性命结识了他们罢。在场的人如若有一个不表同意的,我辈就奉敬他这件东西!且说且将桌上的一个茶盏,豁琅琅的向地上一摔,从这一声之中,登时沸反盈天,秩序大乱,便有人结合了大队,势头汹汹的要向外间奔走。
赵珏见这个光景,也就雄心勃发,夹杂在里面随声附和的吆喝。这时候厅外的警士哪里还敢怠慢,立刻整齐队伍,鱼贯进来,向他们拦阻。这一班人谁也不肯服从,仗着人手众多,劈手将先前进来的那个警士一掌,众人也就一齐上前,扯的扯,打的打,一时搅得大乱。警笛乱鸣,不多片刻功夫,已有许多兵队上前捉人,个个背上都扛着锋利无比的洋枪。那些在场的人毕竟都是意气用事,见了这种势派,知道事情不妙,早就见机而作:有打从屏风后面逃走的;有来不及出门,跳着窗子向外飞越的。众多女学生也就仓皇无主,夹在人群之中躲避不迭。惟有赵珏很不放心那个演说的女郎,见他依然站在讲台上,声色不动,手里还拿着那方血书手帕,脸上转露出无限诚毅颜色,心中着实钦佩不尽。至于那些虎狼兵警,早捕了许多男女,其时又蹿上两名警士,鹰拿燕雀的想来扯那女郎下来。那女郎不慌不忙,用手推了一推,那两名警士,好像随风落叶都跌入台下去了。那女郎然后才跳下台,举起那粉也似的两条玉腕,横冲直撞,从兵警中间打开一条道路,已蹿出大厅外面。叵耐这件事已传入督军署里,督军异常震怒,又加派了许多兵队到公园里来弹压。那跌倒的两名警士已经爬起,赶在女郎背后,大声呼唤说:“这便是倡议捣乱,拒捕兵警的要犯!千万不能放他逃走!”先前进来的兵士,以及督署里续派的兵士听了这话,放着众人不去赶逐,都合拢过来围着那女郎不放。此时尚因为公园是游人众多地方,不曾开枪,否则那女郎焉能逃得性命?究竟那女郎虽是勇猛,区区弱质,如何抵御得过?
赵珏焦急万状,只远远的附合在那些胆大的游人队里大声呐喊,拦着那些兵警休得用武。那些兵警哪里去睬他们,将那女郎已逼到公园门首。天色渐渐黑暗,街市上的人已得了这种消息,早纷纷拥拥跑向公园来瞧看热闹。人声鼎沸,如临大敌一般。那女郎身手伶俐,凡是有近着他的兵士,都被他打退,只是彼众我寡,且战且却,依然出不了重围。女郎面上虽然并不畏惧,然见这种势头不好,心下毕竟也有些张皇起来。刚要出园门时候,不防脚畔有一株古树根儿,将那女郎纤足一绊,扑的跌落下来。众兵士大喜,不由分说,一窝风拥得上前,用手来捺女郎。门外门里的闲人没有一个不替他捏一把汗,以为今番这女郎必然被他们擒获了。他们都一齐围过来,伸着头,垫着脚,看那女郎如何施展?
那女郎在这跌落当儿知道要遭毒手,更顾不得青红皂白,倏然飞起右脚,将第一个上前的兵士打退了有好几尺远,意思便想就此站立起来。其余许多兵士哪里肯放松一些,齐打伙像饿虎似的都扑过来。危急之际,间不容发。不料在人丛里蓦然蹿出一个少年,打了一个鹞子翻身,将一众兵士纷纷击退。也顾不得道途漆黑,从万声喧嚷之中扯着那女郎飞奔出了公园。好在一路上闲人甚多,他们几个窜身,已经不知去向。这一班兵士见那女郎已走,却也不去追赶,但施展他们余威,又向园子里去乱行捕获。赵珏先前看见女郎倾跌,不觉顿足长叹,说:“罢了罢了!”恨不得上去助他一臂之力,又防无辜的阑入这漩涡里,要被母亲他们埋怨。正自游移不决,不料居然出来了一个同志,将那女郎生生救出重围。他这一快乐,几于无可形容。还有一层奇怪,远远看见救那女郎的人,分明与方天乐模样一般无二,暗想天乐这时候尚在北京,他断然不会飞到这里,无巧不巧的来救这女郎出险。然而再一思索,那人的身段衣服简直便是天乐,真叫人无从索解。想到此际,更不迟缓,立即挤出人丛,随着二人身后一路赶去。隐隐约约越过几重街道,人烟渐渐稀少,那人同女郎的脚步也就缓得下来,赵珏赶紧跨上几步,凝神向那人一望,不是天乐更是谁呢!不由大笑说道:“天乐天乐,你怎生来得这样巧法,是几时到了省城的?你同这位女士认识没有?”方天乐此时喘息略定,也不料到在这地方会遇见赵珏,惊喜交集。那女郎不消说得,自然感激方天乐相救之惠,正待开言道谢,赵珏望了望,见路途之间不免有行人往来,大家聚拢在一处很不方便,就先向女郎说道:“敝居去此不远,女士如不见弃,可即移玉至舍间一谈,省得在此招摇别人耳目。”那女郎慨然允许,三人先后行着,一齐到了赵珏家里。欲知后事,且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