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了大门,飞也似的跑入上房,坐下来举着双手揉搓胸腹。林氏夫人瞥眼瞧见林杰气色大变,气促声微,知有意外变故,忙走进前询问着说道:“好好的出门贺节,为何弄成这般狼狈样子回来?敢莫是在路上受了风寒么?”接连问了好几遍,只不见林杰答话。林氏夫人益发大惊,忙一叠连声的命女仆们:“将适才跟随老爷出门的那个爷们唤进来,待我问他这其中的缘故。”女仆们刚待要走,猛的听见林杰大吼一声,直跳起来,一把揪住林氏衣领,轻轻的按倒在一张睡榻上,所有衣服已撕成两半,揸开五指便去褪林氏小衣,几乎不将四体显露出来。也不知林杰那里来的这般勇力,口口声声只喊着:“我倒要剖开你这肚皮,问你当日在这地方如何会生出这孽种!你们快替我取一盆水来,让我替他洗一洗这肠子!”林杰越说越气,顿时眼睛通红,口流白沫,只把个林氏吓得怪喊怪哭,拚命的撑扭。其时屋里也立着许多仆婢,大家见这光景,知道林杰已经疯狂,谁也不敢上前劝解。毕竟林氏尚有主见,虽然闹着,还大声吆喝着仆婢,说:“你们快快出去,多叫些爷们进来动手!”这一句话才将大家提醒。果然不到片刻功夫,外边陆续跑进许多仆役,连拖带拽,才将林杰扯得过去。林氏将自家衣服掩束完好,再瞧着林杰已在一边蹿上落下,寻人厮杀。林氏分付众人快用绳子将林杰手脚捆缚起来,不得容他施展。才一长一短问着先前那个家人。那个家人便一一的将在益大铺子里的情由告诉林氏,林氏重重的啐了那个家人一口,说:“谁叫你献殷勤叫老爷到那铺子里去呢?你看我,这事做梦也想不到,这原是少爷不好,也难怪老爷生气,如今弄成这个模样,这不是气数么!”说着已簌簌流下泪来。
这时候,两个媳妇都已站在一旁,只得先将林氏劝得进房,重行穿换衣服。林氏果然将那个益大钱号簿折检查出来,再一细看,不是明明白白注着日期,付过八千银子,一毫不错。不由长长叹了口气,顺手掷到英舜华小姐面前,意思叫他去看。舜华气得粉面雪白,也不伸手去接。还是孟书云小姐凑趣,依然替林氏将簿折包好,放入柜里,笑道:“娘还是将这簿折收拾好了罢,免得再被别的人盗了去,弄出岔枝儿来,那才是不了呢!”书云小姐原是一句取笑的话,谁知已直刺入舜华心坎里,疑惑是轻薄他的夫婿。从此遂记着书云仇恨,以至后来家庭酿出许多酸风惨雨。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这两个媳妇刚将婆婆安慰好了,重出来看视林杰。只见林杰虽然被人捆着,兀自喃喃的乱嚷乱骂,也听不出他说的是些甚么。一会儿气竭声嘶,便又口吐白沫,昏然不省人事。林氏夫人出来瞧这光景,惊惧交并,赶忙命人出去延请医士前来诊视。医士按切他的脉道,便一一告诉林氏,说:“老爷分明是急怒攻心,猝然疯狂,纵是吃下药去,怕一时难奏功效。”说毕遂开了一纸方剂,不过都是安神定魄的药。林杰勉强服了下去,略觉安静些。无如他今日早间吃的汤团太多,一共不曾消化,真个停滞在胃脘里。从此不思饮食,恹恹成了膈食重症,一时气愤起来,依然指着林氏骂詈,怪他不曾生着好儿子。林氏也不敢同他争辨,镇日价惟有暗自饮泣,形容也日就枯槁,背地里又命人将家中如此情形痛痛切切的写了一封长函寄给耀华。
谁知耀华自从到了广东,循例参见了几位上司,将近半年,也不曾得着一个差委。因为那时候,清政不纲,亲贵用事,外任的大员多半由苞苴而来,一切用人行政,谁也不是视贿赂之多寡,定差缺之肥瘠?那些候补人员,除得借重京内的请托,还可有委署缺分的指望,再不然,也须辇着重金,夤缘上下!你们想,那个林耀华,既无当道的攀援,至于银子一层,好容易窃取了些,已花费在玉青身上,所有林杰交给他的几百元,才够在省中饮食居处的支用,那里有余款可以贿通长吏?可怜他那一条水晶板凳,坐得很有些不耐烦起来。好笑那个林杰,在家里骂着他;那里知道,他一般的也在外边骂着林杰,说:“我这父亲不达时务,既然替我捐官,又舍不得给我私通贿赂,不知等候到那一年,才有发迹日子!”闲着没事,住在寓里,日间便同林福抽着大烟消遣,夜里少不得又要敷衍敷衍玉青。烟色两亏,年纪虽然不过三十岁左右的人,已是骨瘦形销,毫无生趣。赌气不寄家信去禀安父母,遇着用度不给,只打发一个家人回家取钱。粤中官僚,大家也都晓得耀华癖好甚深,嗜烟渔色。大凡一个人好好名誉,最不容易传播,至于此等劣迹,偏生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立时将个林耀华指摘得无地可容。耀华有时也听入耳朵里,又羞又气,越发不肯出去同那些人周旋,孤立无援,益形狼狈。当初在家里借的那些债累,人都以为他既然到省候补,还不时的写信来催促他的借款,他格外心里焦急,常常的对着玉青唉声叹气。
这一天,一个人刚坐在书房里发闷,特地命着身边伺候的小厮去传唤林福进来替自己烧烟。不多一会,已见林福张皇失措的手里拿着一封书函跨进书房,向耀华说道:“奇怪!我们公馆里不知出了甚么事故了,刚才从邮局里送来一封快信,上面标着‘紧急’字样,我又不敢擅自开拆。少爷快快瞧一瞧看,告诉我们,好让我们放心!”说着便将那信递入耀华手里。耀华略将信面子随意看了看,又重掼过一旁,冷笑道:“有甚么事故呢,任是重要,不过老爷或是太太病故罢了!像我在这里活活受罪,倒不如回去‘丁忧’还爽快些,要你这样着急做甚?我的瘾已发得好久了,且将这‘牢什子’搁在那里,停会子去开拆不迟。你好好的替我上来烧几口烟倒是正经。”林福见他如此,心里暗暗好笑,又不敢同他违拗,只好向那张烟床上对面躺下,一递一口抽了好些烟。耀华吸得快活起来,已是闭起双眼,沉沉要睡着了。还是林福忍耐不过,用手将耀华推了几推,说:“好少爷,这封信不比寻常家信,毕竟请少爷看里面说的是甚么。少爷若是果然懒得看,只要少爷分付一句,我便替少爷拆开来念给少爷听也好。”耀华闭着眼笑道:“没的活见鬼罢,我几曾有事瞒过你的,这封信你要拆就拆,何用如此绕着道儿和我讲话。好好,你便念给我听!”林福被他也说得笑起来,真个坐起身子,跳下床沿,将那封信一气拆开,从头至尾念了一遍,笑道:“原来是老爷疯了,目前又添了膈食症候,这信上说得十分危险,怕少爷适才说的那句‘丁忧’的话真要实行了也未可知。”耀华听毕,果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我的话如何?我相信我这料事如神是再也不会错的。我有句话要问你,在先常听人说,凡人得了这膈食重症是再不会痊愈的,但不知这病几时可以送命?须是越快越好。”林福道:“这话也难预料,虽然膈食症候异常难治,然而却保不住不迁延个一年半载。若果然遇着灵效方子,一样能进饮食,重新会好起来,这瞧着少爷的命运罢。”林福这几句话早又将耀华说得闷闷不乐,重又向床上一躺,只是叹气。林福笑道:“其实这灵效方子向那里去寻觅呢?怕老爷这病左右是个死局。”耀华忙一咕噜坐起身子,指着林福大笑道:“你这一句话讲得才明白呢!我就很欢喜,听得入耳朵里去。像你先前说的那些议论,我们就恼了交情都使得!”说完这话,他也再不俄延,立刻拿了那封信函,一直笑到内室里去了。
玉青近日以来,久不见耀华的笑容,今日猛的见他如此形状,心中也兀自欢喜,忙笑道:“少爷高兴得很,敢不是从藩台那里得着甚么署缺的消息了?”耀华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便是署缺,也不过出去寻觅银子使用。如今是外面的银子虽然没有指望,家里的银子,不瞒你说,转可以稳稳到手了。”于是将今日接到家信的话详细说了一遍,又叹道:“我那死鬼老子,在这银子上面,真个一点儿也瞧不破,其实他单单剩了我这个儿子,偌大的家财,将来总许着是我承受,何苦措勒着毫不放松?我不过背地里私支了他八千银子,就气得连性命不要,在家里泼天泼地的骂我,我都等候着他,有这一天咽了气,看他还能带一个大钱到棺材里去么!我此时也没有别的希望,只在这里等他的凶信,那时候,我同你快快收拾赶回家去快活罢。这牢瘟候补知县也没有味道儿,况且我也曾听见外边消息甚是不好,怕这大清皇帝还坐得不稳呢!甚么‘革命党人’,背地里闹得烟舞涨气,一旦决裂起来,怕那些狗官不都是些刀头之鬼。好在我虽然在此候补,尚不曾领着大清的傣禄,也不犯着去替他出力。我也有我的主意,若是那些‘革命党人’果然成事,我便去俯首求降,少不得也会捞摸着他们的一半官职,不强如在这地方受这些官场的恶气!”玉青笑道:“你讲话也须得仔细些,怎么公然提起‘革命党’来?万一被人家传出去,你可吃不了还要兜着走呢!你说你们老爷病势沉重,在我看,倒不如借着这个名目,向上司那里请个终养的假,早早回公馆去等候着,把一家的权柄揽在手里,等候老爷归天,所有一切财产方才不至别有遗漏。虽然老爷是生着你一个儿子,你还该记得当初尚有已经死去的一个哥子呢!那个嫂子又长长住在家里,万一有那白嚼舌头的,说是要平分家产,你所得的数目毕竟就不能无所亏折了。你仔细去想想看,我这话可使得不使得?”耀华拍掌笑道:“你真个是玲珑透剔的心肝,你想出来的主意都比别人高得许多,我就在这些上面爱你不过!”说着便拢近玉青身子,向他接了一个吻。玉青笑着用手一推,说:“看你这轻狂样儿,实在有些叫人肉麻,奴婢们大家都站在房里呢,派你这样来轻薄我。你既然真心爱我,你不会将你那夜叉老婆药杀了,扶我为正!”耀华猛然伸出一只手掌来,叫玉青击着,说道:“谁也没有这样心?我若有半字虚言,我就是你养出来的!”两人又调笑了良久,耀华方才含笑出房,又去寻觅林福,将玉青适才一番议论同他去细细斟酌。林福也是极口赞成。耀华于是决意遄回故里。
水陆行程又迁延了半个多月,及至到了省城,先是觅了一处房屋,将玉青安置好了,然后回家谒见父母。那林氏见儿子回来,倒也十分欢喜,询问他在广东一向的境况,耀华略略说了。林氏笑道:“这也罢了,横竖像我们这样人家,也不一定靠着做官去发财。既然在省里没有甚至指望,倒是回家来学习学习操持门户,也是正办。但是,你老子在这几日前因为气你不过,得着症候,好容易延医调治,目下稍有转机;然而仍是不能多进饮食,每日除得吃点糕汤,同半碗薄粥,其余便一点不能下咽。他一个人睡在书房里不肯见人,见了人就要生气。你此番既然回来,做儿子的规矩又不能不让你去会他一会,只是你随机应变,不用再触恼他倒是要紧。”耀华点头笑道:“这个儿子理会得。”说着就想向书房里走,林氏忙命着一个女仆引着他。刚去书房不远,已听见林杰在里边喃喃说话,耀华忙停了脚步,疑惑是有客在此同林杰谈心。那个女仆笑道:“老爷哪里肯见客呢?他这几月以来,都是这个样儿,谁也听不出他讲的是些甚么?少爷进去不妨。”耀华一笑,方才大着胆子走进书房,早一眼瞧见林杰拥被坐在床上,身边连一个小使都没有。耀华此际抢近两步,走至床侧低低的喊了一声“爹!”林杰初犹不辨为谁,及至凝睛一看,见是耀华,不由吼了一声,将身上所掩覆的衾被,平空卷过一边,举起双手拟向耀华猛扑。无如他是病久体弱的人,那里容得他施展,倏的又倒下去,已是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耀华见此情状,觉得林杰同他全然没有一点父子之情,不但不为惊恐,而且怒气填膺,更不去理会林杰生死,掉转身子疾便向房外而走。还是同来的那个仆妇在门外看得清楚,深恐林杰酿出别的变故,赶将进来看视,见林杰已经双瞳反插,大大吃了一吓,更来不及招呼别人,忙用手在林杰身上乱掐乱扑。约莫有几分钟光景,林杰方才回转气来,犹自四面瞧望,似乎寻觅耀华的意思。那仆妇更不耽搁,忙回转上房,将这事告诉林氏,林氏惟有默自流泪,也说不出甚么。自此以后,林杰病势日益沉重,简直不省人事。
林耀华自从撇下他父亲之后,因为匆匆回家,尚不曾与英舜华款洽,转笑嘻嘻的跑入自家房里,将住在广东一切情形大略说给他妻子知道,只将玉青的话一字不曾提起。舜华见着自己丈夫,自然异常欢悦。夜深就寝,耀华少不得又问起近来家中情事。舜华埋怨道:“都为你一个人不肯长进,已经将爹爹气坏了身子,但是这层还是小事。八千银子,你虽然瞒着爹爹取出去,毕竟你同爹爹是父子之亲,他终不能奈何你怎样。我单单气不过我们那位嫂子,这件事与他又有甚么相干?他人前背后都拿这些话来奚落我。那一天婆婆将那益大簿折取出来给我看,他便明讥暗讽的,又说‘不要再给别的强盗偷出去,弄出岔枝儿来’。你想想我在这个当儿,有地缝总该钻得进去!照这样子看来,你所干的事,难保他不在公婆面前暗中调唆。你是个顾头不顾尾的蠢人,我不过白关照你,以后对于这嫂子,倒要留他点神呢!”耀华听见这话,暴躁如雷,兀的跳起来骂道:“好好,这贱人,他也来欺负我,我倒要前去问问他,爹的银子,毕竟是他的还是我的?要他抱这不平是何用意!”说着披起衣衫,便思量哄到书云小姐房间里去。舜华一把将他袖子扯着笑道:“你这威武样儿使给谁看?家里已经气杀一个了,你还要闹出第二场笑话来,再叫人议论你的不是?”耀华急道:“又是你告诉我,又拦着我不要同他闹个翻天覆地,你这不是安心要气杀我!”舜华笑道:“我告诉你,是叫你防备着他,不曾叫你真个同他去厮闹。我请问你,你便同他去嚷吵,你有你的理,他也有他的理,不过彼此乱吵一阵,又有何益?我们如今且放着他,好在他是个孤另另的寡妇,任他利害也跳不过我们掌握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慢慢的再去摆布他,也不为迟。你看今夜已是不早,还不快快替我上床去安歇,眨眨眼天就要发亮了。”说着回眸一笑,两颊红云不由的从腮颊上晕入鬓际,这才把耀华的一腔怒气平空按捺下去,喜孜孜的解衣入寝。
作者如今且将耀华家事权且按下缓表。且说清廷气运渐次告终,便在这几年间,汉人种族之思益发膨涨,都觉得满廷执政,处处丧权辱国,大有不可一日与共之势。祸机四伏,只待乘时起事。不料那些亲贵尚不省得,还想用专制手腕扑灭党人。这一年便因为四川铁路风潮,弄得举国人心纷纷涣散,那些革命志士,却好便借这个题目思量大举。却好其时两湖总督正是满人瑞澂在位,防遏党人的计划无微不至。哪里料到在上的压力愈大,在下的抵制力亦与之俱涨。巧巧在八月十九这一夜,全营哗变,立时遂逐走瑞督,占据武昌,公举黎都督出来主持一切军政。义声所播,全国响应。不到三月光景,已逼着宣统退位。南边便举孙文为大总统。各省纷举代表,创立宪法。说也奇怪,好好一个数千年专制政体,猛然的一跃而为共和,后来孙文一个转念,又将总统让给袁世凯。袁世凯是个极深沉勇毅的奸雄,一朝大权在握,便按着民主国的章程,第一件重要的事,就令各省选举议员,参预国政。无如事属创举,固然不乏文明志士出来躬膺艰钜。但是其中难保没有许多人以为议员位分是个升官发财的捷径,竟有百般的贿通选民,按票价买,将一个庄严神圣不可侵犯的代议士,弄得鱼龙混杂,不辨贤奸,内灰豪杰之心,外腾列邦之笑,这也要算得我们中华民国的怪现状了!
诸君诸君,我何以说出这些颓丧的话,叫人听着不快活呢?我便因为我这部书中那位林耀华先生,他在前清时代做了一个知县,不曾得意。却好听见这“议员”二字,比知县高贵得许多,他转高高兴兴拿出他狡猾手段,全神便都灌注在上面。身边那个林福,又是他参赞帷幄的一个军师,狼狈为奸,不消几日功夫,公然竟将一位当选省议员运动到手。最妙的是,他这时候却不比当初银钱拮据了。
林杰是一息仅存,恹然待毙,所有一切家政,以及用款上收入支出,全是他一手主持。只须挥霍些现银子,自然那“省议员”的头衔就不劳而获。耀华这一番快乐,真个竭情尽致。所以他的公馆门墙上面,便用上等朱红名笺,高高的标起“省议员”字样来,夸耀乡里。任是有人笑骂他,他也置若罔闻。每逢省里开会时期,他一例的参预末座,好在他也没有甚么政见表示,老实按月去支取他薪金。
谁知不上一年功夫,忽然打听得北京里面闹起帝制风潮,取消议院。耀华私心筹划,又觉得这“议员”名目不甚光彩,思量随声附和,同林福斟酌,不如竟将门墙上面“议员”字样洗刷干净,重新贴起他旧日知县官衔来。议尚未决,不料他家庭里又闹小小风波,不免将此事暂行延搁。
欲知后事,且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