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的部位似被削去一半,又似圆角的棱状,沾了几根白色毛发在面上,眼珠瞳仁虽没被剜去,却皆如同被剥了皮,色泽偏红,里头的纹路看着与蛊虫脱不了干系,此物方才吊着眼无神地盯着他。
顾念喉结一动,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那不知何处藏匿着邪里邪气的东西淌着的血醒湿气,还残留了半点在他面上,温度没有面上看着那样高,反而是刺骨的凉。
他心知多有蹊跷,立即招手将仙逸手执,迅速起身警惕四周,可房内摆设与沈府平日无异,恍惚间外头突然有了动静——
房门从他昨夜入榻之后一直是由年锁着的,门阀插的严密,纸糊的东西没什么遮光可言,正因此,顾念才注意到外头是天光大白。
百得离谱,没有人的影子亦没有屋檐古缸的影子,脸门缝底下也只是有悬空。
“幻术?”顾念头一个想法如此。
纸糊的门纸忽而簌簌地响,从外头院子内开始的震触。而震触的来源,似是包布鼓槌重重击打在皮鼓面来的声响,顾念站在房内当央,凝神预判这股子震动的方向。
待他细细去听了便分辨出不单一面鼓,听鼓声音韵浑厚,想来是面大鼓,那鼓由远及近,顾念起疑:“挪动的东西?”
大鼓难挪,除非有人抬,他没听见脚步声,忆起妖典记载:“无足音,亡者。”
“铛!”一声编钟重音压着他的左耳,可他左侧空无一人。
门外的东西有了变动,天光大白被火烧尽了似的,从外头往里蔓延着一股肉类烧焦的味道,鼓声不断,以编钟为辅伴随着唱诵词,听来像是诸多临死之人前的歇斯吼叫。
以房屋右处为起始,一排排影子打在这门纸上,那是顾念从外见过的东西。
影子的身体如同那日魔族纸人阿糍的身子,还算是人族,而这一排影子头部是毛状且偏小,窄颈肩被迫安上个突兀的头,那头长着一对长耳,顾念冷笑,来人的身份他有了眉目。
兔族影子一排接一排,如同复制般,手拿着形状类似于圆弧装的扁形物,顾念皱着眉本着要杀要剐互相整死的心态,拿着一盏茶上前走到门纸前,影子仍一排排走着。
“嗤!”冷茶泼到门纸浆糊上,发出了一阵铁钳子拷打人肉的嘶鸣,顾念戳破一小孔,蹲下去看——是无数只眼眸,一排接一排过去。
常人如若见得此情此景多有疯癫,顾念也怕,他不过是个人类,至少当了人类十多年,可他没有退路,如若不去知道是什么,他更不可能从这里离去。
“我不能留在他身边,这样不妥。”他在心内默念三遍,而外头的光景也能逐渐知晓一二。那影子应是兔族的尸首,毕竟各个头颅鲜血淋淋,顾念不能昧着良心说是人。
正如那眨眼的功夫碰上的东西,是生生被扒了皮的兔妖一族,尸首被固定成部位,这场戏码的筹划人控制这些皮肉一个接一个从他面前行过。
“咕噜咕噜...”红木门逐渐渗血,乌黑的血液从外头细细潺潺流入,甚至封住了门角至地面的缝隙。顾念往后一退,深色冷漠地看血液蔓上纸门,渗透屋内一切摆设。
三声木鱼敲击,一切声响皆骤停,门阀自动开了,外头几排尸首没了踪影,独中央站着一道身影,撑着的伞缓缓转动,一阵妖铃刺骨乱作。
顾念讽刺,道:“你倒是还有闲情逸致,让我睡在冥纸造的屋里。”
纸门随话烧灼溶蚀,门外紫袍身影缓缓跪下,朝他行了大礼,那苍老的声音开口:“老妇哪敢惊扰,别来无恙,福神大人。”
正是拉他入了幻境的卜兔,她站在皑皑白雪之中,一如那日夜里牌坊之下。
许久不见,兔妖老妇确实更苍老了些,她那宽大袍子掩盖住的不单有躯体,还有自然左右晃动的短尾。她抖抖伞,伞面掉下了更多雪块。
外头幻术是在下雪还是下刀子,顾念无暇顾及,而他看的是卜兔的动作神态,像是怕雪多了加重了伞的负担,依旧是那把妖魔气掺杂的活物伞,等雪水融了,顾念看清了皮下流动的脉络。
“你来做什么。”
“一笔交易。”
☆、死嫁(二十三)
今日亦是瓢泼大雨,落雨顺着沈宅柴房参差不齐的瓦砾往四处淌,柴房由土坯构成,浆糊和泥雨水渗进墙内,张牙利爪怪物般。
叶柳杏此时坐在角落之中,将背部留给墙壁也好过留给沈家的走狗。她被蒙着眼睛,看不清屋外是卯时还是酉时,好在还能说话,只是等到的只有沈一沈二此类恶劣卑鄙的小人罢了。
“叩叩叩。”柴房的木门被连着敲了三声。
柳杏心中一紧,恐怕又是家仆来此,手腕被牢牢捆住之处变得乌紫,脖颈上被主母死死掐过的伤处辣意还未消散。
先前被困住总有家仆按着沈妙嫦的名头来羞辱她,晚间喝醉了一群家仆,在沈妙嫦的默许中拎着酒棍子就来殴打她,除了那别有用心的丫鬟阿糍给她送点吃食,旁的人是再也没见着了。
她尽力将背部靠拢墙边,听着来人步履声响,心道不对劲——沈家刁仆的步子草率匆匆,一直是未开门就听见他几人的讥笑,这当下进门的人几户听不着步履。
“你,你是谁?”她问。
“呵。”来人一声笑,柳杏听入耳却觉得发冷,这声音没有任何侧重,似是无关紧要的一声。
一双毛茸茸的手掌覆上她双目,隔着黑布看不得任何,那手解开了她眼前的东西,突如其来的光惊得柳杏连连后退。
她回避破壁中微弱的光,一偏头看见了一只长着犄角的鹿脸,正欲惊呼,又看见鹿的主人立在门边,她瞪大了双眸惊呼:“是你!”
大雨不休,日上三竿的时辰,老天爷还是不给面儿,黑漆漆的大白天还需要点些烛灯。
“呸!什么吊死鬼破了天荒!”沈二一口黄痰吐在地上,端着碗白米饭腌咸菜杵在院子当央,一抬头,除了老天爷硬塞的一口苦雨,还有一盆热水从楼阁上泼了他一脸。
“狗东西!什么坯子什么东西养的!”他抹开糊一脸的乌雨水,半眯着眼睛指着楼阁之上的位置破口大骂,一口烟黄牙又咽下去不知道多少雨。
“咋的?是我!”那人也骂。
哟呵,对方也不是多好歹的人,沈二没看清楚,想必那泼水的狗东西也是指着他骂娘哩!当即一碗粗饭酸腌菜往地上一扔,破了坛子没了瓶装,他面起袖子,道:“站在那安!别跑!”
他骂骂咧咧就预备往这楼里跑,还没迈进门槛,又听见那楼上骂:“沈二你这狗腿子!擦干你的板缝眼儿瞧清楚咯!我是沈一!”
“啊?”沈二悟了,一拍脑袋,坏了,他咋的忘了这仗势欺人的声音界?赶忙缕缕袖子,往后退几步退回远处,眼巴巴道,“好哥哥!我这不是没瞧见您?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说罢一巴掌赔笑往自己脸上拍,心内鄙夷,家主一死,沈家小厮里头沈一做大,万一指不定那日这癞皮鬼跑去主母那头说些个什么——
雨太大了,沈二抬了头眯着眼,这下看清了些,那端着盆儿的墙头草就是沈一,见状又踩踩刚摔的饭碗,道:“哥哥饶了咱这一回,我这不是给那丧门妖女送饭去?”
“你这饭摔着了,也没人掺和你,我替少爷倒水,也不知你恰好赶上,姑且饶你这一回!”沈一收拢那盆儿,嗤笑着摆摆手道,“赶紧把那饭菜从地上捡起来给柴房送去,道长说了,不到时候,还得吊着那小寡妇。”
“欸!谢谢您嘞,那咱先去啦?晚些时候请哥哥您喝些!”沈二在心内又吐了口唾沫,巴不得以此淹死那遭天谴的沈一,面上乐呵着低头扒拉脏饭进碗,走了。
离柴房本来也没多少路,那地方离得远,是在沈府后门的窄当。雨也是越来越大,沈二念叨着:“天公开开眼,给咱个雷声吓死那沈一也是好的——”
“轰隆!”一道响雷像是应了这声映照,吓得沈二一个哆嗦,回头看见道闪电劈在墙角一棵枯榕树,赶紧踩着泥水破路跑进了柴房院子。
好容易找着处房檐底,饭菜碗内已是浑浊发酸,搅匀了的东西遭到了沈二厌恶一眼。
话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柴房年久失修什么的,破窗破壁还渗水透光,隔着门缝,沈二看见里头昏暗极了,心内一阵怪异,赶紧摇摇头安慰自己:“自个吓自个什么劲儿?”
他嘴上这样说,心内还是怕,早些时候趁着酒劲跟着沈一几人,来柴房殴打了几回那叶柳杏,今日大雨来的蹊跷,破柴房里头是既没有光有没有声音。
“别是死了吧?”
他从兜里摸了半天掏出钥匙,开了铁链锁一脚踹开门,只见那女子一身红衣蒙着眼被困住双手坐在中央。
“娘哩!”
沈二吓得找妈,这妖女身上煞白,遮着眼睛不说话,连最近被毒打留下的伤痕都没有,她嘴角还带着笑,属实诡异。
那女子跟等了他许久似的,嘴角带笑,道:“沈二哥送的饭可是给我的?”
“...你,你如何知道是我!”沈二咽了口唾沫,另一只腿卡在门槛要跨不跨,他哆哆嗦嗦指着她,由心内一股子毛骨悚然,他也怕自己的鞋沾了水,愈发觉得眼前这人不是叶柳杏。
“好大的忘性~”女子讥讽,抬手摘落自己眸上的黑布,抬眼道,“沈二哥跟着旁人如何打骂我的,柳杏未曾敢忘一丝。”
沈二战战兢兢去看她,又见着她指甲长得渗人,眼眸中没有瞳孔,,无端端从眼眶底部渗出血液,一股股地往外涌,忙往后退喊着:“这这这,那也不是我本意啊少夫人,我——”
“砰!”柴房门被无形的什么东西由内关拢!
这下可好,没了退路,沈二不敢去瞧叶柳杏,只用双手遮盖着双目絮絮叨叨蒙骗自己:“定是风大,定是风大...”
他如此念叨许久,听着外头风啸枝落,可现下觉得宁愿站在大少爷楼外听雷点,也不想留在这头,又奇怪这房内莫名没了柳杏的呼吸声,沈二只听得见自己被冷得黄牙磕巴地打颤。
他悄悄张开指头缝儿,草堆里却没了红衣身影,正纳闷,脑门儿顶上着了些热气,一只做工极好挂珠玉的华钗从他的后脑勺底部顺着脑袋滑,停在他的额头上,沈二不敢呼吸,只听见一声——
“不是风大,是我,要你的命。”
“啊!!!!!”
再也抑制不住恐惧,沈二大吼,他没留意到外头由远及近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身后女子匆匆闪回了柴房中央。
瞬间血泪无处寻,红衣化为血液朝地上流淌,身上就穿着从前的衣裳,那掉落地上的黑布又飘起盖住了她的双目,华钗安稳待在发髻上,人跪倒在地看着地上那脏饭落了泪。
沈二止住了吼叫,他更怕了——这女子当真是妖女!
“叶姑娘!”门这回是被外头轻而易举推开,沈二没看清楚来人,哪顾得上喃?闭着眼睛就奔了出去,逃似的跨出这柴房。
跑不掉,从他背后一刀剑袭来,横在他沈二脖颈脉搏处,如中了定身符般,沈二僵着全身淋着雨,留了嘴巴还能说话,那剑柄大红穗子悬浮空中,沈二心内叫苦,他这下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宋仙师手心里姓顾的那位小仙师,使的剑可不就是这模样!
破门而入的确实是顾念,雨水顺着头上的蓑草斗笠往下淌,沾水渗进了柴房枯木。“多有得罪。”他驱使仙逸几下挑开束缚女子的麻绳,解开了她发后紧紧系着的黑布。
“顾公子!”叶柳杏得了救,无措地望着眼前之人,“你,你要带我去何处?”
“我,暂时不便说,此事并无定数。”顾念扶起她站定,从心境中能掌控记忆,施了个法术于柳杏,柳杏的脸变成了另一人,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面孔。
他看着柳杏慌张地摸摸面,心内忽觉怜悯,温和道:“我来带你离开此处,去个地方,可你要等,待我办完事寻你,醉年街之后,阿然与你远走高飞,别再回来!”
柳杏听罢愕然,她牵制住顾念的肩膀,道:“顾公子!你、你不怕宋仙师不悦?若是...”
“他不会对我怎样。”顾念往后退了几步,眸中暗淡,道,“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况且我知道他在布什么局,你与阿然一介凡人也只不过是棋子”
叶柳杏怔怔看着他,随后摸去面上的泪,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公子,我与阿然的性命,便交付与你。”
“嗯。”
顾念漠然,施法撑了只海棠伞,交予柳杏遮雨,独身出了门行至沈二前头,他低头看着沈二,道:“你有用,我不会杀你。”
沈二大喜,依旧动弹不得,又见顾仙师收了剑念咒,这仙师眼中全然有的怒火,迫使沈二有股异样的感觉,果真,身后一道天雷响彻,转眼自己由男子变为女子形体,能动弹,却总感觉不妙,结结巴巴道:“仙师,我——”
一出口,沈二听出没了自己的声线,细听还有些耳熟,恍惚、恍惚是那妖女的声音!顾仙师把他变作了那妖女的模样!
顾念道:“你念着叶氏如何死状,该是亲自体会比较好。”说罢带着已变成另一模样的叶柳杏预备离去。
好巧不巧,后门内来了那对头沈一,沈二吓得比划,指着顾念二人喊:“那二人是妖怪!”
可沈一往他跑来,一巴掌甩在沈二脸上,沈二被打得眼冒金星,只听见沈一对着他骂:“叶家的小蹄子!主母要我今日埋了你,你倒好,还上赶的罪仙师!反了你了!”
沈二倒在泥泞地,昏迷前模糊听见那叶柳杏一声笑,看见那跟在顾念后头撑着伞的女子一袭红衣妖冶。
☆、与卜兔的交易
——早些时辰
卜兔竟跟他说要做比买卖。
“你的族人因你而死,如今你却来跟我说成一比交易。”顾念轻蔑一笑,他对狡兔三窟向来是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更何况我如今在沈府,是因当初上了你的贼船。”
他勾勾手指,一旁挂着的厚实红底麾从背后附上,当然不是他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作风是宋锦年的。顾念无所谓,外头无端端一场大雪,着凉了指不定大妖要使什么劲儿。
他虽不知是何时进了这纸屋,卜兔既然冒险来找他定是有话要说,听听底细也不失良策,再者门外全是兔族尸首,密密麻麻的乌黑兔毛,手上的铜锣器皿全都落了地,不知死了多久,空洞的眼神又让顾念想起一眨眼之中看见的血骨铃铛的邪物,不由得起鸡皮疙瘩。
他极为不合时宜地还有心思盘算,这阵仗不友好也就罢了,就算是此时自己兴冲冲出逃也逃不出去。
“老妇只是为了保命,要你来府,不过是年大人的命令。”卜兔诡异一笑,往身旁侧,撑着伞微微弓着身子,邀他出门随她去。
“那照你的意思,你们年大人要我来,先前又装作不知我来的模样?”顾念无悲无喜,只觉得冷罢了,将毛麾往身上系紧些,几步出了门。
初见宋锦年亦是他被卜兔那颠簸马车送来、被锁在马匹上成了盘中餐姑爷的时候。
顾念想起那时他稀里糊涂跟着糍祭入沈府,廊回看见个大红袍子,想必是宋锦年来看看事情进展顺利与否。
“福神大人明察。”卜兔道。“今夜有要事相告罢了,大人愿意拿什么换?”
顾念发笑,卜兔找上门来却要他拿东西去换做这比未卜的生意,道:“你要什么?”
卜兔将伞转了几圈,妖铃而后,他们身旁兔族尸体也化作冰雪遁入白雪皑皑,一大摊子水抵死做成的傀儡,听她道:“我一介孤苦老者,其实并不要什么,我只是恨,所以我自愿说与你。”
顾念心道不妙,卜兔与他并不相识,难以相信也难知底细,他至今还记得家猫富贵一见卜兔气急了直扑的景象,遂道“若我非要一个交易物,你打算要什么?”
“若非如此,那我倒希望,大人能记起些东西来。”卜兔话音至此,转头低低看着顾念,幽深的兔眼里情绪掺杂难辨,大妖年老面貌不换,小妖年老也是色衰,她的面上已是有了多多皱纹,显得兔子更诡异更难以揣测其意图。
卜兔很明了,话里话外都跟他从前的记忆挂钩,可他自觉没有前几世的记忆,要他捅穿自己去剖析出来那些过去的东西,他暂时做不到,于是只道:“我记不得多少,你若愿意,先说。”
卜兔像是料到他会这般回复,步履缓缓叹道:“醉年街以妖为主,年大人是妖魔却有大人您给的神识,他手里有枯灯一盏,亮红光。”说到此处兔眸一闭,似是咽下心血,良久她问,“福神大人,你可知那盏枯灯的意味?”
他知道也不知道,顾念记起那盏灯,虚空里那一回,看见年抱着已死的躯体哭得彻底,以刀刃嗜血要灼那盏枯灯。
顾念淡淡:“我见过,并不知用处,阁下有话直说便是。”
“那盏灯须得五滴死别泪,要各族被选之人大彻大悟剜心蚀骨。”卜兔说得咬牙切齿,她兔眸鲜红,紧紧攥着的紫皮伞上亦是脉络迭起,看得渗人。
顾念不答,卜兔自顾自说下去,又道:“死别泪一聚,枯灯亮起,火光自成,锦囊之中一符燃尽,故人则归。”
死别泪,一滴自柳杏陈然、四滴还不知去向,这话说得再明显不过。
顾念道:“灯烛燃,福神便会回来不是么。”
“大人,福神回来,二人不可共用一躯。”卜兔恭恭敬敬朝他欠身行了个礼,“狡兔三窟,老妇也只是为了活命,今日之事,大人不会不明白。”
顾念不做声,他忽的想埋在这虚境里的白雪底下,融在水里,宋锦年确实要他回来,说来可笑,却是要他死!
他记得宋锦年那夜说会竭力保全他,现下也知,在他眼中重要的不是人魂,是那具躯壳。
顾念心道无可奈何:“枉我对他说的出口心悦需易主这句话,可他从未将我独做一人...”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全然凉意,雪本是无味,倒是照样渗人无比。
他松手松开了仙逸,仙逸认主,认的是福神,认的也是他。
顾念在心内告诫自己——“从前福神是我,福也是我,我却谁也不是。今日倒好,我只是个宋锦年最理想的躯壳。”
他看着无休止的前路,问:“等那灯一亮,我就死了,他眼里的福神就回来了是么。”
卜兔不作答,只是缓缓前行,顾念当她是默认了。
他二人行走在茫茫霜雪中,顾念看着身旁佝偻几分的老兔,冷不丁道:“那年我七岁,也是如此,冬日里偏生还是跟着你走。”
他想起那年贪玩离了锦囊,被恶妖拐入魔界,下锅前又被躲在树后头的卜兔救走,归了醉年街的事情,也是下雪的时日。
“大人原是记得最后一世。”卜兔咳嗽几声发笑,她的伞也跟着颤,“倒是老妇的造化。只是那年我还是女子,如今是老妇。”
“嗯。”顾念无话。
他漫无目的,只觉身后灼热,借着雪地上映射的光感,知道是那座纸房子燃了。
见他一瞥雪,卜兔停了步子,拂去伞上的雪,火光烧着她的兔脸,她念念有词:“本不该来扰你的,可是旭郎多有愧疚,我遂来了,烧了这纸屋,才不至于被年大人发觉我来,也只是有事相告与你。”
“旭郎?”顾念好奇。
“若只是一把魔物伞,我又何至于时时带着日日念想?”卜兔摇摇那紫皮伞,一阵铃铛声响,而后抬眸,目光所及顾念,是如见故人一般,“大人不记得前几世,自然也就忘了。”
顾念看着她,忽的脑海中有个女子穿着旗袍,一男子戴着负眼镜文绉绉的拿着把折扇,皆站在茶楼之内。还有一人应当是生的极为俊俏,一袭戏中红娘扮相,对着他却唱悲词——
“花落又知晓,戏词留阙,吾去留魄,守君侧。”
顾念哽咽,却无果,终究前几世的记忆如同被锁了个干净,只能有个模糊的画面。
“我知道,你我旧相识。”他道。
“阿念。”一道沙哑女声,他面前卜兔忽的老者身形不再,落梅纷纷而过化作女子。
如茶楼之中一身芽黄押绒边的旗袍,身躯裹在顺滑的毛袍之中,挽着双环髻附一枝海棠花,她泪面一顿,低头将发抚上耳畔,道:“旭郎他二人,听着你这话,便是高兴的。”
顾念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虽知道某些东西是该浮出水面的真相,而事情过于突然,一连串的东西追赶者他,迫使他接受回忆,将每一世的残缺转为自己的记忆,所以只顿声:“你...他们...哪二人?”
卜兔收拢了那柄伞,自嘲摇摇头:“你知我不是大人的对手,不能此时说与你,阿念,此事时机未到。”
“你不如直说是我日后便知。”
“嗯。”卜兔点点头默然,蓦然伞中铃铛乱响,她抬头往空中一看,急道:“阿念,时辰不早了,大人该从醉年街回来了,你我尚且都敌不过他,须得小心行事。置于叶氏与你师弟,我不知可否能救,只是——那玉佩,从头至尾,只是为了控制叶氏心智,此是妖魔两族联手,我也难逃其疚。”
“不论如何,试试尚可。”他道,“我如何从此处离去?”
“这倒容易。”
卜兔一瞧他,摇曳那伞,他便被放归沈府之内。
厢房之内入平日,倒也没什么变动,顾念躺在床榻之上,宋锦年确实也不再,人也无处寻,既是从醉年街归,那便是去了醉年街。
他一下坐起身穿上衣着戴上斗笠,一开门被风雨淋了个正着。
天光瞧不出,算算应是晨日,顾念嗤笑,他不知时机对不对,也不知道这盘棋与年博弈如何,既然从前留那只年兽在身边就已是促成打错,不如步步皆错,到头来不如一起死。
他道:“你要我死,凭什么。”
现下何以运筹帷幄?胜败之势倒也未必就是如此。他心知眼下虽不能改变大势,救救师弟倒是能救的。心内不得不絮絮叨叨,
那只被叶柳杏视为陈然心意的玉佩,也只是宋锦年寻找陈然柳杏的工具?
为何先前魔族与宋锦年碰面却不知他是大妖?一众魔族视似乎只将宋锦年当作醉年街办事的小妖怪,那乌纱之人显然是知道谢什么。
卜兔说得虽没什么破漏之处,可到底也是游走妖族魔族之间的妖,她的话有几分能信有几分不能信,事实真相还是该由他自行罢了。
理顺至此,顾念出了苑门便奔柴房去了。
☆、鬼娘烂相
雨期连绵无端,他驱使着马匹停滞,斗笠遮盖住耳廓,一路没有看见天光破出的闪电,雷声倒是浑浊远近不一。
雨水浸透了衣物,从笠的缝隙钻空子,贴着他的脖子,他木然也无暇去管,心中不喜湿漉。
其实已经想好了对策,他脑海中甚至为后日再遇见年的情形演练。而事情做到头,也只是在雨中送这可怜姑娘寻一处暂且用来避雨的空屋子。
他到这地方谁也不相识,自嘲是木匠妖府、沈府、醉年街三点容身之所顺成一条回廊。
沈家的马匹被家仆鞭挞久了,性子愈烈,好容易有个不容易发怒的御马人,失蹄倒不至于,只不过是用了顾念好大力气才高提蹄子止住。
马止住了,马车自然也停了——妖府门前人影虚无,大雨烟笼里谁也瞧不清谁。
缰绳遏住马匹,顾念翻身而下,他牵着马以绳索系牢在门口,行到车前叩车窗,道:“叶姑娘,此地是师父收留的居处,你暂且留在阿然屋里,我还有要事未完。”
寂静了然,马车内的帘子被小心翼翼掀起,叶柳杏怯生生开口,畏惧着瞧他,顿声,“那,那便多谢仙师...”
纵使现世与他熟识的女子也不多,此般要他跟陌生女子说话,顾念说话还是有些磕巴——确实是难为他。
他不动声色地端详眼前的人,还是察觉出今日叶氏的不同来,相比常日,叶姑娘今日有些怪异。
譬如往日叶氏面色苍白发青,可今日面色泛红,他皱眉觉得事情不太对,又想不出来,只好宽慰自己的疑心,说那叶氏只是离了沈府有些缓和。
“仙师?”叶柳杏见他沉默不语,疑惑道。
“无事。”顾念回过神掀开车门,道,“我先送你进去避雨,待我办完事便来带你去寻阿然。”
“是...”她糯糯回,苍白的手撵着碧荷帕子咳嗽了几声,整个人看着极瘦、瞧着任凭风雨捶打的无措。
顾念见了,心内叹人族弱小,陈然此番仍被管束在醉年街之内,这女子也是可怜。随即施了个小术暖风仔细烘着,妖府门前灯笼豁然亮起,红光之下,女子终是有了血色。
“多谢仙师...”而后叶柳杏随即下了车撑起那海棠伞,跟在顾念身后进了府。
因由顾念行在前头,故而未曾见闻,那把海棠伞勾了红丝边,雨水滴上去,鲜血融开般四处渗透。
门内寂静无声,门外二人而立,隔着漆木门仍能嗅见里头大片的木屑味,一半沾了水的沉木香,一半干燥滚着酒气。
想他前世被带回此地又死于沈府,顾念见那门中铜饰,两个年兽凶神恶煞的紧。
大雨滂沱也似与妖无关,无非是顾念回来了,这面墙皮骤然从两边角落渗出数个动物状的形体,看起来像狐妖一族,皆伸长着前爪往门前涌。
早先他来此探虚直接飞檐,那时还没心思注意这些,现今怪诡异的,黑影聚集尊卑极了,倒像是迎在门口待主归。
顾念抬头看看由风吹动的烛火,猜测是这妖府听命于大妖,他也算半个主,他伸手推开这门,连里头的水缸边他都还没看见,便又有几阵异动——
妖府并不十分避讳人族,就肉眼看来这就只是木匠居住的地界,妖府左边比邻酒家客栈,今日这雨下得反常,自然也是生意凄凄,都索性关了店门不做生意。
客栈门前有一枯木,忽得那阵刮骨声过,枯枝上头停了白影子。
“...”顾念觉得蹊跷,怪哉,大雨里应是什么都看不清,这白影子却是清晰映人眼内。
那坨白影看着大只,有富贵来福那两只小猫化为人形那么大,循常人旧理来探,这硕大物件形体该有好些重量,本应得压垮老藤,可细看此番,那白影立在枝头仿佛失了重量。
看着像鸟类,却没有鸟类的血肉,只是空空的巨骨,干瘦如躯壳,白森森的少有几个黑斑在上。
很不巧,妖典没有记载这种东西。
仙逸是神族物件,当以护主位上,剑则出鞘,被顾念念术驱使,在柳杏周围做了个屏障,他道:“无需害怕,不会伤到你,此时妖府内外都不安全。”
叶柳杏连忙点头,双手紧紧攥着伞,抿着唇惶恐望那怪影,犹豫道:“仙师...那东西,小女觉得不像是人世的生灵,倒像是骨雀...”
“骨雀?”他看那枯木,上头的影子静悄悄的,枯木离他们有一段距离,那被称为骨雀的生灵也没有要袭人的意图。
“皆为民间流言,小女从前听爹娘谈及过...”叶柳杏道,兴许是冷的也兴许是害怕,说话的声音也细细的,“传闻中,骨雀不是狐妖或是魔族,妖有灵、人有魂魄...仙师,这个东西好像是阎王老爷家的!”
她这句话一出,顾念想起了什么不该有的事情,回头看向她。
柳杏像是没感受到什么异常,也抬头看着他,缝补缺漏似的,道:“仙师莫要误会小女,并非是为了我的安危,只不过是阿弟小栓子从前贪玩,回来得晚了,爹娘便告诫他便说了这怖闻...”
“我没有怀疑你这个。”顾念垂眸,眼中一沉,继而将视线放回骨雀,“阎王,那就是冥府的东西,没有魂灵,只有要不断偿还缠身的无边罪孽。”
“恐怕不是如此...”柳杏怕得直摇头,她哆哆嗦嗦怕极了,接着道:“唬人的传言里,那骨雀是给鬼差引路的,骨雀停驻,鬼差来叩...呀!”她惊呼,海棠伞被松落在地,摔下台阶。
顾念听这姑娘她尖叫出了一半便没了声,继而见她又伸手用帕子捂住自己的唇,声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发白的细指一道指着客栈那烟雨朦胧中的东西。
向来浓雾之中多有妖异。
从前幼年顾念见过一回大雾,顾白老爷子嘬了一口水烟,吓唬他这水雾里是阴曹地府的差使出来捉人供奉给阎王。
常于初晨天光未起时,旧时老人见着厚跌宕的雾都将房门紧闭,为的是——瞧紧提防那雾里的东西将家中稚童勾了魂魄去。
如今顾叶二人眼前,这雾更为诡异。
寻常的雾只是水雾,比烧柴火出来的烟雾要薄要清透。骨雀引来的雾成团状,如同棉絮结块,却有着同白日天光照射湖面闪烁而出的波光粼粼。
这雨下了多久,只要不是瞎子都可见近处亦是黑云沉沉,晨夜自然是一缕太阳光都不见得的。
一道唢呐骤然而响,嘈杂声不同大喜的姻亲、大寿的喜宴,音调更为尖锐。像是铆足了气力专对着顾念吹的,声响源头虽说隔着远,有段距离,却如同吹奏在他耳边,叫人无处可避。
妖府墙上的诸多狐影哗然四散,皆毛发刺着缩回了墙角。
“...”顾念的脸色是黑了一度,赶巧他近来被糊弄的久,心乱如麻之际更是压着对宋锦年这厮的怒火,‘我倒要看看是谁。’
一旁为人的叶柳杏见状,悄声询问他:“啊?仙师可是有何不适?”
“姑娘听不着?”他看叶氏神色正常,脸除了长久惊吓发白就没别的异常,问。
叶氏茫然摇头,似乎真的听不见这唢呐声响。
“无事,只是我听着些难听的调子。”顾念摇头,抬眸盯着那鬼里鬼气的雾。
若说非要他形容这唢呐的调子,只能说他被束缚在马上将入沈府时,门口被鞭打得只剩骨头残肉的沈一等刁仆,吹得都比这鬼雾好听。
骨雀张开翅扑腾几下,从枯藤一跃飞落妖府房梁之上,“吱呀”叫唤三声。
唢呐停了,空阔有木鱼敲击三声响,以妖府为烛心,雨中泥泞的青砖街路两边鬼雾里同时迈出两只小脚,一白一红。
小脚畸形显然不是正常人的足部大小,比旧时封建扼杀女子的三寸金莲还要小上几分。
叶氏帕子抵住唇,怕自己发出有性命之忧的惊呼,一面凑近顾念身旁,小声道:“仙师,小女从前听过,那小脚,是杀了人的鬼被剔了脚筋、碾烂了脚指头的...”
这人间作恶就算逃得过人间规法,入了地府冥界可逃不了,因此俗话言说积怨相报作恶难逃。
那小脚着小鞋,绣着白菊锦球,停滞半空点上三下才随着铜锣声落地,换另一只小脚迈前,如此三个来回,唢呐随铜锣又起,两边大雾里的东西才逐渐显原身。
红白相冲,悲喜入冥。
右侧来的东西浑在红衣之内,且不是朱红的吉利之相,乃是正红。
寻常过年百姓摆出的红也没几户是正红的色泽,正红红的阴艳,绣的东西也是让人盯着都能发怵的偏颇。
红若是红的不对,那就是大凶。
仙逸在顾念手中暗暗躁动,妖典所记——“民间有女几世悲戚,皆沦为冲喜守活寡,死状凄惨,怨气由地府所积,后逢冥王传位,此女与其后成差使,有闻鬼娘。”
如此,那正红面是鬼娘煞。
众鬼的小脚其实细看皆未落地,是飘在虚空浮行,指甲纤长垂地。
鬼群围在外圈,项上皆顶着如同苗疆女子的牛角状倒弯,血布相贴,条条沟壑。红盖头落在上头,单露出鬼娘鲜红的薄唇、煞白张削骨下巴。
里层轿子四角相当于棺材四角,抬脚小鬼差哭丧着脸抬着那鬼轿子,风雨鬼泣掀开轿帘,顾念看得清楚,里头端坐的是个盖了盖头的鬼娘。
只是那鬼娘不同于想象中是个瘦弱女子,面前这个头颅似乎极大,盖头只盖到其鼻端,稍稍露出点鬼娘的鼻尖。
“奇怪。”顾念道,“兔子?”
鬼娘仅仅露出下巴与鼻尖,鼻尖的形状乍一看同凡人没什么两样,实际上其鼻头为倒三角,更像是兔族兽类。
左侧的白倒是正儿八经的白,丧事白菊皆全。既然鬼娘是真的,那这白的按妖典来论,为烂相。
“鬼娘第二世与未谋面的夫婿被烧死在棺木中时,两山之隔的大河吞没烂相。
烂相一介山野秀才,早年丧家,自幼被欺,适逢爹娘忌日,望山内而行,有恶匪将其劫后断肢,将其仅剩的躯体以柴木困于沟涧。
天落大雨,河水暴涨,秀才泡在其中直至泡烂面部,亦无人搭救。”
外侧鬼群没遮面,眼睛里独有眼白,流的泪却是乌泪,从肉瘤眼眶淌下面颊,勾着短小的骨下巴落入泥里。
发灰铁青的面偏偏带着笑,办丧的比鬼娘还要痴狂玩乐,鬼群个个顶着高尖帽,帽尖系着一只骨铃,差使转着圈儿地扬手,朝空中抛洒纸钱。
同是四个抬脚小鬼抬着,而抬的是个担子,由尸骨所制。骨担上头盘腿坐着个白鬼,戴着顶纸帽子往下垂,遮住了这鬼差的脸。
顾念蓦然笃定——这白担子上的鬼,便是烂相。即便是在帽檐底下也在直直盯着他。
红白二鬼前头两个鬼差举着一对红一对白的冥烛,到了顾念跟前,遂是两边鬼群都停在妖府前头,面对面。
“福神大人。”不知是鬼娘还是烂相开口,声音雌雄难辨,“不如随我到地府一叙。”
顾念听得见鬼群的呼喘,确实怪渗人的。
柳杏的帕子都快被她撕个破洞出来,她问:“仙师,怎么办?我们...选哪边跟着走?”
“...我选择进屋。”
意料之外,顾念不吃冥府这一套,拎着剑转了个身踹开府门,众鬼睽睽之下走进府内,重重关上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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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祸、兔儿神
作者有话要说: 看我的新封面!我自己画的!嘿嘿,开心,这个封面我很满意,以后都不会换啦!!!!阿念宝贝是最省心的!
叶柳杏在顾念打算另辟捷径之时,就看懂了仙师的眼色。她几步迈下台阶拾起跌落的伞,收好后战战兢兢瞧了近处烂相群鬼几眼,匆忙跟了仙师进府。
“仙师,我们就这么闭门安身,鬼差会不会动怒?”柳杏背靠铜门,二人姑且立在房檐下。
“他们唤的是福神大人,关我顾念何事。”顾念道,他抬手摸摸湿漉漉的衣袖,嘴角一翘施术得了一把枫叶伞,拎着甩手。
“姑娘,走罢。”
——妖府门外
顾念这一走,剩了烂相、鬼娘坐于骨担红轿。
二鬼神色各异,骨雀轱辘转圆眼珠子,这晦鸟从府门沿扑腾而落,喑哑叫唤几声,以此唬退墙上伺机而动的狐妖一族。
秉持冥烛的小鬼闻见木鱼声响遂没入鬼群,将燃着鬼火的烛台端着烂相鬼娘,艳红的指甲一掐,红白冥烛即灭,留了缕青烟往四处散。
“冥王话从未有错,福神果不是从前的神。”烂相道,幽幽后仰指尖往脸上的高帽一抬,面部露出两个泡胀了的眼眶,他望向对面的鬼娘。
鬼娘抬手扯落盖头,扶扶发髻,对着同僚翻了白眼,嗔怒道:“好端端的鬼差成什么样,别拿你那发肿眼瞧老娘,当心某夜熟睡了去,破眼珠子遭人剜了。”
“几百年不见你还这般对我,鬼娘,你莫不是个怨妇。”烂相也不气恼,只是咕噜几声眼眶之内泪液充斥,新长好了眼白瞳孔,像个人样了。
大概如同山间泉眼,拿瓢儿舀干了水,又从泉眼涌。
“切,不见你几百年,我倒懒得说你,还是正事要紧。”鬼娘望向妖府朱红门,看不清门缝中物,“那年兽给这屋子使了什么妖术,看都看不清。”
“他的地盘,冥府本就管不着,这要怪也只能怪你我晚来。”烂相亦往妖府里头一瞥,感慨道,“若是能赶在宋锦年之前,没准还能带福神大人回冥府以茶代酒,快活相谈。”
鬼娘冷哼一声,盖头往轿子外头一抛,由小鬼恭恭敬敬接着,她没好气道:“要不是卜兔那墙头草先前助他将大人从那破街带走,老娘何必现在淋着雨与你干瞪眼,啧!”
“哟。”烂相笑,眼珠左右转,“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兔妖狡兔三窟,也该她如今族人皆亡,那逗哏的留皮脉络作伞。”
“我知,那我气一阵子不行啊?”鬼娘撑着下巴咬,气得咬咬手帕,“这下可好,福神大人这最后一世可真是难料,本该是冥王旧友,现今被那年兽捷足先登,倒把大人拐了过去,这算什么?你我如何回去复命?”
“别吵了,算我二人欠冥王的。”二鬼无休止,终是有人听不下去,两道黑影分别从烂相、鬼娘体内浮出,落地立于泥泞瓦路。
鬼娘的鼻尖离了这黑影,变回了寻常女子的鼻尖,秀气得很。
她身旁一人似画,一身锦绣,未落地便靠在几缕因召而聚的祥云之上,外衫暗红,墨色麾袍。项颈环扣珠玉,红结绣成团吊着块白玉,发长缠丝缕,雾中耳畔是对琉璃坠子挂珠玉。
是为兔儿神,如往昔俏,手执一柄落梅枝,未到梅花姗姗却有瓣蕊透,唯有叠在白玉上头一项金丝长命锁比不得身上其他种种,一眼见得是件人世俗物。
烂相身侧一袭墨色,身形比起兔儿神来较为形虚,言语不多,只盯着府门,面色复杂。
“真要如此而论,恐怕二位大人欠的也太多了。”鬼娘接着话,指甲摩挲着面孔,一见兔儿神打趣道,“兔儿神,你可瞧见了,这事儿依我瞧着,福神大人从哪看都是不大似从前了,兴许早就忘了你是何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