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行家法
“那又如何,是阿念你糊涂。”年道。
醉年街灯笼大片横挂在对街房梁,左右围栏屏障,二人之间如同死寂。
“阿念,我下回不扮作旁人唬你了,叶氏陈氏我自然会救,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对面那红衣大妖道,话说罢,眼尾就红,看着倒像是顾念欺负他。
他见宋锦年一脸雀跃,显然是没将自己生气的实因弄明白,当事人阿念一时火气上头,面色更阴沉。
一道琵琶惊起,那妖纷扰错杂弹奏的指尖撩拨地乱人心弦,血月红刃眼眸,当即迫使人出了一股压迫之势,街下诸妖魔沉声不语。
扑闪几声,冥府奇丑无比的骨雀噪杂停泊在肉铺门口,尖嘴戳着燃着红火的妖烛。
顾念往下淡淡一扫,鬼娘烂相惊得从骨担鬼轿之上落地,又见福童取下斗篷立在房梁,空洞地望着战,腓腓一族的娩秋不知往何处去,鸦祁也不见下落,甚至是鹿琭,亦不见踪迹。
他心道疑虑:“怪了,宋锦年把人藏哪了,莫不是已经杀了?”
“兄长!你跟他费什么话!跟我们走!这小子祸水藏了满肚!从前就害你,几世轮回更甚!”一袭黑影疾冲气流,二道身影立于祈祸福楼阁之上,原是灾祸皱眉嘶吼道。
他先前见着此世福神,大喜之余急冲冲奔到妖府门前,却被正在气头上的兄长以仙逸拒之门外,一时伤心委屈。
又念到宋锦年恶行,怕兄长又上年兽的当吃了亏,忍着自己的落寞不顾众鬼劝阻,同兔儿神一道追来了醉年街。
“你二神藏身冥府,冥府的人是什么货色,能比妖好上多少?规避纷争一众乱鼠,冥府好大的口气说是不涉几界!”宋锦年扇面一开,琉璃坠的晓光,他的神情瞧着是恍惚听到了天大的趣味。
年兽驱使一道妖魔气,卷起几只魔族白鬼吞噬,手法极其凶残,年晦暗着眸子嗤笑,道,“可笑,黑脸,你如今早不及我,拿什么抢走我的阿念!”
“痴心妄想!”灾祸一出手便是煞气极重,似是打了几道追魂钉驳斥在年兽身后。
宋锦年一转扇面,使了法术成个弧形屏障,神族之术与妖魔神三气混杂相冲,眼见得灾祸半魄散入山河人间规法,想也知道怎么敌得过宋锦年。
顾念一挥仙逸冲断二人较量,速速转身看向兔儿神。
兔儿神向来是他们三人中最为冷静的神,冲顾念点头则立即出手止住灾祸,落梅追上煞气,道:“灾祸!你好生闭着嘴,让他们自行处理又有何不妥!”
“妥当?有什么会妥!”灾祸黑着脸,“宋锦年!几世杀你不得,今日兄长也在,不如你我来个了断!”
他说着就起术欲冲上去,却被一阵熟悉的术法封于祈祸福楼阁之上,“...符神界?”他抬头,喃喃道,“兄...长...兄长你回来了?”
宋锦年顿时楞在原地,他没明白灾祸的意思,怔怔重复灾祸方才那句话。
符神界是他从前所见,福神的术法之一。
从前初入神族寄生长藤,旁的神族欺辱他,福神便打下这符神界将小年护在一旁,自身笑得人神发怵,神族同僚噤声——
堂堂万人供奉的福神从前总为了这年兽,拎着仙逸将旁的神族削得精光。
“阿念...回来了...”年望了眼符神界,当即闪身诡异一笑,翻身行至房梁之上,踩在绳索处,手一挥既是一盏灯笼灭,他将纸扇子执在手心,直直冲着阿念抽出去。
顾念暂时无暇去回胞弟的话,他须得早有提防。
扇面一来,他迅速侧身翻过,安然无恙落于破开的墙沿之上,一抬眸提身空转稳稳冲上绳索处,将仙逸拆作二刃,一支浮影撑着人身,一支执手追着宋锦年肃杀。
二人死死盯着对方,彼此心照不宣地对打。
既见福神提剑而上,年兽青白的手背脉络皆起,右手纸扇顺着仙逸横着截面飞出,继而打向顾念的脖颈。
宋锦年桀桀作笑,他又痴痴道:“阿念,你回来了是不是?那为何不早先说与我听?是不信我?不....死别泪未齐,枯灯未燃,你如何回来的...那好啊...你——福神大人,你究竟要我如何?你不说话?那我杀了你,这更好,倒能往后经年皆留在我身边!”
“真是疯了,你的死别泪废了,置于福神,置身轮回之外的神魂归了轮回——”顾念纵步往后一退,二人落于街口灯笼铺子,阿念单手挑剑掀翻瓦砾,道:“早就回不来了,宋锦年,如今是我要你的命!”
当啷一声,一剑一扇又死扣在一起。
“福神大人一介神明,好高尚的做派,原是时常防着我?”触碰几下,大妖的指尖顺过顾念的喉结,宋锦年的面在他眼前,苦涩戏谑道,“我这条命,你才不会舍得。”
“你怎的笃定我从前是喜你,真是入了魔成了怔——”阿念咬紧了后槽牙,这人不适合与其做嘴上功夫,讲是讲不清楚的,还不如打上几战来得干脆,“我带你归于神族,我死了你却勾连魔族迫害人族,你——”
年兽道:“阿念,是你在害怕,也是你在躲我,分明你知我心悦你——”
顾念被逼得不断后退,由一跃立于旌旗椊干之上,二人终落于那三层白玉牌坊之上,游鱼众妖抛了琵琶流水,未躲却来劝架——
“福神大人!年大人是为了您好哇!”
“别打了别打了,哎哟两位大人!”
“魔族废物点心一干人,欸这冥府没了肉的骨头架子还在咱们街口,大人们息息怒可好?”
...
顾念自是听了也没听进心里去。
仙逸一挥,福光纵横,他自知此番打斗大多皆是退,神魂虽已归位,记忆也逐渐与元神混合,可这具躯体到底以转世的凡胎根基起底,武功术法全然比不上往昔神族的身份。
他战时亦留意到,年以扇于击溃,虽也有攻,却都是避开了顾念的缺口,手劲张弛有度,皆是没伤到自己。
宋锦年那扇子必然是使得出神入化,功夫炉火纯青,可天下再快的武功也是有破绽的,大妖执着扇子,扇坠琉璃红穗,虽无钝感,却也是个能制衡的因果。
他思虑半刻,皱眉凝噎,道:“伤得了我,我便跟你落于醉年街。”
“阿念,你说真的?”年欣喜抬眸。
他从往昔直至今日,都只是想顾念安安定定永远待在他的身边,恨不得将他牢牢困死,此时听得赌约,当即正色以待,澈眸转赤色,颈肩经文渗血镀神缚。
冲破神族束缚自然是有代价,虽这经文刻在项上,疼痛万般如夺魂摄魄,可若能将日思夜想之人带回,年也是甘愿的。
顾念见他神色,就知此妖上钩了,遂翻身往后一滞,侧步一过,意料之内,年攻至眼前。
顾念温和轻笑,神色如同往昔长藤之上一般,待年动作一缓,抬手以手肘一抵年的背,撒手让仙逸化作一柄软件,利刃就此抵在年的脖颈。
宋锦年突兀地反应回来,他道:“阿念给我设圈套?那我甘愿自己作你的鬼,你既不愿跟我走,那我就跟着你。”
“...”鬼使神差,宋锦年这话听着怪渗人的。
莫说底下一众鬼妖魔了,兔儿神听着无语,他身旁灾祸整张脸都垮了,跟要杀人似的,心中捏把汗,心内暗道:“也不知从前一道长藤共事,我不在的时候,阿念是怎么平衡这二人的关系的...啧,可怕。”
顾念拎着剑的手一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是这走向怎么不大往他意料之中走?
依着他自己所想,本来该是年被迫入谋,动弹不得任由他审问,却成了他束缚大妖,大妖却死赖着不撒手的局面。
顾念当即将宋锦年推出,要他端正衣冠,扶额退半步,没好气道:“没皮没脸,好歹长成一街之主的名号,成何体统...起来离我远点。”
宋锦年听罢,因战而起的正色顿时消散,他数载轮回,早就摸透了顾念的脾气,扇着扇子心内窃喜——我就知道阿念舍不得我~
“你说让我远点我就远点?”大妖阴沉全无,换了张脸皮似的,一面半睁着眼眸偷偷看向阿念,一手遏住对方的手腕虎口,摇头撒泼,道:“我偏不,是我输了,我没伤着你,那我跟你回醉年街——”
“!”
忽的一道暗器直逼顾念后颈,宋锦年青筋暴起,一手钳制住,是支魔性使然的弩箭,大妖垂眸睥睨底下众人,道:“谁人今日也要上赶着送死。”
顾念抬手止住他,一神一妖对视一眼,立即施术御剑,即是飞剑纵山河,一落过千尺。
仙逸顺着阿念施力,剑指魔族之群。
靶子重心是个浑身缠着药气的高挑蒙面男子。
此者眉目浑浊叫人看不清,斗笠一折从纱布中探出二指,扯了个蠢钝的牛首魔族挡剑,仙逸正中魔心,牛首当即被削骨成灰,惊得在场妖魔往旁处散。
而那人仍负手立于中央不动,像是待此时依旧,早有备而来。
顾念垂眸,冷冷道:“是你——果然是魔族中人,今夜我揍他有我的原因,关你一众有何指教。”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算是家暴现场吗
☆、山雨执剑,孰生孰死
“管他何人,伤你的人,就是来找死的闲人!”宋锦年冷哼并无半分多言,一招一式瞬时纸扇从手中飞出,凌冽直冲乌纱之下,剑影迭起。
“妖魔之兽,好大的戾气——”蒙面人当即向后空翻躲闪,隐混在魔族之中。
宋锦年抬手收回扇刃旋转几回,随手拿过下属的油纸伞踩在坍塌的房梁一跃悬空,目光发红兽犄已出,脖颈的刻文伴着青筋。
一界之妖一街之主,他以一道术法拿着伞柄,将其尖端对准魔族一群人送了出去,话语中更是多了些魔性:“天下皆是我的扇骨,我倒要看看,你想死在何处!”
“呵!”伞命夺魂,斗笠随身形腾空掉落在地,蒙面人口吐鲜血,身形暴露于空气之中,却见此人满身缠满墨色绷带,从头颅至双足暴露在雨内。
宋锦年手执扇面一出将此人胳膊的乌纱划破一处,满贯雨水瞬间将其伤口捶打腐蚀,蒙面人吃痛,当即往醉年街空无的铺内而去。
“哪来的东西,熬不过清淤,魔族这等生物都未曾被清淤化死,呵,臭虫当真是十恶不赦。”宋锦年冷笑一扇掀翻了铺面瓦砾,霎时酒坛爆开,他手心一绕施术出了一团妖火,大笑着往地上酒水之中抛去,面目在红光之内妖冶异常。
天光大火,白酒直往蒙面人面上烧。
有些功夫底细的妖被挑开迷雾方才大白,纷纷道:“咱们大人方才说的啥?这人遭不住清淤?哪这究竟是那处?莫不是魔族又炼出来的毒物!”
“放你他娘的屁!那是咋家竹墨大人!你们妖族的头也是兀谷出来的!”魔族道。
“口出狂言!我们大人是年少之时着了你们的道!”妖族驳斥。
“诸位别吵,这不是妖魔二族才先联手,怎的又内讧...”鬼娘见立于房檐的福神大人未曾动怒,遂从地上起身,好事道。
妖魔皆转头兵刃皆持,猪妖一轮斧头砍过鬼轿之上,道:“冥府的烂骨头!鬼娘婆!把你的舌头盛出来好好捋捋!孟婆汤奈何桥都过你们不成,在这充什么白脸!”
...
众妖魔鬼类皆哗然,不知是妖先踹了魔族一退,还是魔族先捅了妖族一刀,甚至是鬼类先用指甲嚯开魔族的脸皮,将纸钱一股脑全塞进去。
一时之间雨内染血,一股血腥之气充斥着整个醉年街。
骨雀纷纷在周遭枯树鸣叫,霎时天边渡鸦骨雀混杂一体,绕着醉年街飞掠,皆待此一站后饱餐一顿。
蒙面人在火内打滚几周,一道魔气冲天,转身隐于一阵山林迷雾,年兽道一声好笑,自是追了上去。
“清淤...糟了!”顾念闭目二指往仙逸一抹,一道血痕从指腹渗出,凝决出一道他方才打在宋锦年腰间的追踪符,一见对方闯入山雨深处,他心道不好,若是此人出阴招,宋锦年这厮必会着了此人的道,当即抄着仙逸追上。
“兄长你追他作甚!你好生顾好自己不成吗!我去帮那臭小子不也成?兄长!”灾祸一见那斗笠被腐蚀地冒乌紫烟,转手令来一阵雨夹水风,拖着兔儿神,单手撑着破损的楼阁跃下祈祸福,道,“究竟何处来的孽根!竟经不住清淤!”
妖典记载,大恶大阴之地落雨蹊跷,落得不是寻常雨,乃是灾祸炼制“清淤”,何为名清淤?依灾祸而言,便是以水溶蚀天地难恕、山河难承的极恶之物。
此雨带有他灾祸的几缕神魂,世间万物皆不敌灾祸煞气,以毒攻毒便是最好的烈药。
由破街追至山林,竹叶盲刺尖锐,狐妖拉着游鱼溺死在溪水,凡人在此,必能听得狐妖哭丧,可惜鬼雾中破出来的是街主,众妖纷纷退散。
刀光掠略,宋锦年一手出扇,结术法立轴出咒术,妖火灼灼。
蒙面人出掌回闪,板眼极正,却又略显怪异,看着像是某个孤魂野鬼半夜上了人的身,用着不熟练的身体招架。
躲过重重烈火立于残破的井壁,年一转右掌直逼他心口,方才蒙面人出手,他由那人使暗器的伸手内里,感知出此人身手不同于寻常魔族。
一掌逼退一步侧身而过,诸妖本以为此是既定的结局,从未有听闻魔族有谁抵得过醉年街主,可这蒙面人遇上大妖神族的对打也不得说是游刃有余。
跟在身后的顾念御剑极稳,行至半山腰,却看年与蒙面人在山顶,道:“魔族何时有了这种蹊跷高手?使暗器应是攻击手才对,怎么瞧着不像是方才使暗器之人?”
蒙面人他此前在妖府上见识过厉害,可宋锦年追杀之人的招数看着却像是在不断留退路,不断寻生路,万物濒死皆是如此,照理来说武功到了一定境界应是人剑合一,可那蒙面人自被追杀后,用腰间弯刀都不太利索。
“兄长!”身后飞来灾祸兔儿神二人,灾祸化了把伞为他遮雨,顺着望上山顶,道,“臭小子怎么还不把那东西弄死啊!兔儿神你疯了!还说我打不过他?那蒙面人不是个拿大刀的吧?怎的小匕首都使不惯,暗器倒是厉害...”
顾念正欲让他好生待着,一瞥瞥见旁处一座茅草屋,里头似乎站了个眼熟的□□。
“哎,住嘴吧你!”兔儿神赶来,他心道无奈一摸摸去兔耳沾着的雨水。
一枝落梅在兔儿手上枯萎又生还,枝叶落花上可牵姻缘,下可诛罗刹,花蕊转利刃随风而去,他拽着灾祸当即飞身,道,“老福,你们家这年兽越发孤僻了,他哪是打不过,分明是积怨已久,要玩死那魔物——”
“兄长!你听见没!我就说那臭小子越发不靠谱——”灾祸正欲接着叨叨,忽的被兔儿神往前按下脊梁,生生朝着醉年街牌坊鞠了个躬,一起身回头,原是那支白玉嚣张至极的折扇从山顶而下,扇坠琉璃愈发显眼。
“我并非是聋子。”宋锦年的面孔模糊在山雨之内,扇刃回了他的手,他闷声道:“阿念,你莫要信他,黑脸他已是强弓末弩,黑脸!既然你先前要赌,那就赌这东西死在你我谁手内,呵,若是你输了,就给我好好回你的长藤。”
“你痴心妄想!”灾祸是个听不得对峙的,自一开始就跟年水火不相容,他气得一抖衣袖,纵身往山顶而去,一道煞气打入倒在地上的蒙面人体内,一道煞魂劈头盖脸朝宋锦年而去,且不忘还嘴,“死小子,千百年就仗着兄长对你好吧!分明是兄长的长藤,你给我待好你的醉年街!站着!”
“...啧,还这样,你都回来了,他还这样...罢了,我便先去看着,万一真打出些什么损伤,日后得落下旁的神族话根,该说你的长藤人人结仇了。”兔儿神自出冥府就没少叹气,他可拉不住灾祸那头疯了的烈人,于是跟顾念打了个招呼便追上。
“...嗯。”顾念点头,古人一去,他本无大碍的眸子又沉了起来,听着那破草屋里一声如同破庙撞钟,嗡鸣声一响又逐渐隐去,只是这声响似乎只有他一人听得见。
“福神大人。”草屋之内出来那只□□魔,顾念见过,世人成其为“糜”。
“魔糜。”顾念道。
没记茬的话,沈府那魔窟湖心亭,立着叶柳杏身旁还有这魔物,来此幻境后顾念鲜少推算时间线,日子大多都是在于宋锦年打诨、妖魔之中尔虞我诈度过的。
一见魔糜,他才想起算算时间,若是他回本是以马车想带叶柳杏陈然二人离去失败,柳杏在沈府之内半死不活,陈然快被魔族掳走才是,他那一世也不知是不是在围困的环境被杀了。
被魔族哪位杀的,他自己至今不知,只记得宋锦年头一回应是真的伤心,二回他悬在祈祸福时又是装出来的眼泪了。
魔糜桀桀发笑,雨水顺着他的□□外皮往地上滴落,他伸出爪子取下斗笠,继而双手揣在怀中,道:“福大人若是想见着叶氏与你师弟,不如同我走一趟。”
“...”顾念未回答,只是往后退了几步,他觉着十分怪异,这种怪异比方才看见魔族口中的竹墨还要诡异。
若说那被称为竹墨的蒙面男子是灵魂不足以支配躯体,那眼前魔糜,便是使用得过于畅顺。
“福神大人,小魔只是个手下,若是能伤了您,那可是几界追杀,年大人也不会让我苟活。”魔糜道,从怀中揣出一只华钗。
顾念定睛一看,正是先前陈然送给叶柳杏的那支,魔糜又道,“可若是您不随我去,这,叶氏同你那位人族师弟——”
顾念上下将其人打量一番,心中忽的明了那股怪异感从何而来,只道:“阁下不必摆谱,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这声东击西的本事,并不怎么样,竹墨。”
“哦?”魔糜一眯眼,怪异的眸中竟是掺杂着些欣然,“敢问大人,是从而看出来的?”
“那就要问问阁下,是想在何处安坟。”顾念并无多言,话多之处都说与了宋锦年,他已经够累的了,旁的人倒是不必花那么多口舌之争。
他一下飞纵屋檐,执剑从天而降,仙逸直逼魔族天灵盖。
作者有话要说: 打起来!热血醉年街!热血过大年!(不是)
☆、顾念身死
一遇性命之忧,魔糜一抽身往旁处立定,避开了刀锋,仙逸落空插入半分地。
“呵,许久未见,大人还是沉不住气啊。”不知是过于淡定还是料算,此人的眸子似是兀谷某处深不见底的洞窟,看得人一阵恶寒,甚冷。
“沉不沉得住气,算是你多管闲事。”顾念冷冷道,留了个心眼几下此人所说的话,何谓又字?莫不是从前魔族之人安了奸细于醉年街或是长藤?
此人伸爪由下颚线开始撕下面上这般伪装,丑怖的皮相被迅速摔落在地,融化在清淤水中。
咔哒几声骨头折断愈合声,从皮内伸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外皮剥落从内而出一具缠着血色布条的躯体,这身形与方才宋锦年、灾祸兔儿神追杀之人如出一辙。
“可笑,果真是魔族。”顾念垂眸往地下那人看去,竹墨竹墨,他总觉得此人身形略微眼熟,是竹墨本身应该不假,比起魔糜,显然竹墨对皮囊的运用要熟练得多。
他不动声色继续打量对方:“被追杀的魔糜,你让他顶着你的身子,他竟也是愿意。”
“呵呵,此乃魔族大业,至于生死,不是你们神族常言道,云云一众,是他的造化。”竹墨伸手从腰部抽出一柄短剑,当即又从腹中抽出银针,几发往阿念所在的树上掠去,没中——
顾念早已施术飞至他的背后,仙逸一分为二。
一剑刺入竹墨胸口,顿时冒出一阵炭烤皮肉之声,阿念松手一跃坐于茅草屋之上,施术化来一盅酒水,道:“造化因果,我只是区区福神,管不了,可恶鬼,还是有权杀一杀的。”
“大人与其咎由在下,不如瞧瞧你这仙逸瑞福捅出来的是何物罢!”竹墨一笑,身上血红布早已残破,他却似乎感知不到痛感似的。
顾念再细看,仙逸向来驱邪,入了此人的躯干却像是没有实物,空搅一团浑水般。
“你是何物!”
顾念□□再看,剑插红血土之内,涌出道道血红混白类似与人骨髓的东西,他皱眉道一声蹊跷,将竹墨体内的剑抽出,落于古树之上使半段剑将其浊土搅开。
土壤破出,血水不断往外涌,似乎翻不到源头,可再往下,仙逸从那血窟窿里挑出了半块水色衣襟布!
顾念莫名心绪紊乱,他催动咒术,掀开整片红血土,一掘坟墓。
却见一青冠之人,面容苍白,眼尾一滴朱砂痣,经受了空气开始蠕动,像是活了过来一半,附在死亡已久而未曾腐烂的皮貌上。
如血蝉。
“....朱..砂..前辈...”顾念愣住,他以为是叶柳杏更甚是陈然,连同自己前几世的尸首都念想过,却不料,是教他习武,养他成人的长辈。
不由得缓缓一跪,跪倒尸首旁。
“唔!”忽的腹部一痛,他低头一看,一柄短匕首捅穿了他的身体,不等他忍着痛楚回首,竹墨抽出短剑落到他跟前,道:“福神大人,神族原是也会痛楚,那可真是,奇闻。”
“唔....你...”顾念一抬眸,他顾着眼前景象,未曾记得周遭处境,想来可笑,不远山顶天雷诛杀处,虚影可见宋锦年那三人悬在半空争执些什么,他咳嗽几声当即想施咒,却未曾有神力。
“兵不厌诈,短剑掺毒,可让妖魔神鬼失了法术半刻,大人此世,想必还未曾实践过此事。”竹墨双手覆上他的后颈又道,桀桀发出怪笑,如同喉咙被割烂被侵蚀。
他寻思一阵,又从斗篷内抽出一柄弯刀,蹲着身子掐住了顾念的脖颈,利刃抵在他的皮肉处,道:“大人可是在想我如何得此景此境?”
“并非,谁有空管你们。”顾念忽的失声而笑,冷冷瞥了他一眼,道,“我道是解脱。”
一柄弯刀利刃绕过他的脖颈,血液瞬时喷涌而出,被割断的脉搏跟着喉结滚动,顾念白了眼竹墨,模糊了眼前,只见着眼前一片红火。
或许人死后瞧见的都是充血的地界。
只是他自觉似乎死的不一样,反而是听见点琉璃声响,嗅得酒渍蜜饯,枕在温柔乡内。
宋锦年那个哭包,不知道伤不伤心,落下的是不是真心的眼泪。
☆、前世的故事
古国之战,尽是死伤无数。
将士百战而死,帝王兵折财散,家破人亡,可即便如此,统治者仍旧不断扩张版图,不断要人去送死,无论年岁,各家有的壮丁男子,皆上了战场。
“咳!咳咳...”一名身着破甲的男子苏醒,一双眉目被潦倒长发遮蔽,双眸充血,显然是许久待在黑夜,如今只能半挣扎地适应光线。
他睁眼是漫天黄沙。
脑海中闪过大片血色,他心道:“为何我会在此地...”
天光之景,目测像是破晓之日,日光未起,左右身子动弹不得——他被一众敌国兵卒围剿,四方长矛架住了他的脖颈四肢,从后一支长杆银枪穿出他的腹部。
他只诧异自身感官并无痛楚,只是不知过了多久,贴在脖颈肤肉上的兵器烫的慌。
他试着动动喉咙,偏头一看,围剿他的兵卒面上皆是愕然,已然是无血色的干枯皮貌,不知死了多久。
“你得活着。”后背来了一声。
他听着了却不能动,只听出是个男子,喉咙滚动半饷,因过于干涸,只能舔舐唇瓣,话是说不出来的。
“等等,你别强硬伤着自己。” 男子又道,不知何时男子已到他面前,看着像是江南来的公子哥,与这战场飞沙之地不同于层次,一袭红衣晃眼,戴着红玉扳指执着扇面低头看他。
继而他忽觉周遭空气一缓,烈火缠绕,兵卒尸体全然化成尸粉随风而去,他身形一轻,接着就要往后下坠磕到黄沙地。
头晕目眩,他说不出任何回应,恻然倒地,顿时是天旋地转,再次入梦前,他只模糊地看着眼前那人的面孔放大,听他道:“...阿念,若不是那些烂骨拦着,我早该带你回去。”
后来如何,去了何处,已是过了一阵。
运货的担子向来颠簸他是知道的,可马车也能颠得人神识全无,倒是头一遭,顾念从中醒来捂着磕着不知何处的额头,他身上算是赤条,被盖着外衫怕着凉,伤痕之处缠着绷带,嗅着一阵酒气甜腻。
“可是磕着了?”还是那男子的声音,从马车之外来,听着像是极为担忧他似的。
“无...无事。”顾念顿了顿,沙哑开口道,头一句话顺利说罢,二句便顺了些,他道:“公子是何方人士?我本该,是亡故之魂。”
晕眩前的记忆他未曾忘记,本是替家中残父从军,他也算是从血浆中厮杀出来的人,可就在将斩杀敌军之时,看见一只诡异的红眼渡鸦,这才着了不测,被几只长矛重伤而死。
分明是跟随战场亡魂等待日落,随着河水行至冥府奈何,谁知他却被赶了回来。
实在也不能说是赶,倒是黑白无常二人躬身哆哆嗦嗦请他离开奈何之地,他一介凡人,四处飘散,不知何时又见渡鸦,再睁眼就回到了尸首之内。
一只水囊从外头递了进来,顾念接过,塞泵一开,嗅着像是清冽泉水,外头那人驱使着马,哼着小调,像是悠哉,听他道:“不必四处打量,正是我救了你,你若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做木匠的还是有些银两,你要不要——”
“阁下是想要留我?”一口活水入喉,他这才真切觉着自己尚在人世间,低头抹掉水渍,道,“救我却是为了留,怎的,留我给你家多添一口吃饭的闲人?”
“那不然?”那人轻笑,腰上应是系着铃铛类的东西,传入顾念耳中倍感清明,“方圆百里,除了我,可没有活物,你只能留在我身边,我倒是心甘情愿。”
虽然此人来去无踪影,他听那人似是故人来,心内空无一处的心莫名落了地,顾念掀开车帘,望见山外迷雾,泥土湿润,应是方才下过雨,他眉头一松,道:“阁下怎么知道无活物?”
“我杀的。”一道铃铛嗡鸣,山内朱琳飞出众多鸟雀,晨露落地。
“...”顾念身形一顿,可转念又想,战时生死有命,他亡故之地是城关荒漠,早就不堪百姓落户,行军之时,就已巡过没有什么活物,他道,“生灵涂炭,此地行军之时将军已了然,确实未有活物,看来阁下喜好唬人。”
那人又道,驱马奔策左右跌晃,温声轻笑:“我一见阿念如故,孑然一身已久,既是有缘,留你又如何?”
“吃人家手短,拿人家手软,阁下意图如何,在下不便究由。”顾念道,山雨凉意阵阵,死过一回他倒也瞧什么都不真切,便是一如浮沉雨打萍,本着来之安之,遇之待之。
此人面相瞧着不似人间,魂魄走了地府一遭,再有何物他也不大稀奇了,若真是得着了善果,那往后兴许是与此人游走,若是不得善终,大不了也是再去阴曹地府渡舟。
“我该唤你如何。”顾念掀开马车帘子,淡淡瞥了此人背影戴着的羽冠,一道竹叶从他眼前飘落,叮铃,那人腰间系着一只琉璃铃铛。
他看着那琉璃发怔,好似是不知从何处见过的东西,可他只是一介莽夫,又是何处见得呢?
顾念摇摇头,却不知何时那人坐与他身侧,扇柄抵着下巴,脖颈一道凡人看不懂的刻文,红纱薄衣,眉眼含笑道与他:“宋锦年。”
...
那年记忆如同飞花山林墨竹,惊鸟山水出,晨露入土,连同前世顾念的魂魄身躯,全然入了眼。
“我自是一见他恍如隔世之人,后日随处找了个借口,旁人问起,他便道我是他的开山弟子。”那信纸上极为清秀的书写,如今贴着顾念的面流转于死后的无边寂静。
他苦笑,自嘲:“我便是又死了,还道是古稀花甲拆来信筏瞧,活都活不过一半。”
顾念此番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随身带着的前世书信此时无端全然拆散,映在他的脑海中:“果真,你我几世轮回,谁知道这东西,是你活着,还是我活着...”
仙逸于他身旁兜转,顾念伸手去探那剑柄,系着琉璃,失了锦囊,一刀剑锋,他的手心便开始滴出血珠,痛楚睁眼,一见床榻房梁,他知道,这是回来了。
☆、长眠香消,妖雾云雨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我只是忽然的就想这么写了。
很干净的灵魂,只有爱。
只是觉得,这一章对阿念、年来说,是合情合理的,再一次目睹顾念死亡,让他牢牢抓紧心上人这一回,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红幔纱帘,这做派,是妖。
顾念垂眸看床尾对着的黄铜镜,还以为是回了那黄土胚子裹实、鲜血横流的沈府,并非,他这是回了祈祸福,归了温柔乡。
睁眼清晰了片刻,便又一片灰蒙。
像是专待他苏醒之时,妖施术,给他的眉目遮了层纱。
而后只记得方才刹那的视野里,依稀描摹出窗外月色朦胧,雾林清雨,雨打芭蕉,折断一截高挂的纸灯笼。
他摸着未入虚境时倍感刺痛的后颈,还记得是痴狂的叶柳杏趁他不备打上的。
眼下隔着纱,窗外略微有月光,是月下雨,算算时候,与与他被竹墨手刃之时,似乎天色差不了多久,可实际上是不一样的。
伤口不见踪影,血迹成河仿佛是假象。
可未干透的长发浸湿枕巾,水往顾念单薄的里衣渗,闷得他脖颈发痒。如霜月满地,地上全然是月下积灰,顾念愈加意识到——
虚境中属于前世的身体魂识彻底亡了,他这才得以回到现实。
“宋锦年。”他唤,无人答复,便又唤,“灾祸?兔儿?”
一阵凉风吹动门,顾念立即寻声望去——屋外木廊未曾有人过,隔着厢房门,顾念只见门外漂浮过捧着杯盏的小妖,循着记忆,他听出祈祸福楼底下有妖相谈甚欢,觥筹交错,酒水泼洒。
门开了,他没听着任何步履。
没了一半视觉,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遮掩之下的虚影,何故瞧不见,何人瞧不清。他该逃,可是一抬手,身上分明盖着厚重的红袍子,却只觉冰凉,如纸窗被雨水沁透,从外浸上他的双足。
“阿念唤我一人,为何还接着唤了旁人。”那身影不知何时,稳当坐在椅榻上,人,正摸索着杯壁看他。
“...你...” 顾念听着一僵,足裸凉得更甚,他放慢呼吸,苦笑已经到了听见来人的声音便会或多或少心悸的地步么...那可是,多难堪啊——
他是半时福神当得疲惫,对上宋锦年,却何种保护都被浸透得溃乱。
顾念眼前罩着那他自来熟悉的纱布遮眼,喉结一动,欲掀开被褥而起,垂在外头的手腕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听得妖铃琉璃窸窣,清楚地知道是谁在他身侧——
蜜饯酒气淡淡萦绕于他的五感,原是死生几载亦不会忘却。
“你出虚境,倒是比我快。”他欲抽手,无果,也只罢佯装不动声色,起身淡淡道,“...常言人死,即成了往生之人,渡舟入冥河,魂过奈何桥,我以为是要身躯立舟木,年大人,别来无恙。”
仙逸不知所踪,他自知此时算是战损,不安地滚了滚喉结。
隐约发觉出妖气出自眼前人周身痴缠,眼前虚影晃过几点影子,他被忽的抱起,大妖不着痕迹到了他的面前,似乎是拿着烛台在光下意味不明地看他,旖旎的火光凑在他眼前,“呼——”
宋锦年抵在他的耳边,道:“冥王他敢带你走,我就杀了他。”
似是他的呼吸隔着里衣揉碎了喘进顾念的血肉,冥王奈何不了年兽,可他必须得逃,他想着。
于是顾念试着移挪双足,忽的听叮铃响,竟是足裸不知何时被扣上一对足铃,他心道诡异,滋生了些莫名其妙的慌乱,祈祸福在他未曾瞧见的光景里,藏着一对足铃。
床榻四周,烧灼起了那长眠香。
那人将下巴抵在顾念的颈窝,稍稍蹭着却不多加言语,许久,仿佛是攒了好大的勇气求一个光明磊落,蜻蜓点水落了顾念嘴角一个吻,揉转指尖摩挲他的唇瓣,再覆于他之上。
如同祈祸福那时心绪跌宕,只是心境不同从前罢了。
“年大人,你这又是何必...”顾念一颤,冰凉的指腹划过他的锁骨,他未能想到该要说些什么,实在也是自觉无话可说,心中苦笑,不知是自己害了他,还是他害了自己。
眼前的虚影皆有了烛火光,长眠香该是早被点着了。
宋锦年的伎俩,再差些谋略的,也都能哄骗掉顾念,因故他什么都没留心,才落得这么个浑浑噩噩的荒唐处境,长眠香使他全身无力,仅剩的意识全然跟着宋锦年的指尖走。
顾念垂眸,他被抬起下巴抬眸望着大妖,幸好隔着纱,倒觉着自己算是疯了,一面退拒,一面贪心地嗅着大妖身上甜酣酒气,自嘲福神也会迷迷糊糊地失了自己定下的分寸。
直到他的手背彻底被宋锦年制着,年伸手抚过他的眼眸,隔着纱,二人静寂,顾念嗅见水汽,一时之间凉到心尖儿,他咬破自己的唇,妄图从此讨个清醒:“荒唐够了么,放开我...”
“荒唐?何来荒唐?阿念,万一是阿念你勾我呢?”他在他耳畔舔舐轻笑,窃窃私语入迷。
那床尾落得的铜镜照出的景色,是霓裳缥缈,山雨欲来,红罗帐暖,暗香藏袖。
待顾念迷乱之中要抱,双手环扣住对方,才觉出宋锦年浑身是水,不知是清淤,还是寻常落雨,贴合在床榻上浑身湿透,红着双多情目咬着唇遏住顾念的手腕,生生掐出一圈红痕。
水雾顺着大妖的发丝落到顾念的手背,再缓缓落到衣袍袖口之内。
“阿念的指节,怎么那么红啊,莫非摁下过什么胭脂?”年道,继而指腹隔着里衣,在他的阿念颈部游走,眸中带笑,“可是不该啊,阿念的沐浴之事——”
“你...你且止住罢...”人影在阿念眼中恍惚一分为三,他听着宋锦年那孟浪话,骂道这妖坏透了,是精心谋划,乘人之危,又奈人不何,只能踉跄揉揉额间穴,摸索着他,道,“撒手...别,别动我...色即是空...”
话说的断断续续,足铃随着翻涌作响,叮铃叮铃得撩拨得顾念自己晃神,几度觉着魂魄四散,锁骨滚烫,每处被大妖抚过的骨骼都隐约发烫。
顾念愈发觉出些不对,沙哑道:“宋锦年...你究竟,给我灌什么了...”
“迷魂汤。”他啊,将他抱在怀中,吻住绯色耳垂,道,“阿念,往后你就不会死了。”
“迷魂...”顾念一耐不住呜嘤,他只是觉着痛了,便委屈着几次推:“滚,滚远点...\'
大妖忽的一手掐过他的腰,要他前端正对着他,惹得顾念松了骨头,禁不住小声惊呼颤声儿,面红耳赤忽的觉出初春莲蓬苗儿来,像是浮萍沉沦于江南水。
绒袍一半在地,一半耷拉在腰间,露着如月肤貌,美人皮骨。
“阿念可知水墨的笔触?”宋锦年道,抬手撩动浮萍的杆儿,笑,“茱萸,晕开了。”
直到将人亲得彻底没了方向失了魂,宋锦年将面抵在顾念的膝盖上,这故意要看心上人失神的趣儿。
他觉着他的阿念,如同戴着纱笠在朦胧雨中逃窜的花妖,而今花妖落雨一颤,将他缠得好生紧。
夜已深,谁能了断情关。
窗外雨停之时,大妖将无力之人转了个身子,阿念是被迫腹部与薄被相贴。
待宋锦年的手覆上他的脊骨,顾念忽的心内一颤,美人如是眼眸带水,他蜷缩着足裸,想着可否抽身,身后之人只将他一捞摁紧,贴在他的耳边,娓娓道——
“数载而过,福神大人,你却从未对我言一句我在,我只是,赎罪罢了,并非是魔性使然,我只是,想掩埋过错,为何——你在我眼前,死了好多次...能不能不离开我...”
“妄言痴...”顾念喃喃,却也藏不住痴,身子打颤,也不愿哼唧出声儿,指尖滑进大妖的发,沉默地环扣在他的后颈,双腿发软。
长眠香消,妖雾云雨,旖旎漫山,浮萍花妖。
只是情到深处,好像如此肌肤相亲,也不会遭人鄙薄。
“...宋锦年,我是谁。”
“阿念。”
是几世的顾念,还是福神,君当我是何故。
是旧人还是新人?
“良人。”大妖道。
一滴泪顿时顺着他的眸子淌落下巴,垂在那处要落不落,年指尖一抹,还问他:“可是觉出些热意?可为何阿念凉得打颤?”
后夜落定,眼前纱布松垮被拉扯停滞他的喉咙,复得清明,大妖道:“阿念生的,果真是薄情目。”
“哼...”顾念没力气去反驳,扑扇的睫毛一动,使尽全力推搡人下床,昏睡前只迷迷糊糊说了句,“快滚吧...”
☆、死嫁(二十三)
入梦罗绮,异态若百般。
顾念从梦中苏醒,一见身上穿了件墨色长跑,浑身打了个寒颤。睁眼坐起身,身躯上下未有意料之中的酸楚,他歪头疑惑,此处并非祈祸福。
伸手一摸床榻边缘的灰尘,一看屋内陈设便知,此处为沈府客房。与幻境之内不同,年岁过了不知几何,沈府的东西全然陈旧,似座破落无人居住的黄泉胚。
府内一众刁仆早已被魔族啃噬殆尽,沈一等人已是自食恶果——宋锦年呢?那荒唐之事难道是梦?如同回应似的,床底滚出一只燃尽了的长眠香根底。
“...什么名堂。”顾念心道,起身执着仙逸而至窗前,外头一如初来时,只剩残垣荷叶枯死,污垢绿藻下悬浮着森森白骨,魔族在其中木然泡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