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黑得早,顾家母子算是披着星辰到了醉年街的。
醉年街也有些年头了,名字叫街,其实包括的地方蛮大,二人在其中一条街口罢了,得往市集中心去。
中心是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立了个牌坊写着街的名字。
有四个街口都能望见中央的牌坊。
顾念以前常腹诽为何把注了名字的牌坊立在当央而不是街口,他爷爷煞有其事地说:“那牌坊可是镇街之宝啊!”
现在倒也没什么所谓了。
他望见那牌坊,夜里在店面的灯光下还算能辨认出样子,看那破败的牌匾,哪有镇街之宝的样子?
从街口开始,店面建筑就都是仿古的,房梁上都挂着灯笼,街两边儿全是店铺,刚到街口就闻见了陈年酒香味儿,面上看来倒是张灯结彩的喜庆氛围。
古城山里的集市过了正午是逐渐有些潮湿,积雪压塌了脆弱的枝干掉在地上,白日里被林子遮盖晒不到阳光,雪也化不开。
所幸街上人少,环卫将雪扫成堆积状,顾念踩了上去,留下了球鞋的印子。
谁不愿意沉浸在甜腻似蜜的年味里?可实际上的场面令顾念起了些疙瘩。比起往年,人倒是越来越少。
今日里比较重要的除了买回些酿酒酒便是年货的置办。
黑夜里的烟火白日里的雾,尘世间的喧嚣。
年关将至,竟还多少有些冷清。若是没闻见店家里的米糕香甜,没有店面的小贩推着餐车,没见着食物和着香油在锅里滋滋烘焙着发酵,没碰着邻院儿的高叔叔出摊卖糖葫芦糖苹果类的玩意。
单是看房梁上高挂的人造灯笼,顾念没有感觉到年。
这里实际上只有清冷,和积雪一样的。
他顿时也没了逛年货的兴致,东瞧瞧西瞧瞧。
和母亲走到一家店面,它门梁上也一样挂着红灯笼,区别在于是纸糊的,别家的是电动的,他一直觉得电动的灯笼丑死了。
这家的灯笼暗红的灯光令顾念有些不舒服--顾家的纸灯笼也是红的,却好看多了。
又想起看见的两个红团子来,他想:真该让那俩过来给这灯笼扫些好看点的光。
这家店是卖猪肉的,售卖案板上摆着的肉淌着血,看着挺新鲜。顾母在挑肉,毕竟是要屯些肉类的,顾念站在一旁不语。
开玩笑,他可不会挑肉。
下雪的季节是更冷的,顾念的手是容易凉的那种,这位不羁的少年只好将手揣在袍子外侧的兜兜里以此取暖。
他摸着了不知什么时候顺手塞在兜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只锦囊。小小一个,外层的纱勾了几道金边,是绣着花样的,像图腾也像个什么怪物。
这是两年前离开顾家院子时爷爷给他揣上的。
那时顾念觉得自己一个小男孩带个锦囊也太秀气了,他要进城爷爷没留他就算了,还塞给他个锦囊。
他为此闹腾了好一会,顾爷爷用了这么多年来最狰狞严肃的表情,他要求顾念随身带着。他听话了,真的去哪都带着。
锦囊在手里乖乖待着,顾念想:我可真是个乖小孩。
此刻无聊刚刚好,
他打开锦囊,里头除了装着自己的压岁钱外,其实还有个缝死了的夹层,装着一些圆滚滚的软块状物。
锦囊有股香味,顾念将其凑近一嗅,好像里面装着的不是金钱,是浸泡在酒里的蜜饯。
这香味倒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嗅到过。
“阿念。”顾母轻轻摇了摇他,顾念回过了神抬头看向母亲。
母亲示意他看向店里:“人家问你呢。”
站在店里的是位身着粉衣的女孩。
白色的绒圈扎着两只丸子头,年纪看着也没比自己大多少,有点刘海。
眉毛的类型顾念倒是没见过,像沾了棕色墨水的毛笔往她眉间的位置点了两笔。
女子和上高中的亲戚差不多面貌,长得有点像娇俏的狸,脖颈也挂着东西,一串金色有纹路的铃铛。
“你好呀,年纪多大啦?”女孩笑起来一侧有小小的虎牙,她抬起手将手掌僵硬地左右摇摆。
顾念看着感觉怪怪的。
虽然女子大动作和平日在学校和同学互相挥手打招呼无异,但到了她这怎就这么不灵活。
顾念没回应,也不是讨厌对方,甚至感觉女孩散发的气息并不让人抗拒,反而很讨喜。
她让顾念想起爷爷故事里的利用好好形象混迹人间的恶妖,于是乎打了个激灵抱住母亲的腰往后躲。
场面有些尴尬,但顾念却是本能。
女孩也是愣了一下,又装作不经意收回了手笑笑。
也是她露出了半截手臂,顾念注意到她的手腕上也有一串金色铃铛。
它们都没有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
“我儿子有些认生。”顾妈妈揽过自家儿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像是刻意缓和气氛,顾母问她“我儿子应该比你小点,小姑娘你几岁了?”
女孩突然笑了,
“我吗?”她走近了柜台“这位夫人,我的岁数,很-大-了-哟。”
顾母突然将顾念往自己身后拽了拽,面前的女孩虽令人讨喜,但这语气总有些奇怪。莫不是拍花子要拐人
“哎-呀,别啊,阿姨。”女孩作恍然大悟状,急急忙忙抓住顾母的手和她对视,说:“你别误会,我最近看电视剧看迷糊了,不是坏人,今年16而已,不好意思。”
顾母也懵了,干巴地回应着:“啊?哦...哦...”
顾念松开了环抱母亲的双臂,直接腹诽:“太假了。”
站在一旁听了几句,无非是深一步的闲话家常,女孩倒是亢奋,牵着母亲手说个不停,
顾母的回应倒是只有几句语气助词,满脸木讷空洞。
顾念觉得母亲是真的不适合聊天,无奈摇头将视线转向这家店。
站近售卖台是望得见一些店内摆设,墙上点着了一盏老式油灯,倒是亮堂的。
离他可见范围最近的菜板上残留了些血肉渣滓。
特别的是墙上挂着些肥硕流油的被斩了首的烧鸡。
再远些能见的多了,大概是后厨,后厨有屏障遮盖着入口,往里的墙壁开了扇窗。白日里是瞧不见后厨动静的,窗那盖了一层布,黑夜里后厨点着了灯,影子投在布上。
有个长角的生物在剁着什么东西,不知是刀不锋利还是那骨头太硬,发出嘈杂沉重的撞击声。
那声音很有规律,像电视剧里打更的节奏,再详细点,也与和尚敲木鱼的频率差不多。
顾念盯得久了,感觉到了一丝怪异感,常人剁肉切菜是面朝菜板的,这家店墙壁在右侧,案板在右侧,剁肉者的身子也是面向右侧的,哪儿生的一股视线却直直地打过来?
无端地没有起风,布上映着盏油灯,灯芯点着,火光摇曳。
剁肉声停了。
刀刃卡在骨头上,剁肉者的身子转了过来,头连着身子一齐正向了来。
确实是长角的生物,头顶对称的地方长了角,但两只长度不一样,左侧的角比较短,顶端锋利像被利器削了一半。
犄角的形状映在布上有影子,顾念在书上看过,那是鹿角。
一头剁肉的鹿。
一只鹿妖。
“在做什么呢?”后厨入口的屏障被拉开了,一阵温和的长者音吸引了顾念的视线,他随声本能地望过去。
一位老妇人从那走了出来,缝隙间露出了后厨的空间--- 一片漆黑,顾念什么也没瞧见。
“我在看鹿剁肉”他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
老妇人走到灯笼光下,可见身形并不高挑,有些矮胖。
穿的倒是厚实,却也不像个现代人,一身毛色顺滑的白袍子拖到地面,一支翠色簪子插在发髻上。
明明面上的皱纹也不多,头发却是白完了的。
两颊各有鲜红的胭脂,嘴唇的形状像是动物的,唇角两边翘起,上唇离人中的距离有些短,眼形圆滑。
顾念头一回见到这种眼型。
顾念对她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没多大好奇心,他侧过头再次望向后厨那扇窗。
可灯灭了,只有张褐色的麻布盖在那。
女孩和老妇人都随他的视线望向那扇灰暗的窗,顾念看不见两人什么神情,只听见她们像复读机一样说:“哪有什么剁肉的鹿。”
那语气就像这事是意料之内的那样。
没在和女子对视,顾母像是回过神了,她缓慢喃喃道:“阿念,鹿哪会剁肉呢?人那么多你指不定是看花眼了,听错了,哪有剁肉的声音,这个时间哪有人剁肉,这孩子。”
顾母自顾自牵起儿子的手。
女孩回过头对顾念笑笑:“是啊,这个时辰,可不是剁肉的好时机。”
顾母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她将儿子揽进怀里,对店家客套了几句便转身要离去,
行为之果断全然不见刚才的茫然空洞。
她虽不太信儿子的话,却也感觉到了店家的古怪。
顾念沉默着跟着母亲往别处走,心里的怪异感更重了。
他回过头望去,在隔壁店铺电灯笼的光下,他瞧见女孩的影子长出条蓬松的尾巴。
那老妇人圆睁着的眼睛与他幽幽对视。
待人走远了,后厨里出来了鹿。
“阿秋。”鹿妖解下墙上挂着的一只烧鸡,新拿了一把刀仔细切割。
粉衣女子回头,瞧见对方对自己的烧鸡下手了,应声:“要动手就割好一些,别浪费我的肉。”
鹿妖笑笑:“算了,无论何时,刀刃,都是要卡在骨头上的。”
阿秋不打算再对他出言,便对老妇人道:“有劳。”
☆、过去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