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大了管不住了。”
顾念调皮,只对他爷爷皮,他正想讨饶,听得一阵轻笑,惊得将爷爷护在身后,猛然抬头一喝:“谁!”
他心里一沉,本能觉得有蹊跷。难道回来的不只是他,还有别的妖钻着空子来了人世?
他回忆起客栈时众妖的慌乱还有年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肯定与年是旧识,也猜到到自己与妖界牵扯不会小。爷爷是曾去过妖界的,难道是恶妖找上门来?他咬牙,心知爷爷年迈,此刻如果出什么乱子,他算是知道内情,一定,得保护好重要的人。
如此紧张的情况下,顾白却将手放置顾念肩膀上轻轻拍拍,“你这么小个人护得住我?”却没想到少年回头看他,眼角倒是泛红:“我现在护不住我也要护,而且,总有一天护得住你。”
顾白怔了怔,“念儿你怎么了?”他好像哪里变了。
“等一下”阿朱从扳指里现了身,一把折扇在手里摇摇,“别紧张别紧张,是我罢了。”
少年觉得面前人有些眼熟,但还是警惕道:“你是谁?”
顾白拍拍孙儿的头:“这是阿朱,方才你见过的,按辈分你要喊一声爷爷才是。”顾念瞧见阿朱身上的铃铛,看见他眼尾的朱砂痣,又望向墙上的画,的确,是画中人。
“爷爷,”他有些局促“你不早说!”顾白吸上烟念着:“哎呀念儿,哪来得及啊,爷爷说慢了。”
阿朱收起扇子弯下腰也道:“阿念别急,我,我也有错,只是听得叫你爷爷莫要想年轻时候的形象心觉想笑,才做了声的。”顾白眯着眼,听这话本想应声点头称是,福至心灵心觉不对,看向阿朱:“嗯?阿朱你是不是又笑我?”
“哈哈”阿朱笑起来是很好看的,折扇抵着鼻尖,他应的爽快:“是的。”
没有过多理会长辈间的闹腾,顾念走近三人画像,“所以爷爷,青衣是阿朱,白衫的有些蛇相,应该是妖,你是黑衣服的那个。”
“不错,诶,说了,阿朱是你长辈,得喊爷爷”顾白不与阿朱闹了,转身应顾念。顾念却摇头:“喊不出口,顶多喊声阿朱哥哥,他太年轻了。”顾白做惊讶状:“凭什么?他和我同辈的!”
顾白不死心回头拉住阿朱的手腕:“阿朱,我当真看着老相?”阿朱一时语塞,鼻头一酸,木然道:“小白,我已经死了。”
是的,阿朱早就死了,只是魂还是死前的模样而已。
顾白轻轻放下阿朱的手,语气里有些难过,话也像是讲给自己听:“也是,你走时也才十八,瞧得确实是年轻。”
阿朱反应过来,宽慰他:“没事的,你瞧,我还是魂,还没消散的。”又摇着铃铛,说:“铃铛也还在,你听得见我说话,还摸得到我,没关系的。”
顾念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见着爷爷伤心,也是悟到了些东西的。他听见铃铛作响,问:“阿朱爷爷,你是魂,为何我和爷爷还看得见听得见你?而且,”他摇动自己手上的琉璃,并无声响,“你的铃铛为什么有声音”
阿朱一笑,答:“方才你在窗外边我和你爷爷也在讲话,你听不见,是因为一般来说身为魂的我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顾念没怎么明白。
阿朱又说:“你想想人是会死的,死了成了魂,入冥界是要排队等鬼差来接的,但是有些魂死的特别,就或许会滞留在人世间,如果人听得见魂说话,你怕不怕?”
顾念明白了逻辑,点头答:“怕的。”
阿朱摇着铃铛:“我是人,生活在妖界并且死在了那,”
“如今你人还在,别提了。”顾白出言打断。
阿朱点点头又继续:“从前你爷爷和你说过恶妖会带走人,驱使做奴隶,饿了当屯粮,死了还有魂可供妖食用,我和你爷爷也是被强带进去的,在恶妖聚众生活的地方受妖驱使,不过那个时候年纪尚小,小白,我们多大来着?”
顾白接过话:“你七岁,我六岁。”
“阿念,你要知道人在妖界,活的会比人界长,嗯,怎么说就是,不太一样的,算了,先不谈这个。不知过了多少年,我们长大了,那年妖界内乱,就像是朝代更替,妖王位置动摇的那种,恶妖们是支持动乱一方的,他们要大摆宴席,我和小白看着前面同样的人族被绑起来下了油锅。我们两个年纪算小,恶妖口味喜好倒是年纪小的后面吃,本来说是要被红烧的,后来改成清汤了,我个人不太喜欢红烧。也是我们运气好,都要上汤锅了,出事了,被恶妖说的敌人救了。”
顾念抬头问:“是年吗?”
“不是大人。”顾白摇头,“是蛇族,属于听从年大人,或者说是正统妖王的支持者,蛇族的长老负责整族,对我们很好,也可以说是对人族很好,可惜来晚了,只剩我们两个活着的,其他的都果了恶妖的腹。”
“蛇族长老叫单稜,看着二三十多的中年人,有个人族的妻子,也是他在别的地方救回来的,他没有孩子,带我们回了醉年街,收我们两个作义子,是我们的阿父,”阿朱又示意顾念看画,
“瞧,画就是阿父画的,他很喜欢人族,阿娘教他画人世的画,蘸墨写字。”
他接着又道:“阿父带我们去见了大人,就是你说的年大人,大人掌管醉年街,据说是神族派来辅佐妖王的,我们二人都有了铃铛,年大人给的。每个在醉年街生活的妖或人甚至神都会系着这个铃铛。
阿念,这个铃铛,无论主人生死,还是能掌握一些自主权的,比如说让人听见我的话,看得到我,触得到我。方才你在窗外,我和你爷爷也在讲话,但你听不见,因为我不让你听见,怕你吓着。铃铛发出声响,因为阿念你在我眼里是小白的家人,又去过醉年街,你当然可以听到。”
顾念听是听懂了,指着画上白衫的人又问:“那他是谁?”
“那是你程云爷爷”顾白说。
“程云是蛇族,阿父的哥哥嫂嫂早就死去,留下了他,所以也是我和阿朱的哥哥。”
“那,他们呢?还在醉年街吗?”顾念确定自己没在街上看见过程云。
顾白的眼神暗了下去:“我十七的时候,妖界再次内乱,我和小白虽是人族,却也学了些本事,身手还是可以的,一同随阿父程云他们跟年大人清除叛乱。大概是有奸细,恶妖差点成了,年大人被重创。”顾白说到这里,看向阿朱,哑了声。
阿朱抚上画:“阿父阿娘那场战乱里死了,灵和魂都碎了,被恶妖吸食,夺不回来,陪同阿父入祭台的程云也不见了。”
他转身又说:“阿父阿娘对死大概是有预感的,说什么也不让我和小白一同前去祭台,还把昏迷濒死的年大人托付给我们藏好。他们去祭台,明明是十拿九稳的胜,竟然死了。阿父留了枚玉扳指,他说能保住人的魂,妖的灵,要我们留着,给我和小白其中一个用,互相要好好照顾。”
顾白摩挲着玉扳指沉默不言。
“我们将年大人给了神族,神族没我们想的那么好,但那时只有神族能救年,我们不是妖只是人,像蝼蚁,回醉年街的路上,那年他十七,我十八,我也死了,阿念你明白吗”阿朱举起双手在胸口比划着“好像没了心一样,可是从外观看不出什么,突然就死了。”
阿朱突然看向顾白:“我的魂入了扳指,小白带我回了醉年街,妖王也死了,妖王之子上台了,年大人身边的娩秋姑娘和琭,福煞还有祁都是重伤,却还是一起过来了。嗯,话说回来,小白把我埋哪了他还没告诉我,也不愿告诉我。小白!”
顾白应声:“没必要知道的,埋得好好的呢。”
阿朱叹气:“我太惨了,死在归家路上,啧,自己埋哪的都不知道。不过阿念,我们知道的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
顾念点头:“嗯,那么,我明白了。”
☆、过去(完)
章⑧
心有万语,却道几分。
此间有少年
漂浮于此,悬空于世
如果说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呢?
“那就步步皆错。”
今年降雪降得早,树梢自然更是屯不下冰渍,昨日晚间等上一日气温回了暖,枯树枝叶的雪融了化成水,几滴的量往下落,今日清晨水珠又冻在了枝头。
有脚印轧满了整个院子,平日里又积了雪。脚印是顾家长孙留下的,今日顾家活人除他以外都出了门,此时少年拎着古卷缓缓踱步,脚印也就遍地了。
“咳咳!”饶是他习惯了怕热不怕冷,还是有些扛不住,却还和从前一样穿着不厚。他心里清楚,自三年前归来人世,而后每一年的除夕前日,温度都愈发地低了。
难道那人出事了?
顾念心神有些不宁,前三年他拗不过爷爷,再次离开小院回城,只是爷爷要求顾父带顾念学些跆拳道类似的,理由是防身。
三年里按习惯回顾家小院,由朱白二人检查他这一年习得的身手,要求不高,能护得住自己便可。
而除了寒假,三年间每个暑假顾念都须得回小院,由阿朱负责教授关于妖界的文字甚至是一些神魔两族的咒文。
前几日阿朱唤他到身边。他如约踏入里屋,见爷爷站在中央,阿朱立在画卷前手执书卷,神情严肃,两人似乎刚起了场争执。
“阿念,”阿朱合上手中的书简,温声道:“三年已过,你应该是能看懂些异文的了,今日将这...”
“阿朱!”阿朱的话被顾白打断了,顾念望去,爷爷面颊上的绯色可不是天冷,很明显是气红的。
可阿朱并未理会,径直来到顾念面前将手中物交给他:“今日这书简交给你了,你定要细细阅览。”
顾念接过书册,和收到的别的古籍不一样,书片是由青色丝线牵连起来的。这应是朱砂爷爷自制的妖典。
“你明白了吗?”朱砂语气里有些焦灼,他扣紧了顾念的手。
顾念点点头,看着朱砂的手。对方的手温度很低,比寻常的雪还要冷些,人死了身上的温度都这么低么?
阿朱收到回应松开手缓了气,好像是有什么心愿终于了却。朱砂回头看向多次欲言又止的顾白,皱着眉摇头示意莫要阻止。
他又对顾念说:“这书简仅记录了我本人所见过的妖神魔,还是不全的,但对目前来说,还是能满足所需的。”
自收此书后,顾念一直觉得事有蹊跷。他心思向来细腻,当日收书离去时,背后来自两位老人家的视线至今有记忆。
他翻开这本妖典,的确记载了许多妖身上的特征,来历缘故甚至些简易外貌描述,喜好类的都有,字太多了,有些密集,顾念一眼扫过去便决定日后慢慢看。
正欲合拢书籍,顾念留意到了夹层,这书或许是在里屋待太久了,也沾染了犀角香的味道。夹层里有几张皮质纸,他伸手一摸,这触感令他想起卜兔的泯来,难道这也是人皮?
他抽出纸张细看,上面记得大多是以句所成的话:
“今日替牛首恶妖烧好热水,原来是要熬汤,作料与平日无异,主食是前日里说上话的王大哥。幸亏小白被叫去婪山传话,若是回来了便要瞧见生烹,夜里该害怕了。”
顾念抬头望向里屋,朱砂倚在窗台两眼弯弯笑着,袖口上蛇鳞的花纹有些反光。看来在委身恶妖处的时候,能护着爷爷安然身退的朱砂也没有看得那么纤弱。
别的不太清楚,他对爷爷该是真心好的,倒也是好事。
顾念回了一个笑,低下头继续看。
“妖火灼,皆亡,喜。”
顾念皱眉,觉得这话信息量有些大,可不知全貌便无从评论,他将此句在心里默念多次,知道朱砂仍在窗台之处,便强压下疑惑装作无事,继而往下看。
“旧时坊间传:灯烛亮火,鞭炮自燃,促而年归。今日所见,似乎并不如所想的那般。
大人好酒回避炮响,却着实喜欢红色,甜食摆了满桌。墙上挂了幅画,瞧见画中人也着红衣金衫,一支金色长钗极有意思,钗身有祥云,两边有别致小巧的圆盘状物,一圈一圈据阿父说时喻为轮回,瞧着像人世时官老爷家供奉的财神福禄帽的样式。”
顾念想,看来是爷爷二人被救下后拜见完年的事。他也去见年了,可是房内并没有朱砂说的那副画卷。突然又想起那日客栈拐角匆忙离去的红色背影,喃喃:“年。”
仅是一字,少年立即感到背后一阵凉意,刺地身上起了疙瘩。
这是怎么了?顾念看向自己被长袍所盖的腰间处别着的琉璃以及锦囊。并无异常,便伸手摇动琉璃,依旧是没有声响,但身上有了暖意。
顾念一笑,大概是像寒冬里有人给自己塞了个暖炉到怀里的感觉吧。琉璃陪了他三年,总令他安心不少。
顾念继续将书简往下看去。
“今日与小白出游,遇上阿父同程云,有异。”话语至此,沾上了重墨,朱砂顾白遇上的阿父程云是有什么举动?现在到也无从知晓,他又继续往下看。
“阿父今日作画,画的大概是比人间要好看的。小白今日去人间小河钓了鱼,希望他一直这样便好。”大概是在说顾念见到的三人古画了。
“晚间十里外醉年街有异,阿父受令前往祈祸福。大人传小白与我私见。”
话到此处就没有更多了。
此刻顾念内心一空,感觉到朱砂还在看他!
这自制妖典应该是真的,可这纸张上的话到底是早就有的还是故意给他看的
顾念看着自己所处的一片雪地,有种熟悉的怅然。
“阿念!”是爷爷的声音。
顾白一推开院门见自己的孙子也不撑个伞,天还下着雪,人就直直立在雪地里。
爷爷这一喊,顾念感觉来自里屋窗台的视线散了。
他应声:“爷爷,。”
顾老同志匆匆关上院门来到顾念身边拉他进屋:“这么冷还在屋外”。虽是责备,顾念心里知道爷爷是关心他。
进了房门,顾念看到朱砂坐在里屋长椅上。方才被他的眼神盯久了,现在见他也有些不适,但另一方面,朱砂教他三年了,平日里对他好,也算是有些长辈待晚辈的慈爱。
顾念眯眼决定自己留下这个心眼,
他想:“纸张上那些话,我已经看了,改变不了什么,那么朱砂执欲将此妖典给我,是想告诉我什么?或许日后便知。”
顾念不愿说话,朱砂也没有强求他,顾白也没有起疑。本就沉默,顾白便只当他是心有所思罢了,而顾念若是与朱砂对视,便会留意到朱砂眼底的凝重。
愿你能早些解我所知,莫要待到花落知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