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你家猫?”
顾念拿出琉璃,轻声摇了三下。
“叮铃叮铃叮铃....”
牌坊下的富贵——小肥猫一路雪花带闪电奔过来了。
“陈然,你记得别吃那么多,你刚才回来找我的样子和富贵此刻没什么两样。”
“??”陈然此时非常木讷--顾念什么时候带的猫?
“他们一直都在。”顾念蹲下身摸摸富贵。
“啊?我知道,但是看到了以后还是很惊讶的欸!”
“别摸了,我都秃了!”富贵到了又化作人形,他没好气地看了顾念一眼,又转头推陈然走路。
“阿念,我刚才,哎哎哎,别别别别推,我和你家老大说个话!”陈然看见了富贵脖颈的妖铃,小小一只猫妖,力气却是不小。
他只是突然好奇:“阿念啊,怎么我刚才没看见他?”
顾念想回话,富贵倒是抢先一步:“本大爷愿意让你看就就让你看见,不让就看不见,有意见?”
“啊?什么?”
“废话真多,快走,大爷还有要事在身的!”富贵实际上是只刁蛮的小猫,他又对顾念说:“偏偏这个时候叫我送他,你和来福要等我,知不知道!那老兔子可不是好东西!”
“行啊。”
顾念便眯着眼睛望着一人一猫离去,继而迅速转身回了牌坊。
“来福。”
“你回来啦!”来福见顾念回来还是松了气的,他看向顾念身后,富贵不在。
“我让他去送陈然回家了。”
“也是,他毕竟有些私仇得找她报。”倘若富贵留着,铁定打起来。
离那伞的距离近了,顾念看的更为清晰——伞很牢固,皮实倒是真的。
卜兔看着顾念便开了口:“公子,你可否愿意和老身走一趟?”
“那便去吧,否则我也不会让富贵先行离去。”顾念满脸冷静。
“噢?”卜兔挑眉。
“怎么?”
卜兔将顾念全身打量了个遍,只说:“没什么,公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和往年任何一世都不同了。
“你想带我去哪?直说吧。”顾念将来福抱在怀里,摇响琉璃。
琉璃可控自家猫妖,顾念对这个功能深表喜爱。
他柔声对小猫下了命令:“去找富贵。”
小猫终究只是单纯,猫眸空洞,来福晃晃悠悠地起身迅速离去。
“走吧。”顾念面色冷了下来,他希望事情快些结束,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卜兔也没问为何顾念如此应承跟了走了,只往侧一站弯腰:“请。”
紫伞开路,妖铃摇曳。哪来的怪风,吹得房梁灯笼摇晃
旁人该担心烛火不稳,可别烧成一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年兽要上线了
☆、死嫁(一)
夜里来接她的并非是那十里红妆,沈家公子也不是她的如意郎君。
“谁人渡我 是阿然么?”
此路并不比平坦的水泥路那么好走,那马蹄一踩一个水坑,左右脚深浅也不一致,蹄声也比一般的马声音要沉重。
夜里若是有胆子大些的生人借着月光细致瞧上一眼,能见着面前的马四只脚掌安上了铁蹄。
颠簸的力道大,车轱辘的声音并不叫人好受,人趴在马背上就是睡得再死也得颠醒。
一个生的端凤眉眼的少年闭着眼睛被玄铁链子拷在马上。
那少年正是顾念。
当下他意识不清,思绪紊乱。
原本只是被卜兔带着转了好几个弯又感觉下了几个土坡,忽然嗅到一阵荷包幽香,顾念意识到恐是有诈,强撑着没彻底失去意识,幸好还有基本的感官能力。
他那时揣紧了锦囊又藏好了琉璃在身上,置于他的灯笼大抵是无暇顾及了。
当时闭着眼睛不敢乱来,只感觉他身体软倒在地上,有人将他甩到了马车上,就当他是昏死过去了,可行到某处意识还是昏过去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是在哪?一睁眼发现自己趴在匹马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动动身子,有些麻了。
还没理清楚心中所想,他听见声乌鸦嗓,跟那报丧似的音调:“姑爷醒啦,前边儿领头的,去,快回府去,吱声招呼,可别误了时辰,有你们死的。”
顾念立即挣扎着支起身子看向周围---是能看得清的,周围的生物基本都举着燃着的花烛。
这是一队娶亲人马,可不是人,顾念在名为妖典的古籍中读到过,身子环绕着黑气,眉中心点墨,穿着亡族的盔甲,面相丑陋,是魔族。
谁费了这番心思要他来异界
顾念试着挣脱手上的镣铐,自救无果。便上下打量自己,身着男帔,戴着新郎官帽,喜服?我是要娶谁?未成年结什么婚?
诶?灯笼呢?
再看周围的魔族。
他们中间一部分抬着几个大的木件,大约是古时出嫁的女子都会收到的聘礼。
大红纸花别在魔族胸前,还有些乱七八糟地缠在聘礼上。
夜里月显红光,光打下来。
他们大多异形,一部分长着难以计数的红眼还淌着血,一部分围着姻亲用的小厮头巾。
有怪异的眼型,没有瞳孔,两颊绷直好似现代诊断出的肌无力。踩着人们常用来打趣的“踢死牛”黑布鞋。
那鞋看着不合脚,个个异族人穿破了两只脚掌共十个窟窿。一行异族里什么面貌都有。丑的算是各不相同。
哪来的娶亲山寨货?方才那声音称谁是姑爷来着?顾念明白大概自己就是那乌鸦说的“姑爷”了。
“呵,我倒要看看,我一个未成年娶亲娶的是哪家的亲。”
此话既出,离新郎官马匹最近的似熊非熊的魔族回头看了他一眼。顾念记下了,魔族的人,也是有行事蹊跷的。
马行了一段路踩着的水坑听着倒是不少,重重碾下去,溅起不少泥水。少年猜测他们应该是行在多水汽的镇上。
果然,前路是有几户房梁伸得较长的瓦房人家,近了看清才知道该是个大户,门口牌匾落下来一半,仔细辨认,这是沈府。
可那门前挂的灯笼隐约可见是白的,他家在办丧事?
队伍没停,却绕着这沈府转圈。
娶亲队伍前边儿一声尖锐的唢呐打头响了起来。
惊得顾念一看,还是那户人家,白纸灯笼下的娶亲队伍都穿着大红的袍子,吹唢呐的人面上失了皮肉,没准脸上剩的肉都堆到了眼眶---一瞧竟是没了眼睛,眼眶的位置生的几坨肉瘤子,
这奏喜乐的也不是人类。
半夜摸黑响起的流氓声响配着鼓点,还有一排只剩骨架残肉的丫鬟衣着生灵,勉强划着大小铜镲。
可别告诉他,今日娶的就是这家办丧的姑娘?
那破落的门府里出来一位长得比目前其他生物都正常的姑娘,看着像个人。她款款下阶而来,行至娶亲队伍中央。
“今日的姑爷来的时辰可正好,我家小姐已经跨了火盆在堂厅里了,请姑爷下马,随阿糍前去拜堂成亲。”
阿糍水袖柔柔一抛,请顾念下马随她进府。
“咔嚓...”那玄铁铐松了。
顾念沉着脸翻身下马,手覆上身子放置琉璃锦囊的位置--还在。
“姑爷入厅堂来...”还是那只乌。顾念听着他的音调实在是膈应得很。
入了府顾念才将这沈家看个清楚:院子两座莲池,雕花的大理石栏杆,可惜都是残缺了的,石块已裂,池子里的水早干了,剩了些泥胚,夹着一条死了的鱼。
没准是贪官被洗劫一空?可那也不至于处处沾上些灰尘来。
直直走了段路顾念与他的“送亲”队伍随着阿糍姑娘到了堂厅门口。
顾念忽然四下望了几眼--谁看了我几眼?
左侧正屋连着偏房有出回廊,那廊柱子前边站着个人,看不清脸,穿的倒是比喜服还要红艳。
啧,好骚气。
“姑爷,请。”
顾念无暇再思索红的一团是何人,
他听见一段女子的唱词。
他要面对的是谁?
“一拜-天地-销蚀我心
二拜-高堂-弃我于不顾
三拜-郎君-远而不归
......”
那堂厅放置的火盆被掀翻在地上,烧着了绒毯子的一角,绫罗绸缎从房梁上搭着下来,众多牌位前有两个蒲团。
堂厅当央跪着个女子。
金钗步摇,婉婉而转,她穿着绣花的喜服,肩背上的对襟长袍有些老旧,对襟衫上粉红缀天青。眉眼之间却皆是死气--本该是顾盼生姿一位美人。
这喜服该是她珍爱的衣裳。
她腰间别着的一枚玉佩,顾念倒是眼熟。
奇怪,哪见过?
女子指尖轻柔缠绕着发丝,垂眸问他:“今日可是阿然归来?”
这问题大抵也不是问他,倒像是女子在问自己。
“姑娘,是轮着好时辰了。可莫再要误了吉时,时辰一到,姑爷怕是又该没了。”
没等得女子回应,阿糍将一张红喜盖头为她盖上了。
顾念留心着周围什么叫做时辰一过,他就没了?猛地一下他身子不受控制跪在了蒲团上。
里屋出来几个和外边不成人形的娶亲队伍一看就有亲情关系的魔族,都端着木盘,上边老实地摆着大婚用的碎小物件。
那许久没吱声的乌鸦又说了:“吉时一到,沈家诸位,可瞧见了。”
难不成,我真要娶亲了?
“阿然,你可知,为何那夜里死的只有奴家一人。”
☆、死嫁(二)
一人上路一魂存留。
“她在等谁”
--等我。
堂厅案台上摆着数对花烛,雕着的是什么丑陋的怪物?火焰燃得正汹涌,烛火映红着摆放的数个牌位。
顾念一扫过去,大多都是残破的,可见主人没多爱惜,最底层写的是沈氏家、沈氏主母、家仆...都留了个指头大小的血印子在右上侧。
最顶端摆了个做工精细的牌位,却是无名的,第二层角落里摆着个落了灰的沈家二公子。
对于女子的言语,顾念没出声,他不想多做回应。也是有一些局于不适的状况。
方才听着了,姑娘说的是个名唤阿然的男子,莫不是情郎哥?可那与他有何干系?
“姑娘,我..”顾念顿了顿留心那女子的动静。
对方听着他回话的声音,跪着的身躯忽的僵直,手心空绕了半圈紧紧揪住了喜服衣角,那罩住脸的喜盖头绣着的花样做了改变,祥云化作大红一团,瞧见那呼出气的位置吹起盖头一个位置。
没有呼吸声。
她不用吸气。
“哟,呵呵呵..公子,今日您的时辰真是恰当好处呢!时辰看来是到了!”阿糍站在一旁,果断摔下手里的木盘子,装着的苹果私下滚落在地上。
那阿糍腮红打得如此之重,烛火之下倒像是个纸人!
阿糍姑娘笑的声音尖锐,像是指甲挠墙。先开始她的腿像是被固定在了原地,疯狂晃动的只有她的身子,幅度之大有几次险些碰着顾念的头颅。
她的丧白手绢遮不住笑裂了角的血口,帕子散发着肉糜腐蚀的味道。那拎着手绢的也不是寻常女子的纤纤细指,是带了指套的红指甲。
“咔嚓!”那停在地上的苹果被穿着嬷嬷服的魔族一脚踩烂了,果子的碎肉与粘液粘在魔族脚掌,牵扯出了细丝,顾念看得反胃。
角落里那乌鸦往顾念方向近了几步。顾念无心注意后边的异动,满脑子回荡着异族说的话。
什么样的时辰在鬼怪眼里是好时辰?
“为何今日还不是阿然。”女子似在哽咽,肩膀打颤,难道是有了极大的忍耐?
“我的叶姑娘。”阿糍迈开步子往女子身上爬,撤下她的盖头,将其凑近鼻息好好闻上一闻又抛开在地上。
她伸手摸摸女子的皮,垂涎地舔着舌头恨不得舔上吞噬这张面皮。
女子没有表情,她摘下束着发髻的华钗,那钗子底端削得极为锋利,钗身刻着祥云,女子张开一瓣瓣揪着发髻别着的一束杏花:“陈家长子去哪了,你们异族竟然当真不知...还是在骗我?”
那手露着些血肉与再没有流动的血液。
“哎哟,叶姑啊啊啊....”阿糍这番举动换来的是没入灵识太阳穴的簪子,纸人没有血液,空有无色湿润的水汽湿了整个纸身。
“糍祭大人!”魔族惊得发出了声音,可顾念看他们的神情之中多有虚假。
阿糍姑娘瞬间瘫作成一个木架子贴着的纸片傀儡。
唯有没入灵识的钗子处浸了墨色。
女子提起裙摆收回那只华钗,往身侧一转跪下死死勒住了顾念的脖颈。
她眼睛里泪珠子都是红的,顾念只觉面门不善。
女子瞧见他面容痴痴地笑:“他不是说了让你走不是?怎的你又回来了?”又对身后魔族招手:“今日,吉时已到。”
顾念心里一跳,谁说的?
门外那唢呐声又是一长段,喜庆的很。
魔族穿过他的身躯趴到阿糍的尸身面前,扯开那牌位压着的布,支撑的不是实木,而是残尸,一时间那股恶臭冲上顾念的正脸。
尸体该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子,都身着喜服,戴着新郎官帽,那婚服是什么染红的?
堆积在一起被洒上蜜糖,说哪个是死去的谁的胳膊也不能分辨。
一只矮小的魔族攀到食物最里边。
“咔!”它卸下了一个尸体的胳膊!
“哎呀,你不能看,你若是看了,阿然便会怪我...”女子故作惊讶害怕,她抬手从顾念后脑勺往前挪动双手:“不过你瞧,很畅快是不是?”
一双血肉模糊的手直往他眼睛扣,这股血腥味来自人体。
“姑娘,你真是重口味。”顾念的双手被束缚在背后不能动弹,他恶心地闭上了眼睛。
乌鸦都不动的饮食魔族上赶着大块吞食。
魔族的食欲说不定是无底洞,对修炼无异,只是图个新鲜没尝试过的狂热。
“阿念,如今我不杀你,等他回来,我再将你们一同浸泡在米浆里裹着糖霜也埋进人堆去,好不好?”女子咯咯咯地笑,拿手强硬地想要弄开顾念闭着的眼皮。
“我只是如今将你的眼珠甩进去做个定金银两,你怎的不肯?”她从背后抵着顾念的头顶,咬着牙齿:“你们不是所诶一见如故么,他欠我的,你替他还一点点都不愿么?”
“不,”她的下巴紧贴着顾念的头皮磨蹭着:“不能,你们不能,不可以、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
是执念还是什么不得的怨恨?
顾念有些头皮发麻。那指甲在他脸上掐了些印痕,背上直发凉。事情还没能串在一起,发展走向顾念还没明白,他额间终是冒了冷汗,而后厅堂里响起了一声铃铛声:“叮铃...”
--那声音,是妖铃!惊得女子松开了手。
怎么?怕妖?
里屋里走出个人来。
人还没到跟前,一句话的声音惊得顾念抬头,好像在哪听见过,模糊记忆里有个声音和这个差不多。
他说:“我寻你来了。”
那应该算是很久之前事了,残留在记忆里,顾念觉得自己没有经历过。可面前红纱珠帘交叠,几份旖旎,心底的熟悉感从哪里来的?
梦里。
“我心悦你,你呢?”
那声可怜见的祈求,那抹身影,顾念怔怔抬起头看他。
那是一个相貌甚好的男子,让顾念形容,是他见过的人里长得最好看的。
这种妖异的情况下,人也不多正经,面色苍白,眼尾细长,散着长发,还编了条三股小编,用水色丝绸带子系着发尾。
那人袒露着胸口,食指绕着发丝打旋儿,在他面前蹲下,又撑着手背看着他。
顾念生出阵不自然来,猛地低下头,虽然有些不太符合场景,可面前的人实在是好看。
走近才看到男子腰间也有铃铛,正是妖铃。
他出来,身后的女子松开顾念往后退了几个位置,他难不成是大妖?
顾念心想到这便又抬起头,却见对方脖颈处一圈金色疤痕,像是写着什么古老的文字,不宽,写的密,顾念看不懂但他觉得一定很疼。
是有多喜欢红色,除开内衬是米白,连的衣衫也是红的,腰间束的衣袋也是红的,一件金色纱衣罩在外身。
顾念莫名觉得对方真的是很富贵的妖。
也可以说是比他还像要成亲的人。
男子伸手抚过顾念脸上的血痕,顾念别扭的想转头,可背后又有个来历不明的新娘,他宁愿选择面对大妖。
“叶姑娘,你倒是又伤人了。”
☆、死嫁(三)
“指捻花叶,便是折了枝条作了嫁衣也就罢了。”
顾念睁开眼,看不清房梁摆了什么东西--眼前盖了层药用的纱布。他此时躺在床上,被层不真切的柔软使得他小心去摸。幸好,不是人皮,是切实的上好绸缎。
他晃动床,四个床角坠着没法发出声响来的什么东西,可惜蒙着眼睛不能轻举妄动。他只好换方式,仔细一闻,嗅着空气里除了些木头的潮湿气息,还有熟悉的酒渍蜜饯味。
难道他入洞房了?桌上摆着蜜饯?
没空多想,实在也是不习惯黑暗,隔着纱布他只能瞧见物什的影子,便掀开被铺坐起身,原来自己目前穿的只是里衣,怪不得有点冷。
他预备下床,手指摩挲着纱布,这打的结应该是系在后脑勺的。
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在他的脖颈。
“谁!”那手凉的他倒吸气,情急之下顾念上身往前作势要趴下,计划用个假动作反扣对方,没成想不用提反扣,他往前趴的机会都没有---那只手勾住他的腰将他直往被子里塞。
顾念不耐地皱着眉,从他的角度来分析,对方应该是站在地面的,他便伸手侧面环住对方的身子企图往床角扔。
打不过也躲不过,平时练的自以为还不错的身手,怎的现下这般无用?挣扎之中顾念摸着了那人腰间的铃铛,他着急喊了声:“妖!”
对方听着了这一声,倒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将手摁住顾念的被子,却是没什么顾忌地笑了。
“你笑什么。”顾念的眉毛皱的更明显了,那人伸了食指戳戳他的眉头,硬是要履平皱着的眉头小山。
顾念撇过头,小心往床里角退。他抓住空档回忆,不该在此处安稳的,上次的记忆,还是在厅堂看魔族进食。
“我,为什么在这?”
“哦?你不应该先问问我是谁么?”听声音对方是个男子,也是,怪不得顾念方才没扔动他。那声音耳熟,便是厅堂说来寻他的那位。
是梦里的那位。
“....你是大妖。”有妖铃,着红袍,还有满身甜酒味,该是个悠闲的大妖,可妖界的人怎么和魔族混在一起?
对方好一阵没出声言语。
顾念只觉得那人将脸凑近了过来,确实是活物,有呼吸声。呼出的气洒在顾念脖颈上,招的他有些不自然:“你,离我远一点。”
“你知道我是谁,我替人办事,你要听话才是。”顾念听见床响了,那人在他身旁坐下。
顾念知道了,不是桌子摆满了,面前身份不太明确的人就是个活的酒渍蜜饯。
他心知自己多次梦见一袭红袍并非偶然,他和这人绝对有什么牵扯,目前还得利用他了解情况,那句所谓的心悦刺得他心里难受。
他问男子:“随你的便,可为何要阻止我下床探视?”
“本来不想让你看见我,乖乖在床上躺多几天,我看着你便好,可如今。”他的手覆上顾念的发,一拉扯,纱布松落在顾念腿上,而男子另一只手无规律可循地敲打着床沿:“想活命,你得听我的,随我走动。”
说得轻巧,语气里也是不端的轻浮。
和穿的衣裳一样,没个正型。
顾念有了可见视线,回头摔了冷眼:“我看你铁定是有点毛病。”
“嗯?这是什么新鲜词?我可没听过?”那丹凤眼细长上翘,谁知道打着什么算盘?
顾念低着头心有考量:“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还有你姓甚名谁,我便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能和妖做讨价还价?”
“那你怎么能和我一介凡人作虚?”
“这...”男子一时无话答他,便不再说话,起身从挂架上取下绒袍强扯着顾念,给他裹得紧实。
“名字唤作宋锦年,你爱叫什么叫什么,现下随我来。”
顾念被勒得紧了,伸手扯扯领口以换回呼吸顺畅:“凭什么。”
“嗯?”宋锦年回头柔柔地看他:“就凭你日后要瞧见的全局。”
出了房门顾念才看见外边立着两个面容模糊的人魂,悬空在那,其中一个穿着约莫是碧色的瞧见顾念吓了一跳。
“是被叶氏束缚在此的生魂么?”顾念看着宋锦年合上房门。
“除了你我,目前没人看得见他们俩,你最好也装作没看着。他们俩直接湖面飘过去,你别在意。”
这是什么理?
宋锦年转身低头去掰顾念捏成拳头的手,硬掰还没掰开。
“手给我!”
“休想。”
“半路走在路上,叶姑娘养的水尸新郎官把你拖下去,阿念,可是要我不管你的意思么?”
“....叫什么,我可和你不熟。”
“噢?那我不管。”宋锦年说自己是妖还是懂些咒术的,他将妖铃吊坠在顾念眼前,迅速念了个咒,顾念没反应过来手就自己递了过去。
“这下你扯也扯不开我了。”
宋锦年拉着他的手交叉扣着走在亭廊里,廊外多了圈湖水,盖着密密麻麻的荷叶,荷叶上的血珠子看得人发麻。一路上多得是珠帘,宋锦年撩起帘子牵着顾念过了才松开帘子。
这长廊通往湖心,那有个亭子,远远看着似冒火光。走近发现并非如此。只是放着吊着串联着众多圆弧灯笼罢了。
顾念见灯笼数盏绘着碎落海棠,想起自己的灯笼来。他抽不开手,只好扯扯手臂:“宋锦年,你知不知道你家主子给我的灯笼哪去了?”
宋锦年听见眉梢挑高了:“主子?”
“你的重点怎么...说的是你家年大人。”
“喔,年-大-人?你这样叫,也尚可,随你高兴。”宋锦年没回顾念开始的话,只是拉着一头雾水的他往前路大步行了。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
“听了,你的话我都听了的,一会别开口。”
碧波江潭,她倒了壶清酒入湖。
亭子里的女子正是叶氏。现今看着状态平和不少,周围待着几个魔族。
梨花酿醉人,那纸灯笼描绘的碎海棠散着温和的暖光。
女子着碧色里衫,裙摆压着几道麟羽纹,遮着黑纱。发上钗着的还是那只没入纸人死穴的华钗。顾念见她眼内没了红绯一片,估计是神识是为常人
宋锦年牵着他双双上前,他道一声:“叶姑娘,你近夜还是要向我家阿念表歉的,你莫要欺负他。”
顾念是先开口:“叶姑娘,你安静的时候还是像个人的。”
叶柳杏揣着块玉佩,细声回话,全然不似之前厅堂的新娘:“...顾公子,还是别夸人了,奴家从前发了狂,实在有愧。”
“你昨日本就不该照常娶个所谓的亲,你当真以为你的郎君以此方式回得来?”
宋锦年此话一出,顾念看见亭内一角那碧色模糊的人魂又暗淡了几分。
她在等谁?
作者有话要说: 困,晚安。下一章开始是讲叶柳杏为人类时的故事,开虐预警(希望写的还能看)
☆、死嫁(四)
“叶氏着那霞帔夜里乘着花轿入了沈家的门,封在棺木里将近一宿。”
--叶家。
叶家柳杏年岁不过碧玉年华,芳龄十六。清早便起身稍作收拾,窗子是没关牢的,她将窗支开,听着外头像是下雨了。
柳杏布头缠髻,披了件残破的蓑衣戴着斗笠出了门。她是养女,原定着今日采莲子归家贴补,落雨了还是要撑篙行舟往莲池当央去的。
而此时叶家妇人仍躺在床上,留神柳杏的动静。待养女出了门,叶妇推搡丈夫:“诶,当家的,我夜里思前想后,这笔买卖咱们着实不亏!”
叶氏当家的往床里侧翻身,他总归是是觉着沈家给的银子少了:“才五十两银子,咱们养大她劳神劳力,怎么着也得再添些不是?”
“说的也是,过去了她守个寡罢了,过得到应是比咱们要好的。”
“诶,要不一会跟那陆二娘子招呼一声,冲个喜五十两银子还是少了些,咱们栓子日后娶妻也能好过些。我还能还了赌钱,是件好事。”
“成,天亮若是那烂嘴媒婆还没来,你得去找她一趟。”叶妇听着屋外连绵雨声心神不宁,这茅草房子湿气重,得了银两就该去镇上置户房地。
叶妇又面有菜色:“当家的,你说那丫头今日落雨还去采莲,莫不是想跑?”
“...睡吧,命定的事,你多心了,往日她不去你还得打骂她,如今你没说我没说,那丫头片子哪跑得了?该是她报答咱们家的。”
“也是这个理,她倒是过好日子去了,咱们栓子还得用钱呢。”
赶早雨里,叶氏老妇与他那好赌的当家的睡的是安稳无比。
---莲池
今日雨丝细,落在柳杏脸上算是温柔。路上水坑多,她见四下无人,便将鞋袜脱了,若是脏了该得挨骂,大冷雨天洗净也麻烦。少女一步步迈下山坡,风追着蓑衣缝隙往里灌。
她到了村里公用的采莲渡口,瞧见灰蒙蒙一片,那灰云浊雨连成一片,莲池的荷叶只有几个绰绰的影子。女子蓦然心生悲凉,打了个哆嗦。
“今日真冷,阿然若是还没能回来,路上也是凉嗖嗖的。”
背着养父养母,她与几里外独生的陈家长子有了私情。
半年前二人因事分别。
“杏儿,我娘说,过几日送我去镇上随着师傅学门木质手艺。”陈家长子正值二八,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还没及冠,他常是青布衣帮家里劳作。
“待我学成归来,我就去找你爹提亲,我定不负你!”郎君不敢伸手握她的手,脸倒是涨红了。
叶柳杏那时正要说什么,中意之人塞了个挂着穗子的玉佩给她,刻着精巧的兽类绘有云层。
玉佩的价格该是村子里都不敢攀的,吓得柳杏将其塞还给他:“使不得!阿然,我受不的,你怎会有如此贵重的物件?”
“别...别还给我,是师傅给我的,说是收徒,他给我的礼,让我,嗯,交给中意的女子当定情信物,守个平安,循个定情礼...”郎君看着她,摸摸头:“嘿嘿,我心有所属,你就是我中意的好姑娘!”
他人是瞧着木讷,柳杏知道,他对自己说的话能化出花来,却也能明白他的真心。
“那我藏好了,可不能叫我爹娘看见,不然该没了,你就不娶我了...”
“不会的,你安心等我回来。”
“嗯,我等你。”
如今半年过去村子离镇子还是远的,二人家境贫寒也谈不上书信来往。
“无事,我便接着等他就好。”女子柔柔摸摸藏在衣里的玉佩,上了船只,将鞋袜摆在船头,雨倒是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她小心解了船绳,撑着篙行船。
天开始亮了。
今日除了天气,还是有些异常。
船驶入湖当央的莲地,航速变慢些,她要寻那些莲子。
“呲呲....”
柳杏忽然听见有东西挠船底,砸船的声音从水下而来。什么东西?
难道是被什么石块缠住了?
女子跪在船中间,那蓑衣很是占地方,她将双手握紧右侧的船篙,费了好些力气搅动湖水,隐约感觉到竹篙末端打着一个有弹性的物件!
“呼!”有东西在女孩脖颈吹气。
她惊得回头看--正对上个丑陋的蛙型眼睛!
“啊!”她被吓了一大跳,慌张往船边躲紧紧抓着竹篙:“你...你别,别过来....阿然...”
那怪物生的丑,被黑气围成一团,头大身小,长着□□的表皮,穿着破烂盔甲,五官除了眼睛和人类倒是相似,只是看起来像是生食血肉的怪物。
“哟,人族姑娘,你别怕呀,我是来搭救你的呀。”那怪物张嘴说话,柳杏看见怪物的牙尖刺,沾着红血肉,更是一哆嗦。
“不不不,我不需要你救,你是谁?河伯吗?求您放我回岸上,留条生路!”
那怪物一会隐在黑气里一会现身凑近柳杏:“我是魔族的一个部下,叫糜,糜烂尸体的供应,由我来做,不是你们人说的河伯。”魔糜的皮肤有茎叶的黏腻,他伸出爪子剐蹭柳杏的鼻尖。
惊恐之下的女孩偏过头不敢看过去:“糜....求您放我走,离去...”
“我来搭救你,你却不识好歹?”糜腾空浮起嘲笑她:“你要嫁人了。”
叶柳杏这回正眼与糜对视:“你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沈庄那肺痨死的庶子?没有差错的话你得冲喜去。”
女子张慌摇头否认:“不!我不信你,你是魔族,人族的事你怎么....”
“你不信?提前知会你一声,我会来帮你,有我的利益,难道你想嫁给棺材里的死鬼?”糜想着什么事乐的咧大嘴:“我替你动手,到时我吞噬我的人魂,你去寻你的意中夫婿,如何?”
“吞噬人魂?你们恶劣!那是活生生的人!”叶柳杏摩挲着竹篙,抓紧时机将篙从水里抽出,纵向击打那魔族。
可糜瞬间一跃而起,同时糊水里伸出数只青筋暴起腐烂着的手扣住船沿两边。
打从开头,拍打船底的便是淹死鬼的手掌!一只断手惨白,摸摸索索翻入船里,扯上柳杏的蓑衣有往上爬的趋势。
“咔嚓!”
糜一只脚掌碾碎了那只尸手。
“叶姑娘,劝你有自知之明,我是诚心想和你合作的,杀你很简单,可目前还不想葬送你这条小命。”
柳杏没反应过来,忽觉有东西发力,她坐着的船载着她被推送回了渡口!
“等等!”柳杏软瘫在船里,猛然回头看向莲池当央。
没东西了,雨不知何时停了,看着是停了好一会。
天倒是大亮了。
可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湖里并没待多久。
只听见糜的声音告诉她:“你此时回去,就知道你的命运就是如此了。”
糜看着渡口边起身逃离的女子,发出冷哼,他招手,莲池叶里出来个纸人:“阿糍,肺痨鬼的事情,王下会奖赏你的。”
“呀!”纸人说话了声音尖锐难听:“王下会给我个身子吗?”
“你若是好好做事,自然会有好的躯壳给你,你现在附身在待会沈家来的丫鬟身上,跟着叶柳杏入府,明白么。”
“是。”
少女光着脚裸跌跌撞撞奔回家,瞧见院子里站了几个穿红的轿夫,立着两个双发髻的丫鬟,她险些一口气没吊上来。
顾不得细想她准备冲进里屋,却被个肥硕的婆子拦住了,正是那到处说烂媒的陆二娘子!
“哟,姑娘,怎么才回来!您今日嫁了沈家二公子往后倒是极有福分享的哟!”陆二娘子正手拎着大红手帕站在门外拉着她笑个不停。
那手帕里的脂粉气熏得呛人,叶柳杏人在气头上:“谁同你说我要嫁人了!多管这份事扰旁人清净,怎的不把你女儿嫁去冲喜!”
她眼见得养父母拉着他们亲生的小栓子,叶妇掂量着荷包,里头装的沉甸甸的问都不用问,定然是银两!
她只觉头晕目眩:“娘!多少钱你就把我卖了!”
“哟,闺女,这话说得,五十两银子多一些,你嫁去沈家过的是二少夫人的日子,咱们家跟着你得了福嘞,你弟弟还要上学堂,日后再成亲的。”
“什么意思?”她眼里沾了泪:“五十两多...拿我去换个你儿子的光明前程?娘。”女孩还是跪下了,她祈求母亲:“求您了,女儿早已心有所属,不能嫁过去旁人,陈家长子说要娶我为妻,您让我如今嫁去守寡...求您三思,别,别留我过去办丧...”
叶妇不情愿撤回身子,嫌弃又鄙夷:“你敢背着爹娘儿女情长?陈家穷成那样你也敢嫁?能为我们家带什么好处?我养你那么大可不是让你想着外头的!”
“娘...我,可以上镇上纺织,还能清早奔山上去伐柴,我...”她抽泣着跪步往前挪,祈求一丝希望。
“你嫁去沈家已经是说好的事的事情,两全其美!”
“不....没说好,我..我不知道的...您没和我说哪怕一声....”她垂泪似乎也没有用了。
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别人都看不见,糜说:“你瞧,我说的哪有半句假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女儿家又是捡来的,拿来那么多要求,真是晦气!”叶妇抻着袖子捂鼻,屋内有股腐烂的味道。
“不,我不...不能....”
绝望的姑娘站起身没有任何预兆地直往墙柱子上撞,剩的是一片眩晕。
“真是的,见笑了诸位。”叶妇干笑着,陆二娘子不知回什么好,倒也是跟着干笑。
两个沈家丫鬟中的灵巧的的一个本来在看这场热闹,她忽然怔了一下,瞳色混沌,复而清明。
“阿糍?”另一个丫鬟唤她。
“噢,无事。”阿糍上前一步摸摸自己的手背,心里窃笑,对面前的人族们说了句:“今夜是要赶时辰的,请让我们为二少夫人梳洗换上吉服,以免误了时辰。”
“请。”
“诶,二位姑娘,不用换里衣了,披个外面就行。”
“是。”
不是撞了重物眩晕了就能死的,叶柳杏只觉额间发痛,一摸却没摸着血迹连撞的口子都没有。
“别摸了,我消的。”糜出现在她面前。
她也算是被吵醒的。
“沈家这是将红喜白丧一同办了啊!”
“哟,前几日才听得,叶家那柳杏真要嫁去给沈家老二那短命鬼冲喜啊?不如嫁给我呢!”
“你这莽夫出得起那银两?听陆二娘说了,五十两银子,后来还多添了呢!”
“两日前死的是那肺痨啊?先在才去说结个姻缘有份,这哪是缘,分明是要那姑娘的命啊!”
“五十两?那叶家老蹄子哪得来的福分!养个女儿还得了银两!”
“哼,养的女儿当工具卖出去了,养他家那小栓子,我倒要看要养出个什么名堂来!”
“看来这沈家庶子也不是被重视的,你们瞧那花轿,多寒碜!”
.....
糜掀开花轿帘子去看外面丑恶,柳杏才发觉现在入夜了,村子里爱看热闹的,这个时辰还出来看她出嫁。
夜半唢呐响,吹得人心凉。
叶柳杏正盖着大红盖头坐在那顶材质不怎么好的花轿里。
她悄悄从里衣摸索出枚不大的玉佩,攥在手心里,指尖打颤。
“叶姑娘,你回答一下我,冲喜,冲的是谁家的喜?”
“沈家的。”
“那谁去冲这份喜啊?”
“柳杏。”
糜坐在一边,掏出一只柳杏见过的尸手,掰下一根食指塞进嘴里咀嚼:“你怎的如此消沉?我说了,来救你的,你愿不愿意啊?”
柳杏心有疑虑,她不愿如此伤人:“你别想了....不能残害旁人性命...该成罪过的...”
“我挺讨厌你们人族,是分辨不清,罪过论不断,有罪都自糟。”
叶柳杏没说话,手里那玉佩会散发温度,暖意绕过指尖。
她心里想着郎君未归,满脸愁容。
“我的叶姑娘..”窗帘子再次被掀开,是沈家的丫鬟,脸白,黑夜里吓了柳杏一下。
“何事?”
“前边可就到府了,按规矩你不能走正门,得从偏门入府。”
“嗯。”
柳杏听见声乌鸦报丧似的传唤:“二少夫人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柳杏身为人类时的过去
☆、死嫁(五)
“她将永远困在梦魇里,直至成魔。”
怎么还带上他了..
---现今沈府湖中亭内
宋锦年一番反问,叶柳杏没出声,只用帕子掩面泪落而无言。
“咕噜咕噜...”
顾念耳尖,有阵船桨推水的声音,从哪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