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来了!咦?这是要从底下撞上来?还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他的手被宋锦年扣着,情急之下便拽过对方往自己的方向来。
“阿念...你拽我作甚?”那阵妖铃胡乱作响。
人是扯过来了,可两个男子的重量实在是有些难为陈年的竹木杆子。
顾念被宋锦年压着往后仰,意料之中听见木桩断裂的声音:“自然是救你!”宁愿坠入湖中,也不要被奇怪的东西弄死。
二人卡在桥边,要落不落。
宋锦年看了他一眼,将手搭上去,脸埋在顾念颈窝莫名乱蹭,没什么着急的反而嘟囔:“救我做什么..没事儿..”
顾念想骂他,要入水了人也不着急:“蹭什么蹭!不准蹭,起开!快上去!”
此话一出身上瞬间一轻,原本压上来的人一手撑着旁边的柱子站回了安稳的地方---宋锦年满脸怨气地回去了,他没拉顾念!
“咕咚!”顾念摔湖里了。
他踩着些软土,慌张站稳,湖不深,还是能呼吸的,身上湿漉漉的,他抹开脸上的水,此时脑子里大多是入湖时的水声,清醒一下只想着:“就不该一并拽那混蛋过来!”
假的!都是假的!心悦?假的!
他摇摇头,这比账势必待会再算。现今按道理,该看看是究竟什么东西先,
顾念便拉着水下的竹木桩子到了竹桥下,前头他原本站立的地方钻了个大洞,幸好这桥建的缝隙大,他在桥底看见桥上光景。
原是只蛙型眼的魔族从湖底潜上亭阁,方才在底下本该与顾念打个照面。
柳杏称那魔族为--“糜”。
糜站在大洞一旁,身形往下一蹲,好在顾念在,早就轻飘飘往下沉。探寻无果,没找着什么想找的,便转身护在柳杏身边:“我才回去不久,巧了,你们妖族倒是不安好心。”
“不巧。”桥底下看不清宋锦年什么表情,顾念在水里,小心往前挪挪,到了宋锦年跟前,一个桥底一个桥上,二人对视,顾念听他开口:“哪比得上你们魔族。”
没成想,宋锦年踩踩他身下的桥板,呛下顾念多少灰尘。人在水里竟没瞪他,就给了个笑。
算账加一笔。
亭内糜撑着个腐尸臂膀踱步:“华钗着锈,红颜命薄,独她一人奔赴黄泉。那人族小子明明订了这份情,又为何伤了我家姑娘的心。”
“呵,魔族好生正义啊。”那手在红袖子里握紧了妖铃。
顾念在桥底下,瞧见那碧色的模糊身影在柳杏面前打转,见那姑娘垂泪便伸手去擦拭,可那手还是穿过了她的脸。
是只有自己和宋锦年才看的见的影子?
糜也没心思和小妖见识,今日要事问她:“柳杏,听说你把昨日该的时辰里来的姑爷留了条命,怎么回事?留人类入府。”
叶柳杏转身背手,攥着个玉佩。
“我想听听现今的人世罢了,给条命也没什么的。”顾念看她双指摩挲玉佩,玉佩中心刻着的东西被柳杏指尖盖住。
那吉利见的祥瑞云纹,不正是妖铃同款?
属于妖界醉年街的东西。
年?
糜对柳杏的回答不大相信,他看了宋锦年,对方也没回避的意思,心道妖界的人打的什么意图?
“沈府如今是我们魔族的地盘,叶姑娘留你至此,到也没什么,不知道你什么任务,你家大人如今无迹可寻,妖族不回妖界,还待在此地,难道想投奔魔族不是?”
水下的顾念听完这番话觉得耳熟,嗯?他和陈然有两个朋友很喜欢追剧,偶尔就是这么说。这魔族,语气...怎么那么...像太监?
叶家姑娘该是和糜深交的样子,大概是认识很久。
她将玉佩放好,出声替宋锦年说话:“糜,你别难为他,是我求公子留下的,他既然说知道些阿然的线索,便是有道理的。你不也是愿我早些找到阿然的?可否放过他?只是只小妖罢了。”
“此事目前不提,今日,王下要见你,追责你今日为何能诛杀阿糍。”糜斜眼看她:“倒也没什么,你如实回答就是,王下若放过你,你就该好好供奉人魂...”
“嗯..”
“随我走。”糜走在桥头,坐一只船上。
“离妖远些,妖的眼珠子难吃的要死...”
宋锦年/顾念:“...”
她一走,灯火皆灭留个碧色的影子在亭内慌张。
“你又上不去,去了上赶着送魂。”宋锦年跪在桥板边上,垂着眸子:“你这下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还是你希望如此。”
顾念心里无端觉得难受,这话估计不是只说给那影子听的。又觉水冷,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宋锦年伸着手到桥下拨弄湖水:“阿念,你不上来?住水里?”
“...”顾念他从桥底出来,剩个脖颈以上的头落在空气里,两人对视,宋锦年不拉他,还有闲心打水花,最后还撑着脸笑着看他。
顾念闭上眼睛不想看他,迅速游到另一边预备爬上桥,宋锦年转个身子凑他面前:“怎么不叫我拉你上来!我明明在这!”
“...”顾念伸手掐住对方下巴,往下狠狠一扳。
“啊!”下巴磕这木板的声音令顾念很是满意。
他翻身上了桥,靠在断裂的木杆子旁,看宋锦年在他面前又是摸下巴又是扮演委屈,还是出声:“你有病,大晚上别逼我骂你三次。”
见招没用,宋锦年心里一阵纳闷:“不该啊,以前明明很有用的...”
顾念懒得理他,自己起身:“回去。”
“阿念,你要和我一间房?”宋锦年欣喜起身,又强行黏在顾念手臂上。
顾念懒得反抗,他有他的打算:“嗯,你有用。”
晚间有魔族送餐食,长得还像是能吃的样子。宋锦年直接下筷,见他没事,顾念也就跟着了。
“宋锦年,回答我...”
此时是正经神色,还有点大妖影子,宋锦年敲敲筷子:“阿念,食不语!”
“...回答我问题。”
“用餐言语,多不好是不是..”说着又装作乖巧。
顾念骤起,胳膊嘞着对方的喉咙:“语不语?别逼我揍你,让你不自在。”
他自己的身手在出这个门前知道不如对方,但偷袭一下还是可以的。
可对方抬起头顺势靠在他怀里,眯着眼睛又逮着时机蹭颈窝,对他笑:“你高兴。”
不一样,他没深刻意识到,宋锦年比他骚。
这下轮到顾念不自在了。松手不是不松也不是,被那酒渍蜜饯撞了个满怀。
宋锦年伸手扣紧了他。
“你想问什么,我知道的就告诉你。”
“...宋锦年,你是不是有点分裂。”
算了,为了理顺,就这样吧。
宋锦年自然是设了个结界,说着以防万一。
“首先,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认识顾白,而且,”他歪头笑:“我家大人总是提起你。”顾白是顾念的爷爷。
“哦,卜兔什么情况,我怎么来了?”
宋锦年回答问题还没按着来:“你不好奇年说你什么吗?”
“不,继续回答。”
“哼。”夹走一块肉恶狠狠咬:“大概是,这回为魔族做事吧..给我,我也可以把你混进来。”
“哦....”顾念想起自己当那喜服姑爷的事:“那这是在哪。”
“嗯...”宋锦年放开筷子又将头往里蹭:“我得想想...”
“再蹭砍死你..”
“不行!你打不过我!”
...
“一个月揪着日子,叶家姑娘要等的郎君得来人啊,人是魔族从凡世间抓回来的,她的郎君早死了,生的魔族骗她而已,嗷,对了,抓来的郎君自然是被裹了蜜糖塞进牌位桌子下边的,你要是撒了糖...啧啧啧...”宋锦年那副样子,感觉是惋惜顾念活这一趟。
“你是妖,身为妖族却留在这,恐怕也是心有不轨...”
“自然,替我家大人办事,魔族的都是各为其主。”
“我感觉你在说废话,讲,我怎么回去。”
“听我的话,乖乖的就带你走,送你回去,如何?”
“我...”
门外敲门声打断二人谈话。
“宋公子。”我家姑娘请您与顾公子去一趟。”烛火映着那魔族的影子,肢体里扭着的蛆虫反而有点花样。
“她回来了?”门外聚着身子点头。
宋锦年二人对视一眼,复而答回:“有劳,即刻便去。”
那模糊的碧色依旧是跟了来。
---偏房
“好歹是她自己住,怎么这么偏僻?”诺大的沈府还没有叶姑娘的一袭之地么?顾念撇开杂草枯竹,宋锦年随着他往前去了。
“公子。”才到门外,叶柳杏轻轻唤声。二人便一同进去。
摆设简单,只有当中那悬在房梁里的白绫引得顾念看去。
看来是死过一场的人了。
“今日无事,就是告知一下公子守些府里的规矩。”里屋的声音,顾念透过陈旧的珠帘往里看见了些。
叶柳杏背对着二人坐与铜镜前,那铜镜是没了的,但个框子。见叶氏大概是在梳妆,细指将那华钗没入发髻,那钗子该是有什么的东西在上边附着的。
否则昨日那阿糍如何死的。
“原本只是顾公子一人来的,又担心被猜忌歹毒之心。”顾念觉得事有蹊跷,女子的声音与方才同的,声调却和昨日相似。
一只手遮住顾念的视线:“我自会告知他,姑娘不必操心,好生歇息便是。”
叶柳杏抹了胭脂:“哦,我忘了,宋公子,你二人从前...”
“多谢你之前袒护,不过好自为之,今夜有事,我带他离开。”顾念莫名其妙又被推着回去,他有话想问柳杏,后颈忽然一痛,什么情况?
顾公子,你可是又被推着走了。他让我告诉你,得自己去找些东西啊。
只有自己知道,那一世那人给了物件,叮嘱了这一世得给他。
如今东西也过去了,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又是叶姑娘的主场了,可能会有点惨,showtime
☆、死嫁(六)
“郎君满心欢喜奔去接她,可姑娘早就往偏门去了。哪能由得她一介人类女子做主。”
夜里他在一阵熟悉的酒味醒来,明明是睁着眼睛的,眼前的一切还是朦胧。这回遮了眼睛的不是药用的纱布,倒像是缓解光线的薄纱。
屋内的东西都能看个大概,柜子点着几个小灯笼有光,桌子面凳子腿还是有轮廓的。
就是后颈一处酥麻略有疼痛,顾念没伸手去摸。他先拍拍自己的胸口往里衣找--还好,琉璃和锦囊都在。
“..宋锦年,你是不是喜欢蒙我眼睛的很?”
没得到回应,他打算上手去解开系在后脑勺的结,坐起身抬眼看--那床梁极为陌生。“别装哑巴,说,是不是偷偷把我换了间房?”
怎么回事?宋锦年竟然没吭声。他沉下心去听,房间里确实是没旁人和他一同呼吸,除了闻见些蜜饯混酒味儿,还有些木头的味道。
后颈还是有些怪异,顾念抬手,手掌蹭到皮肤,他这才留心到手上也缠上了纱布。
心里一沉,结也才解到一半。
门外有了动静---应该是个腿脚利索的急性子,他听见对方裤腿磨蹭的声音,最终停在门前伸手拍门。
“师兄?师兄!你可是醒了?身体好些了吗?”
顾念听见这声音就知道是谁,多年交情,自然是认得出来的---是陈然。他为何喊我师兄?一直都是喊阿念来着。顾念放下手,没继续解结,他心存疑虑。
现在他该做的,应该是顺着说些什么试探片刻。照陈然说的,他此刻应该是身体不怎么好的病患,便是咳了几声,闷着声音回:“好些了,不用着急,这么晚了,可还有事?”
陈然在门外将早些时候收拾好的包袱背紧了些:“师兄,我要回乡一趟,你看,还在咳嗽,前些日子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就掉水里了!但是,我今夜得回去接阿爹阿娘还有柳杏,上镇里来。”
柳杏?沈庄的叶柳杏?
他的师弟停顿片刻,接着又说:“看师傅那偶尔混混样,他一个人照顾你我不放心,你自己得小心些,我过几日就回来了,不过那时我也就搬出去了。”
顾念摸摸脖颈,莫非在偏房里,叶姑娘另有打算,原本让我一个人去,是要说什么?我现在在哪个时间点?
那这个时候陈然去接叶柳杏,可为什么最后叶姑娘进的是沈府的门?想到宋锦年遮住他的手推他离去的动作。
“呵。”顾念低声冷笑:“果然有事瞒我。”
听见陈然步伐响动,怕是要转身就走,顾念立即出声:“阿..师弟。”差点喊阿然。
“怎么了师兄?我没走呢!”陈然手里握了只沉木盒子。
顾念翻身下床,手停在那带结上愣愣,还是没解开,保险起见,这带子既然本身就系着,估计有意义。眼前的纱大概是真的就用来遮光的,瞧见屋内摆设果真和沈府不一样。
他看见铜镜面前自己穿着完整,长得也还是原样。
嗯..怎么还是红色外衫的?太骚了,他可是男儿身。不是每个男子都和宋锦年喜好相同。
他打开房门,使语气尽量平静:“你一个人,我做师兄的,也不放心。同你一道去,可好?”他打量陈然。
面前的果真是陈然,样貌没变,碧衫衣衫,就是比他高了些,顾念得微微抬头看他。
看来那沈府碧色糊成一团的影子是陈然没错。
陈然是怎么了,一个人类,却变成了只有一人一妖看见的模糊影子。
“啊?”陈然自然惊起:“师兄..我来这半年多了,你可从未主动说要出去的...”
“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去了,赶紧走吧。”顾念盘算着,此刻它们便去接着叶柳杏,兴许能赶在她嫁到沈府之前。
顾念说着转身要开始跑,可一看见屋子外边院子里的路就停了---眼前的便是以桥作路,竹木制桥?他皱着眉走到桥上。
曲折的木桥架在湖上,每隔一段距离,每隔小段距离就有一个红团点上个红灯笼举着亮光旋转。夜里路是看清了,红火光也格外显眼。
这作风,怎么看怎么像宋锦年。
湖为水的地方便是藕荷花叶,应是在夏季。今夜无风,湖里该是有鱼,鱼尾拍水连连窜起,那荷叶便摇。
“师兄,你怎么了?”陈然跟在他后头,见顾念停滞不前,抬头远远瞧见,接近门口的屋顶上站着个红色身影,陈然喊顾念:“师兄!师傅是不是在房顶上?”
顾念隔着层挡光的纱都能瞧见房顶站着的大红影子。
听见熟悉铃铛响,妖铃---照旧脆生生的响完一声留有音韵,听那阵沉闷的渐消减嗡鸣声。好像多了些别的,比妖铃声音更亮。
他留心那影子腰间别的铃铛,借着灯笼光看清了。
那色泽,琉璃。
顾念心中更加不悦,径直往桥尽头走,陈然跟着他。
两人到了门口。
“师傅!”陈然这声叫的乖,看来是真的诚心诚意拜来的师。
房顶上站的就是宋锦年,脖子上那圈咒文不会认错。宋锦年,那位帮忙掌管妖界的年大人,此时在房顶上点灯笼。
顾念看着面无表情,内心炸了锅:“混蛋,琉璃只有我和他有,挂个妖铃出来,是年又不说。”他现在想着,若是那狐狸卖的灯笼还在他手里,他非掰断灯笼杆子砸他不可。
“阿念,我听见你说要和你师弟一起回他乡里?”宋锦年出声。
顾念腹诽:“你听见?过来的距离那么久,年的耳朵那么灵?”他隔着纱和宋锦年对视作答:“师弟一人回去,我不放心。”
“哦。”宋锦年跃下房顶站稳在地面,那铃铛响得顾念头疼,宋锦年看着顾念对陈然说话:“陈然,你需要师兄陪同你回去?”
突然被师傅点到名字,陈然背后一凉,他手指扣下到痕迹在怀里的木盒里:“啊?不,不用啊...不过有师兄和我一起也挺...”
他师父很理所当然的往大门转身:“那就是不用同行,阿念留下,近日繁忙,为师一人忙不过来。”
顾念没出声说话,不让去?
那宋锦年像是要等他到身旁才接着走。
现在理清了倒是明白多了,宋锦年是年,他俩不止这一世,上一世也有牵扯,凭什么?如今他顾念所在的时间点,估计就是这上一世。
宋锦年是师傅,教什么的?全身蜜饯酒味,酿酒坊?还是灯笼?想起房内的木屑,其实草草一看,房内倒是有些木头的玩意,所以宋锦年是个木工艺品制作商家?
那也得是个奸商。
“为师让祁给你弄了马车,你应该很快能归家。路上没什么可赶的,你也别急。”宋锦年开了大门,话该是对陈然说的。
大门外热闹得很,夜市正繁忙,来往的商贩也多。话说回来,这是哪个朝代?都没有宵禁。
门口停着的马车样式精巧,挂着那灯笼大概是也算个年的象征。车夫是位穿着湖蓝水色衫的男子,这男子除了耳朵尖锐以外长得真的很像人,鸟类的妖。
妖铃挂在他胸前,那长发髻如厮羽,黑色,乌鸦?
一开始他刚到沈府还穿着喜服的时候,枯木上停着的乌鸦催着队伍送他入沈府去娶亲,原来是一伙的。
“她(卜兔)好像偶尔也帮大人做事。”顾念脑海里记起,那时还在现代牛肉面馆,自家小猫来福这句话意义非凡。
当时还没注意。
顾念见陈然上了马车,自己看了宋锦年几眼,内心早有波澜:“宋锦年啊宋锦年,从卜兔到祁,你让我进去沈府什么意图。”
可是,如今顾念直接来了上一世的身体里,谁送他来的?他后颈还有些麻,肯定不是魔族,应该没那个闲心。
叶柳杏?如果是她,那她背后应该有人让她这么做,谁?
“呿!”车夫祁撩动马绳,那马眼睛灵气,估计不是魔族却也不是妖,好歹是师傅,应该不会为难
陈然,起码保他这路平安。
连人都有不可信的,更何况是妖魔者。
“师兄!”陈然从马车里探头:“谢谢你帮我挑的簪钗!杏儿应该很喜欢!我走啦,放心,过几天我
就带她回来!”
宋锦年出声说正事:“阿然,银子揣好,记得带回给你爹娘,处理一下乡中该处理的事。”
顾念听出来,宋锦年好像对陈然和叶柳杏的儿女私情此时不怎么想听。
“嗯!我明白的!师傅放心。那,师傅师兄,我走啦!”陈然放下帘子,桃花眼依旧。两人站在门口看马车远了,拐弯那处,祁回头给宋锦年点了个头。
好歹来镇上也有半年,估计陈然也是挣到了钱的,现代也是,记忆里陈然一向都是有孝心的少年。
他没变,上辈子就是朋友,下辈子就是好朋友,想到这顾念心生喜悦。
可宋锦年下一句让他笑不出来。
“阿念,走吧,去沈府看看,叶柳杏送亲的轿子也该把她送到了。”
☆、死嫁(七)
“生人死别,尸首便是再不能归来相见。”
——沈府
今夜风凉气冷,雨落徐徐。灰衣的沈家仆从名唤沈一,嘴角留了道烫伤疤痕。他自小被卖进沈府,今夜撑着把油纸伞立在岔路口,远远听见几声稀落的锣鼓敲击。
他赶忙奔着步子跑回府上,鞋袜沾着泥点,顾不着湿鞋,他匆忙踏入沈府正门,从小路踩着鹅卵石,雨天路滑,险些摔个跟头。
沈一吐了口唾沫:“呸!晦气!”
亮光的粗制灯笼在他的牵引下胡乱摇晃。几连奔到管事的聚集的祠堂,他发力通报声:“老爷夫人!二少夫人将近府门了。”
沈家祠堂夜里明晃晃亮着摆蜡烛,里头立着些人。
中央站着的底盘沉稳,耳大身形肥硕的,当是家主沈易。
他身旁富态的是新的沈家主母,随了夫家姓便是沈妙嫦,芳华貌美便被沈家嫡子赎了回来,是湖畔花楼里的姑娘。
沈一弓着身子:“老爷,人可是来了,该进哪扇门?”
沈易瞧见祠堂他人,手捋着胡须装着样子传唤:“正...”
话头就令那娇弱主母不悦:“老爷!怎么,您是打算不分那嫡庶有别了?若是她从正门进,那我做这主母有何用处!”
“夫人说的哪里话!”沈易忙去搂她,低头唤家仆:“让二少夫人进偏门,快去!”
“是。”
美人听了这话便是娇笑入了沈易的怀:“这还差不多,老爷待妙嫦是真心的好。”
今夜祠堂来的多是旁系亲属,都专赶着来看沈家的半个笑话,立娼妓为主母该是供各家茶余饭后谈笑。
一声瓷杯扣盖,引得众人人往声源看——祠堂中央的牌位前摆着上席,坐着两位红衣男子,正是顾念宋锦年二人。
顾念眼前还遮着层遮光线的纱,他端着热茶,没敢喝。
听见身旁宋锦年放了手头杯盏,声响不小,他伸手托着顾念的杯子,大概是施了个法术,茶不大烫,转为可接触的温度。
前边搂着人的沈易笑得开怀:“仙师,可是茶不合口味?无事!还有别的茶叶,喜欢什么令人新备好茶便是。”
顾念不打算与沈易交谈。
他看了眼宋锦年停在他杯底的手,对方似乎并没有要挪开手的意思。他垂眸思索,知道宋锦年此时正柔柔盯着他。
此宋锦年非彼宋锦年,这可是年兽,。
良久,宋锦年收回看他的视线,替他回答:“沈老爷说笑,并非是茶祸,只是我徒儿近日身有不适,不适处于人多之地。”
自陈然乘马车离去后,顾念即便是心内诧异,也得保持沉默,他随着宋锦年戴上斗笠出了门,停在门口还是辆马车,由宋锦年亲自驱使。
二人叩响沈府受迎,称得是头七给死去的沈家庶子作头七棺木的仙师。
那庶子定是死有蹊跷,否则怎须得会法术之人造那棺木。
现下叶柳杏未死,当是凡俗女子。毫无疑问,顾念的魂回到了过去。
那么这个时间的顾念,是他的上一世,他早已掺进了是非里。也怪不得柳杏认得他,前世的顾念与沈府惨案有什么关联?
此间祠堂里,顾念看着宋锦年手心托杯,烛火摇曳的影子在宋锦年手上。况且他敢将指腹露与顾念,这幅躯体的态度,可见二人是熟识。
谁让他回来的?有什么目的?莫不是要他救人,成了陈然柳杏这桩欢和美事?
也可。
思虑至此,顾念现下要做的,便是扮演好前世的自己。
雨夜里又是一名小厮入祠堂来:“老爷,昭岁道长说的吉时快到了,传我请您与夫人移步灵堂呢。”
沈易听了这句倒是收住了笑,神色忧惧:“你回去告知道长,待会就来。”
他摸摸夫人的手,回头给宋锦年言道:“宋仙师,您二位若是得闲可否与我一同前去灵堂?也好..”
顾念心里冷声:“这沈易,儿子死了还顾着美色,哪怕是个庶子也确实是不上心。说是也好,怕也只是想保他自己心里落得安定无忧。”
宋锦年从座位上起身坦言:“我二人就暂不前去了。”
“仙师,道长怎及您法术高强,这,你要不还是——”沈易抽出汗巾擦拭汗液,就一个道长在那,他凡夫俗子害怕得紧。
“哦?”宋锦年笑得狡诈,他走近沈易:“沈老爷,您明明知晓,头七那日作棺木的工序繁琐,若是没能准备好,沈二公子可是会回魂归府。您若是不怕,想重逢那膝下言欢,那我就与徒儿一同去也可。”
“不!万万不可!”
宋锦年神色诡异,眉眼上挑,他便转了个身面对着顾念,那话是对沈易一干人说的:“那就请您快些应那位道长的话,带诸位赴灵堂吧。”
沈易拉着妙嫦,连声点头称是:“哎——哎哎,仙师,您可千万要打点好小犬头七的棺木啊,他,他也定不愿归于人世,我,我这便去!”
宋锦年戏谑笑笑:“那便请吧。”手自然下垂抱拳与身后,他迈着步子走向顾念。
顾念坐着,感觉得到自己周围光线变暗,定是宋锦年溜达过来了。
此时脑海里,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告诉他:“阿念,找个机会脱离他!最好去沈家庶子逝前的偏房试试。”
哦?那知道了,前世的顾念。
——沈府入门
叶柳杏入了那狭小的沈家偏门,糜转了个身便消失离去,柳杏摇头,掀开帘子,好歹是个二少夫人,她由丫鬟阿糍搀着落了轿。
周围只有白灯笼的光,“咳咳——咳!”她衣着单薄,抓紧了阿糍的手,掩着面咳嗽几声,落轿前揣进怀里的玉佩向身体四周舒散着温度。
迎亲队伍打着灯笼光停在了沈家的一处偏亭,看样子是拆了先前的几面墙,留个风雨吹得着的地界放了只棺木。
一只通体乌黑棺盖合上了的死气盒子。灵堂说简陋可偏偏布置的像拜堂又像奔丧。
红布头意取讨喜,白绸结意味奔丧。
一个黑衣道士在棺材一侧摆开张桌子,供奉着香炉,闻着新鲜的果实。
叶柳杏身躯打颤迈入灵堂,看那道长面目不善,长得只是比糜像个人。道士见她来了,只轻蔑发笑,嘴里念念有词。
一旁的道童双手将一对红烛放上台面,一对白烛立于棺材首端。
“这位道长..”叶柳杏心里慌乱,纵使她今日行的是冥婚,可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仪式。
一道唢呐声响惊得人鸡皮疙瘩刺起。那房梁上挂的既是囍又是奠。
是人是鬼还是魔?
道长没理她,自顾自点着一束火焰,待到窸窸窣窣的人影来齐,当中正是沈易与妙嫦。
紧接着那道长一声大喝:“来人!按住二少夫人!”
“快!沈一沈二,快去帮道长!”沈易立即伸着手指着柳杏,他本人却是不敢入灵堂的。
阿糍一下撒开柳杏的手往人群退,两个家仆得令一左一右前来牵制住柳杏的双臂,剩她一人慌张:“什么?不!等等,你们要做什么!”
“二少夫人,您可别为难本道!”昭岁道人手握一只烧得正旺的烛火,点着香炉上的三根好香,他狞笑:“吉时已到,须得趁此开坛做法,好让二少爷回几缕魂,您二位也好圆房呐!”
“道长!您开什么玩笑!”柳杏一介弱女子,被沈一踹中右膝硬生生使她跪下,女子奋力挣扎,双臂发痛:“活人死人,阴阳两界,怎——怎的如此!啊!”
一双手将她的头往地下按,额头嗑下了地。
那道士又令道童抓住她的长发迫使她复起抬头,血液顺着淌下,又听见那道士说的话:“您看,请抬头看,方才拜的是鬼神大人,额间鲜血,便算得上是以血为誓了。”
拜的哪位鬼神大人?我今日难道就该如此?
她身子骨不算强硬,闻着血腥味,风凉还是心凉,唇齿间止不住发抖,只觉额间疼痛发麻:“救救我..谁来——可有谁能..”
她这辈子就如此了?
“嗤!”
红烛拜天地,白烛敬鬼神。
说是夜风,柳杏觉得像是妖风,吹得那烛火烧得更旺。她今夜迈入灵堂,交叠着红鸾纱帐。
一盆猪头肉被端上桌面,插上高香,熏得人没得气力。
沈易在灵堂外急切喊道:“道长,可是时候了?”
叶柳杏眼见着她身边的棺木盖子被拆了钉子,再由人推开,露出个开始腐烂皮肉的人身,这棺材狭小,怎能容的二人进去?
那尸身该是沈家庶子,此时闭着眼睛浑身发黑。
“送二少夫人入棺!庆喜结连理!”
唢呐一出,她的命似乎就该是如此了。
入棺,还能出的来么?
心底凉了个透,她被推搡着入了棺,一人一尸侧着身子面对面。
“啊!!不,不!放我离去吧!!求求你们!!”直到听见封钉子的锤音,女子终是忍不住悲极,凄声尖叫。只道拍棺也无济于事。
“二少夫人,这可就是待到您二人圆房冲喜啊!您该笑出来才是!”
潺潺鲜血淌此身,哪怕是我心有意,人心也难揣测。
郎君,这或是已难于相见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奋斗前线的医护人员,希望大家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死嫁(八)
“先有前灵指引,后载今魂入前世,只不过本心未变。”
说那人该是盅果酒坛子,顾念有了个合理怀疑,年每回出门前估计通身衣裳都用蜜饯甜酒熏了一道。打发走沈易一行阔绰愚昧的地主,年绕着妖铃到了顾念面前。
也没开口言语,就站在他面前低着眼看他。
“怎么,你还想看我看出个窟窿?”若这是他后来遇见的宋锦年,顾念早就出声。
可偏偏他不是,此局该保持沉默。
这是他前世相识的年,妖界的真正管理者。
今世顾念认识的是那自小便有关联的年大人——开始就隐瞒身份,由上位者假扮部下的酒罐子。
外面风雨乱作一团,顾念听见有些长了的枝柳打着了房屋檐顶。隔着层纱,他看见对方伸手往他眼睛而来。
在未明之地由不得他胆怯后退,仅是指节抵住瓷杯,那茶水轻轻颠簸。
年微蹲着身子看他,部分松散的长发就搭在顾念坐姿的腿上,接近膝盖的地界。顾念没注意年做那深吸气时,面上神情仿佛鼓了多大的勇气。
他感觉得到年将食指靠在那层遮光线的轻纱上,指尖摩挲纱的声音细碎,牵扯的力道有些不稳固,偶尔刮到他的脸。
那手滑过耳边顺着发丝将顾念后脑勺打的薄纱活结拉断,是没了灰暗见了云开。
纱坠,那双纱下熟悉的眼睛依旧低垂着。
顾念指节绕着瓷杯的手柄打圈。
“阿念,告诉我——在怕些什么。”年的另一只手往他端茶的手摸去,倒是没成想——顾念身子往后退,突然的动作年也没什么表情,只等顾念脊背靠着软垫。
“没什么,前日里落水,多有不慎。”顾念眉头拧成川字,记忆迅速运转,如果是前世的顾念,他会怎么做?
单手端起杯盏抿了一口茶,他在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莫要露了马脚。
管他前几世,反正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人的魂魄,如此狠下心来,他便抬头正视着年:“近日体寒罢了,师傅不必在意。”
“我——”年的语气里忽而憋了一腔委屈:“你在怪我?若怪便怪吧,当日的确是我没注意,如今用不着避着我往后退。”
堂堂年大人,此刻眼看着就要做个哭包。一时间顾念记不清他和宋锦年到底谁是师傅。
他张张嘴只叹了声气:“师傅,你我二人就都待在此处?”
他没收到回应。
年吞咽唾液,偷瞄面前的人并且是想要死死盯着地那种看法。
这可如何是好?年不走,他怎么去那沈家二公子的废屋探视一番?
思来想去,顾念放下茶杯,保持声音语调平稳,他问:“那,师傅,你饿不饿?”
宋锦年听见这话便几步走到门口,看样子即便是要出门,那人也以正面对着顾念,倒像是怕他不见了。
顾念瞧着宋锦年神色变化,心里一乐:“可是要留我一个?那不是正好。”
他推开门,有头无尾地念叨:“说的也是,此世人类,你也该饿了。你别乱走,等我。”
年的性子与目前顾念见到的宋锦年没什么大区别,只是在新的时间里,宋锦年对他都有些浪的没边。反观前世,确是过于小心翼翼了。
一身红袍刚没入旁侧,顾念脑海里又响起声音,果真是前世的自己,他说:“去外面门角站定,他要念术。”顾念照着做了,在脑海里问他:“你还活着?”
果真,年跑没了影,在沈家祠堂外燃起烈火,一只爬虫没入火焰立即焦了个透。怎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困住他?
“死了,死小子,没礼貌,你应当叫我声福。”前世的顾念哪来的单名?
顾念心里腹诽:“我骂我自己?”
福:“我听见你骂我了。”
“啧——”顾念站定门角看着房檐颦蹙:“你我该是同一个人,为何叫你福?若你真算是有福之人,我何必来此。”
福的语气急:“当下不与你说,站稳了盯住角落的火。”也是,得当心年回来。
顾念顺着福看脚边的火,大概是妖异之焰,火势一角逆风涨动。
“师傅他当时只是想将我留在这,避免旁人伤我。”福回他。
“那你当时怎么走的我便怎么走。”顾念望望房檐,此番上去,越着屋顶避开厨房,大概也能去。他又想起梦里那句“心悦”,边摸石砖试探强硬边问福:“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嗯?我还想问你,你不知道?”福显然是不明不白:“费那么大力气叫柳杏弄你来,结果你也不知道。”
顾念倒是有几分无奈:“你落水糊涂了?你是你,我是我,前世都不知道,我又从何而知!”
“这——你身手好,先上顶,上前去跟你说。”
顾念撒开袖子,古人衣服实在是好看不实用,他使了个轻功跃上屋顶:“怎么?你身手不好?”
福逐渐暴躁:“我当时只是个木件手艺人,自然是比你不得,不过藏了点书上看见的小法术就过去了。”
“你有点吵,我以为同是一人,你会安静些。”顾念回敬福。
福:“哼,要不是年此时笨,他早就看出来你不是我了。”
顾念立定在房顶,他观望四周,远处有个灵堂,沈府一大家子活着的都在那,就趁此机会奔过去沈家庶子别院。
整个沈府,表面贵气,实则晦气。
踩在瓦片上,瓦碎有裂痕,夜里听着不好受。福在他心里出声频繁:“你小心点,这祠堂可是有一大家子沈府列祖列宗。”
顾念连续后退几步,腾空越步往另一个房顶——这可好,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被房梁上掉下来的瓦片砸个正着。
顾念问福:“哪本书?”
福清楚,顾念问的是那留了小法术的书:“《妖典》。”
“噢?谁给你的。”顾念他自己也有本妖典,只不过出门前拿灵物锁在顾家院子里。
世上应该是没有第二本妖典的,顾念在学校难离的妖典是爷爷的老友——朱砂爷爷给他的。说是朱砂存活下来整理的,还要他好生注意。
“一位前辈。你别管,先去南面沈家庶子那。”
“好。”
朱砂给的妖典,福也有。
那前辈,难道还是朱砂?顾念的爷爷和朱砂熟识,顾爷爷参与妖界事物也有可能——他们都认识上一世的顾念。
叶柳杏听了福的话,将现实的他送回来,看来不只是为了陈然,更是为了被藏起来的东西,是某些记忆过往。
前世的我是个混账。
顾念冷笑,也是笑给他前世听的:“你前世的福未能得知的东西,如今指望起我来。”
“你怪我?那就怪着吧。你信不信,你我之前还有顾念与福,你愿意同我一般死的莫名其妙?”
我这一世究竟怎么来的,必定是前世的我落个死亡境地。
“福,你究竟知道什么。”
“你死了也就知道,别轻易死。你若是死了还有魂,我就真死了。”
时间不多,他一身红影在夜里无法藏匿,干脆就不躲,奔走在凸起的房梁,是像雨夜里开了朵血花。
福让他停下:“到了。”
沈家庶子沈颍,肺痨死。
“他可是由嫡变庶。”
——沈家厨房
“果然有钱。”这是宋锦年对沈家厨房的第一映像。
他在里头溜达一圈,人类的食材也确实是五花八门。
好歹也是有胆子开客栈的,他卷起袖子,打算凭借自己的厨艺给他的福念念一桌佳肴,还是得找个专业人士教教。
宋锦年摇响了琉璃。
一只看着温和的长角生物,从砖墙出来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只木锅铲:“大人?您叫我?”
鹿头人身,头顶对称的地方长了角,但两只长度不一样,左侧的角比较短,顶端锋利像被利器削了一半,穿着棕色皮毛的衣服,腰间系了个兜兜。
犄角的形状映在厨房的布上有影子,那是鹿角。
年大喜:“琭!快来教教我!”
琭瞧见人间的厨房桌上被堆满了食材,他心知大人又要做不可为之事,尽力去劝:“大人,都多久了,要不您算了?我来做吧?”
墙内被暂时连通另一个世界,传出嘈杂的碗筷声,有人在喊:“再来碗八宝饭!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