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凌然难得回眸浅浅一笑,却不做声,只是坐于床榻之上掂量赤砂棋子,那棋子伸出血珠子似的液体,染红了他的四指。
此时他一手被年压制住倒也无恙,遂在心中深吸气忽的贴近年的面,嗅到见不止凡俗酒气,依旧发散的是那甜蜜饯香,有如供奉给神的长香,给他个长相厮守的念想。
血月与年关等同,年兽双眸沉沉,他见不得旖旎见不得情愫,何况瞧见一直心悦之人。他喉结一动,立即有些慌乱,欲往后退:“...你,你明知我倾慕你有数载。”
“我可是顾念,此世是你招惹我的!”顾念亦是男子,染了红的那只手附上宋锦年的后脖颈,施力一摁将人摁上床榻,神情落入年的双眸中半是挑衅半是意味不明。
“你可动不了,我特意回来前熏得满身长眠香。”顾念道,长眠香,真是个好东西。
“你究竟要我如何?你要杀我就随意处置——你这样,我倒怕自己多一层亵渎神明的罪过——”宋锦年道,他揉搓着阿念的发丝,时时绷紧着神经。
顾念道:“你可是妖,若是你能自控,那那日一吻是你大逆不道。”
确实,年悠悠望着他,眼前人是他贪婪数载的痴心,往日祈祸福之中趁他魂魄紊乱落下一吻已是他情难自禁的罪过致死。
“阿念,你要我如何做,才能永不弃我?”他颤颤将心上人的发丝凑到唇边一吻。
“那就将从前之事告知于我——”顾念眼尾绯红,眼里全是居高的讥讽之意,“我要丝缕不遗,还要你如是不漏,做到了,我就是你的。”
意味已明,此番话早已在顾念心中打了无数次草稿,他的人心没有任何可遵循的频率跳的极快,无人知道他此时略微忐忑,汗珠顺着耳际贴着下巴,划过喉结从胸口没入小腹。
不只是烛火还是别的,有些东西静静待在那儿都能使人心难自禁,比如眼前的大妖,双目险些迷乱他的思绪。
年居于身下,抬手摩挲对方的下巴,指尖顺着他的脸抚上顾念的发,揉进他的发丝,沙哑道:“顾念,你醉了倒比我更似妖。”
“那更好,我可不只是福神——”
“我换。”床头妖铃摇曳,大妖的心智被搅得胡乱不堪,宋锦年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落到手心死死攥住。
他起身压过顾念,贴近他的耳廓轻轻道:“阿念,我甘愿上你这个当,可这故事太长,若是你要撬开我很简单,可我决定先要你。”
“为何?莫不是你,啊?等...等等!”他这话说的顿时浇灭了阿念心中的烛火,顾念彻彻底底慌了神,这种局势本应他占上风,可现下年兽不安分的手使他一时来不及认识自己的处境。
顾念本以为长眠香万无一失,偏偏等他以为功成之时,宋锦年忽的发力,全然违背了妖典上写着的“长眠香长眠虚境饶人情谊”的黄纸笔墨。
怪不得今夜如此顺利,怪不得年步调幽幽,怪不得总觉得此人今夜诸多事宜匪夷所思,皆不同往日,怪不得——
“这厮又哄骗我!”他对上年兽戏谑的眸子又意识到,恼火上头,咬牙只道:“宋锦年!起开!这不妥!你想加一层罪名不成?”
“哎呀,那确实是好大的罪名。”宋锦年点头称是,他这副样子,顾念有理由相信他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此刻说什么都只会点头称是。
二人凑近还能发觉处温软的气息,他忍不住捏捏顾念的脸,道,“可是呢,你入轮回皆有我,我已经犯了无数罪过。不过巧了,从前天牢之中我就假设过,若能得你,即便是要我当即坠入冥府溺入奈何水,这也是心甘情愿的...阿念别动...我忘了跟你说,长眠香,其实对我无用,其实是我所制...好了,乖,让我亲一下——”
话已至此顾念闭着眼睛着实是忍无可忍,吼出一句:“滚!”
“我不!就是我招惹的你,就是我欢喜你,你躲我也无济于事。从前怕你厌恶与我,可好在,你说你也如是,那很好,我当你也是欢喜我,是么阿念?”宋锦年觉着欢愉,眯着眼睛也没了猩红眼,他喜滋滋笑着,一手拉住叠好的被褥一角。
“是,我心悦你无疑,可那是另一码事,宋锦年你要做什么!”旁人是妙语连珠,如今真听来,顾念是满心慌乱与无语去回。
他错了,今夜就不该看那酒酿铺子得此点燃长眠香的计策,着实是他失算了。
年兽嚣张一笑,压着他先是给他额间留下一吻,继而缓缓吻上阿念的唇,正儿八经凑在他跟前呼着气眨巴着好看的眼睛,道:“我知道这个如何答复你,那年兔儿神同我说过,说我与你之间应该做那霸王硬上弓!”
于是在阿念慌张之中,花烛吹灭大被盖过,全是瞧不见的昏暗光景。
☆、一切的最初
他被抱得紧紧的,未能将自己的心跳与对方分出个你我。眼前昏暗,顾念只沾着红烛的光能看见怀中之人的眼睫、鼻梁骨与微张的唇。
被褥一盖,虽无再多旁的举动,可这只年兽又不说话,他有些无措,上一刻还醒着,下一刻又没吱声。还以为是妖不胜酒力骤然睡去,便轻声去唤:“宋锦年?”
无应答。
顾念松了一口气,心道:“吓我一跳,还以为,唔...我是该介意还是不该介意?”今夜他豁出去想抛个诱念给宋锦年,眼下是失败了,再待在这屋里头恐怕多有不妥。
他试探着动手,发觉双手都被扣住,又不禁皱起眉。似是知他不悦,宋锦年柔柔笑着,松开他,偏要用手抚平顾念眉头的小山。
宋锦年慢慢摸摸他的眉,自言自语道:“别的神族都说你是最不像神的,身上没有一点人间气,今世虽是没从前那般寡淡,可你这眉梢于我而言也不是舒展山河,只是紧巴的小山。”
“...确实。”顾念顿顿,没甩开他的手,也承认福神那由心悲天悯人的落寞,“你其实是愿意说与我,人间说有人长久一人,孑然一身落得孤寂,你既是那般。”
“阿念很聪明。”宋锦年闻言没了先前打着醉酒名义的可怜样,苦笑着收回指尖起身,心甘情愿为顾念做枕头,一挥衣袖烧符热了一盏茶,细细为他拉拢杯子,怕心上人夜里着凉似的。
年兽寂寞么?顾念忽的想到,他情绪复杂,抬眸看他眸中。
“我从前可冷了,明明灼烈火而生,偏偏觉得入了冰窟。”宋锦年敲着顾念手心,委屈极了,“我原先想着,再迟些告知与你,如今你问,我也不是不愿全然坦白...你既说你不单是福神,那你允诺我一句。”
“嗯。”
“阿念,往后你只需安抚我一句你在,你允诺我,不弃我,我——我也没什么作交换的,你只需知道,我无论如何也是不愿离你的,可好?”
年低下头看他,眼中截然是祈愿,顾念点点头:“好,我知。”
“我可是听见了,那你舒舒服服躺着,我皆说与你,一事不漏。”
年兽,自降生魔族前只是灵体,为了凝成形体,被锁在魔族的无尽渊动弹不得。
年就是年,魔族那时没什么大有学问之人,只听着人族张灯结彩红火烛烟说着要过年,便给他取了个年字。
年尚在一层粘稠的膜中,脑海中妖魔二识失去了稳定的思绪,纷扰的声音充斥耳畔,对于外面的话,他听不真切,只听见高高在上坐着的魔王说了句:“人族喜欢年,那就到时候放他出去,本王倒要看看,神族那帮狐疑之人可否过这好年!”
魔族众魔皆笑,是在举办宴席,烂死的腐尸堆积成山。
年的体内总有声音叫嚣着,他自觉难以承受,不由得转眼去看:一柄长剑被抓在一魔族手中,此魔身旁粗糙摆着几只杆子,上头半死不活吊着几具烂肉,咯吱咯吱地上头趴着新生的魔,一张大口撕裂下那烂肉肩膀的部位,里头的蛆受不住挤压,都跟着唾液一股脑挤出。
“救命!”一声妇人惊呼,那妇人抱着孩子颤抖着缩在不远处熔岩旁,“相公!相公!”她怕极了,一回头却被只通体绿色留着粘稠毒液的蛤蟆吓得一滞,她此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年赤裸着幼童体,以此心态有了意识已上千年,他见此女穿着却同魔族般破烂,应当是穷苦人家,妇人双膝一路上磕碰已磨红,缠头的玫红布匹也已松散,同那杆子上的尸首初来时一般惊恐。
一只魔一把扯住这妇人的头发,桀桀笑着,将一只新鲜淌着血的手掌扔到妇人怀中,“这就是你相公!糙皮子枯瘦的,呸!”
“人族,你要相公这不是给了你?那相公与孩儿你只能选一样!”
那魔族一把夺过妇人抱在襁褓中的孩儿,让那妇人还未明白过来夫婿已死,就生生看着自己的孩儿的身子半截入了魔族血口——
不!”她尖叫着伸手去抓,哪里抵得过魔族?最终只抓住了清晨她亲手为孩儿织好的一件小衣!魔族纵使如此,也只是纷纷怪笑,都俯视着面前这渺小的人族女子,见她目光呆滞面色苍白,又伸出比脸大的一指头戳动女子,只做人族是那可吃食又可打趣的玩物。
“别给弄死啦!吃点新鲜的!”蛤蟆驱赶着妇人,拖着她的长发拽上杆子,踢开风干了的上个尸首。
一众魔族音调不一嘶哑:“不如留她的心脏给王下?”
“疯啦!人族怎配?王下只要那亲生儿子的心脏才能可带咱们离了这破地方!”
“可是那,儿子不也是王下与人族生的”
“吃你的喝你的!真是蠢钝那什么!害!”
...
自有魔族提剑“噗嗤”一捅,捅穿了这妇人单薄的身躯血液四溅,众多魔族装模作样撵着对方,拎着杯盏往血源跟前凑,杯盏之中全是人血混着别的物种的血液。
血液穿透那层粘膜,年也嗅见了血液的味道。
那炼狱映在幼年的脑海之中永生难忘。
宋锦年说到此处,小心翼翼去看顾念的神情,生怕他生气了就不要他,伸手缕缕顾念耳际的发,道:“我那时没有是非对错,遇见你之后才知道我确实做错了,你别生我气...”
“...”顾念默不作声,只是思虑后,将被子一角捂住年,才道:“我没生气。”他只是觉得如迷雾被剥开,原来仙逸瑞福,虚境那时与灾祸下界,年从镇子而来是基于此。神族庙堂香火旺盛,却未曾想到还要遭此。
宋锦年听他语气没什么异常,继而说下去。
锁链一毁,正是除夕当夜,年兽被魔族放逐入世。
他从一处牌匾底下一跃而出,以庞大的兽躯初次与人族之地碰面,无善恶之分无是非对错,困于无尽渊中,他只觉饥肠辘辘,腹部空了千年,只知道人族可供魔族吃食。
牌坊之下遇见一拿着锯子戴着锦囊荷包的人族,兽什么都顾不得便是张口一吞,猩红色的液体从这人身躯中流出。
年兽觉得这血液没什么可尝的,泥土铁锈与那熔岩没什么区别,囫囵咬断两截身子入腹,那人的锯子掉在青石砖地上,可不舒服的是那绣有鸳鸯携二子的锦囊套住年兽顶上的犄角,挣脱不开,又听见周遭密密麻麻的人族四下跑动着,皆喊着:“恶...恶兽!快逃!”
如应和般,那远处一阵金光,四周魔族皆道:“神族今日来的谁?”
年兽顿时体内的声音又炸开,浊气烈火,烧得通体火红,他满目红光,又觉血气生肉能按捺其心,靡靡之音低低喊着:“寻一个血液甘甜的人做吃食罢?神族的血如何?”遂迈开四足嘶吼着往山那头光亮处奔去。
直到他一眼看见半空悬浮着的红衣白锦,那人金玉长相思,一身朱红流光,自然是神族,可为何他身旁的墨色仙人不比他半点甘甜?
这得拆吃入腹方可知!
“我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应该是你与黑脸施法,我只是咬破了你的衣衫、半点皮肉,就彻底晕过去了。”宋锦年迟疑道,他见顾念若有所思,“你那日好看极了,我只想要你。”
“我没问你这个。”顾念起身正色,“你那日,吃的第一个人族是个木匠,带着锦囊。”
“嗯。”
“所以柳杏这一世,你寻到我,说是做木匠的,而我这一世,你给了我你自己缝的锦囊。”顾念言闭,忘见房梁上悬着的仙逸瑞福,那剑柄牢牢系着一只琉璃与一只针脚不规矩的锦囊。
见宋锦年不做声,那就是默认了,顾念叹了声气,上前一吻落在年的眼皮,道:“魔族是魔族,你是你,你是大妖,你有神识便是我造的神明。”
“那当然!”年听此舒展一笑,眸中跃动,“你让我能长伴身旁,我自是欢喜难自禁。”
年再醒来,置身床榻,第一次睡在这长方软榻上,他吓得坐起身,一眼看见自己的手掌不是在人间的四蹄,再见铜镜之内,正是与人族一般,面貌跟他人世间见着的吃蜜饯小童般。
最诧异的是,他脑海中没了各界喧嚣声响。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唤你宋锦年,旁的仙君问你是哪里的,你只说是福神家的。”门外慢步进来一人,拿着扇子长发落落,系着鲜红发带,正是他在人间未尝到味的神族,年害怕,不由得往后一退。
“你怕什么?要吃了我的厉害劲儿跑哪去了?嗯?”福神一进门只柔柔笑着看年,自然落座斟了一盏茶,那茶随着扇子一动,轻飘飘悬浮在半空,落在年的面前。
杯盏里的茶,闻着香甜,看着不能用浑浊来形容,是白的。
福神凑近他,快活地给他扇风:“我问了兔儿神,他说,小孩子都喜欢喝些甜的,牛乳茶,你尝尝?”
那扇子跟福神人一样,看着精致极了,可是若说有什么刻意的也没有,年试探着一双小手抱住茶杯,糯糯地重复了句先前没听懂的话:“福...福神家的,宋...今年?”
“嗯,留在我这儿,锦年,宋锦年。”
☆、兔儿神
“为,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年喝下那温热的牛乳茶,却嗅到了淡茶融于雪的香味,“福神大人?”
福神一副浪荡不羁的潇洒样将头往后一仰,散落的发往后头落,他嘀咕着:“头发可太长了...”
说完将扇子往手心轻敲几下,注视着小年的眼睛,又道:“你看我,我是福神,人世间最多祈愿的时岁便是年关,锦年,你跟着我,不会受苦的。”
“唔...锦年不明白...”小年摇摇头,也眨巴眼看着福神。他的确不懂,只觉得待在福神身旁,此时倒是心安。
“小孩子哪来的缘故非得懂得那么多?”福神揉揉这孩子的脑袋,将茶盏往跟前一凑,道,“早些喝了罢,若是凉了——”
“凉了,我兄长就把你丢了!”这一声语调好恶劣,来人一袭墨色,大摇大摆进门环抱着臂膀,随意往门上一靠,对着小年来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
小年只觉得这人裹得乌漆嘛黑,脸色阴沉的跟熔岩似的。
可一听他这话的意思,小年怕极了,连忙捧着杯盏将那甜滋滋的牛乳茶一饮而尽,抬头再看那位墨色仙君不善的眸子,于是直往福神跟前凑,糯糯地问:“大人,真的,你会弃我吗?”
“你啊,跟孩子置什么气?”福神低头浅浅一笑,小年靠在他的怀中,便摸摸他的肉脸颊,又捏捏他泛红的鼻尖儿,道,“他吓你的,你须得唤他一声灾祸大人,不过,你也可以以兄长唤他。”
小年看着灾祸,想了好久,奶里奶气念出一句:“嗯,黑脸哥哥。”
福神大笑,开扇扇走面上笑得晕热,刮刮小年的鼻梁骨,:“黑脸?哈哈哈哈,你倒是会就事论事认人。”
“兄长!”灾祸先前遂看起来全身心盯着小年,实际上竖着耳朵仔细在听他的好兄长道道些什么,这下可好,一听罢撒开手快步跑到福神身旁,气鼓囔囔插着腰给小年做鬼脸,咧嘴吓唬人不成露出点儿虎牙,又道:“昨晚!他咬你!今天!你!你这就开始偏心!哼,我可不管,你带他回来的,我不管!想让我管他不行,不行!”
福神拍拍灾祸的背顺顺他的气,眉梢上挑,忽的扇子掉落在地,他挣扎着起身,怔怔然捂住除夕夜被年咬着的伤口,满脸痛楚嘴唇发白,话都说不清楚,只吃痛道:“嘶——”
“兄长!”一见此情形,灾祸顾不着生气,忙去扶住他,慌里慌张的,“兄长,你可是还未痊愈?是我忘了,是我不好,我,我这就去抓兔儿神过来!”
福神拦他,只道:“哎!等等,倒不必!只是我忽觉伤口崩裂,若我一人照顾他,嗯..这...”
“兄长你唬我!”灾祸随即反应过来,又撒手,跟着床榻上的小年大眼瞪小眼。
“我说真的,确实未痊愈,你不信你看!”福神一本正经,说着就放下扇子预备给灾祸瞧瞧伤口.
吓得灾祸炸呼呼地死死摁住他的领口,年看着灾祸红着脸闭着眼睛絮絮叨叨:“我错了我错了,兄长你注意点,这还有个年兽!外人不可见明白吗?”
“嗯哼,那你说说,照顾不照顾小年?”福神道,他一笑,谁都妥协了。
灾祸撅着嘴点头,道:“我管,我管还不成?你当我真放心?若是这小子再妖魔性子大发,又伤了你,我怎能忍?”
...
宋锦年以扇子抵着消瘦的下巴,言语里全然是得趣,他晃着头眯着一双丹凤眼,道:“灾祸那时可是真的不喜欢我,但我喜欢你,他嘛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你倒好生乖巧,竟然欺负灾祸。”顾念舒然一笑,想起祈祸福那日初入虚境,他坐于长藤之处饮茶,灾祸将跌落的琉璃给他,明明是关心人,还非说:“你是不是又在长藤上待了半天?阴冷之地,你伤口未愈就去那,疼死你算了!”
回忆到此,顾念道:“祈祸福我入虚境,灾祸跑来与我起了争执,说你因我有了神识,与那琉璃铃铛又是为何?”
“那是我留在神族还没几天的事,说来我还再次伤了你。”宋锦年顿一顿,起身舒展了身躯,小心抱住顾念,嘟囔,“的确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让我抱一抱,慢慢想...”
已是在神族留了几天的日子,小年望着铜镜之内,他头上这对兽耳着实显眼,额间的犄角虽然被灾祸施法隐去了,近日又有了痕迹。
“小年小年,从前也不知你还长不长个儿,昨日之事你倒真长高了些。”这声音谁听着都是软酥酥的,小年也这么觉得,可他还是觉得福神的声音更好听。
说话的是杵在窗台上双手撑着脸的兔儿神。
兔儿神为什么叫兔儿神,或许是同外貌有点渊源——兔儿神很好看,甚至有种男女难辨的好看,小年也是如此觉得的,不过于自己而言还是福神大人好看。
柔白的兔子长耳,穿着绮丽,玫红的长衫,里头一件毛边坎肩儿,领口袖口还压着芽黄的桃花纹样,绒毛顺滑的麾袍,耳垂戴着绒球,锦玉琉球,项上珠帘,发间赤色明珠。
兔儿神掌管情爱,具体是什么人之间的,小年还不明白,他平日里就老爱跑来长藤晃悠,算是与黑脸灾祸、福神走的近的神族。
“兔儿神...为何我如今未曾见过?”顾念思来想去,也没记得虚境中是否瞧见过这位老友。
年摊手,道:“你做什么决断,兔儿神都支持你,我咬了你,奇怪的是竟然都是他医治的,也没见医术超群啊?没准是因为神族寥寥,你、灾祸与他算是不多的相互信任?”
“可他掌管情爱,又是兔族,我倒也少见他。灾祸是同你胞弟般紧密的关系,你要留我,他不愿意,当然一处理完人间琐事就回来寻你,不过...也的确是我给你招来祸害。”宋锦年委屈巴巴又道,“可我就要留在你身边。”
说着又伸手做着抹眼泪的样子往顾念身上靠,阿念思绪之内乱得要命,毫不留情地伸手扶正宋锦年的脑袋,道:“我也没说要弃你。”
“唔...”年开扇又合扇,又想起些东西,眨巴眨巴眼看他,道,“除夕夜我咬了,所幸没咬着,可没过几日,据兔儿神给我絮叨,我化为兽体咬了你好大一口。”
顾念挑眉,话里有话:“那我还得谢谢你,没把肉给我扯烂?”
“阿念你要如此,我也没有意见。”
“...”
小年极不情愿看着这仿佛跟自己不长在同一个脑袋的兽耳,又伸着指头顺着额间的犄角痕迹划一道圆弧,一边问兔儿神:“你来做什么?”
兔儿神娇纵扬着下巴,折断了瓶中一枝腊梅,道:“旁的仙君都同我说了,你昨日又发了狂似的,伤了福神大人,你这小孩儿,为何还不去找大人?亏大人除夕后还竭力保你回来,给了你神识。”
“我不会再伤他了!我...大人给了我铃铛...”小年想回些什么,可又不知该回何事,只低头摸摸脖子上戴着得圆环。
圆环其实没什么作用,只是中心系着一只铃铛,那材质极为特殊,光斓斑驳,说是透明无色,可放置于光下又是万种都有。
兔儿神仰头嗅着花香,随意一瞧才问:“那是什么?”
小年倔强一抬眼,郑重其事点头:“琉璃,大人取的名字,说是我戴上它,就不会再伤到他了!”
“倒确实有几分眼熟,我今日在大人发上看见过,灾祸的宝贝花瓶也是这般——”兔儿神努努嘴,忽的想起了自己没有,叼着梅花枝一拍手,道,“奇了怪了!怎么我没有!不行,待你家福神大人回来,我必要来带走一个!”
“你今日见过我家大人?”小年一听,小跑着出了门,快步跑到兔儿神面前,“在哪?”
昨日他不知为何魔性大发,又一次伤了福神,醒来收到传音与琉璃,却还没见着福神大人,正是心急之时。
“你舍得去见大人啦?”
兔儿神思索一番,道:“还能在哪,长藤高处,不过呢他这人喜欢待在上头喝茶,我觉着你该带上些什么东西好生在下头候着...我正巧想要张福神灾祸二人的画儿,留着逗逗灾祸那不经逗的小孩,你记着把你自己画上去。”
“好!”小孩好哄,一回屋便背上画轴,一只毛笔一只砚台,跟着兔儿神就跑出了门,一蹦一跳落在雪地上几个坑儿,叮铃叮铃的琉璃悠悠响着,快活极了。
“哎?小年,我可要同你说啊,你这犄角怎的又长了?”
“啊啊啊?哪里哪里,真的吗兔儿神?”
“唬你的,没准你画完了,就真长出来了~”
“哼!”
“小孩子还真会闹别扭,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跟那伙仙君待着的时候,灾祸也在,若是一阵子你跑去找福神,不巧又碰上灾祸,可得安分点。”
“我不怕黑脸哥哥!”
“你不必怕他,灾祸只是事事以福为先,可他其实平日里性子软,你乖,他就只是刀子嘴罢了,他跟你一样,好不经得逗~”
....
☆、福神的笔墨画儿
谈及此时,宋锦年少有正色,修长的食中二指抵住合拢的折扇,指骨托扇骨转了个圈,纸扇从自己手中落到顾念身上,从颈肩滑至他心房停驻,道:“我的神识来源于你,也取于你。”
“...”顾念每回,只将话头作了个交换,他盯着年的指骨,皱眉忆起虚境中不知何时宴席上,以少年面相立在他眼前的人,询问,“之后?”
“之后,你是他们的福神,是我的大人。”见顾念并无接着神识了解的意思,宋锦年自嘲似的松了气,收回折扇,往后一倚靠在床榻临近的红木桌角,一手转背撑着脸,一手抛着折扇。
“每年除夕夜,你与灾祸下界洗恶煞,浇禄欢喜,我就跟着。”年道。
“嗯?”顾念抬眉,这可跟他打小听来的习俗神话不一致,“当真如此?我怎么记得传说中你可是为祸人间,最惧红色最怕爆竹烟花。”
一说这,宋锦年鼓着脸坐起身,讨要说法似的,该是多少理直气壮做后台,他道:“我不过是年岁尚小之时,化为兽形去逗逗人族罢了!”
顾念对此无奈,一边饮茶一边悄悄看他,道“你该是比我更喜欢人族。”
“那是当然!”年干瞪眼,又心虚找补,“不过我喜欢找人闹腾,人族却怕我怕成什么样了,反正每回灾祸都站在附近看我笑话,还都得拉着你说我胡闹——虽说他也还是因你而护着我。”
“噢,年大人话里听来是有要给自己平反的意思?”
“不,我可不在意世人如何说我,厌我又如何?还不是打不过我?可你不一样——”年凶巴巴的话头还未持续,一见顾念又自行掐灭了,他道,“我可不怕什么红色,我也不惧人间□□瞎捣鼓出来的爆竹鞭炮,阿念你这眼神,不信我?”
不光是人不可貌相,大妖也是不可貌相,顾念来了兴致只瞧他,却不说话,倒是忽觉从前为何福神要留个年在身旁——小孩子不经逗,何况是宋锦年?
“不准沉默,我要你说话。”年一开扇扑腾在顾念左右,而后赌气似的施了个幻术,瞬时顾念耳边响起了接连不断的爆竹声,轰得人耳鸣一阵。
吵得顾念破天荒头一回同宋锦年告饶,伸手捂住他坚定又异常亢奋的双眸,道:“停,我信,闭嘴,接着说。”
人世间岁月与各族同逝,待到长藤之中梅花再次绽透,花瓣被兔儿神掐落一瓣一瓣掷到小年头上,小年一抬头,二神一对视,才忽的意识到,今日又是一年除夕。
小年已不是小年,成了少年郎。
额间犄角,发间兽耳已不会再轻易显现,性子却还入当年一般温吞吞的,看着是个极为好哄的,坐在窗前披上白麾,专心执笔作画。
这梅花极香,还是辣手摧花本人的兔儿神亲手而摘,也不知是从人间那一处芳菲之地摘得,一枝给了福神一枝抛给灾祸,还有一枝留在月神宫。
花瓣全落在笔墨四周,宋锦年抬头撑着脸叹气:“我说,兔儿神,你撒气给这梅花是什么意思?人家好端端的开,你倒好,全拔了。”
兔儿神一松花枝,翻身一跃稳稳当当坐在窗边,吼:“小爷乐意!”
“等等!莫要坐坏了我的画!”宋锦年摇摇头,小心翼翼将兔儿神的衣摆拿起,给自己放置窗前的笔墨画儿挪了个安全的地方。
“哦?”兔儿神瞧他这般,阴霾一扫来了兴头,低头伸脖子一看,画上画的正是福神,“你送这个给福神?”
“是,如何?大人什么都不缺,说我要是高兴,给他画张画。”
“倒是像模像样——”兔儿神点头点的诚恳。
“那就好!”少年郎大喜,伸手轻轻一摸去探笔墨干了与否,顺口问了句,“你为何气恼?”
兔儿神被问自然发话,他拍拍胸脯使了大力道,人又瘦,拍得咚咚响,宋锦年听他大言不惭:“小爷我,乃神族稀有,是不是?”
“是。”年闭着眼睛贴心附和此神。
兔儿神甩甩头,嚷嚷:“今儿个遇见了个冷人,跟长藤成精了似的,啧,冷死了。”
年一瞧他这咬牙愤愤劲儿,忍俊不禁,接着话问:“嚯,别样少见,能把你气着,哪方飞升的仙君?”
“人!人族!是个城隍庙门口茶楼里说书的!”兔儿神许是想到了愤懑之处,气得咬住随身带着的手绢儿,“听说是个没落家的少爷,我见人还好看便上前搭话,那嫡少爷扫了我一眼,冷冰冰走了。”
宋锦年顿时计上心头,一笑打趣兔儿神,道:“哟,还能有人对您视若无睹啊?真是失敬,改日带我下去,我去认识认识!”
“嘶——”兔儿神听这话手绢儿一扔,气鼓囔囔,“你跟灾祸怎么好的没学到,坏水一学一个准儿?”
“罢了罢了,人族活的又不长,你跟他计较什么?”见兔儿神是真闹了,宋锦年笑眯着眼只好又认真开导。
这兔儿神从前就喜欢逗他,难得数载而过,仍是俏极了,就同往昔除夕夜灾祸、自己与福神去人间瞎逛时瞧见的,那被做的皮影戏人偶似的。
兔儿神绕着自己耳垂上的绒球玩,令年想起月神宫里连同兔儿神三位掌管姻缘的神君,当中兔儿神管的是男子间的关系,遂道:“兔儿神,你的红线能否牵神族?”
“哼!那是自然!”
“那...”年垂头看看手中画像,有话又说不出。
兔儿神见他问完不说话,一枝落梅拎在手中,伸长了臂去敲敲年的肩:“小孩子说话怎么走神?然后呢?如何?”
年正色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是年兽!”
“好的好的绝世无双的稳重年兽大人!”兔儿神从善如流,违心话说得也是极为自然,继而咬咬牙狰狞着脸,吼:“给小爷快说!”
宋锦年狡黠一笑,眼里端的是纯天然无公害,说这话的语气就跟评论蜜饯很好吃似的,道:“很简单,我想看福神大人的红线被你牵到何处去了。”
兔儿神高低眉张着嘴呼吸,思索一阵敲定了答案,确认无误,道与他:“我没牵。”
“当真?我要你发誓!”
“当真!”兔儿神两手一摊,接着道,“灾祸说了,我要是乱给福牵姻缘,他去了冥界都不会放过我,我哪敢,臭小孩凶神恶煞的。”
年一顿,漫不经心表示了然:“噢。”
兔儿神双手放置窗下墙壁,一推落地,道:“怎么?你给福大人看上何方仙子、仙君了?”
“怎么可能!”年脸色一变,“起码是要比得上我对大人的欢喜!”
兔儿神摇头晃脑,学起茶楼里那说书的讲到不知哪一回,做了个踱步来回的戏步:“那可不一样,小爷的姻缘是心悦,不是欢喜,懂?”
“不懂。”年这话接的迅速,没让兔儿神半点儿尾音掉地上。
如此反常必有妖孽,兔儿神对此深信不疑,他速速跑到宋锦年身前,指着他道:“还是你看上哪位仙子了?抛出你家福□□头给你自己找红线?”
宋锦年听着不知是兔儿神话里哪些词句,喜上眉梢一转。
他啊,撅着嘴将精心绘制的福神大人笔墨画微微一卷放入怀中,一面伸出食指举到兔儿神跟前,道,“这可不是你一个兔子该纠结的事~你慢慢扯梅花,我可要先去寻我家福神啦~”
说罢朝着兔子招招手,一溜烟儿就跑没了身影。
神族以陈氏族群为仙君之首,今日除夕,不单是福煞二神下界之日,更是神族之众各司其职、受供奉之日,照例于清池之内设宴。
福煞二神早已先去,少有仙君以月神宫的三位仙君为例,一部分仍有要务在身的则晚些去。
零散而至的仙君正交谈甚欢,一阵风起嗅见蜜饯味儿,一道身影雪袍红衣闪过他们身侧,众人转眼一瞧,琼玉桥上跑着福神家的宋锦年。
“那不是福神的年兽?”
“到底是妖魔,莽莽撞撞的,福神竟还把他留在长藤,也不知是个祸害。”
“他可是有了神识,也归于神籍,照理来说皆是同僚,当心你这话被福煞二位听去——”
...
福神拽着灾祸早已落座,二神占了清池宴最合适观赏霓裳舞的地界。
灾祸坐在福神左侧,靠着雕龙描云的柱子,一望主位空无一人,大无畏翻个白眼儿,往上抛了个花生去接,道:“每年都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云雾功夫,陈氏真是绣花枕头。”
“陈氏还没来你便愈发觉得无聊了。”福神饮茶,神色温和,已是该他饮下好几盏茶的功夫,本应早到的仙首还没出一个人影。
灾祸撇撇嘴,又是一颗甜枣上了天:“切,就是仗着仙首的位份,真以为神族皆受他们这群乌合之众管辖?”
为了去接这颗甜枣,灾祸跟着仰着头往后,“砰!”一声撞着了柱子,他吃痛揉揉头,一回头凝视那柱子,道:“兄长你看!这柱子方才分明离我没那么近!准是陈氏施法欺负我!”
“那改日欺负回去便是咯~”宋锦年一身轻便从柱子后转悠前来,手中光明正大一副画轴。他对着灾祸做了个鬼脸,灾祸亦如是。
福神对这幼稚的两人皆没有办法,只道:“坐吧,年拿着什么呢?”
“啊?我,我,这是画轴,我...”宋锦年被点了个名,挺直腰板站在福神面前,忐忑万分支支吾吾的,言,“我亲手画的...福,福神大人,您——可愿意我在您身边长伴?兔儿神说的心悦欢喜,那我,我该是心悦你的!”
“兄长!这小子出言不逊!”一旁坐着得灾祸险些掀翻槐木,起身抛了个包子往上再接住:“兄长你可别轻信他,心悦的意义他又不懂!我看看,这,画得兄长也没怎么相似的...我的呢?”
“我哪有!我当然是只心悦大人!黑脸你才胡说!”少年郎涨红了脸,往福神怀里跑,一面向黑脸哥哥做鬼脸:“这张又不是给你画的!你的我几笔就画完了,在你枕头底下!”
“我倒是觉得画得挺像,可为何我的眉梢倒是柔的?”福神开扇一袭掩笑,顾着护:“灾祸你别老是与孩子过不去,吃你的点心,年长大了,我自然也是心悦年的,吃茶可好?”
“唔...我...”
年话未说完,那上头空着的主位来人了。
☆、卜兔造访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说一,这一章我写得有点害怕(TAT)
往事犹可追,也得看说这话的人什么算盘,宋锦年神色忽而一笑,一挥袖藏了那折扇,枕在床榻之上,道:“夜深了”
“宋锦年,起来。”顾念心道不好,这妖既然这般,看着就像是要避而不谈的作态。房内通明的烛火忽的只剩几盏临近床头的,其余远些一道灭了,几缕青烟细细袅袅在月中消散。
此人真是拍脸也唤不醒,他分明没入梦,只不过是不愿谈罢。
顾念冷不伶仃翻身执剑,残留的冷静告诉他这妖留着还有用,遂没挑刃出鞘,只用仙逸的剑鞘硬生生抵着宋锦年的脖颈脉搏处,追探道:“然后呢。”
“还不是时候,阿念,你为何老是问个究竟?从前你不这样——”年起身作惑,试图顺顺他的毛,说话说得弱了几分,完全是对顾念吃软不吃硬的习惯了如指掌。
得,这下不抱改成勒了。
顾念看着他从床头探出半个身子,拾只精细火钳子,钳住烛台底部掐断,那临近的香烛随着他的手带上榻,闻着清淡。
“废话,因为我只是他的转世,滚下去。”他又被这妖拽进气头,被勒得喘不上气,仰面瞪这厮,道:“你铁定是有点——”
“你乏了,该就寝才是。”年支了个呵欠,也不惧,只揉揉心上人的头扣在身边,食指捏捏他的耳垂笑道,“阿念,你耳朵好烫,可是灼火?”
“...闭嘴。”
顾念执拗自然不肯就罢,他还不知后日究竟受了什么天劫,要二神一个好下场都没能添上,也还是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而活,却抵不过这困法。
他本打算今夜知晓个事实真相,偏偏此路坎坷,谁都不肯摊牌,怪哉!
“你究竟在瞒我何故?”
原是大妖遮着他的眉目趁他不备施了个小法,那阵困倦之意如同爬虫,由头至尾攀附而上。
“你早该安安定定落在我身旁,阿念。”宋锦年看他被迫半合拢的眸子,眸中神色多是不解,遂以宽慰的语气说着对自己有利的话,“我先前乏力不是你的缘故,只不过是我点着了太多长眠香。”
年指尖一挑,那就近灭完了的香烛之下露出模样。
光样子就显然是对顾念处心积虑设计的东西一概皆知,顾念睡倒在沉沉睡意中,失去意识前也只能存着半醒的躯体腹诽:“也是,你又有什么好惧怕的,又死不了。”
是我失算了。
次日醒来再做细算,已是七日棺制程第五日。沈府没有任何声响,这才怪异,往常无论如何沈家奴仆皆奔走繁忙,不至于为了家主一死搞得人心惶惶没了一点动静,就跟此地失了活物般。
顾念醒来先是照旧默不作声,他推开被褥还是略微有些昏厥之意,下了床也仍是步子跌撞立不稳。昨夜睡不得好觉。
梦中一会儿立于房檐又见乌纱人,那在斗笠下的身影还是多有眼熟,剑走偏锋,恨不得招招要他性命,错综嘈杂。
一会儿又在琼浆云麓台之类的地方,耳畔还会回荡着梦境中灾祸指着宋锦年道些什么——“你这是大逆不道!”
“我要你带他走!”灾祸背对着他倒与另外二人,看不清面孔,只看清灾祸是怒目而视,瞪着抱着一道红衣身影的人,或许眼不见心为净最好,灾祸闭着眼嘱咐那人,“若是兄长在你手中有半分差池,我即便是堕入冥界也绝不会放过你!”
“这两人结的梁子是有多大...”顾念不知,倒是好不容易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那梦纷乱,混杂着几句福神的语重心长,看得顾念稀里糊涂的。只是福神更像是自言自语,听不清也就罢了。
最后梦见宋锦年从长藤翻身而下,拿着仙逸追着他在后头喊:“好生倾慕大人多年,而今既然你不愿,那一朝毁于此岂不更好?”
噢?在说我?
宋锦年不在,他睡的位置亦是冰凉。
门没开却还觉着冷,一低头才见只穿了里衣,薄薄一层。顾念扶着床榻不语,谁知道宋锦年昨夜做了什么,依着那桌上长眠香的灰烬,想也知道此妖唬他。
“...”他不是个愿意坐以待毙的人,至少宋锦年此时是他最可信又最不可信。
索性倒在床上,一件单衣任凭风吹,长眠香的作用有些难把控,眩晕迫使顾念不觉将手背覆在额头,寻求凉意安抚慌乱。
仙逸作响他倒也没空去理,只因理不顺因果关系,今日光线不知为何极为强烈,逼得顾念忍不住眨眼——“!”
他面前本是沈府红木房梁的构造,可在他那眨眼瞬间,他清楚地看见了个影子,一个血肉模糊的影子!
“谁!”
绝不是错觉!
他甚至在那一刹那与血肉对上了眼神——那是张五官聚集,极为可怖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