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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天花主人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5:38

裴氏道:“我也要看一看。”明早竟走到门首立着。不多几时,只见陶三领一人来走过。四目相视,不惟那人得意裴氏,就是裴氏也觉中意。原来那人姓成名义,表字尚之,是里中一个富商,年将六十,丧偶已有半年。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名唤成志,已有妻室,小的名唤成贤,只得十六岁。尚之因是出外惯的,在家反觉清闲不过。况且还有些欠债要出去勾销,可奈家中没个人照管。虽是儿媳在家,恐他年小不知世务,因此要娶个继室。他又略知风鉴,凭这双眼睛,要相个善于作家的,并不为容貌上起见。当日看过裴氏,知是甘守淡薄的贤内助,心上十分中意。裴氏见他是个老诚持重的人,又打听他有儿子,正合着那两件主意,也便应允。那陶三两边撮合,讲定十五两财礼,一边交付银子,一边就要收拾动身。一一议过,诸事俱已停当。

到那临别的时节,季侯甚觉凄然,裴氏竟是笑容可掬,并无一些苦楚。季侯看见,心上不乐道:“怎么多年夫妇,一毫恩情也没有。今日这个光景,想是还怪我不曾早卖他哩!可见妇人最是没情况的。”未免一番伤感,遂放声大哭一场,凄凄凉凉的过了一夜。

明日,遂将十两银子去纳了一票。自道:“这番限期,便可安枕无忧了。”谁知到那限期,依旧有几个公差,要他到官回话。季侯自恃完过十两,绝不惊慌,随着就走。不料一进县门竟有喝打的光景。季侯情极,忙叫道:“小人已是完过十两,现有官票可证。”知县道:“我不打你别事,正要打你这十两。”

季侯道:“不完或者该受老爷责罚,完了如何又打起来?”知县道:“我道你是个穷民,故此饶你二次。你原来是个富翁,眼见得你刁顽,戏弄官长了,怎么不要打?”喝皂隶扯下去打。

季侯哭起来,道:“这是小人卖妻子的身价。”知县道:“这是真情么?你妻子卖多少银子?”季侯道:“十五两。”知县道:“既是十五两,怎么只完十两?”季侯道:“因是媒人去了一两,妻子分去一两,那些邻家吃酒去了一两,叔子主婚去了二两,只剩得十两,故此完这十两。”知县将那几个人的姓名问明白了,立刻拘齐到县。先唤陶三,问道:“你是媒人么?还是惯做媒的,还是初做媒?”陶三道:“小人是开果子店的。因李某托了小人,故此成就他们,也是初做媒的。”知县道:“你既另有行业,只该做自己的生理,怎么又夺做媒的衣食?他那卖妻子的银子,须不比儿女姻亲,你为什么又要他的谢仪?你既得过他一两,今罚你偿他二两。”又叫众邻来,问道:“你们邻里便须和睦,晓得他是个穷人,便该扶持他。你们不扶持他也罢了,怎么他卖妻子与你们什么相干,也要诈些酒食?既吃过了一两,须还他二两。”又叫主婚的,问道:“你是他的叔子,便是尊长了。看见侄儿纳不起粮折,也该周济,方是尊长的道理,怎么到要他二两银子?”那叔子道:“小人纵得他二两银子,总是在他面上费的。三朝满月,免不得要买些盒礼送去。若论起来,连那二两银子也还不够,尚要赔出来多少,须不是过分得他的。”

知县怒道,“你既有赔出来的银子,怎么不于未卖之前送与侄儿,使他夫妻完聚。今既卖去,到肯赔出不成?明明是巧言抵饰,本该责你几下,如今为你幼辈的事,饶这一次。速速将四两银子来交与本县,免你送礼的使费罢。”随即差人都押去,立即追纳,总在季侯粮折项下勾销。又对季侯道:“你卖了妻子,我今与你做媒。有一个妇人在此,你可要吗?”遂叫人领那妇人过来。不多时,有个囚妇立在面前。又对季侯道:“你还是要不要?”季侯道:“蒙老爷天恩见赐,极不该回拗。

只是小人不幸,致使发妻离异,何忍再求妻室,情愿终身不娶的了。望老爷别与匹配,实为恩便。”知县道:“我怜你是个穷人,好意赏你,你到不堪抬举。我晓得,你如今单身独自,钱粮未完,下限你好脱身逃走么?”季侯道:“小人若要逃脱,连那十两也不纳了。”知县道:“不管。”叫禁子:“且押他下铺,问日带比,限他完日吊放便了。”只见知县签了铺牌,狱卒鹰拿燕捉,锁他出去,吓得季侯魂飞魄散,忙喊道:“小人愿领。”知县笑道:“唤转来。”又对季侯道:“你真个愿领吗?”季侯道:“愿领,愿领。”季侯只得同妇人叩谢。

领出县门,顿足道:“老天,我李荣前世造下何等罪孽,偏是这些不堪的事,加到我身上来。我好端端一个妻子卖了,到换着一个贼妇。就是天姿国色,与我何干。况我终身不娶之心,矢如金石,断不易转的了。如今虽领他回去,不要算他是个妻室,只作一个兄妹过日子便了。”原来那个妇人姓须,乃是个石女,又叫做二形子。只因父母双亡,却被叔子卖给强盗,骗了重价。那强盗爱他姿色,不忍抛弃,留做个干妻子。强盗惯摆那夜里快舡。有时众人劫得些东西,不拘衣服金银,多少也分些受用。不料众伙败露,招他出来。既有赃物,自然不能脱罪。那时受刑不起,已是告殂了。当下季侯问他出身及赃罪的缘故,须氏便把此情一一告诉。又道:“我今归了官人,便是终身有靠。我向日还有些少衣饰,藏寄在人家。今去取来,做个度日之计。”季侯听说是个二形子,又有些东西,十分快活。到明早随着须氏各处取讨拢来,都是衣服绸布之类。

又在屋后挖出一包银子,把来藏裹好了。两人欢喜归家。

季侯本是个穷人,得了些意外之财,未免小器易盈,渐渐做出富翁身分来。那些邻家曾与二两之数,代他完过粮折的,不惟恼他不过,且又妒忌不了,便道:“这个妇人便是官配与他,那些东西少不得是个赃物,便该入官。怎么竟干没受用?

我们地方不去报官,到担一个差字了。”

这里正要算计出一个首呈,早被季侯知道了风声,连忙把些破旧衣服,做个自首免罪之法,道:“蒙老爷赏小人的妻子。

不料他有几件衣服,小人惟恐是个赃物,不敢取用,理应禀明入官。”知县道:“这妇人,我既与你,这些东西自然是你的了,不须更要入官。”季侯道:“虽蒙老爷见赐,但恐地方不容,又到别处首告,小人却那里当得起。”知县道:“既是地方要生事,唤书办写一张禁约起来,叫他拿回粘在门首。”季侯自谓得计,叩谢归家,将告示粘起。众人看见,知官府作主,料想不能够难为他,遂休息了这个念头。季侯便安心享用,又雇人开个酒店,侭是丰衣足食了。有诗为证:一妻卖了一妻赔,又得金银随嫁来。

寄语循良贤丈夫,钱粮从此不须催。

如今且说裴氏到了成家。那尚之虽是将近六旬的人,不十分好色,但在第一夜免不得要应应故事。正要思量扭捏一番,只见裴氏正颜厉色道:“你是高明的人,我有一句话要与你讲。

你今娶我来,不知是什么主意。若是为嗣续〔的〕计,已有两个儿郎了,料你也不为此。若为风流的勾当,莫说我不是宣氵㸒爱色的人,就是,你老人家也要惜精养神,不要再提那被窝中的事了;若为家中没人照管,我自有法则,还你勤俭作家,不致浪费钱财,你也不须疑虑。”尚之道:“我今娶你,只为有些欠帐在外,我已老年,儿子又不知世事,此时不去清楚,再等一两年,越不能够出门了,因要出去,家中没人,故此娶你在家中支持,别无他意。”裴氏道:“若要支持家事,我已言过,还你勤俭,不消疑虑。你要讨帐,侭自出去不妨。但是一件,我与你既不同床,那房户也要分开。原来尚之少年的时节,色上最是冷淡,况在六旬左右。纵使高兴,那yang物也未必就肯帮扶他。扭捏的意思,只恐裴氏笑他没用,未免不成个夫妻二字。今见裴氏不肯,正中其机,便不敢多事,依他分房而〔卧〕了。如此又过几日。裴氏治家却是井井有条,省费得宜。尚之甚是欢喜,遂择个吉日,一径出去,勾销帐〔目〕。

裴氏落得清闲自在,便取出那一两银子,叫成〔贤买〕些苎麻,昼夜纺绩。不一日,尚之归家,看见裴氏〔无〕日空闲,反觉过意不去,道:“我们虽不算个大富,也〔还〕过得日子。

你何苦这等劳碌。”裴氏道:“我自有个道理,你休管我。”

尚之见他不听,只索由他。

自此三年有余,已积得十三、四两银子。那时成贤已是娶过媳妇,他便劝尚之把家赀分开,交与两个儿子掌管,自己供膳,却是轮〔流〕吃去。家中诸事料理停当,然后将所积的银子封好,朝着尚之跪下道:“我有一言相告,倘肯听我,生死不忘大德。若不肯听,只在此刻永远相别了。”身边拔出一把小刀来,做个要自刎的模样。尚之慌了,忙夺住,道:“你有何言,我依你就是。”裴氏哭道:“我那丈夫分离已久,今日特地恳求放我出去。这个银子便是我赎身的财礼。尚少一两之数,待找出去叫丈夫补足。肯与不肯,只在此刻。别无他说。”

尚之道:“你要去,也不是这等草草。须是与原媒说知,请你丈夫过来,表白你贞洁的一段事情,然后同去,才是正理。”

裴氏道:“若得如此,我便焚香礼拜,不敢忘你大德。”尚之思想:“料来留他不祝倘或拗他,万一寻死觅活,真个做出事来,反为不美。况自己已是暮年,留他不是个了局。落得做个好人,也是阴德。”当下遂去寻那陶三。不一时,寻着了。

把裴氏分房而卧,纺绩积起银子,今要归去的话,一一说知。

陶三也自骇异。尚之道:“那个银子,我也不要了。他在我家辛勤几年,不惟不忘丈夫,就是我家事体,也自支持完备。这样奇女子,世上难得。那几两银子,送他买果子吃罢!你快到李家去,说与季侯知道,同到我家来。待他领去,夫妇团圆,也是一桩好事。”说完,别了陶三,自去。

那陶三不敢羁迟,忙到季侯那里,也不及叙寒温,把尚之的话,细细述过。季侯下泪道:“当初我只道是个薄情妇人,原来有这等作用。他说要依我三件事,那深谋远虑,直到今日方知。”季侯即便带了银子,同陶三来到成家。尚之接见,连忙备起一桌酒来,替他夫妇相叙间阔之情,二来又为自己做个饯行的主人。那时季侯夫妇相会,互相伤感。

少顷,酒散。季侯拿出银子,奉与尚之,道:“财礼十五两,乞老丈收明。”尚之道:“我已对陶兄说〔过〕,在下屈留尊嫂多年,甚是有罪。这几两银子,送与尊嫂,权作在下谢罪之礼。”又将裴氏所封的,一并推还,再三不受。陶三道:“这是老丈的美意,实出至诚,到不消多辞了。”季侯方始收回。

夫妇拜别出门,才到自己门道,那须氏忙出来迎接〔进去〕。

裴氏却感他扶持丈夫,做起人家,须氏又敬他立志不苟,是个贤德的女中丈夫,遂两相敬重。

是夜,季侯欲与裴氏重叙旧情。裴氏道:“今夜,且让我独宿。我曾许下一个愿心,明早要到城外昙花庵去烧香了愿。”

季侯道:“若要烧香,须另拣个日子,从容可以去得,何必明早就去。”裴氏道:“我心愿如此,你莫阻我。”季侯只得顺从。当下季侯道:“我却不知娘子用心如此,我实负你多时。

你那三件主意,我已明白,不消说了。独是临别的时节,你毫无苦楚,反觉欢然,却是何故?”裴氏道:“你一个男子汉,怎么这等不聪明!我总是要去的了,就使哭这一两声,也济不得什么事。我不过冷你的心肠,不要你思量我的意思。万一我做出许多不忍分离的光景,你凄凉的时候,怎禁得不要想念。

倘或忧郁病出来,有谁知道?我欢然而去,纵使你想我,却便转念道:‘他薄情如此,思他何益!’留着这个有余不尽的深情,正为今日的缘故。”季侯方才感叹用意周密,向年认差了主意,懊悔不迭。

到明日,季侯整备香烛,同裴氏到昙花庵来。原来那昙花庵是个女庵,只有两个老尼在内,一个叫做律凡,一个叫做介雪。那律凡从小出家,年已七旬。介雪有五十多岁,才出家得五、六年光景。师徒两个,苦行焚修,又无施主,惟靠在外抄化过日。那介雪向日曾到成家化缘,故此裴氏与他相好,时常往来。当下进了庵门,介雪迎接进去。烧香礼拜已完,那律凡备茶相待。季侯催促回家。裴氏道:“我今此来,诸事已毕,心迹已明。我看须氏治家,必然能事你。所重者无非身后无嗣,况他年纪又小,正好生男育女。我从此洒脱尘凡,清闲自在,岂非良策?可将成家赠我这十三两银子拿来,与我为出家之赀。

你自回去,勤谨作家,不必念我了。”季侯惊问道:“娘子,你苦节多年,别离日久,今日幸得回家,正喜团圆有日。只道你烧香了愿,怎么要出起家来,是何缘故?娘子,你莫非恨我负你的恩情,或者你道是有了须氏,心中怨怅,故有此举吗?

但须氏之来,出自官府强逼,况且他又是个二形人,名虽是女,实同男子一般。娘子,你若出家,是绝我宗嗣,得罪我的祖宗了。”季侯自早至晚,苦劝一日,二尼又〔帮助〕苦劝,裴氏执意不从。

看看天晚,季侯只得独自回家。须氏问道:“大娘呢?”季侯将裴氏要出家的话,说了一遍。须氏道:“不打紧,待我去劝他,必然就归。”明早,季侯同了须氏,又到庵里来。才进门,只见介雪出来看见,仔细一认,开口道:“这是我的侄女己姐。”那须氏听得,拾头一看,道:“这是我的姑娘。”两边相见,抱头大哭,各诉衷肠。原来那介雪是须氏的姑娘,当初嫁着一个坐冷板凳的。只因学问平常,教人家子弟,常要教几个白字,所以人家不去请他,连年无馆,以致双目失明,不久身死。介雪无处依栖,到昙花庵出家。自从须氏去后,已有五、六年不相会了。忙进去,对裴氏道:“我只道李官人的如夫人是那个,原来是我的侄儿。他是个二形子,不生产的,大娘你断乎出家不成。”裴氏先前不信,以后看那须氏,果然ru头是不起的,胸前与男子一样,只欠裙底无物,又听介雪的话,方信是真。裴氏对季侯道:“极不难的,可将前日赎我的十五两银子,再娶一妾便了。”季侯道:“你做了个节妇,难道我做不得个义夫么?我若有此念,何不早早听了须氏相劝,娶了一个。总之,我矢志在前,终身不娶〔妾〕了。”须氏也再三相劝。裴氏道:“我只道有了你做个替身,已是了我心愿,从此好做自己的前程,谁知又是力不从心。罢罢!此是我的孽缘未了。”当下方欲起身归家,那须氏道:“我是个废人,向有出家之念,因无进身之路。今幸得遇姑娘在此,出家正是我的机缘了。”随即拜谢季侯夫妇,安心出家,不肯复回家去。季侯夫妇道:“蒙你扶持家业,劳苦多年,何忍一旦抛离,还是同回家去的是。”须氏立誓不肯。裴氏道:“出家原是美事,到遂了他的志吧!如今将我这十三两,并你前日这十五两,凑足三十两,为出家之用。其余日用,支持过来便了。”当下各自哭别。

季侯领裴氏回家。一应出家之费,逐日供养须氏不缺。后来裴氏生一子,中了进士,官至太守。裴氏仍旧到昙花庵,同须氏出家了道,无疾而终。

吾这回小说,真是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的事。看官,莫要认做了容易相遇的。不思早纳钱粮,希图照样侥幸,这个念头就差了。总是这回书,前半当作循吏传,凡为民父母的不可不读;后半当作烈女传,凡为女子的不可不读。

耿氏女:男扮寻夫

诗曰:

妇人谁不说贞坚,十载之中几个贤?

柳絮遇风随路去,桃花无主隔墙妍。

香闺若使都如玉,烈女应知不值钱。

但愿雨云无入梦,民风朴实过千年。

这首诗大概劝人不要奸氵㸒的意思。常言道万恶氵㸒为首,怎么如今的人,遇着妇人略有几分颜色,便不顾利害,千方百计必要弄他上手才祝然这个缘故,却不是汉子寻女人,乃是女人寻汉子。即如大户人家深闺内院,不消说寻常人不能够进去,就是亲戚也不容易走到;偏有那些从不识面的,任他出入,毫无顾忌。至于小户人家,不惟没有深闺内院,连那卧具也摆列在门首;不惟亲戚容易得见,连那寻常人也不回避。万一有行奸卖俏的,即时叫喊起来,不要说邻里知道,可以助一臂之力,就是行路的也能协力擒拿。为什么那些妇人便默默的承受?我常听得人说,四川成都府有一个太守,姓鲁,名永清,做官最〔是〕清廉,断疑难的事,无不顷刻明白,再没有冤枉狱。

〔一日他〕正坐堂理事,只见有许多人,簇拥着一个妇〔人上来回〕禀,说是为奸情事体。原来地方有个泼皮,把妻子妆〔做〕美人局,惯哄那不识窍的子弟。自己假做远行,打听那人将要成交,便归来拿住,要杀要告。那人慌张,遂将金银买放。如此也不止一次,恰好这人也落这圈套。

当下鲁公即便审鞫。一个说是和奸,一个说是强奸。鲁公踌躇半晌,便叫有力的衙役,把那妇人的衣脱下。妇人竟杀猪般叫喊起来,两只手扣住,不肯放松一线。那个衙役到被他弄得筋疲力荆鲁公看这光景,遂喝住手,叫妇人上来,要他供作和奸。那妇人不肯。鲁公大怒道:“你若肯守贞节,连衣服尚且不能弄下来,却怎么奸你?”妇人便不敢再辩。鲁公竟将和奸决断,众人没一个不称快畅。

这等看起来,可不是妇人招揽汉子,那汉子不曾寻趁妇人。

又有一件,往往为着这事,把丈夫儿子当作冤家相待,偏要生计谋害,到底后来自己也不能保全。我不知他的心肠,是怎样生的,只图一时快活,便做下没天理的事。

正是: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话说明朝崇祯年间,湖广荆州府,有一官人姓平,名德表,字子芳,妻室耿氏。父亲平云峰,开个绸铺过日。

母亲薛氏,已是亡过。云峰平昔最爱酒色二件。只是酒还熬得两三日,独有色上,再不肯放空一夜。自从薛氏去世,甚觉寂寞,勉强挨过月余,忙去寻个媒婆,续娶了丁氏。那丁氏一来年纪小,二来面庞俏丽,三来极喜风月,甚中云峰之意,便着意绸缪。不上一年,竟把一条性命,交付阎家。子芳料理丧葬之后,便承了父业,依旧开张绸铺。不觉过了年余,幸喜家中安乐。

独有丁氏,正在青年,又有几分才貌,怎肯冷落自守,每日候子芳到店中去了,便看街散闷。原来子芳的住居,却在一个幽僻巷内,那店面另在热闹市上,若遇天雨,就住在店中,不十分归来,故此丁氏得以门首站立。

一日,正在那里闲看,忽见一个少年走过,把丁氏细细瞧着。丁氏〔回〕头一看,你道那少年生得如何?乜斜眼,最能凑趣;顽皮脸,专会挨光。何方偶见娇娃,双脚时常走走。有日相逢石女,一心也要钻钻。遮脸偷窥,任是寒天亦带扇;装身卖俏,纵然腊月不穿绵。劫寨偷营真上将,采花觅蕊大先锋。

当下丁氏看见,忙自闪立门后张他。真个那少年可爱,直等他走去,然后进来。却自想道:“此人这等风流俊俏,怎能够与他相知一番,也不在为人在世。”心上虽如此说,但不知姓甚名谁,又无传消递息的梅香,显见得是干相思了。正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不题丁氏思慕之情,且说那少年是谁。原来是本地一个富家子弟,姓都,名士美,年纪不上二十五、六,最爱风月。娶妻方氏,甚是端庄,就是言语,也不肯戏谑一句,那被中恩爱,更自可知。因此士美不甚相得,专在外面寻些露水夫妻。自从见了丁氏,遂时时探听。知是子芳的继母,却无门路可入,只索放在一边。

话休絮烦。却说耿氏,一日因天雨,知子芳已不回家,自己出去关门,只见一个妇人在那里避雨。看见耿氏,道个万福,遂对耿氏道:“适才望了亲戚回来,不想遇着天雨,借宅上暂憩片时。如今却不肯住,地下又湿,这便怎生算计?”耿氏道:“你家住在何处?怎么不同个男人出来?”那妇人道:“家下离此有四、五里路,一向自己往来惯的,那里知道今日下起雨来。”耿氏见他衣服济楚,说话温存,不象个下人,遂留进去,与丁氏相见。

丁氏一看,似有些认得,却一时想不起。大家把些寒温套语,问了一番,又将些家常事,互相细问,甚是投机。

此时天又渐渐昏黑,况无雨具,丁氏便留他住下,他也不甚推辞。吃了夜饭,便到丁氏房中同睡。

上得床来,那妇人却不去小衣,与丁氏一头睡了。问道:“大娘这等青春,官人去世,夜间可觉寂寞?”丁氏道:“这也是命中所招,无处说苦。”那妇人道:“已往的苦是不必说了,那将来的乐处怎么不去寻趁?”丁氏道:“我在家中,叫我何处去寻乐?”那妇人道:“不是我得罪说,那节妇牌坊料想轮不到大娘,何不相交个有情少年,也不虚度一生。”丁氏听得却不答应。那妇人知是可以情动,便把趣话津津有味的讲与他听。此时丁氏氵㸒兴大发,不住口的叹气。那妇人又道:“大娘,我有一个法子,与你暂时取乐一番,你心上何如?”

丁氏又不答应。

遂伸手去摸他,并不遮掩。〔缺二十字〕原来不是妇人,却是一个男子。丁氏正在饥渴之际,也不暇致详,把一个身子只来。那人又是一员,不肯容易服输,足更次,方才雨散云收。

丁氏十分快活,问道:“你是那个?怎么假妆女人,却来奸骗我?”那人道:“在下姓都,贱名士美。前日见了大娘,心上万分爱慕,又知是青年守寡,转替大娘寂寞,故此大胆冒犯。

今幸得以亲近,实是天缘。”丁氏道:“怪道你的面庞,似曾见过。

只因改了女妆,一时看不出。我今事已如此,一个身子已交付你,只是你有空便来,不要有了别个,把我撇在脑后。”

士美道:“承大娘不弃,正是恩深莫报,怎敢有别样心。”两个说得高兴,〔缺六字〕各自睡去。到天明起来,梳洗停当,谢了耿氏,又与丁氏叮咛几句,遂出门别去。

从此之后,朝去夜来,已有一个多月。子芳因出外日多,在家日少,到也不在心上,独有耿氏甚是疑惑。一夜等他们睡后,遂悄悄去张他。只见桌上一灯照着,不见什么女人,竟换了一个男人,正在那里〔缺二十九字〕。耿氏看得不耐烦,转身就走。不料被门槛绊了一跤,忙自爬起,奔进房中睡好。士美明知耿氏张看,一来恃着子芳不在家里,二来正在要紧头上,一时抽身不得,便不及照看。直待完了,方才与丁氏说道:“我今出入甚不便当。始初虑你媳妇知道,如今已被瞧破,料想瞒不到底。不如也去弄他一两次,塞了他的嘴,方为长久之策。”丁氏道:“是便是了。倘或他不肯相从,怎生区处?”

士美道:“只要大娘帮扶,想出一个妙计,一定得他入我圈套才妙。”两个商量一会,天色已晓。士美依旧妆作妇人别去,不在话下。

且说耿氏,看见丁氏那些肉麻光景,心中十分鄙薄,等子芳回家,遂说与他知道。子芳吃惊道:“不信有这等事!你且不要说破,我自己见过,方信是真。”又过了两三日,与耿氏打过照会,只说要住店中,却暗暗躲在家里。原来子芳生性极孝,虽〔是〕晚母,每事必要禀命,故此丁氏得以放胆行事。

当下〔忽见〕子芳又不回家,满心欢喜,随到门首,约了士美进来。你道士美为何这等便当?皆因他每日晚间,〔就〕来伺候,一等丁氏出来,得了好音,纵使风雨,也不敢爽约。有这原故,不惟没有虚夜,并不曾与子芳相遇一次。

此时,两个到了房中,也无暇更及他事,脱下衣服,即便。

那些得意样子,却被子芳一一瞧见。心中大怒,思量要去喝破他。但碍着丁氏不好看相,况又家丑不可外扬,万一别人知道,自己怎么做人。踌躇一回,道:“不如使他们知我识破,暗地绝他往来,才为妥当。”算计已定,遂去写起一张字,粘在房门上。那字上写道:平子芳是顶天立地好男子,眼中着不得一些尘屑。何处亡八,肆无忌惮。今后改过,尚可饶耍若仍怙恶不悛,勿谓我无杀人手段也。特此谕知。

子芳粘毕,自去睡了。

再说士美狂荡一夜,略略睡去。醒来,正要商量耿氏之事,只见天色大明,遂披衣起身。开门出来,只见门上有字一张。

念过一遍,唬得魂不附体。急忙奔出大门,方才拾得性命。丁氏便悄悄的揭来藏过。自此月余不相往来。子芳也放下心肠。

一日,正坐在店中,只见一个军校打扮的人,走人店来,道:“我们是都督老爷家里。今老爷在此经过,要买绸缎送礼。

说此处有个平云峰是旧主顾,特差我来访问。足下可认得么?”

子芳道:“云峰就是先父。动问长官是那个都督老爷?不知要买多少绸缎?”那人道:“就是镇守云南的。今要买二、三百两银子。云峰既是令先尊,足下可随我去见了老爷,兑足银子,然后点货,何如?”子芳思量:“父亲在日,并不曾说起。今既下顾,料想不害我什么,就去也是不妨。”遂满口应承,连忙着扮停当,同了那人就走。

看看走了二十余里,四面俱是高山大树。不见半个人烟,心上疑惑。正要动问,忽见树林里钻出人来,把子芳劈胸扭祝子芳吃了一惊,知是剪径的好汉,只得哀求。

指望同走的转来解救,谁知那人也是一伙。身边抽出一条索子,绑住子芳。靴管里扯出一把尖刀,指着子芳,道:“谁叫你违拗母亲,不肯孝顺。今日我等杀你,是你母亲的主意,都不干我等之事。”子芳哭道:“我与母亲虽是继母,却那件违拗他来?设有违拗之处,便该名正言顺告到官司,治以忤逆之罪。怎么叫二位私下杀我?我今日死了,也没有放不下的心肠。只可怜祖宗积德,竟到绝嗣的地位。”说罢,放声大哭。

那两人听他说得悲伤,一时起了恻隐之心,便将索子割断,道:“我便放你去,你意下如何?”子芳收泪拜谢,道:“这是重生父母了。敢问二位尊姓大名,日后好图个报效。”那两人叹口气道:“其实不瞒你说,今日要害你,通是我主人都士美的意思。我们一个叫都仁,一个叫都义,生平不肯妄杀无辜的。

适才见你说得可怜,故此放你,并不图什么报效。如今你去之后,我也不好回复主人,只索到别处过日子。”说罢,遂举手向子芳一拱,竟大踏步而去。

子芳见他们去后,重又哭了一常展转思量,甚可痛恨。

也不回家,就在城外借个僧舍住下。寻了一把尖刀,每日在路上伺候,要结果都士美性命,却再遇不着。心上虽是焦躁,亦无可奈何,只好慢慢的相守。正是:有恩不报非君子,遇恨无仇枉丈夫。

按下子芳,再说士美自叫都仁行事之后,在家等了一日,不见回音,又过了两天,不惟没有回音,连这两人竟无一毫影响,未免有些慌张。却又想道:“他的妻子都在我家,也不怕他有别样心肠。只是怎么不早些下手,弄这几日,不信还不能够完事。”心上虽如此说,终觉愁闷不过。

挨到黄昏,遂到平家与丁氏说知。丁氏道:“此计虽好,太觉毒了些。但今事已如此,愁也何益,不如快活一番,再作商议。”两个遂脱下衣服。丁氏正在饥渴之际,凑着不肯轻放。

直到二更时分,方才歇息。自此之后,认了亲戚,毫无忌讳。

又过了四、五日,一夜,忽听门首人声嘈杂,大闹一个不住,正不知什么缘故。士美悄悄出来探听,只见一派火光,照得四处通红,那些老幼男女号哭奔窜,后面又是喊杀连天,炮声不〔绝〕,老大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叩问,方知李家兵马杀到。

一碗饭报德胜千金

诗曰:

勿怪世间人,营营觅一饭。

夷齐未饿前,依然一饱汉。

这四句诗,乃近日吴中一名士所作,是说人生天地间,惟衣食二字最为要紧。你看四民之中,那一个不为这两个字,终日营营觅觅。多少具骨相的男子,戴眉眼的丈夫,到那饥寒相逼的时节,骨相也改变坏了,眉眼也低垂下来。所以伯夷、叔齐虽为上古圣人,隐在首阳山,到那忍不过饥饿的时节,也不免采薇而食。直到无薇可採,那时方才饿死。若使夷、齐肯食周粟,依然可终其天年。可见世人不比伯夷、叔齐,谁肯甘心饿死?所以说人生世间,衣食二字最为要紧。然就两件论起来,又有轻重不同。

人不可一日无食,犹可一时无衣。说话的,你错了,人生衣食,一般关係,怎说食重衣轻?依你这般说,天下只该有饿死的,不该有冻死的了?看官有所不知。你看四时气候,春温、夏热、秋冷,一年之中,暖居大半。假如伏天,凭你金装玉裹的人,也不免科头跣足,解带褫衣。穷汉到了那时,难道反去寻裳觅袄,裹裘穿绵不成?就是冬天寒冷时节,那些无衣无褐的穷人,日间在篱边牆脚,成堆打块的曝背负暄。阴雨日子,就在荒林旷野中,拾些鬆枝枯梗,煨炉向火。夜间,苦无牀被,只得靠著三杯落肚裡,牵绵跼蹐,过了一宵。天明,又去东掏西闯,打哄过日。所以寒冷的苦,还有解救的法儿,只有饥饿二字,实难摆佈。自古说民以食为天,不论春夏秋冬,温凉寒暑,自幼至老,自朝至暮,那一人不要吃,那一日不要饱。假如一餐乏食,那五脏神就告急起来。凭你将日色去晒他,也算不得饱,把炉火去烘他,也救不得饥。就想三杯软饱,或可暂救一时。奈手内无钱,也只看得。到那时节,只怕虽不隐在首阳山,也要做伯夷、叔齐了。所以衣食二字,又有轻重不同。只看淮阴城下漂母一饭,值得甚的,后来千金相报。假使当年漂母不来看觑,王孙果然饿死,那汉高帝业如何得成?

如此看起来,一饭的关係甚重,千金的酬报尚轻。目今有桩故事,救死虽同一饭,报恩却胜千金,岂不是段佳话。

这事出在元朝至正年间。江南淮安府山阳县地方,有一人姓曾名珙,字玉符,原是山阳县学裡秀才,年纪不上三旬,胸中广有才学,只是命运不济,也走过了两三遭省试,到底榜上无名,也只索罢了。

其时顺帝无道,天下饥荒,水旱蝗疫,处处不免。先是山东、河北,河决千里,后来河南地方,旱蝗瘟疫。百姓不是饿死,便是瘟死。看看传到江南地方,淮安一府遍生瘟疫。更加半年无雨,飞蝗蔽天,不要说豆苗没一些剩,连地皮也吃去一层。其时山阳县中,百姓惊惶逃散,十室九空。十家中到有八、九家病倒。就是不病的,又大半饿死。

曾珙原是个穷秀才,自幼父母双亡,又无妻室,向来只有个老僕胡老儿相依度日。那时瘟疫正行,曾家左右邻舍也不知死过了多少人。那胡老儿合该数尽,也病倒了,不上五日,就呜呼哀哉。曾珙痛哭一场。要想收拾出去,只是囊中乏钞。况且秀才家,怎晓得这般勾当,一时没做理会处。左思右想,除非取几件衣服,往解库中当银使用。左提右提,都是破碎不堪的,只得脱了身上一件道袍,并一牀单被,卷一包拿著。

把大门锁了,低头走出街上。

走不上几步,只听背后有人叫道:「曾相公,忙忙的那裡去?手裡拿著什麽东西?」曾珙回头看时,认得是住在巷口挑水卖的刘黑三,便回答道:「小三,不要说起,我家的胡老儿死了,没钱断送,寻些衣服,要往解库中去当银使用。家中又没个人相帮。小三,你道苦也不苦?」黑三道:「阿耶,天哪!

前日我在相公门首经过,见胡老官坐在门槛上打草绳。我问他打绳做甚的。他道水桶上绳子坏了,打条来换了好用。不想不多几日,就过世了,可见人是没用的。相公,你也不须苦楚。

死的也不只他一个,如今山阳县中这条街上,多少有钱财的,年纪小的,不知死了多少。那老官六十往外的人,死了也不算短命,只是苦了相公一人。那断送的事,只是省俭些罢!相公若是没人相帮,停一会我再寻个人来,替相公收拾出去,省得又坏钞去唤团头火家。」曾珙道:「兄弟,难得你这样好心。

停一会,须要早来,不可失信。我在家专等,省得又来找你。」

黑三道:「这是我的事,不须吩咐。相公可去干事,黑三一定就来。」一头说,一头就走去了。

曾珙往解库中解钱回来,买些应用物件。黑三果然又同了一个汉子到来。将老胡尸首扛抬出去,不要分文。自此,刘黑三常来替曾珙挑水做工。工食一些不费,曾珙感激,自不必说。

无奈年岁饥荒,饿莩盈路。曾珙一来不做生理,二来坐吃山空,不上半年,将家中所存傢伙尽行变卖来吃用完了。只有一条折脚板凳无处卖得,无柴又打来烧了。其时又是冬天,雨雪交加,草枯冰冻,身上又冷,肚裡又饥,日捱一日,看看要上首阳山做伯夷、叔齐的伙伴了。

且说山阳县中,有一富宦黄通理,官拜江西行省平章事。

因见朝政日坏,时事已非,就告假回来,在家养病。只为百姓饥荒,发心济饥。就唤家中主管来吩咐,每月逢五逢十,在庄院中设饭济饥,所费即在庄租内注销。遂发出告示一道,黏贴在院门首道:黄衙示:照得山阳一县,连岁灾荒,更加疾疫频仍,流离载道。本衙因念桑梓之谊,不忍坐视,例于每月逢五逢十日期,设饭济饥。除僧道外,不拘诸色人等,准于午时齐集东庄,报名给票,支饭一餐。过时不得混扰,有坏定规。特示。

至正年月日

此示一出,一时传遍山阳县中。那些饥饿的人,眼巴巴盼到初五日,都到黄衙庄上来。

本日清晨却下了一天大雪,路上泥泞难走。只见这些饥民,纷纷扰扰,也有扶老携幼的,也有提篮捏棒的,大半蓬头垢面,曲背弯腰,半不象人,半不象鬼,挨挤不开,都来庄院前齐集。

就中单表刘黑三,向来原在人家挑水帮工度日,家中只有个七十多岁的母亲。不想一月前,黑三传染疾症,卧牀半月,幸得不死,挣挫得起来,那老娘又病倒了。自己病后,又做工不得,食用全无。这日闻得人说黄乡宦济饥,只得也打伙赶来,随著众人在东庄门外,报名领票。

门上逐一点名放进。只见仓场上搭了大卷篷,遮盖好了,下面铺设桌凳。当值的照票点数,分头给派。仓厅上,坐个大主管监视。每人一大碗饭,一碗豆腐。众人到手,狼餐虎啖,风捲残云。黑三拿起饭来,正待要吃,又放下箸了,眼中不觉的扑簌簌掉下泪来,想道:「我在此公然吃饭,家中老娘不知怎样饿得慌哩!教我如何吃得下肚。」正掉泪时,只见对面一个长大汉子,看了看,叉开五指将黑三兜脸一掌,打个踉跄,险些儿跌个倒栽葱。那汉竟将黑三一份饭并豆腐抢去,吃了个精光。看的人都发起喊来,惊动了厅上主管,喝问道:「众人不要啰唣,有话好说。」刘黑三就挨向前来,告诉道:「小的蒙大官人赐饭,正待要吃,想著家中老娘忍饿,做儿了的不忍独饱,要将饭带回与老娘吃。不想这厮无礼,把小的打开,竟抢去吃了。」主管道:「这厮这般可恶!」叫手下人打他出去。

众人听得主管说个打字,就发喊向前,要打那汉,却被那汉跳起来,将桌子推翻,掣断两条凳脚在手,就象双刀飞舞,东打西倒。可怜这些饥民,半死不活,如何抵挡得住?那汉一路打将出去。幸得守庄门的,听得裡边喧嚷,有人打将出来,早把庄门关上。那汉打到门前,出去不得,回身又打将进来。

刘黑三原有些蛮力,平日也习些拳棒,虽然病后无力,因见众人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又事从他起,只得努力向前拦住那汉厮打。谁知雪地泥滑,才交手,两个都滑倒了。众人乘势向前将那汉揿倒乱打。那汉一谷碌扒起来要走。黑三向前一把扯落了他头巾,原来是个光头和尚,大家又发起喊来。那时主管正唤齐庄丁,共有几十,各执棍棒赶来,将那汉捉住。主管道:「你们切莫动手,可拿这秃驴到厅上来,待我细细问他。」众庄丁将和尚推拥到厅上,只唤刘黑三一同站著,其馀众人都在下面观看。主管开言道:「你这秃厮,你是那裡人?如何到本衙庄上行凶?我家老爷因怪你僧道们平日哄骗人的钱财,背地裡买酒肉吃,如今年荒,想来无处哄骗,到这裡骗饭吃,故此发愿只济饥民,不斋僧道。你这秃驴必然见了本衙告示,晓得门上人不肯放进,故此假戴头巾混进吃食。你既坏了本衙规矩,如何又行凶抢饭打人?如今拿住有何理说?」和尚喊叫道:「你问什麽鸟!兀谁是和尚?咱家是山西太原客人李老四,贩枣儿折了本,回去不得,就在这裡出家。叵耐寺裡这些秃驴饭也没得把咱家吃饱,谁鸟耐烦做和尚;咱家戴了头巾原是个汉子。今日闻得你家有饭请咱家吃,只这一碗饭,那裡吃得咱家饱。咱家见这黑脸厮见了饭,反要掉泪,想是他有病吃不下。咱家替他吃了,倒不乾淨,打什麽紧,你们这般鸟乱起来。」

厅上厅下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主管道:「原来你不做和尚,这也罢了。只是打坏了这些傢伙,我家老爷晓得如何是好?」

和尚道:「这不打紧,咱家自去回覆他。若要赔还,只有一双拳头相送。不要的时节,难道把咱家生吃下肚子去不成?」主管见他发风话,恐怕惹起祸来,便收科道:「不要你去见老爷了,我自有话回覆。你去罢!下次来不可如此。」和尚大笑道:「常言道,斋僧不饱,有如活埋。谁鸟耐烦再来吃你这样肮髒东西。」说罢,竟光著头出庄门去了。众人也渐渐散去。

主管唤过刘黑三来,道:「你这个人倒是个孝子,不可空腹回去。」叫手下人再把一份饭食,赏与刘黑三,又取一份饭,叫刘黑三带回去与母亲吃。黑三将破布衫兜了饭,千恩万谢的出来。

才出庄院门,天又忽然下起大雪。不上半个时辰,那雪下得铺街塞道,滑泞难行。黑三一步一步挨将回来。离家中巷口,只有百步多远,只见跌倒一个人在雪堆裡,身上衣衫破碎,头上破巾掉在一边。黑三仔细看时,认得是曾秀才,吃了一惊,连忙叫唤,微微有些声息,再叫几声,方才开口答应。黑三晓得他冻倒,行走不动,只得勉强扶他起来,背在肩上,逐步挨回。且喜离他家不远,拖到门首。大门是扣的,竟开进去,扶他睡在做牀的破板门上,连忙走到左近人家去讨些滚水。走了好几家,才讨得一碗热汤。将来灌了几口,曾珙方开口道:「兄弟,亏你救了我的命了。今早饥饿得慌,走去寻个相识,不想反被他数落一场。含羞忍饿回来,不期遇了大雪,冻倒在路上,亏你救我回来。」黑三道:「相公,这样世界寻什麽相识!见你饥寒,就是相识的也不相识了。我带得有饭在这裡,趁些热汤,相公吃了,暂救一时饥饿。」一头说,一头就扶曾珙起来坐了,把破布衫兜来的饭,将热汤搅和,双手递与曾秀才吃。曾珙道:「兄弟,你如何带得饭在身间?」黑三道:「相公,你先吃饭,待我细细告诉你。」遂将上项事一一说了。

曾珙道:「阿呀!我吃了你的,你拿甚的回去,与你老娘吃?」黑三道:「相公,你莫管,我自有做工的人家去讨碗来把老娘吃,不用你忧心。天色晚了,我要紧回去看老娘。相公,你自安置。明日再来看你。」说罢,自去了。曾珙想道:「难得刘黑三这个好人。后来倘有寸进,决不可忘他今日一饭救命的恩。」左思右想,再睡不著。

挨到天明起来,开门一望,只见黄雪堆门,人烟断绝,甚觉凄凉。霎时一阵冷风吹来,寒威透骨。刚欲把门掩上,忽见一个人,头戴范阳毡笠,身穿獾皮袄子,脚踏帮钉油靴,背了行囊,奔近前来,向曾珙问道:「这裡有个曾珙秀才,住在那裡?」曾珙道:「在下便是,有甚话说?」那人也不再问,竟跨进门来,放下行李,跪下磕头,道:「小人不认得相公,方才甚是冒犯,望相公饶耍」曾珙大吃一惊,连忙扶起,道:「足下何人?素不识面,如何行这般礼,莫非认错了?」那人道:「相公既是曾秀才,如何认错。这裡不便讲话,相公可同小人到前面去,自有话说。」曾珙要问来历,只得锁了门,跟著那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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