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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天花主人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5:38

约莫也走了二、三里路,到一林子前,只见两头牲口,一个脚夫,等在那裡。那人道:「相公请上了牲口,就此起身。」

曾珙道:「足下说个明白,还是要我那裡去?」那人道:「小人唤做张义,是河南刘千岁爷差来迎接相公的。千岁爷如今屯兵在叶县地方。相公到了那裡,自然认得。」曾哄吃惊道:「我从来不认得你家千岁爷,要我去何干?既是差你来,难道没有封书札?」张义道:「千岁爷说,若写了书,路上恐有失悞,泄漏军机,甚是不便,故差小的只是口请。若在府上说明,恐相公不肯去。故此设计,哄相公到此。事不宜迟,小人带有衣装在此,请相公换了,作速起身。」曾珙沉吟半晌,本待不去,在家免不得饿死;去时,又不认得刘大王是何人,又恐相逼入伙,寻思无计可施。曾珙歎口气道:「罢罢!好歹随他去走一遭,家中倒无牵挂。只是刘黑三不曾别得,甚觉放心不下,也只索罢了。」遂换了衣装,与张义一般打扮,上了牲口。那脚夫原是张义一伙,赶著牲口,一齐起身。正是:不能够黄榜上标名,且暂向绿林中托迹。

话说曾珙同张义在路上,晓行夜宿。过了几日,渐渐相熟,至无人的所在,曾珙再三盘问他。张义被问不过,只得实说道:「我那千岁是颖州出身,讳叫做福通,与相公是至戚,故此差小的来迎接。」曾珙听了刘福通三字,心上方才明白。原来与曾珙是姑表弟兄,几年没有往来,如今起兵占了河南四府。军中少个行文草檄的人,想著曾珙,特地差人来请他。曾珙问知就裡,心上才得安稳,同著张义赶路。

一路无话。一日到了宿州地方,相去河南不远。张义道:「前面去,都是千岁爷的汛地了。今日且寻个宿店歇了,明日早行罢!」曾珙道:「说得有理。」那时年荒兵乱,人烟稀少,连饭店都不开了。东寻西觅,将近市稍头,望著一个人家,门首挂著安歇客商的招牌。张义道:「好了,前面这家子,不是个歇店麽?」到了门首,二人下了牲口,脚夫自牵去喂草了。

二人走进店裡,人影也不见一个,只见满地都是酒浆,打碎许多碗盏傢伙,二人心上大是疑惑。张义拍著座头,叫道:「裡面有人麽?」连叫几声,只见裡面摸出个白髮老婆子来,答应道:「是那个?可是要投宿的客官吗?」张义道:「正是。你们店主人在那裡?这些傢伙如何却打坏了?」婆子道:「告诉你老人家不尽。客官请坐了,待老身说你知道。」就在裡面拿条板凳出来,叫二人坐地。张义自去夹银的木墩上坐了,让凳与曾珙坐下。婆子道:「两位客官上姓?」张义道:「这位相公姓曾,在下姓张。」

婆子道:「原来客官与我家同姓。老身的儿子叫做张马儿,向来开个饭店。只因兵荒马乱,客商稀少。近日颖州刘将军,闻得又要差兵马来打城子,这些人家都逃散了。只有我家两口儿,还没处躲避得。不想来了个游方和尚,在我家歇了两日。大碗酒,大块肉,尽他受用。略迟慢了些,就要敲台打凳。被他吵闹不过,只得打发起身。谁想这厮出门不带分文,大家争论起来。倒把这些傢伙都打摔了,连酒缸都打得粉碎,脱身竟走了去。我家儿子气他不过,唤齐做工人赶去捉他。如今还不知怎麽。」曾珙道:「天下有这般没道理的!」张义道:「我们无处投宿,只得打搅嬷嬷,这裡暂住一宵,明日清早就去的,房钱、饭钱决不缺少分文。」婆子道:「客官说那裡话,但歇不妨。」正说不完,只听得街上,闹哄哄一路打来。张义见了这和尚相貌非常,有心要收用他,连忙向前,分开众人道:「列位不要动手,有话好讲,在下这有个道理。那个是店主张大哥?」只见一个瘦黑后生道:「小人便是张马儿。大爷有甚话说?」张义道:「我到你家来投宿,你那老人家,就将此事来告诉我,我已晓得端的。这和尚不是了,打得他不错,只是赶到那裡拿住的?」

张马儿道:「这秃驴,打坏我的傢伙,大剌剌地竟走去了。我们众人正赶他不上,谁想皇天有眼,这秃厮走得脚慌,踹著一隻狗儿,被他咬了一口,咬坏了腿,行走不快,被我们赶上拿住了。如今正想要解到县裡去。」张义道:「张大哥,不消动气。这和尚,我看他是个有来历的。不要打坏了他,待我问他个明白。」指著和尚道:「咄!你这和尚是那裡来的,敢在这裡撒野?」和尚嚷道,「干你鸟事,要你来问咱家。咱家是山西有名的李白撞,到处只是白吃,那见还了兀谁的饭钱。前日在山阳县饿的没摆佈,到个黄蛮子家去吃饭,咱家吃不快活,就把众人的都抢来吃了,又打碎了他的傢伙,也是恁般鸟乱起来。后来也就撒开,没本事把咱家生吃在肚子裡。量你这几个鸟人打什麽紧。」曾珙听了,向前道:「和尚可是在山阳县黄乡宦家,闹过济饥场的麽?你是个直性的好人,不要怪你。

只是为何又在这裡?」和尚道:「咱家受了这场鸟气,没好气住在那裡。如今要回家去,到了这裡,叵耐这厮又来撮弄咱家。」

张义道:「如今大家不要说了。在下有句话,不知张大哥可听吗?」张马儿道:「官长有话尽说,小人也是极听好言相劝的。」

张义道:「这和尚虽是无理,列位既打了他,张大哥的气也消了,解他到官,不过枷责几板,在大哥身上,总没相干。如今可看小弟薄面,放了他。凡一应打坏的傢伙,都是在下照价赔偿。张大哥听也不听?」张马儿见说赔他傢伙,便道:「论这秃厮无理,本待解官去打他,还要枷号他,方才罢休。如今难得官长这样美情,好言相劝,悉听吩咐罢!」众人见他解纷,马儿无话,就渐渐的散了。张义就替和尚解了绳索,留他在马儿店裡坐了。三人各道了姓名备细。马儿自收拾酒食来把三人吃了。那脚夫把牲口喂了料,同在店中歇了夜。明日果然算还各项,分文不少。张马儿再三拜谢。

张义又僱了个牲口,与和尚坐了,一同起身。路上无人去处,张义对和尚说了实话,就劝和尚同到刘福通处,去图个出身。和尚满口应承。三人同心一意,赶到河南来。

此时,刘福通连连破了河南数郡,驻扎在南阳府。张义打听的实,竟到南阳来禀见。刘福通就请曾珙相见。两人欢喜,自不必说。连李和尚也领来见了。福通见和尚人才出众,一定了得,就複名李老四,也收用了。曾珙拜做行军参谋,就拨张义做参谋手下将佐。连李老四也带个虚衔,待等随征立功,另行升赏。

其时刘福通得了河南一省,就想要定江淮地方。差了先锋贺文虎,领兵三千,曾珙做了参谋,张义、李老四做了偏将,领兵攻打泗州、邳州、徐州、宿州等处地方。颖州原是刘福通的家乡,先已平定久了。如今淮上一带州县,闻风瓦解。早有军前探事人员飞马来报,报说反了淮安山阳县。曾珙听说吃惊道:「你可晓得备细麽?」探事的道:「小的打听得人说,山阳县有个黄平章,为官清正,只因恶了朝中宰相,罢官在家。

年岁饥荒,他便发心赈济。不知为甚不斋僧道,恼了个和尚--那和尚原是西番僧伽瞒真国师部下,就在淮安府廉访司出首,道是黄平章假托济饥,买服民心,图谋不轨。那褚廉访见是谋逆的事情,就会同本处兵官,差兵快捉那黄平章。不想这些百姓受过黄平章恩惠的,闻知此事,顷刻就聚集起来。就中有个什麽刘黑三为头出力,竟把这些兵快杀伤,又杀了山阳知县,救了黄平章,当真的反了。如今褚廉访知道,征了两府的兵将,合同剿灭,不知胜负若何。小的打听得此事,特来报知。」曾珙听了,大吃一惊,高叫道:「刘黑三是我活命恩人,如何忘了他一饭之德。天幸提兵到此,须要作速去救他。」就请贺文虎来商议进兵。只见李老四跳起身来,道:「不用商议,咱家自领人马去救他。那刘黑厮是个孝子,若死了他,天也是只有耳朵,没有眼睛的了。」曾珙道:「你莫慌,行军大事,大家也要商议,方可行得。」贺文虎道:「参谋大人讲得有理。

山阳县原是大人的本乡,极该去救的。只是隔著许多州县,未曾下服。兵马若要过去,须要打下这些城子才妙。如今军马又少,事关重大,须要禀知千岁爷,方可行得。」曾珙听了,寻思半晌道:「将军说的是,明日再作商议。」

李老四见二人不便发兵,心上纳闷,回帐睡到半夜,想道:「山阳县原是个土城,钱粮又少,如今大军围困,一定打破。好笑那老曾,既说受了黑三什麽活命的恩,不想去救他,还要请什麽旨意。等你请旨发兵,那刘孝子岂不死了,还报什麽鸟恩。罢了!我只一个去救了刘孝子出来,也羞这老曾一羞。」计较定了,爬起来。也不去禀知曾珙,竟跨口腰刀,带了乾粮,做个军家打扮,独自个去了。只为大路上恐有兵马厮杀,不便行走,遂抄小路,往山僻去处,昼夜不停的赶来。

到了白羊岭,前去便是山阳县地方。那时,日已□山,行人断绝。走到半岭,已是更深时候。只见一钩新月当头,乘著微微月色,奔上岭来。脚高步低,望前只顾走,不料树林中刺斜裡,忽地伸出两把挠钩来,将衣服带个住。抢出几条大汉来,把李老四横拖倒拽的捉来绑了,解到山顶上一所古庙中来。只见小喽啰去报知,裡面走出个黑脸黄鬚大汉来,坐在中间交椅上,问道:「拿的人在那裡?」李老四等不得喽啰答应,大叫道:「咱家便是拿来的行货。你这千刀剐万刀剁不死的活强盗,想是要取咱家的心肝下酒哩!走的不算好汉;只是没有救得刘孝子,咱家死的不瞑目。」那汉道:「你这厮要死,也不是这样。你想救什麽刘孝子?」李老四道:「你这样鸟汉,说来你晓得甚的!就是山阳县的事情,亏你倒问咱家救什麽刘孝子。」那汉点头道:「是了,可是救黄平章的刘黑三麽?如今官兵打破了城子,连黄老爷都拿了,要解到京裡去砍头哩!

你还要什麽黑三黑四。你与他有甚相干,独自就去救他?」李老四跌脚道:「罢了!那刘黑三既拿了,一定是个死。咱家救他不得,也没嘴脸回去,不如快些砍了这伙鸟头去,倒乾淨。」

那汉道:「你这个人倒也不怕死,一定是个好汉。」叫手下人放了绑,请来坐了,问个来历。李老四遂说个明白。那汉道:「果然是个好汉子。不瞒你说,我就是,叫做邓保,受过黄缺九字,只(缺七字),差几个人去打探,等了回音,再作计较。你且住在这裡,有事(缺四个字)。」李老四欢喜道:「阿哥,全仗住了。」明日,果然有个探事的回来报道:「打听得黄老爷果然拿了。留在这裡,恐百姓有变,连刘黑三一同解京,今日就要起身。其馀百姓,待圣旨下来,都要洗荡哩!」李老四就高叫道:「阿哥,咱家就与你去路上夺了他两个,这事就撒开了。」邓保道:「解他上京,少不得有官兵防送,还不知从那条路去,须再打听的实,方好行得这事。」就差探事的,又去打听。一面点起手下人,共有二、三百健汉,各执鎗棒,跟随下山。

正走之间,只见又有个探事的来报道:「小人打听得黄老爷解上京去,恐大路有兵马阻隔,打从小路来了。」二人听了,不胜欢喜,就将众人伏在树林中等候。

不上二个时辰,只听得马嘶人闹,一簇的赶过岭来,约有三、五十个官兵民快,押著两个囚车。前面一个,旗上写道:「假济饥荒,谋叛犯官一名黄通理。」后面旗上写道:「叛犯一名刘黑三。」李老四、邓保见了,发声喊,直抢出来,手下二、三百人都一齐杀出。两人手起刀落,早砍翻了几个军快。

慌了的,都撒了囚车就走。手下人四下裡追杀去了。李老四砍开囚车,扶了刘黑三出来。

那黄通理早已吓倒。邓保打开囚车,扶他出来,一些也动弹不得。遂唤手下人,连车推上山去。一拥的回到山上古庙中。

邓保扶出黄平章,在中间交椅上坐定,纳头便拜。李老四自和刘黑三讲话,笑道:「老刘,你可认得黄老爷家抢饭的和尚了,只咱家的便是。」刘黑三仔细一认,连忙磕头称谢。李老四又道了备细,就过来见了黄平章。那时黄平章方才开口,讲得话出。问了二人救他的备细,称谢不尽,对邓保道:「我虽一时蒙二位救了,倘官府追捉起来,如何是好?」李老四道:「这个却是不妨,咱家早寻下去路了。目下曾参谋现屯兵马在泗州地方,离这裡不远。他正想要报刘老三活命之恩。如今仍把你两个上了囚车,咱们就扮做护送的官兵,路上还怕兀谁来盘问。到了那裡,便是安身的去处。凭他皇帝老子来,也要不得你们两个。」邓保道:「此计甚妙。事不宜迟,恐有泄漏,快些就此起身。」顷刻收拾了些财物,把他两个依旧坐在囚车裡,邓保、李老四扮做军官,手下的都扮做护送的,一齐起身。

竟打从大路上来,喜得一路充是解京人犯,又有许多防送官兵,并无拦阻。

将近泗州,听得人说:「河南刘王,差个贺先锋,同个参谋,领兵攻打盱眙县,竟杀败了。如今退了三十里屯兵,明日还要厮杀,不知胜败怎麽样哩!」李老四晓得,大吃一惊,吩咐邓保同众人且住在这裡,「咱家先去打听,说知了,再来与你们去。」老四竟奔盱眙县来,问了曾珙的营寨,竟到营门口。

小军见是老四,进帐报知。曾珙慌忙请进。相见了,问道:「你这几日在那裡去来?好教我差人各处找你著,想杀了我!」

李老四说了救刘黑三的始末。曾珙连忙作谢道:「好了!好了!

我那个救命的人不死了。你救了我的恩人,你就是我的恩人了。

我那时不见了你,就同贺先锋领兵到此,要去救取山阳县,不想果然不能进兵。昨日厮杀,贺先锋中了冷箭,折了一阵,退在这裡。今日喜得见了你,知道了山阳县的事情。只是他们几时到得这裡相会?」李老四道:「咱家如今去,就同他们来了。」

曾珙道:「那两个虽然救了,只是山阳百姓必然被害。此是我本乡,如何不去救他。只恨军马阻往,不得过去。如今我有一计,用著你去,这盱眙县唾手可得。」就附耳吩咐了计策,李老四会知去了。

明日,曾珙同了贺文虎,领兵讨战。城中就发出兵马来,两员武将当头,知县在后督阵。两下正呐喊交锋,只见城中烟火冲天,一片声喊杀。知县情知城中有变,急急鸣金收军,回到城门边。早有两员虎将杀出,知县慌了手脚,倒撞下马来,被兵马踹做一堆肉酱。两个武将先逃走了。曾珙、贺文虎催动人马,杀进城来,忙传号令,不许杀伤百姓,救灭了火,竟升县衙坐了。那夺城的两员虎将,前来献功,原来就是李老四、邓保两个。原是曾珙定的计,吩咐老四,假托解叛犯进京,路阻不能过去,入城暂住。见城外厮杀,他两个就放火夺门,赚了盱眙县。

曾珙收军已毕,就请刘黑三、黄平章出来相见。三人交拜,各谢活命之恩。黄平章打躬道:「下官多蒙大人救了性命,只可怜山阳一县的百姓,并下官的家属,必定受戮。」曾珙道:「此事不劳老先生费心,我们大营定了这裡,就领兵去攻打淮安了。」分拨张义镇守盱眙。传下密令,大胁缺两个字明日一齐起身,去救淮安。

一路风刀雨箭,铁马金戈,缺两个字前来,势如破竹,到了山阳县。这些百姓正怕朝廷要来洗荡,见了曾珙兵马到时,大乱起来,杀官投献。曾珙出了安民榜。黄平章的家属尚监禁狱中,就放了出来。那刘黑三的母亲,在曾珙出门之后,就病死了,没受到这场惊恐。曾珙得了山阳县,救了一县的百姓,一面开仓赈济,一面备文申报刘福通。

此时,刘福通已坐了汴梁,推奉韩林儿为帝,国号大宋,建元龙凤元年。得了平定江淮的消息,就差官到军前封赏。拜曾珙为江淮行省左丞,统兵驻扎淮安,贺文虎为左副元帅,领兵协同镇守。其馀李老四、张义、刘黑三、邓保等,俱拜领军都统之职。独有黄平章不肯受职,辞还诰命。

后来明太祖起兵濠梁,刘福通已死了,黄平章见天命有归,就劝曾珙一行人,都归顺了,竟做了开国的勋臣,少不得封妻荫子。

试看那黄平章只为一碗饭,不肯把与僧道吃,恶了西番和尚,几乎受了杀身灭族的祸,亏得结识了刘黑三、李老四,救了性命。最奇的是刘黑三,借黄平章一碗饭,救了曾珙,救了自己,又救了黄平章,又救了一县的生灵。岂不比那韩信淮阴千金报母,更胜几倍。看官们,切莫把这一碗饭看轻了。假如韩信没有漂母的一碗饭,做了淮阴城下的饿鬼,曾珙没有刘黑三的一碗饭,做了山阳县内的饥鬼;虽然与首阳山的伯夷、叔齐,在饿鬼域中成了个三分鼎足的世界,那汉朝一统,宋家一代,却靠谁来?岂不是天下关係,也在这一碗饭?佛氏云:「一粒粟中藏世界。」看官们,不必去参棒喝,可就在这句裡得悟了,有诗为证:当年一饭值千金,尽道王孙报德深。

试看山阳曾珙事,报恩不数汉淮阴。

张昌伯厚德免奇冤

词曰:

财与命相连,昔人岂浪言!有许多生死牵缠,方信钱财宜粪土,衣食外,且随缘。日住屋三椽,竹林一宿眠,又何须累万盈千。可放手时随放手,休得要,结冤愆。

右调《唐多令》

词中「钱财粪土」四字,大有意味。为何今人把来说坏了,尽道是败家子的所为;殊不知这一句正是成家子的作用。

怎麽缘故?要晓得天下第一等养人的东西,莫如土;天下第一等养物的东西,莫如粪。算来粪土两样,乃是生发的根本,活命的源头,直是天地间的宝贝。财为养命之源,是一般解说,但是一件,其功虽是极大,用之却要得宜。譬如种麦的时节,却种不得稼,若种了稼,不惟不能得稼之利,而反有害了麦;种稼的时节,却种不得豆,若种了豆,不惟无益于豆,而且有损于稼,须要按时耕种,自然两利俱收。至于粪,最自有用的了,然有宜于水,而不宜于粪,亦有宜于粪,而不宜于水。总是相时度势,不可执一论的。犹之同是钱财,用之鬫赌吃著,便为不当用而用,势必至流落不肖,玷辱祖宗;用之于济人利物,便为当用而用,不但收厚德长者的美名,抑且享安逸掌财的厚利。那不知稼穑倾囊浪费的,固不足道,就是一毛不拔十分吝啬的人,到底算不得个成家。这是什麽缘故?大凡钱财要流通于世,不是一人刻剥得尽的。若千方百计,得一求十,得十求百,势必至招人怨恨,有家破身亡的日子。可知钱财如粪土这句是教人善于出纳,如粪土之生生不穷,即此便是成家的秘诀。

不然,何不说钱财如瓦屑,如石块,而独取粪土以相比较也?为何今人不明这个意思,偏把这五个字加在败家子身上,竟当了弃财的别名,讥刺的隐语,竟使这几个字,抱千古不白之冤,甚可懊恨。今在下有一桩故事,善能体贴这句良言,把那下流不肖的事,早早杜绝;一毛不拔的病根,又已全消,后来到底得了许多便宜,说来与看官们,大家猛省一番,有何不可!

话说明朝万曆年间,苏州府长洲县地方,有一位官人,姓张名国瑞,表字昌伯,妻室馀氏。原是儒家出身,自他父亲不喜读书,开一个布店,挣起富翁,有盛名。传到昌伯也便继述父志,比著父亲更觉筋节,那些家资却又多了几倍。那富翁两字,不消说是居之不疑了。

一日,坐在店中,只见一人走过,随又转来,站在门首閒看。昌伯正要问他,适有买布的来,忙了半日,便不在心上。

直挤到晚间,做完生意,把店门收拾停当,进去吃了夜饭。算清帐目,已有二更天气,方才脱衣上牀。尚未睡著,只听得门外有些响动,心上疑惑,要起来照看。

但家裡人俱已睡著,若起来未免大惊小怪,深为不便。况门已关好,料来无事。因此,遂不去睬他。

谁知那响声,再不肯住,竟渐渐弄进内裡来了。昌伯听了一会,此时却耐不得。遂俏悄的起来,伏在房门后面。只见黑影裡走进一个人来。昌伯手快,一把拖住,忙叫起家人,点烛寻照。幸喜家中物件一些未失,外面也无别贼。及看那人时,原来就是日间在门首閒站的主顾。

是时家中大小,个个磨拳擦掌,要替昌伯出一臂之力,到是昌伯喝住道:「你们众人休得动手,他既不曾取我东西,却又打他做什麽?」那人听得知是个肯方便的人,便连忙跪下道:「念小人家有老母,因无钱养赡,不得已做下这事。尚是个无知初犯,望相公饶我,下次再不敢吵闹宅上了。」昌伯笑道:「这样主顾,我也不愿劳动。但你既到我家,岂有空过之理。东西既没有取,酒便与你一两杯,衝衝寒罢!」连忙叫人暖起一酒壶来,摆出两碟小菜,叫他坐下。

那人看见这个光景,不惟有些惭愧,反觉慌张起来,道:「这是怎的意思?他若放我出去,便算好善不过的人了,怎麽到叫我吃酒?想是见我打不起,要我吃饱,才可做个受拳的靶子。」心上疑惑,不敢就吃。

昌伯知他意思,便道:「你且放心畅饮,料想不是暗算你的东西。我若要暗算你,何不就此时难为你一番,却费了酒食,又来摆佈你不成。」那人知是实心行善的好人,不敢拂他盛意,遂自斟自饮的受用。

昌伯见他吃得自在,甚觉欢喜,便问道:「你这汉子,叫做什麽?在那里居住?看你不象个歹人,怎麽不做些生意,干这犯法的勾当?」那人一面喝酒,一面答道:「小人叫做(缺页)遂往上附在耳上,把自己要做掏摸的勾当及昌伯留酒与银之事,细细诉说一番。妈妈歎道:「幸喜遇著好人。这便侥倖之极。设被拿住送官打骂,有什麽三长两短,教我靠谁?

这样没本钱的生意,我就饿死,也不要你做的。你下次不许如此胡行了。」朱恩道:「我也是无计所奈,故此做下这一次。难道喜欢做这下流不成?从今以后,依著妈妈就是。」从此合家欢喜。

等到天明,遂去置下一副担子,又买些三牲祭品,献过财神。吃了些酒饭,因心上无事,到门首閒立。

忽然天色阴晦,下起雨来。正要开门进去,只见有人走过,向他簷下避雨。他一眼瞧去,见衣服已是打湿。此时因有了本钱,未免宽怀,一时间又存个济人的念头。连忙邀进坐下,生个火盆与他,烘干那些湿衣。随即问道:「尊居何处?要到那裡去,却遇了雨?」那人道:「学生姓乐,表字公济,住在胥门街上。今早望了亲戚回家,不想遇雨,到搅扰你们,甚是不安。」便问朱恩名姓。朱恩也把自己的名姓及向年开行,为官司客帐累穷的话,说了一遍。又问道:「我前日到胥门去,见有选日合婚的牌子,都是尊号在上,不知可就是台相麽?」

公济道:「这个正是学生了。实不瞒你,我向年原是代人书写词状,那些衙门人从没一个不认得。近因年纪已大,算来那一张纸上,不知破过多少人家,害过多少性命,须不是积德的勾当,故此改这行业。但是一件,学生写的状子与别人不同,凭你那裡衙门,只消三言四语,再没有不准的。今日虽是改过行业,那寻我的却也不少。我又一时不好推辞,只得将就写几张。

再过一年半载,我自有合婚选日的生意,尽可度日,便立誓不写了。」朱恩听说,知是刀笔中的豪杰,不敢轻慢。渐渐话得投机,早已有纳交的意思,要借他做个泰山之靠。

此时雨尚未住。心上想道:「既是要与他酬酢,那早上献神馀下的福物,何不请他暖暖寒色,也是个人情。」遂进去叫扶氏整备停当,自己摆出,留公济坐下。公济看见,面上虽有些跼蹙,但正饥渴之际,也不多辞谦让。两个一宾一主吃了。天色已晚,雨声将次住了。公济起身,要辞下泥滑,不好行走,心上踌躇未定。朱恩明白他的意思,便道:「这等湿地,怎好去得。待我借双木屐与你,送你回去。」

公济道:「这个极感盛情,但怎麽就好劳动?」朱恩道:「怎说这话?我们日后正要往来,到是休要嫌我贫穷便好。」公济谦逊两句,遂向朱恩道:「只得有劳。」

朱恩因自己没有,转向邻家借来,与公济穿。朱恩寻一双敝而不堪的,自己著了。遂进去与母亲说了一声,又叮咛扶氏,叫他收拾碗碟,却同公济出门,要送他回去。公济道:「天色将晚,怎敢劳步?」朱恩道:「一来趁今晚同去,识认宅上,省得明日相候,又多一番客套话头;二来那双木屐子是借人家的,顺便带还了他,恐怕他家也要等穿。」公济道:「这等累及,却把什麽相谢?」朱恩道:「恁凭尊意了,我那好科派得。」两个互相笑了一声。在路上一递一答,颇不寂寞。

不多时,已到了家中。大家说个不敢奉揖,各自坐下。此时,天尚未黑。朱恩瞧看摆列得甚觉精緻。但见:红黝门窗,粉泥牆壁。挂一幅名士画图,非新非旧;黏几张乡绅笺诗,半假半真。案上残编,看破大明律法:几头订简,抄成七政通书。笔尖虽秃利如刀,墨色常新浓似漆。

那时,朱恩坐了一回,吃过一杯茶,取了木屐,起身告别。

刚出门,见了招牌,遂顿住脚道:「怎麽有这等便,忘却了一事,不曾相求。」公济道:「忘了什麽?如今说来,也算不迟。」朱恩道:「实不相瞒,目下坐食,甚是艰难。思量明日做些小生意,只不知明日可是个好日,因此要相烦一看。」

公济道:「这等请坐,待我把《通书》一查就是。」当下遂取曆日看过,便道:「明日不是个上吉,还要等过两三天。到十七日,却是个上好无往不利日子。」朱恩受教,各相致谢而别。

这两日已过,更无别话,看看又到生意日期。朱恩趁早起来,烧些汤水吃了。停当担子,要去贩卖些东西,吩咐扶氏关好门户。自己望著月光,一步步的走将过去,恰又到昌伯门前。

偶然抬头一看,只见有人靠在他门首。心上吃惊道:「想必也是个掏摸东西的。但此时天色将晓,便不该还在这了。」随即喝问两声,不见动静,遂硬著胆去一扯。他忽然满身寒颤,开口不得。原来是:压头颅,摸去可能抽瓦;砖堆脚趾,伸来尚是无泥。忽惊平地之高升,疑是青云之得路。本非道士,胡学步虚之仪;不是佳人,竟效鞦韆之戏。可惊可骇,欲知此事何如;是鬼是人,且看下文便见。

当下朱恩一扯,但见那人把身子团团的转起来。连忙定睛看去,却是悬樑自尽的。伸手去摸他的身上,已是毫无气息,不知死过几时了。心下十分惊骇道:「这等好人,不知有什麽冤家与他不合,走这条门路去害他。」思量要报他知道,又恐怕敲门打户,未免惊动邻里。欲待走了过去,做个不干我事的局面,却又放心不下。」他既救了我的难,我怎麽不去救他的难?」思想一回,除非把这死尸离了此处,或者省些口舌。算计已定,遂把些砖石衬高了脚,站上去,解将下来。也不辨他是何等样人,驼著就走。约有半里多路,到一桥边放下。又将项上索子解开,把块石片捆在他身上,轻轻弄下水去。随即转身运开砖石,挑了担子,自去做生意。有诗为证:已将小惠济饥寒,不使偷儿冷眼看。

只此救人还自救,如何尘世善缘难?

如今放过朱恩的话,且说那死人的缘故。原来昌伯对门有个光棍,姓刁名星,表字德甫,最喜无风起浪,诈人钱财。久仰昌伯是个富厚长者,要领他些盛惠,只是没有妙计。适值昌伯为了朱恩到家叫喊时节,那合家大小都起来帮助。有个做饭婆子,年纪七十馀岁了,是时未免随行随队也出来瞧看。不料年纪已大,吃了一惊,又冒了些风寒,竟头疼身热起来,两三日的光景,早已告殂。昌伯因他没有亲戚,竟自买棺入殓。且念他在家已久,平昔最是勤俭当心,不忍将去焚化,思量要埋在祖坟空地上,到上坟的时节,也去烧块纸,报他辛勤的意思。

那刁星知了风声,心上欢喜,已有算计他的机括。只是一件,也得个人来与他寻闹,才好画策,于中取事。终不然没有先锋,做军师的自己去上阵不成。踌躇了一回,选不出个可当大任的人,只得要寻个相知,与他商议。

刚走出门,忽见个卖鸡的乡村人过去。他便叫住,要买他的鸡。讲定价钱,已自拿了进去。谁知鸡便拿去,再不见拿银子还他。等了一回,连人影也不见半个出来。他心头焦躁不过,只得进去催讨。叫唤三两声,才有人出来接应。及至接应之后,到底不曾有银子。不惟没有银子,连身子也不肯放他回去。总是推辞有事,叫他略略等候。

直到点灯时分,那刁星方才出来,满口赔下不是,慇懃留住道:「我料你不是城中朋友,你实住在那裡?」那人道:「住在娄门外。」刁星道:「既如此,你归家不及,不如住在我家,明早回去如何?」那人道:「官人不要取笑,只求见赐银子,急急赶去,或者还可出城。」刁星道:「岂有此理!我已耽悞你的归程,若不留你,心上也觉过意不去。若一时走不及,岂不两头脱空?还是住下的好。」那人见他说话谆谆,不敢拂他盛意。况且归去,实是天晚,遂致谢两声,安心住下。

刁星见他肯住,忙叫进去一个侧厢裡坐定,唤小使点起灯来。袖中摸出银子付与他道:「这是还你的鸡钱。已依你的价,一毫不少。」那人打开纸包一看,见是足纹,心上甚是欢喜,把来放好。正要问个寻睡的所在,只见早已摆出酒饭,且是丰盛。刁星陪著一面吃酒,一面閒问道:「你的姓名叫做什麽?」

那人道,「我叫做虞信之。」刁星道:「你可做些生意?」信之道:「只种五、六亩田,别无甚麽做。今为钱粮要紧,把这鸡卖来凑纳。」刁星道:「五、六亩田须不是聚宝盆摇钱树,那裡济得饥渴!今日有这个鸡卖还好,明日没有鸡却把什麽去抵偿?终不然上官见你没鸡,便不要你拿粮麽?」信之听到此处,便觉愁闷不过,无言可答。刁星知是可以利动的,便道:「你也不须烦恼。我今有一项钱财送你,你可要麽?」信之认是戏言,遂带笑问道:「多谢相公美情,但不知送我多少?」

刁星道:「我是实话,并不哄你。这也是不费之惠,原不在我处取出来的。那多少也要看你的机缘。」信之道:「最感相公扶持。只是我乡里粗人,干不得什麽事。」刁星道:「原不要你干什麽,只要你说几句话,便可以到手。」因把张婆子致死缘由,细细述过。遂替他算计一番应对的言语:「认做婆子的亲戚,到张家寻闹,我从中说合,少不得弄些汤水出来,可不是白白受用的一注大财?」信之听这篇议论,那利心早已掀动,也不及致详,竟欣然允诺。当下吃完夜饭,各自安睡不题。

且说信之到明日,依著刁星的教导,望昌伯家裡走来。那昌伯在店看见,问其来意。信之道:「我有一个姑娘,在宅上帮工,我一向在别处去,不曾问候得,今日特来看他一面。」

昌伯疑惑道:「他在我家住了二十馀年,并不见有个亲戚往来,如何才死了,忽有什麽亲戚?这也未知真假;心生一计,遂把那婆子年纪来历,细细驳问。

信之却一时支吾不来,未免有些惭愧之色。昌伯看见这个光景,已猜是火囤的腔调,竟不去理他。那些家人,又你一句,我一声,抢白了一场。信之见不是易哄的主顾,转身就走,心上想道:「自己见不透,怎麽听一时之言,讨这场没趣。料想不义之财,原不容易强求的。」不去回覆刁星,竟急急的要回家了。

谁知那刁星正在门首打探,看见信之走过,连忙叫住,问其缘故。信之道:「这项银子得不成了。只是一件,银子得不成,也还小事,那条街上却不好常来走动。我这面皮竟削去一半。」刁星道:「他曾说了甚麽?这等利害。你且述个详细,待我再与你计较。」信之也不敢隐瞒,把那些盘驳抢白的话,细细述了一遍。刁星道:「你这人真是个扶不起的。怎麽为这几句,就怕他起来?且不要忙,我还有话与你商量。」竟一把拉他进去,不肯放出。

直至夜间,依旧摆出酒来,比著昨夜更觉丰盛。信之心上甚是不安,向刁星再三致谢。刁星道:「这个算得什麽!我毕竟要扶持你一番,也不枉了相知。」当下两个吃了一会。刁星遂道:「你被张家骂了一场,为今之计,你还是怎的意思?」

信之道:「这个原是歪缠的事,怎好认得真,只索罢了。」刁星笑道:「你怎麽这等扶不上树?我今有一条妙计,依著做去,万无一失,只是要做得稳当。」信之道:「难得相公如此费心,但不知怎样做法?」刁星道:别无他法,你今夜须是死在他门首,便好说了。」信之吃惊道:「相公不要取笑,这怎麽使得!」

刁星道:「不是取笑,却是实话。我原叫你假死,不叫你真死。

如何叫做假死?你今到他门首,要做自缢的模样,我便出来,一面解救你,一面叫破地方,那怕他不设处些银钱与你。除非这著,还可行得。」信之听罢,乘一时酒兴,料刁星必来与他做主,也不更自斟酌,竟向刁星讨条索子,一迳闯到张家门首。

此时,已有三更天气,月色明亮。寻个可挂索子的所在,做好圈套,爬上去。不消半个时辰,早已向鬼门关去了。

可怜未与妻儿别,已化清风泣夜怜。

从此泉台多饮恨,何年再作卖鸡人?

却说刁星哄信之去后,自己远远立著。看他诸事了局,然后闭门进去,向妻子水氏,说知就裡。水氏道:「好是好了,只是忒觉难为了卖鸡的。」刁星道:「当今之世,若顾恋别人,自己却失了便宜。我一向有心要弄昌伯,不料今日,才借卖鸡的性命,完成宿愿。不惟上天凑趣,也亏我谋画奇妙。」当下又打点些恐喝吓诈的局势,说合收拾的话头,为明日取银之计,方带衣倒在牀上,养养精神,好与张家对垒。谁知身子困倦,一觉睡去,天明不能得醒。

水氏催他起来,慌忙奔出门前。自道有了先锋,那军师便可稳坐中军帐了,不想打探消息,毫无动静。昌伯店中依旧热闹,就是地方邻里,并不见有人说及。心上老大一个惊呆道:「怎麽没有一些声息?甚是奇怪。想是张家知道,早已藏过。」

只因自己有些缘故,又不好问得别人。只自懊悔不曾当时声张,致使失脱一注大财,反又折了两顿酒饭,甚是恼恨。从此这条心肠,越放不下,时时缉探,要根究著实,又好增他一个擅自移埋之罪,不怕他不来买嘱。及至过了数日,并没影响。

刁星虽是焦躁,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自己纳闷而已。

此话按下,且说朱恩自从那日做些小生纪,颇可度日,心上感激昌伯不及。一日,做完生意,天色尚早,有心想到昌伯门首去观望一番。不知前日的死尸,作何结局,也要把这个风闻,送他知道。虽不是有邀功的念头,亦算图报恩情的意思。

正走到桥边,只见有许多人围住说话。朱恩挨上前去,见有一个尸首横著,却正是前日弄下水的,已捞到岸上了。此时,也有些忧疑,仍恐牵缠到身上。不惟也要问个不应擅移之罪,连前面盗贼事情一并发作,这就当不起了。及自再去细细端详,更自吃了一惊。原来不是别人,乃姑娘所生的表兄虞信之。他的父亲叫虞伯勤。当初虞氏祖上本是个乡间富翁,传到伯勤不善经营,又有些差傜户役,家计已是十去其七,及至信之,竟是十分狼狈。朱恩与他一嚮往来,原是密切,只因两家萧条之后,未免疏失。当下朱恩看见,一点悽惨之心按捺不住,不觉恸哭起来。那些看的人知是尸亲,少不得把个姓甚名谁,居住何方,同来细问。朱恩正在那裡回答未完,只见内中一人连忙扯住道:「且到舍下去,与你商量。」朱恩回头一看,但见:三纹纵额,皱时使尽尖酸;两眼悬珠,闭后便成谋画。怕己穷,偏生怨恨,忧人富,必要平分。白地风波,青天霹雳。

毒计可成,不顾乡邻远近;虚词常控,何知官府食廉。变乱是非,混淆黑白。果然笑裡藏刀,一片生成不烂舌;真个腹中置剑,满腔尽是杀人心。

是时,朱恩随著那人到了家中,便道:「小弟姓刁,贱字德甫。这裡一带的地方,今年轮著小弟该管。适才捞著死人,没处寻个尸亲。恰好要写张报单,报知官府,兄来得极妙的了。

那令表兄致死情由,料想兄已晓得。如今怎麽一个主意,说明白,小弟好替兄行事。」朱恩道:「前日他家来问信,道是出去了五、六日,不见回家。我也不在心上,却那裡知道死在这裡。」刁星佯惊道:「令表兄被人弄死,不信一毫不知。这个凶身,就是对门开布店的张昌伯。他恃了富翁的势,不知为什麽争论,把令表兄毒打痛骂。今忽然告殂,纵不是打死,料他也不得辞其责。」又道:「看起来,也不象个溺死的,竟是缢死的模样。为今之计,竟去告了他。那份丧葬棺椁之费,不怕不来料理。这是小弟路见不平,一片热肠。凭兄尊意怎麽裁夺。」

此时,朱恩心裡明白。想起前日事情,这些说话量是真的。但受过昌伯的盛惠,一时不好忘恩负义。更是一件,虞家既无人,少不得要他出头。万一遇见,说出自己勾当,也是一桩利害之事,心上踌躇不定,只得权词回覆道:「我也做不得主,须要寻我表嫂来,得他出名,这样方为妥当。左右今日已晚,到明日计议罢!」刁星思想一回道:「若得妇人出名,这个手脚越好朦胧。」遂对朱恩道:「你的话也说得有理。只是明日同令嫂早些过来停当,方为先发制人之计。若迟慢,不惟张家弄了神通,便没处翻冤,万一官府得知,反道现总不报,那时更有些费手,不易处分了。」朱恩领命,分别回家把此话说与母亲丘氏知道。便问母亲:「如今还是怎的计议才是?」丘氏听得,哭道:「不道虞家表兄死得这样苦!然你也不可造次,须要缉访著实。你的性命全亏张家留下。若前夜拿住送官处治,不要说你一人,就是阖家也都饿死了。那时不惟放你回来,又赠你盘费,目下颇可过日,俱是他的恩惠,怎麽不思量报答,反要出名首告,心上也过不去。依我看起来,这样好人,料想不是行凶的主顾。那虞家表兄,也不是不安分,遽肯拼命诈人的,其中必然别有缘故。」朱恩听罢,方才定了主意。

忙到张家,与昌伯相见。先谢其救命之恩,然后把信之的事,细问根由。昌伯茫然不知。只因信之到家时节,不曾通得名姓,故此一毫不剩思想一回,才记起道:「是了,想必这个人了。」遂将信之如何来与我家婆子认亲,我如何盘问他,他便如何的没趣而去,细细说了一遍。又道:「我家婆子,其实为你下顾,吃惊冒风而死。他在我家二十馀年,并不曾说有亲戚。你今问及,是怎的意思?」朱恩道:「这等说起来,我的表兄不知受何人撺哄,把性命白白的断送了。」昌伯惊道:「怎麽说?」朱恩便把信之缢死门首,自己看见移弄开去,今刁德甫要叫我控告人命,我因不肯,特来说知的意思,也细细说了一遍。昌伯听过,不觉毛髮直立,半晌不能发言。

只道:「从不认识的人,怎麽诈害我起来?虚者自虚,实者自实,少不得有辨白的日子。」朱恩道:「当今之世有什麽真假!到辨白的地位,家资已去大半了。只是我承相公照顾,自然替你周旋。不消忙得。」昌伯再三致谢。

朱恩别过,出门。一路想道:「信之那有亲戚在人家做工?

即此一节,不消说与张家相干了。但信之怎麽不察的实,受人局骗,把性命这等不值钱?」又自想道:「事体或者是假,因争论而致死,这却是个真情。终不然死在门首,也是假的麽?

如今既他死了,不过尽我报恩的念头。只是衣衾棺椁之物,无处措置。」心上忧愁,愈觉苦楚。走了半里多路,忽然又一念道:「我自错了主意。乐公济自有识见,怎麽不去与他商议?」遂一迳走到乐家,寻著公济。

此时,已是掌灯时候,不暇更叙寒温套语,便把信之的死,刁星的话,一一叙与他知道,要他商量个调度之法。

公济道:「这等说起来,到是刁星的缘故。明日竟告了刁星,少不得明白了。」朱恩道:「怎见得是刁星的缘故?」

公济道:「水中捞起死尸,仓卒之际,为何他晓得是缢死的,别人却又不知?即此一节,情弊显然了。」朱恩方才醒悟道:「此言有理,我却想不到。但如今怎的去告他?」公济道:「我一向晓得刁星是个无赖光棍,专要诈害良人。今不过告他刁唆杀命,希陷平民的意思。你便做了报告,不怕他不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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