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晖低低笑了一声:“最后还是我给你摆平的。”
“还是老爹护着我。”
他顿了顿:“只是这次,我护不了你了。”
莫余停下脚步。
“我看你信里说,你师兄对你很好?”
“好这个字已经形容不了了,是救命之恩,再造之恩,是生死之交,刎颈之交。”
莫晖沉默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没有他,你儿子现在还在外门任人欺辱,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到达金丹的修为,也不会与纪留声那些厉害的人物交友,更不会得到他人的尊重。爹,滚滚师兄是最好的,不管他是人,是妖,是鬼,是怪,都是我的师兄,如今他遭人陷害,我不能坐视不理,我要去找他。”
“找?你上哪找?”
“四处找找,碰碰运气。”
莫晖的叹气声很是沉重:“你还记得你姐姐?”
“说实话,不太记得了。”
“臭小子,不记得你还在屋里藏着她给你做的衣裳和玩偶?”
莫余不说话。
“那会你小,你娘亲身体不好,便由兰儿照顾你,她日日把你带到身边,陪你玩逗你笑,你摔伤了,她就心疼得要掉眼泪,一个劲骂自己没看好你害你摔着了。还记得你生重病的那会,她日日夜夜守在你床头,就连我和你娘都没她对你这么上心……你不记得她,那你记得是谁害死她的?”
莫余低下头:“妖族和魔修。”
“那场大战是谁挑起的?”
“碎天宗念尤知、妖族魔尊流云。”
“流云魔尊的原形是什么?”
“金目黑蛟。”
“那我再问你,你的师兄是人还是妖?”
“妖。”
“他的原形是什么?”
“……金目黑蛟。”
“所以,你现在是要与仙门百家为敌、去找当初害死你姐姐的仇人之子?”
莫余捏紧拳头:“流云是流云,叶辞是叶辞。”
莫晖冷哼一声:“父债子偿。”
“那爹你当初冲动砍了一个贼人的胳膊,我是不是也要砍下自己的胳膊还给他?”
“胡闹!”莫晖瞪他,眼里满是怒气,周围的气氛凝结到冰点,“我当初就不该送你去凌云宗,不该让你碰到他!”
莫余呵呵笑了一声:“那我不久就应该会成为炉鼎,再过不久就死掉了。”
莫晖的气焰熄了一瞬,他苦涩道:“你现在是游闲仙人的唯一弟子了,将来要继承游仙峰的,你现在前途大好,又何必为了一个妖族,搭上自己的前程,搭上自己的性命呢?现在的叶辞就是洪水猛兽,谁碰谁死。乖,听爹的话,回去待着,别掺和进去了。”
“晚了。”莫余红了眼睛,“我已经两只脚踩进去了,出不来了。”
“你!”莫晖气得整张脸都红了,他颤着手,指着莫余久久说不出话,最后扑通一声要摔倒,被莫余急急扶住,他拽着莫余的衣袖,喉咙发咸,几近恳求道:“儿啊,我剩下你了,就算是为了你爹我,别再执迷不悟了好不好?”
莫余却狠心无视了他的请求:“如果爹你担心连累莫家庄,大可现在断绝父子关系,我……”
“是这个问题吗?!你竟然为了一只妖,要跟我断绝关系?!”莫晖气得摸向腰上的乾坤袋,鸡毛掸子在那,他却越过,去摸剑,却摸了个空:“我剑呢?来人!把我的剑拿来,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他怒气冲冲往外走,冷不丁听到莫余的声音:“你杀了他,你儿子也会没命。”
莫晖不可思议地看他。
“我说过,晚了,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
“你……”莫晖捂住心口咳嗽,眼角却看到莫余别在腰间的两把剑,一把通红,一把通白,只是白的那一把却失去光泽,他心里一颤,冲上去就□□。
半截的剑身布满裂痕,闪着寒光。
一把断剑。
叶辞的剑。
莫晖脸色涨红:“你还留着它做什么?!这是个祸害!那人真的这么重要咳咳咳咳……”
旁边的老管家连忙上前给莫晖顺气:“少爷,您就少说两句,老爷近来身子不大好,老爷您可别气着了。”
“就让这臭小子气死我好了!”莫晖看了看手中的剑,狠心把它往湖里掷去,“我看你还去不去找!”
湖面的冰今早刚敲碎弄化,天冷,现在湖面又结了薄薄的冰,断剑被莫晖狠狠砸去,给湖面砸出了一个窟窿。莫余的目光随着断剑而去,几乎不假思索地跳出去接剑,整个人也跟着在湖面砸出窟窿,沉到水下。
“扑通”一声,众人慌了:“少爷掉水里了!”
“来人啊!”
“快下去救少爷啊!少爷不会凫水!”
“快去拿些绳索来!”
很快,护卫们把莫余从湖里捞了上来,莫余浑身湿透,在寒风中不断打冷颤,被来宝狠狠锤了几下,终于吐了水,趴在地上狼狈地咳嗽,清醒了却挣扎着扎进湖里:“放开我,我的剑,我的剑……”
院子乱成一团,只有莫晖愣愣地望着被众人拦着却不死心地往湖里跳。
这个湖很深,莫余小时候曾失足掉下去过,差点没死在这里,被救起来后大病了一场,后来便十分害怕这个湖,每每经过,都要绕路,长大后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还记着这事。可是刚刚,就在莫晖把断剑扔去那里的时候,他却是不假思索、几乎是本能地跳出去接住。
莫晖还能说什么?
他尤记得妻子兰君临终前的恳求,她不想莫余跟莫兰一样,她想莫余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地过一辈子,这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了,只剩下的这么一个孩子。
兰君,是我对不住你,只是……
“孩子长大了。”
长大了,就拦不住了。
莫余的性子他最了解,就算现在拦下了他,他还是会去找,往后稍有空隙,他都会跑出去。都说莫余性子表面张狂内里懦弱,实则不然,他这儿子只是心大,平时得过且过算了,可一旦上心,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固执。
忙乱的下人们没注意到莫晖眼里的泪花,莫晖转身离开,老管家贴心地送上手帕:“老爷,少爷他……”
“罢了,我老了,管不动了,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
莫余醒来,屋里屋外,不见一人,安静地跟什么似的。
他试着喊一声,没人。
莫余翻身下床,烛光摇曳,桌上摆着一把剑,正是叶辞的断剑。旁边还压着一封书信,上面寥寥几句:
“你敬重他,要找他,就去吧。”
“爹在。”
“护你。”
莫余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亲情永远是他内心最柔软的东西。
他抹了把眼泪,拿笔刷刷留下一句话,然后收好断剑,蹑手蹑脚地离开院子,御剑飞走。
夜幕下,莫晖和老管家一道目送他离开。
“老爷为何不亲自见上一见?”
莫晖摆手:“不去,去了,他就走不了了。”
然后第二天莫晖就看到莫余留在房间的钱袋,里面装着沉甸甸的灵石,这么大一袋,能抵莫家庄十年的开销,不用想,肯定是从游仙峰的仓库里扒出来的。
“臭小子……”莫晖失笑,目光挪到他写给莫余的书信,上面还是他的笔迹,空白的地方被莫余的字占满。
莫晖在感慨莫余的字终于能见人的同时又恍若被雷劈——
“不是敬重,是心悦。”
寥寥几字,内容劲爆。
莫晖:怀疑人生.jpg。
☆、五十七
莫余御剑不停不歇地飞了整整三天,才到北临,又在北临兜兜转转了好几天,也没找着传闻中的不动山。
跟书上的描述一样,这里寸草不生,遥遥望去,白雪皑皑一片,不是冰就是雪,除了白就是灰,没别的颜色。
仿佛落入了另一个世界。
莫余看了看天,约莫着快天黑了,他得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熬过一会的暴风雪。他找到一处山坡,挖了个雪洞,在旁边弄好灵阵,躲在里头发抖。
以前他可不会这些,在家有莫晖,去了凌云宗有叶辞,每次出门,他都是负责吃喝玩睡的那个,只是现在他是一个人,吃了几次苦,就慢慢学会了。
又催动一张灵符,莫余才觉得浑身暖和起来,手指不再像冰棍一样。
他看了看外边,漫天飞雪,雪层的厚度能末过小腿。北临是个神奇的地方,雪层下面是冰层,冰层往下还是冰,似乎没有岩石也没有土壤,而且弄成的雪屋还不保暖,反而在无时无刻吸取你的温度。
所以为了取暖,莫余已经用了百来张符了,可是眼看着乾坤袋里的存货越来越少,找人的行动却没有进展,要是再找不到,符用完了,他就只能用灵气护体,灵气耗光了,就只能冻死在这,若干年后他的尸身被挖出,然后就会被嘲笑堂堂修士,把自己活活冻死了。
想想也挺惨的。
叶辞真的会在这种鬼地方吗?
莫余闭上眼睛休息,外面妖风阵阵,强劲的风不断撞击灵阵设起的结界,撞得哐哐地响,地面还时不时传来震感。
这么大的暴风雪,不雪崩都对不起它的风力。
莫余在心里推算了一下距离,似乎在挺远的地方,应该不会影响到这里。
他继续闭目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声渐止,贴在身上的灵符也没了保暖的功效,莫余正要更换,却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又雪崩了?
外头天色阴阴沉沉,没人解答他的疑惑。
震感消失了一瞬,紧接着震感以几何倍数的速度增加,越来越强烈,莫余挖出来的雪洞也在跟着抖动,上头的雪甚至被震得落了下来,大有要把人活埋的意图。
不是吧,这么倒霉?
轰轰隆隆的声音充斥耳朵,莫余当机立断,拔腿就往外跑,也不敢回头,强烈的震感站立不稳,脚又深陷雪里,想跑都跑不快。可莫余就是这样奇怪,明明可以御剑,可以用符,可他下意识的举动永远倾向普通人的思维,跑就对了。
但是一双脚是跑不过雪崩的。
雪花铺天盖地地要将他活埋的时候,莫余才想起可以御剑,可惜晚了。
平时轻飘飘的雪,当它们汇聚成一团时,就跟块铁似的,又硬又重。
天灰朦朦亮。
莫余醒来就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埋进雪里,怀里死死地抱着两把剑。
没死。
天不亡我也!
他摸向自己的腰间,空空如也。
哦吼。
天果然要亡他。
乾坤袋不见了。
乾坤袋啊!里面可都是他的宝藏啊!新研制的灵符、从游仙峰顺来的珍贵药材、叶辞给的灵石……却都不见了!被埋进雪里了!
“该死!”莫余拿鱼欢不断刨雪,刨得气喘吁吁,才刨了冰山一角,体力和灵力不断在消耗,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莫余不得不放弃,抱起剑徒步离开。
没有了乾坤袋,他无法补充灵力,便不能时刻使用灵气,他用最少的灵力维持身体的温度,也不能御剑,他就抱着两把剑慢慢走着。没有灵符的保护,寒风刮得他的脸生疼,没有什么药膏药霜,皮肤干燥裂开,被迷了眼睛也不能挤眼泪,不然流到脸上就会结冰。
下一场暴风雪很快会来,莫余已经没力气挖洞了,只能蜷缩在一处雪山的背风坡,缩成一团,以防被卷走。手指这回真的僵硬得不能动了,且因为太冷,指尖竟然微微泛红,他朝手心哈口气,才短暂地感觉自己的手里还有血液在流动。
寒风渐起。
莫余很幸运,这次暴风雪不大,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只是天又要黑了,晚上的那场暴风雪才是真正可怕,他得赶紧找到下一个栖息之所。
莫余冷得浑身发抖,嘴唇也发紫。
好冷。
好冷。
好冷。
脚下一绊,他狠狠摔进雪里。
还是好冷。
他翻身,面朝天空,迷迷糊糊地睁眼,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额头上,化了,然后第二片,第三片……渐渐地他身上披了一层薄雪,那雪也渐渐不化了,落成一片给他织成一张外衣,又像是盖在亡者身上的白布。
莫余费力动了动手指头。
好冷。
动不了。
不想动了。
体内的灵气耗光了,无法催动火华莲。
莫余看着漫天飞雪,有种看透生死的感觉。
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埋进雪里,无人知晓。
死亡,总是静悄悄的。
死神的镰刀很温柔,温柔到让你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黑白无常的动作也很轻,轻到让在你心中举足轻重的人听不见。
莫余的视线模糊,他慢慢闭上眼睛,意识消失前,他还分神吐槽了一下自己,什么衣服不穿,偏偏要穿银色的衣服,躺在雪地里就跟天然色一样和雪融为一体,辨识度简直不要太低!如果有人经过,肯定看不出你躺在那里。小本本快记好,去雪地,穿鲜艳一点的颜色,红色最好……
听说人在极冷的时候会产生幻觉。
“蠢鱼。”熟悉的声音落入耳畔。
啊,这幻觉真好。
莫余从心底感慨。
……
莫余陷入了深度的睡眠,可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在碰自己,从眉头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跟老鸨挑姑娘似的。
身体好像变暖和了。
不对,这应该是冻死前的生理反应吧。
但只是暖和,并没有感觉到热,也没觉得想要脱衣服。
难道没死?
莫余睁开眼睛,暖黄色的烛光,木制的房梁,噼啪的烧火声,窗外阵阵的风声。
“对,你没死。”一道声音徒然响起。
“谁!”
对面坐着一个邋里邋遢的糙大汉,乱糟糟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像是常年没有打理过一样,身上的厚厚的衣服也是乱糟糟的,唯一不乱的是屋里的摆设。
“你救了我?”
像是猎户,可这附近没有什么动物啊。
难道是他把自己拖出了北临?
那这个人很不一般。
对面的男人却不理他,把弄着手里的剑,唰一声抽出来,掂量道:“好剑。”
莫余定眼一看,堪堪正是自己的鱼欢:“这是我师兄给我的,当然是好剑。”
那人点头:“没沾过血?”
莫余摇头。
那人似乎很遗憾:“这么好的剑,不沾点血可惜了。”
莫余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就随便说说。”大手摸上轻薄的剑身,“不过不沾血,也是把好剑,你师兄待你不错。”
莫余抬起下巴:“自然,我师兄是最好的,这剑也是最好的。”
那人赞同道:“我造的剑,自然是最好的。”
“当然,我……”剩下的话卡在喉咙,莫余目瞪口呆地望向面前的男人,同样乱糟糟的造型,却被莫余看出不一样的分量:“敢问前辈是……”
那人只顾自己说话:“这么好的剑只有我能造出来了。”
“前辈!”
“啊,我听得见,没聋呢。”那人继续摸剑身。
莫余下床挪过去:“这剑是前辈造的?”
那人答非所问:“是啊,这么好的剑。”
是叶辞的故人!
莫余激动道:“前辈,你认识我师兄?他在哪?他现在如何了?”
那人继续自顾自说:“当初我还说那小子为什么这么好的剑不留给自己用呢,原来是要给你。”
“前辈!”
“啊,我听得见,没聋呢。”
莫余:“……”
那人打量完鱼欢,这才放下剑正眼把莫余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你就是莫余?”
“是。”
那人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谁?”
“滚滚师兄的故人!”
“故人?他没说别的了?”
还有别的?
莫余表示没有,那人开始伤心:“故人,故人……原来我在他心里只是故人……”
莫余:“……”不是我说,表演的痕迹太重,有点油腻。
“敢问前辈是?”
那人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乖,叫爹。”
莫余:“??”
“乖,我是你爹。”
莫余抱胸后退:“先说好啊前辈,我爹在千里之外的莫家庄呢,我没有见人就喊爹的习惯,你别想占我便宜啊!”
“啧。”
莫余:????他刚刚是不是翻了个白眼???
那人又道:“既然不叫爹,那就叫师兄吧。”
“那还差不多……等等!你怎么又成了我师兄了?”
那人摊手:“可我就是你师兄啊!”
“胡说!”
“没胡说。”那人撩起挡住眼睛的头发,直勾勾地看着莫余:“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姓百里单字裴,百里裴,小师弟啊,可想起我是谁了?”
百里裴?
百里裴!
“那个和十荒妖王一见如故,啊不是,一见钟情的那个寒水峰二峰主百里裴??”
百里裴听到十荒妖王四个字的时候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放下眼前的头发,遮挡住眼睛,涩涩道:“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莫余很震惊。
百里裴。
凌云宗前任宗主洛神仙人的真传弟子,寒水峰的二峰主,传闻死在大战的如玉公子,竟然是面前的这个糙大汉??
这个世界好魔幻哦。
紧接着百里裴的一句话更令莫余震惊——
“不过话说叶辞的名是我取的,人是我带大的,我也算他半个爹,你呢,四舍五入一下是他未来的媳妇,那我四舍五入也就是你爹,我没说错,来,叫爹。”
☆、五十八
柴火烧得噼啪响,莫余和百里裴各坐一边。
到最后莫余也不肯叫,太羞耻了。百里裴佯装伤心了好一会,没多久却自顾自地喝起酒来,把弄起手里的模具。
“前辈。”
百里裴不应。
“师兄?”
依旧不应。
“那个谁的爹!”
“哎!叫我干啥?”
“……”莫余试探问道:“你知道滚滚师兄在哪吗?”
百里裴反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师傅,他叫我来北临不动山,不过不动山在哪……”
“啧,那老头还活着……”百里裴拿起小刀削木头,“瞧你这样,被坑了吧?这是北临不错,可不动山却不在地上,而是在地底下。”
“地底下?”
百里裴跺跺脚:“这里的地底下,这里就是不动山了。”
莫余足足愣了一会:“那滚滚师兄就在这里咯?师兄你知道的对不对?他在哪?他怎么样了?”
“人还行,死不了,就是拔除骨丝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而已。”
“那他……”
“他前几天就走了。”百里裴直视他的眼睛,“你来晚了小朋友。”
莫余激动的心情如同泡泡般破碎:“那他去哪了?”
“凡间,妖界,都有可能,总该不会在修真界等死。你也别想追了,他现在修为大涨,日行千里,凭你现在的实力,追不上,且他有心想躲,你也找不着。”
莫余失落地坐回去。
两人一时无言。
莫余又细想了好多,比如叶辞的老爹是流云魔尊,可为什么又会和百里裴扯上关系的?他记得当初的凌云宗和流云魔尊因为洛神仙人的死而剑拔弩张才对,哪怕在此之前,两边都是不对付的状态,那百里裴又怎会养育叶辞、并且假死离开呢?
还有游闲仙人,他早就知道叶辞的身份,又知道百里裴的栖身之所……该不会,他就是帮百里裴假死离开凌云宗的人吧?
可是为什么呢?
太多疑问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一件一件来。首先,你是不是想问叶辞那小子和我、和你师傅的关系?”
莫余点头。
“其实也很好解释,就因为那小子是从我师傅肚子里出来的。”百里裴的话轻飘飘,轻得像在说今天吃了饭一样,殊不知,这宛若一个重磅炸弹在平静的海面上炸开。
“他,他……”莫余语无伦次。
“他,他,他就是我师傅的儿子,洛神之子。”百里裴学着莫余结结巴巴道。
“可不是说洛神仙人是死在流云魔尊手里的吗??”
那俩人怎么会有这么劲爆的故事??
百里裴嗤笑:“你知道,成王败寇,史书都是由活下来的人写的,我那大师兄说师傅是被流云杀的,就是被流云杀的。”
百里裴那一辈弟子的大师兄,正是现任宗主无妄仙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师傅她根本就不是被流云魔尊杀的,相反,他俩爱得死去活来的,怎么舍得伤对方分毫?”
“……”好大的瓜。
百里裴眼里逐渐浮现出一丝惋惜:“就是因为他们太过看重对方,才会被编制好的谎言扰了心智,这些不提也罢。不过师傅确实并非死在流云手里,她是因为灵力枯竭而死,在生下叶辞的时候,用全身灵力,为他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
“叶辞身为人妖混血,生来命格不好,罪劫无数,死劫难逃,为了让他多活个几十年,他尚是胎儿时师傅便以灵力灌溉。只是他出生的时间不好,那会师傅得知流云遭遇不测,万念俱灰之下便用全部灵力为叶辞逆天改命,当然,光是全身灵力尚且还不够,师傅她还动用了魂魄之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师傅她入不了轮回了,这与魂飞魄散无异。”
莫余久久说不出话,他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两边都来人了,我就带着叶辞离开,一直逃走,逃到了这里。”
“可史册上……”
史册上不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但我说了,那都是活下来的人写的。”
“可是……”
可洛神被流云所杀,这是无妄仙人亲口说的。
“小心你们的宗主,别让他知道你师兄的身份。”
丁迟之的话突然蹦出,加上百里裴的话……
莫余脸色苍白,隐隐有种感觉——那个笑眯眯平易近人的无妄仙人,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看着莫余逐渐严肃起来的神情,百里裴便知道了个大概:“别深究,至少在你有能力反抗之前,别深究。”
莫余过于震撼。
他知道叶辞的身世肯定不简单,但没想到不简单到这种地步,但现在不是关心他出身的时候,莫余整理好心情:“这些放一边,师兄,我还是想去找他,你就告诉我,他去哪了,我只跟他说句话。”
“我不知道。”
莫余盯着他:“你知道。”
百里裴头一回有一种自己被看穿的错觉,他默了会:“他不会见你的。”
“不找到他,怎么知道不会?”
“他不想见你。”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从头顶上浇下,湿个透顶。
莫余颤着声音:“那是个误会,我可以解释的。”
“是不是误会,也不影响他的不情愿。”
莫余忍了又忍,没忍住起身要冲出去:“我不管,就算强迫,也要和他见上一面。”
“没人管你。”百里裴的话夹杂在凌冽的寒风,把莫余的脸刮得生疼,门一开,寒气侵袭,没有灵力和灵符护体,莫余打了好几个喷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门给关上,又坐回原位。
“不去找了?”百里裴调侃他。
“还是要找,只是现在出去是送死。”莫余的手摸向腰间。
百里裴注意到他的动作:“乾坤袋不见了?”
“遇上一次雪崩,不知埋去哪了。”
“这两把剑倒是没丢。”
莫余拿起素尘:“师兄,这把剑,还能修吗?”
百里裴只看了一眼就摇头:“剑已断,不可修。”
“你不是洛神仙人的真传弟子,擅长制器的吗!”
百里裴纠正:“是制器,不是修器。”又喃喃道:“这把剑只是不错的程度,叶辞他已经从我这里拿了另一把剑了,那把更好,这把修不修,都没差了。”他又神秘地看向莫余:“小朋友,要不要看一下我的剑庐?”
说完,百里裴就跺了跺脚,也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两人坐的位置竟然往下沉。一开始四处黑暗,原先的洞口只剩下一个小点,紧接着四周猛地光亮起来,滚滚热气扑面而来,烫红了脸颊。还在活动的岩浆热量惊人,亮度也惊人,莫余不习惯,眼睛被闪得不自觉流眼泪。
“哈哈,欢迎来到不动山,也就是我的剑庐啊!”百里裴大笑,言语里颇为骄傲。
直到到达地面,莫余才适应过来,他不由得睁大眼睛去看这鲜橙的世界,一把又一把造好的剑插入石壁,露出的剑身锋利至极,色泽均匀透亮,只远远看着,就知道是把好剑。而现在,满墙都是这样的剑。
不仅仅是剑,还有鞭,还有暗器,有刀……
另一面石壁上装的是各式的法宝,琳琅满目,一看就是佳品。
莫余像是个刚如此的土包子,目瞪口呆。
百里裴洋洋自得,莫余震惊又崇拜的目光成功取悦了他:“我的剑庐,都是宝贝,随便拿一样出去,都是珍宝。就可惜,我花了几年造出来的那把剑,被叶辞拿走了,不然,今天你就可以一饱眼福了。”
百里裴的目光落在剑庐的中心,那里的巨石上还有一个剑坑。“那把剑,我取名为辟邪,好剑呐,就是我都不舍得碰,就这样被拿走了,那个不孝子……”
莫余:“……”表演得太油腻了好恶心。
“说来也没给什么见面礼,你看,这里的东西,随便挑,喜欢哪一样,就送你!”
莫余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最终抱紧怀里的鱼欢:“不用了,我有剑,我只要这把就好。”
百里裴的目光落在鱼欢上,自然是忘不了叶辞拿着玄天铁逼他几日之内造剑的那段经历。叶辞没有继承洛神仙人的天赋却又天赋异禀,不会造剑却会设计,他把剑刃设计得极为轻薄,那会还被他取笑:“你用这么轻的剑?”
叶辞只是埋头设计:“不是给我用的。”
“那是给谁?”
叶辞没有回答:“他力气不大,重剑不适合。”
后他问要什么雕刻。
“那就刻一尾火灵鱼吧。”
他匪夷所思地望向叶辞,叶辞只是略有不自然地低咳两声。
那会觉得好笑,现在却明白了。
鱼欢,这把好剑,从设计时候开始,就是为它的主人量身订造的。
百里裴没了趣:“好吧,那你下次想要一把的话,也可来问。”
莫余只胡乱应了声。
是夜,狂风不止,莫余琢磨着明天就去画灵符,准备离开吧。总该知道叶辞前几天还在这里,就在这附近再找,他不信叶辞会藏一辈子。
迷迷糊糊间,莫余就睡着了,他睡相差,踹开了被子,又冷得直发抖,睡得极不安稳。
突然肩上一重,被子又把他牢牢盖住。
莫余睁开眼睛,眼前却不是百里裴的破屋子,而是现代的别墅,现代的装饰。
窗外没有凌冽寒风,不知是月光还是灯光洒在地上,一个人站在他床前,看不清模样,只见那人一边给自己盖上被子,一边道:“莫余你是蠢蛋吗?又想把自己搞生病,上回传染给我的账还没跟你算呢。”
是谁?
视线逐渐清晰,窗外风声阵阵,眼前还是百里裴的小破屋。
莫余坐起来,看着重新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揉了揉太阳穴,实在是想不起梦里的那个人是谁,他在之前的世界里,好像不认识这么一号人吧?
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身体逐渐僵硬。
他的乾坤袋,正在他枕边放着。
屋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了百里裴,他睁开惺忪的双眼,就见莫余只穿了薄薄的衣服就打开门往外冲:“你干什么!回来!外面暴风雪还出去,你疯了!”
百里裴的声音消失在身后,莫余哈着寒气,尽管冷得发抖,但浑身的血液却沸腾起来,他四处张望,环顾四周,终于在远处看到的一抹黑色的身影。夜里黑,那抹身影几乎和夜色融为了一体,但在莫余眼里,那身影却像太阳一样,一看到,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他朝那身影大喊:“滚滚师兄!”
大雪纷飞,狂风不止,那身影没有停顿,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在眼前。
“滚滚师兄!”莫余朝那个身影跑过去,可是无论怎么跑,他始终追不上,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快要消失在视线里了。
莫余拼尽全力,撕心裂肺大喊:“叶辞!!!!”
终于,黑色的鞋子踩进厚厚的雪里,久久没有再抬起。
☆、五十九
“叶辞!!!”
黑色的身影停了下来,莫余连忙跑过去,不知是不是风太大脸被刮得太疼,越跑,眼里挡住视线的液体就越多,眼前的事物逐渐变得模糊。
莫余死死地看着那个身影,只看那个背影,生怕下一瞬间,那个身影就消失不见。
直到来到那身影不远处,莫余才慢慢停下来,他不敢大声呼吸,生怕眼前的人只是个幻觉。他轻声道:“滚滚师兄。”
大风渐止,一片雪花落在叶辞的发上,他只微微侧头,没有回应。
莫余期期艾艾道:“滚滚师兄你去哪里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叶辞没有回应,恍若一尊石像。
莫余看不到他的脸,就看着他的背影:“莫青峰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莫言轻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等我们有证据了,一定能证明这是聂少则的阴谋的……”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伤你的人不是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
叶辞总算有了反应:“是吗?”
莫余心里升出一份期冀,却又被叶辞接下来的话狠狠掐碎。
叶辞:“我不在意了。”
莫余恍如坠入冰窖,他扯了扯嘴角:“那真的不是我,是有人控制了我的身体,不是我伤你的,我不恨你的,流云魔尊做的事情和你没关系啊,我不恨你的。”
叶辞只是重复:“我不在意了。”
不在意了。
莫余的心被狠狠一揪,惊恐地看着叶辞抬步要走,连忙跑到他身前恳求:“别走,滚滚师兄,你信我,信我,好不好?”
而叶辞只是漠视他。
破开封印后,他恢复了原身,高了不少,肤色也偏向病态的白,额间一枚淡蓝色的印记,一对角被他隐藏,一双眼睛也变得与常人无异,只是眼瞳里流淌着淡淡的金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变。
可是却又像什么都变了。
叶辞周身温度极低,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可别说是笑意了,连一点情绪的起伏都没有,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莫余,漠然的眼神跟看着一棵树,一株花,一根草,没有什么区别。那个曾经牵动他心绪的少年,就算此刻在眼前,也没能在他心里留下一点涟漪。
若无其事,最狠报复。
不对,原本应该是要有很多话要说的,原本应该是要解除误会皆大欢喜的,原本应该是……
可是看到叶辞的神情,莫余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喉咙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一样,一个音节都吐不出。
两两对望,叶辞的耐心似乎耗尽,他挪步要走,莫余急了:“别走,别走好不好……”
叶辞抬眼去看莫余。
这里没镜子。
不然他就能看到自己有多狼狈了。
三个月的痛苦折磨令莫余身体和精神都遭到摧残,他原本虽瘦,但尚有肉,现在确实连那二三两肉都没了,眼角一圈青黑,皮肤干裂,嘴唇被冻得发紫,脸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带着期冀,含着恳求,就这样看着眼前的人。
哪怕是被取笑、被欺辱,莫余都不曾露出过半点乞求。
可现在,他在乞求叶辞不要离开。
莫余伸出手,却被叶辞后退半步避开。
“滚滚师兄……”
“要准备如何来杀我?”
莫余不可思议地望向他:“我怎会……”
叶辞却疑惑道:“不来杀我,寻我作甚。”
见莫余不应,叶辞便身提步离开,方与莫余擦肩而过,就听到他苦涩的声音:“你说想和某个人平平淡淡地生活,现在来得及吗?”
叶辞冷漠道:“我没说过这句话。”
沉默无言。
莫余压下喉间的甜味:“可是鱼累了。”
“蠢鱼,若是有一天游累了,便到我的手心里歇息吧。”
叶辞久久没有回答,不,他并没有回答,或许也不打算回答。
他走了,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大雪当中。
大雪纷飞,像是上天流下的眼泪。
莫余坐在雪地里咳嗽了半天,身体累极,良久才起身缓慢朝小破屋走去。
百里裴坐在屋里等着,他看到莫余两眼通红,浑身衣裳被融化的雪湿透,他哑了哑,提示道:“嘴边。”
莫余抬手抹开,手背一片血腥。
“我要离开。”
百里裴应了一声:“明天?”
“现在。”
莫余很快洗漱好,没有什么要带的,他把枕边的乾坤袋系在腰上,想了想,又把它放进胸前的衣服里,带上两把剑,就要推门离开。
百里裴默默地看着,突然道:“想开了?”
“嗯。”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是要去妖界,去找聂少则算账,你知道了?”
“嗯。”
“打算如何?”
“回凌云宗。”
“然后呢?”
“闭关。”
“闭关之后呢?”
莫余木着的脸总算出现浮动:“我要修符,成为符修大家,变成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我要这世间人,尊我敬我怕我,哪怕我投身妖族,无恶不作恶贯满盈,他们也动不了我一分一毫。”
百里裴心中一动。像是一个誓言,莫余眼里的坚定让百里裴刷新了对他的认知。
“那样,也好。”
莫余推开门,寒风灌入。
“等等。”
莫余停下来。
“九娘她,可安好?”百里裴声音沉沉,“你别怪她,她是被迫的。”
“……她很好,百剑会之事以前,她魅力无边,众之所求。”
百里裴苦笑一声:“还是老样子。”
“不去找她?”
“……罢了,知道她好,就够了。”
莫余从外合上了门,屋内恢复温暖,百里裴望着边上的炉火,久久没有动作。
又花了好几天时间,莫余回到凌云宗,当然,也是悄悄回的,纪留声被他的突然失踪和回来时的模样吓了一跳,担忧过度的他也不管什么公子气度,什么脏话都要飙出来,骂了许久,然后被闻讯赶来的苏元景拖走了。
莫余木然地坐在诺大的房间里,从怀里掏出乾坤袋,不料带子没系好,里面掉出了一个小玩意,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远古编钟被敲响,好听极了。
是一朵莲花状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材质做的,轻盈又坚硬,花瓣栩栩如生,里面的莲心赫然一只梅花小印,像是被一只小猫爪踩过。
被纪留声骂了一顿却始终面无表情的莫余此时神色却动了。
安静的屋内,传出一声轻笑。
【七年后】
游仙峰的风铃一一响起,女孩一听到,惊喜地放下手里的剑,飞身掠过树林,在一处洞府轻轻落下。
女孩年纪不大,约莫只有十二三岁,长得水灵灵的,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弯,好看极了。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奶音:“师傅,您终于出关了!”
阳光探入洞府内,不消一会,就出现一双白色镶云鞋。
似乎许久不见阳光,被刺了眼,男子微微眯眼,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纪留声紧和苏元景赶慢赶走过来,纪留声喘了口气:“小师叔,不是我说,你这小徒弟耳朵这么灵的吗?这么远的风铃声也给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