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余笑道:“只是小徒生辰将近,我本想着赢下这对玲珑耳环作为生辰之礼,只是……若是皇上赏赐,不若就一对耳环吧,好让我在小徒生辰宴上,不会两手空空。”
燕铃有点惊讶:“师傅!”
“哈哈哈,原来如此。不过一对耳环,别说一对,哪怕十对,都行!来人!”
“等等。”皇后从身后的宫女接过一个首饰盒,“这对银翠玉环乃是陛下当年所赠,若是姑娘不嫌弃它在我那里落了灰,便收下吧。”
盒子被打开,一对耳环耀眼夺目,比那对玲珑耳环成色、做工好多多了,燕铃看得眼睛发直,皇后见了干脆给她戴上:“这么好的一对耳环,给漂亮的小女孩戴上,才更漂亮。”
莫余想阻止:“这是否太过贵重?”
皇帝却摆手,道了声不必在意。
皇帝和皇后是微服出巡,不能在宫外呆久,没过一会就起身回去,小王爷缩在角落里长蘑菇长了许久,见人终于走了,这才放松下来:“皇兄他老是微服出巡,做皇帝都那么清闲的吗?”
莫余笑笑不说话,燕铃在照镜子,凉先生在发呆,没人理他。
没人理的小王爷气哼哼:“走了,回去了回去了!”
莫余跟着也要走,却被凉先生拦住,看着盒子里的玲珑耳环,莫余愣住:“这是?”
凉先生淡淡道:“我与林府有些交情,林家公子归去后细想是莫兄礼让,觉得此物应当属于莫兄,便让我转交与你。”
可这不是他的聘礼吗?
越国公府的媳妇不要了?
莫余有些疑惑,没接,燕铃却从他身后拿了过去:“师傅,不要白不要!”
“燕铃!”
燕铃把玲珑耳环放到耳边,撒娇道:“师傅你看,漂不漂亮?”
莫余叹道:“漂亮,可是……”
“哎呀,师傅我饿了,我们快回去吧,我想吃王府厨子做的鸡腿~~”
莫余没办法,就这样被燕铃哄走了,燕铃把莫余推出门之后就变脸,她凶巴巴地瞪向凉先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骗得了师傅可骗不过我!”
“不知小姑娘何意?”
燕铃简直就要气死,想她在一众师兄师姐之间流转多年,成就了敏锐的直觉和察言观色的本领,别人的一点心思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虽然这个姓凉也不知道叫什么的一直面无表情冷冷淡淡的,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对师傅图、谋、不、轨!
不行,师傅由她来守护!
“哼,别以为一对耳环就能让师傅心软!”
凉先生好整以暇地看这么面前张牙舞爪的小姑娘。
“我告诉你,师傅是师伯的,你想都不要想!”说完这句话,燕铃就敏锐地察觉到面前这个男子思绪一瞬间的停顿。
哼,果然,这个男人……
凉先生深深望着她:“哦?”
燕铃叉腰抬下巴,努力营造出自己比他要强大的气势。可不知为何,明明自己站在台阶上,对方坐在轮椅上,明明是自己俯视他,可对方却给她一种自己在仰视他的错觉。
这男人可怕如斯。
燕铃想。
凉先生:“为什么是你师伯?”
燕铃不回答,心里却想着,鬼知道为什么是师伯,嘴一顺就说出来了呗。自打自己拜师以来,燕铃就知道师伯对师傅来说很重要,重要到别人说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可师傅却一直坚称师伯只是出了门一趟,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在笃定师伯一定会回来。
凉先生又道:“你师伯是谁?”
游仙峰的叶辞。
那个曾经被众人崇拜的人,现在被众人忌惮的妖。
燕铃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面上依旧不肯开口。
凉先生却很有耐心道:“你不知道你师伯是谁?”
“你管我知不知道,反正师傅他一直在等师伯回来!我跟你说你没机会了,再敢肖想我师傅,我就打你!”燕铃听到楼下莫余催促的声音,急匆匆要走。
“等等。”
“干嘛!”
凉先生好脾气地指了指地上的盒子:“耳环,掉了。”
燕铃:“……”
小姑娘的气就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就没了,自觉丢脸的她三步作两步跑去捡起来,又对凉先生做了个鬼脸,这才噔噔噔跑走。
鬼灵精。
凉先生望着远边的夜色出神。
其言在一边低声道:“主上……”
凉先生瞥他一眼。
其言改口:“先生,该回去了……”
“不急。”凉先生偏头看去,正能看到楼下在抱怨自己怎么还没下来的小王爷,还有被燕铃抱了个满怀的莫余,灯光微暗,直到莫余上了马车,凉先生才收回视线:“不急,还有几天。”
“还有几天。”
像是在喃喃自语。
☆、六十四
这天是甘露节。
对于燕铃来说,什么节日不要紧,有得玩就行。
于是她闹着要出去玩,莫余对她一向心软,没说两下就被缠着出去。出门前,燕铃还记着仇,特意跑到凉先生的院子里炫耀,然后“体贴”地跟他说他有腿疾不方便,好好待在院子里别出去。
小王爷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拉起她赶紧走,他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凉先生坐在廊下,光影绰绰,走远了,就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尤为明亮。他眼神冷清,周围也冷清,让人看来,是如此孤寂。
小王爷心想,凉先生人冷性子冷,连带着周围的景色变冷,怪不得至今都是一个人,换做他是姑娘,也会被吓跑啊!
直到跑到熙攘的人群里,燕铃才甩得开小王爷的手,她气喘吁吁:“你,你干嘛要跑……”
小王爷也在喘气:“不,不知道啊,可是你不觉得凉先生的眼神凉飕飕的……还有,你不觉得我们落了什么吗?”
燕铃拍脑袋:“我忘了师傅还在王府门口等我啊啊!刚刚跑出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师傅?不对,师傅怎么没有叫我?走走走,快回去!”
话音刚落,远处飘来一阵花香,沁人心脾,两人循着味道看过去,就见京城里最大的花楼搭起了台子,上面站了一排又一排肤白貌美的小姐姐。京城最大的花楼全是卖艺不卖身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时常与上京赶考的书生讨论诗画,因此这花楼虽为花楼,却为风雅之地,现下为了庆祝甘露节,搭起台子比试文艺。
小王爷和燕铃两人看了看不见尽头的街道,又看了看台上漂亮的小姐姐,对视沉默了一会。
燕铃:“那个……”
小王爷:“别说,我懂,可你师傅怎么办?”
燕铃:“……我传音回去?”
小王爷:“好,走起!等等,我先给你拿件男装……”
于是在目睹两人疯跑之后,莫余收到燕铃的传音纸鹤,无奈地摇头,正想回去歇着,不经意抬头,天上繁星璀璨,地上灯烛千万,嬉闹声远远近近,街道热闹非凡,这让他不禁想起从酆都城出来的那个夜晚,两个人站在一起看到的那片星空。
不知不觉,莫余已经走到街头,这里人还不算多,等再走进去些,便是人碰人,肩碰肩。
“公子,买个面具吧。”苍老的声音响起,是一个年迈的老人,他的摊位不大,却不挤入热闹的地方,只在街头树下摆摊,一盏小灯挂在他的车头,随风摇曳,看起来可可怜怜。
“老人家,你这都有什么面具啊?”
老人道:“有很多呢,公子你看,有猴子的,有玉面的,有月牙的……”
莫余一眼扫过,被一面银色的半脸面具吸引了视线,面具上没有太多的纹路,一眼看到它的原因,是因为其他面具都是一对的,唯有这个,只有一面,另一面的位置,空荡荡,不知被谁买去了。
“就要它吧。”
银色的面具摸起来质感极好,这个价钱真是委屈了,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面具有点眼熟,可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便索性不想了,戴上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半张面庞。
莫余戴好面具后抬起头,不经意看见不远处的树下似乎有一道人影,影影绰绰,看得不大真实。一个小孩提着灯笼跑过,微弱的灯光照亮树下的人,那人一袭黑衣,宽大的斗篷将他整个人笼罩,他就这样站着,与夜色融为一体,似乎不属于光明。
那人面上带着一面黑色面具,薄唇微抿。
他在看我。
莫余心里跳出一道声音。
又见那男子动了动,朝他伸出了手。
莫余心头一跳,开玩笑般道:“你在邀我同游?”
男子没有回答,大手一直伸在半空,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有点像今天和他打架的林怀生,又有点像和他称兄道弟的凉先生。莫余一时有点分不清,脚下却不自觉地走过去,待走近,他才发现自己面具上的花纹和男子面上的花纹竟是一对的。
“有缘人?”
男子依旧没有说话,他只定定的看着莫余,手还在半空伸着。
“左右无伴,既是有缘,那便一道吧。”莫余笑了笑,“但我们似乎没有亲近到这种地步。”
男子闻言收回手。
“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男子不说话。
“不知兄台想去那里?”
依旧没有回答。
莫余想了想,抬步走出去,男子趋步前往,与他并排走在一起。莫余偏左走,男子就偏左走,莫余偏右走,男子就提前偏右走,两人就一直这样并排走,不远不近,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
像牛皮糖。
莫余心想,随手拿了串糖葫芦,正要掏钱,身后伸出一只如玉的手,在小贩的摊位前轻轻放下一锭银子。小贩眉开眼笑,莫余摸了摸自己荷包里的几文钱,咬牙。
万恶的有钱人。
小贩要找零钱,男子却不要,莫余倒是想拿,但感觉怪怪的,也不要零钱了,结果就是男子花了一锭银子买了几文钱的冰糖葫芦,还不是给自己吃的。
不过莫余本来就不是买给自己的,他把冰糖葫芦递给男子:“本来是给你买的。”
男子似乎有些惊讶,接过糖葫芦也不吃,就这样拿着,呆呆的样子有些滑稽。
“你不吃?”
下一刻男子就咬下一颗裹着糖衣的山楂,粉红的舌头把山楂卷进嘴里,厚厚的糖衣被洁白的牙齿轻轻一咬,裂了。男子吃得很慢,下颌骨上上下下动着,站在他旁边,能听到山楂在他嘴里翻动、嚼碎、吞咽,喉结也随之上下滑动。
莫余突然有点烦躁,却不是对着谁的,就是没由来的烦躁,又觉得心里生气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想要分清,却又稍纵即逝,抓不住尾巴。
吃完了一颗,男子却不再吃了,就一直拿在手里。
莫余又去买了些零嘴,自己一份,男子一份,虽然都是男子抢先一锭银子买单的。莫余吃得两腮满满,而男子吃得少,每份都只吃一口,然后就放进袖子里的口袋。
他们全程基本没说话,男子似乎患有失语,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一个字,甚至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过,只有莫余说话,但渐渐地,他也不说了,两人总能默契地,一个买,一个付钱,一个吃,一个拿。
莫余心想,这要是在现代,这男人绝对是居家好男友,陪女朋友逛街主动付钱提东西,不喊累不抱怨,人少时不吃豆腐,人多时护着你,除了不开口说话,几乎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这么一个好男人陪着自己,实在是可惜了。
正想着,莫余被一个小摊上的玉簪吸引住:“燕铃肯定会喜欢这个。”察觉到男子的目光,他解释道:“燕铃是我的徒弟,她自小没了爹娘,受尽屈辱,现在到我跟前养着,可我时常忙着亏欠了她,是要买些东西好好补偿一下。”
“老板,这玉簪怎么卖?”
小贩嘻嘻笑道:“这位公子,这些都不卖,公子若要,需得玩一轮游戏。”
所谓的游戏就是掷飞刀,十个靶子,需要全中靶心才能拿到那最高奖励的玉簪,但是十个靶子有三个靶子角度刁钻,有两个还叠在一起,若要全中靶心,必得掷穿前面的靶子,难度十分高,正因如此,那好看的玉簪至今都没人能赢得下来。
莫余仔细观察了一下,心里有了计较:“来一次吧。”
一次十把小刀,莫余两三下就掷中了其中的五个,难的是剩下的那五个。莫余调整角度,小刀飞出,掷中角落的靶子,差点就出了红色的靶心。
“公子厉害。”小贩吹捧道。
莫余勉强笑笑,抬手又是一飞刀,又中了。
小贩依旧乐呵乐呵。
又一飞刀,这回没掷中,飞刀扎进木头里。
只有一次机会,再来就要给钱。
莫余较起真来,咬牙对男子道:“我要再来一次。”
男子掏出一锭银子,足够让莫余再来上五六次。
但是小贩的套路就在这里,试了好几次,莫余都败在角度特别刁钻的靶子上。
“最后一次了。”莫余看着那个靶子像要喷火,男子浅笑,又拿出一锭银子放在小贩跟前,小贩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小贩的奸笑深深刺痛了莫余的眼睛,他咬牙,恨恨地掷中前七个靶子,又到了让他失败了好几次的靶子,莫余看它就像在看仇人,手里的飞刀蓄势待发,可就在他要甩出去的时候,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对方的温度从皮肤相接之处传来,有点热。
男子轻轻握着他的手腕,挪到另一个地方,又巧妙地转动了一下角度。
莫余回头看他,男子只是收回手,定定地回望。
莫余又转过头,眯起一只眼睛,掷去,小刀脱手,正中靶心。
“哇喔,看到没,我掷中了!”
男子回以一笑。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那两个一前一后完全重叠的靶子,纵便前面的木靶子厚度比其他的要薄,可是要掷穿,难度不亚于刚刚的那一个。
莫余拼力一掷,小刀深深扎进红色靶心,在外边露出个尾巴,却没能碰到后面的木靶。
“公子,可惜了。”小贩丝毫不慌,这一刀没掷穿,下一刀也一样掷不穿。
莫余捏着最后一把小刀不说话,他试探着递给男子:“你来。”
男子看了看刀,又看了看他。
“你来试一下,这可都是你花的钱,不玩一下对得起白花花的银子吗?”
分明是自己不敢再一次看小贩对着他奸笑。
男子好脾气地接过小刀。
小贩:“两位公子,今夜我也赚够了,要不我送你们些别的,就不必再执着于那支玉簪了吧……”
话未完,凌冽一声,是飞刀扎进木头的声音,以及……
“啪”。
前头的木靶子,上面还有莫余掷出去的飞刀,就那样顺着中间的裂缝,裂开了。两块木板掉落在地上,露出后面的木靶子,正中靶心。
小贩和莫余:目瞪口呆.jpg。
☆、六十五
莫余拿着玉簪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男子在他旁边跟着,眼角扫到拥挤的人群里有人重心不稳要摔过来,那人手里还拿着一个开口的酒葫芦,若是他摔过来,里面的酒肯定会将莫余的衣服弄湿。男子眼疾手快,伸手把莫余拉近,避开那人,所幸那人的同伴在后面扯住了他,这才避免悲剧的发生。
拉着自己的大手温暖有力,莫余靠得极近,闻到男子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怎么熟悉,身体却不排斥。
“多谢。”莫余拉开距离,“这玉簪,还是兄台拿去吧,这是你出的钱,又是你掷来的,送给家中娇妻,也好。”
男子低垂着眼不说话,这是拒绝的意思。
莫余只好把玉簪收进怀里:“说起来,我那徒儿……”
剩下的话哽在喉咙,男子疑惑望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花楼架起的台子上,正坐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少爷,那小少爷生得可爱又白白嫩嫩的,看起来男身女相,嘴巴又甜,哄得一众女子心花怒放,一会掐掐脸,一会给颗糖,好不开心。而和那小少爷一起的,还有一个稍大的少年,他正在费力与其他才子对对子、作诗。
两人一前一后坐着,一个埋头苦干,一个美女坏绕。
莫余:“……”
这肯定不是他家的燕铃。
就算是,也一定是小王爷带坏的!
莫余黑着脸要走,却发现身边的男子不见了。
哪去了?
他抬眼看去,周围人群熙攘,各种声音涌入耳朵,他被淹没在人群里,不知从何而来,不知该往何去,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芸芸众生,没有他想要的那个人。
他晃了晃神,暗自责骂自己,现在要找的是那个有缘人,而不是……
炸鱼的味道飘过来,莫余回头,男子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串炸鱼,正是从之前燕铃给他买的那一个小摊买来的。
“给我的?”
男子浅笑点头。
“你一声不吭地走开就是给我买这个?你就不怕我走开了你找不着我?”
男子只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份笃定,似乎在回答他,不管他走到哪,自己都能找到。
莫余觉得自己盲语十级,光从眼神就能猜测出对方再说什么了,虽然是盲猜。
“我喜欢鱼。”莫余接过咬了一口,酥酥脆脆,“你怎么知道的?”莫余也不指望男子回答,自顾自道:“我有个师兄,以前他也经常给我做鱼汤,那时候我百吃不腻,只是他现在在外,没有再做鱼汤给我。这些年我游走各地,都会去尝一尝当地的鱼汤,可就连京城里的大厨,做出来的也不如我师兄做的那般合我胃口。”
莫余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岸边,这里是众人放祈天灯的地方。
“传闻在祈天灯上写下心愿,祈天灯便会带着你的心愿飞上天,若是有幸被仙人看到,心愿便能实现……你想放灯吗?”
男子直接用行动回答,他买来两盏祈天灯。
“心愿被看到就不灵了,你转身,我们各自写各自的。”
莫余很快就写好,把小纸条卷号放到底圈的小铁丝上挂着,回头去看男子,男子比他速度更快,已经立在旁边等他。
两人一同点燃祈天灯,看着两盏一模一样的祈天灯飞向天空,莫余注意到男子的祈天灯下的小铁勾空空如也:“你不写吗?”
男子摇了摇头。
莫余又道:“你不信世上有仙人?若是没有,那些飞升的修士,又去了哪里?”
男子不回答。
莫余继续看向飞得越来越高的祈天灯,轻声道:“其实我也不信。”
男子看他。
“若真有能实现心愿的仙人,那世人这么多的心愿,可够他忙活的了。”灯火在莫余脸上闪耀,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暖黄色的世界里,他浅浅笑着:“这些祈天灯,飞向空中,最后会在空中化为灰烬,我们的心愿纸,要么就是被一同化为灰烬,要么就是掉在不知哪一处泥沟子里腐烂,是到不了天上的,所谓实现心愿的仙人,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可若真的存在,这么些年来,我的心愿也该实现了。”
“不过我现在倒是有个心愿你能替我实现。”莫余看向男子,“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男子一愣。
“我实在好奇,你让我感觉我好像认识你的,可是有没有对应的人……你可否摘下面具,让我看看是谁,也算相识了,我不想往后我回忆这一晚时,连替我给钱的冤大头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男子立在原地不动,良久,他微微弯下腰。
他同意了。
莫余咽了咽,伸手绕到男子的发后,轻轻解开黑色的绳索。
面具被他取下。
莫余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林怀生?”
黑色的面具下正是林怀生的脸,同样的五官是没错,可是气质神态却截然不同。
林府七代单传,没听说林怀生有孪生的哥哥或是弟弟。
“你不是林怀生。”几乎没有思索,火华莲瞬间爆发,在空中生成炙热的莲花,莲花花瓣带着灼热的温度一片片朝林怀生飞去,林怀生巧妙躲开,红色的花瓣穷追不舍,他大手一挥,把花瓣尽数卷入袖中。
灭了。
林怀生只是个普通人,可他这火华莲的一片花瓣足以让筑基修为的修士受伤,这更让莫余确定他不是林怀生。
“这么凶?”林怀生挑眉看向围绕在自己周身蠢蠢欲动的莲花,视线又落在莫余右手的手背上,金红色的莲花纹路在那绽放,在黑暗中散发出淡红色的光芒。
莫余顿悟:“你是之前与我比武的那个人?”
林怀生扬起嘴唇,笑容和之前的模样一般无二:“之前莽撞了,特来赔罪,还望兄台莫怪。”
莫余后退几步:“你究竟是何人?竟然附身于他人?你有何目的?”
林怀生笑了笑:“别这么戒备,我说了,是来赔罪的。”他顿了顿:“不知兄台今晚,玩得可开心?”
莫余微怔,霎那间大风袭来,迷了他的眼睛,耳边传来林怀生的笑声:“下回见,梦安兄。”
风过人走,莫余看着林怀生消失的地方,久久说不出话。
夜已深,街上的人慢慢散了,莫余回到王府,第一个就去找凉先生,却被其言挡在门外:“先生已经歇息了,公子若有事,请明日再来。”
莫余皱眉:“先生是何时歇息的?”
其言:“先生睡得早,戌时便歇息了。”
“先生不曾出过院子?”
“公子何意?先生患有腿疾,今夜不曾出去。”
莫余又跑去问了门房的嬷嬷,得到了和其言一致的回答。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可是林怀生从何得知自己的化名?
莫余怀着满肚子的疑问离开。
院内主屋里灭了灯,躺在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他从床上坐起,借着窗外的月光将一直握在手心里的小纸条慢慢展开,上面的字清新飘逸,已经摆脱了毛毛虫的模样,小小的纸张,上面写着——
“愿他归”,一笔划掉,旁边写上:
“愿他安好”。
黑暗中,男人的嘴角上扬。
其言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主上,该走了。”
“走吧。”
另一边,林怀生在岸边被自家小厮晃醒:“少爷,你醒醒!”
林怀生睁开惺忪的眼睛:“安然呢?”
小厮:“少爷这可是在外头呢!不可直呼三小姐的闺名!”
“奇怪,我不是陪着她一起逛街吗……”他低头看到自己穿得一身黑:“……怎么回事?我怎么穿得乌漆嘛黑的?谁给我换的衣服?不对,这是哪啊,我不是在马车上的吗……”
莫余回到房间后就收到了念星宇的传讯。
这是莫余创造出来的灵符,可同步视频。一捏诀,念星宇的模样就出现在空中。
“兄弟你可算收到了。”这七年念星宇也长高了不少,修为噌噌噌地增进,加上他在众人面前正式露面,现在已经成为了一方人物。
“有消息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念星宇看着影像里的莫余,心里五味杂全。
百剑会的事情他听了一二,他没想到叶辞竟然是妖族,但对此他只是出乎意料,真正令他寒心的是众人的态度。
他遥记得他和叶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叶辞是要去除掉危害四方的狼妖,而作为毁誉的道歉,他是跟着叶辞去除妖的。那一战打得激烈,叶辞受了伤,却救了好几个村庄的人。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人是真的英雄。
可是后来被打了脸。
但是转念一想,就算他是妖,他还是灭妖救了好多人,那些心怀苍生的人应该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然后他又被打了脸。
莫余一直没有消息,这让他以为他也是那种对叶辞喊打喊杀的人一样,直到被打脸。
后来莫余找上了他,带着一些他见都没见过的灵符,犹记得那晚莫余对他说:“我在凌云宗行动不便,若你愿意接单,可否替我去寻他?价钱你定,我不还价。”
“不必太具体,只需知道他大概的方位,他的近况,就行。”
最后他没有收下莫余的钱,莫余没法子,就把自己画的灵符源源不断地打包给他,还教了一些简单实用的灵符。也多亏这些灵符,让碎天宗的实力逐渐恢复,令他有更多心神去追踪讨伐念尤知。碎天宗也就此成为了莫余的耳朵和眼睛,让他可以不出凌云宗就能知晓天下事。
这样的关系持续到了现在。
“有什么消息。”
念星宇严肃道:“我得到消息,叶辞他,要成婚了。”
然后他看见莫余脸上的表情逐渐裂开。
旁边的人上前嘀咕了两声,念星宇手忙脚乱连忙改口:“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看岔了,要成婚的是他手下的北离妖王镜渊,不是他……”
莫余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他。
念星宇擦了把冷汗:“接下来的事情肯定不会看岔的。”
“说。”
“就是,据弟子来报,近来灭妖城妖气浓郁,浮动不安,他似乎到了要化龙的时候。”
“蜕变化龙?”莫余讶然:“他已经到这么高的境界了?”
“那当然,东海妖王的妖丹可不是闹着玩的,吸收的时候是很痛苦,但吸收完了直接提升一个境界也不是没可能。”
东海妖王近七百年的修为全都浓缩在小小的妖丹里,吸收入体的滋味非常不好受,莫余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丹田,身体一颤,还是忘不了那摧心剖肝的滋味。
“听着兄弟,蜕变化龙可不是闹着玩的,古书记载,黑蛟化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蜕变过程绝不能被打扰,否则就会前功尽弃,即刻爆体而亡。而且糟糕的是,我们察觉到聂少则那边有异动,几家仙家似乎也得知了这一消息蠢蠢欲动,恐怕他们会联手对付灭妖城。一个魔尊就已经难搞,再加上正修,怕是……”
“正修和妖族联手?”
“你可别忘了,之前他们是怎么对付他的?他们害怕他报复,若他成功化龙,远比聂少则还要危险,为此,他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莫余沉吟半刻:“碎天宗不能出手,否则你们和正修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联系就全毁了。”
念星宇点头:“正是如此,我才要找你商量,这可怎么办?兄弟?莫余?你说句话啊?不说话哼个声也好啊,你这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的样子怪可怕的……”
“我知道了。”
“哈?知道什么?”
莫余定定地看着念星宇:“我亲自去一趟灭妖城,我要在他化龙之时,替他挡下所有的威胁。”
☆、六十六
第二天,莫余带着燕铃要离开,皇帝还来送行,不过小王爷却觉得他是来送凉先生离开的,只不过凉先生先行一步,他没赶上,为了挽回面子才说成是来送莫余的。
是的,凉先生今天天擦亮就走了。
莫余没赶得上见他一面求证。
燕铃和小王爷还在说话,大抵小王爷打小就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得知燕铃要走,他怅怅然,送了好一些首饰,结果被燕铃嫌弃:“这都什么啊,我屋里随随便便一件都比这好。”另一边却把小王爷给的小盒子收好。
小王爷哭唧唧:“你还会回来找我玩吗?顺便把你的泡妞大法教我。”
燕铃摇头:“不了,万宝阁的比武对我已经失去了吸引力,接下来我都要闭关准备突破了。”
小王爷脸上的悲伤更加浓郁,燕铃看不过:“好了好了,是个男人吗你?我不过来你可以去找我啊?哦对,前提是你进得去我的宗门。”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小王爷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道:“皇兄,我突然想修炼了,能再给我找位先生吗?”
到了人界与修仙界交界之处,燕铃忍不住歪头问莫余:“师傅,你有什么心事吗?”
“怎么说。”
“师傅今日,格外沉默。”
果然是个细心的小鬼灵精。
莫余默了会,从袖口拿出昨晚赢来的玉簪给燕铃戴上:“燕铃,知道回去的路吗?”
“知道。”燕铃乖巧道。
“那接下来,燕铃就自己回去吧。”
“为什么?”莫余从未这般过,燕铃慌了:“师傅是要去除妖?让我也跟去吧,我近来剑术练得好,不会拖师傅后腿的。”
莫余摸了摸她的头:“我不是去除妖,我只是,要稍微离开一会。”
燕铃似有所觉:“师傅要去找师伯?”
莫余只看着她。
“不要,师傅,你别去。”燕铃恳求道。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莫余这一去,且先不说会不会被妖族伤害,光是修真界知道,必然会将他划为与妖族同谋,届时,他就会经历一遍叶辞曾经经历的事情。
绝对不可以!
莫余很坚定道:“我意已决。”
燕铃皱眉:“师傅,你是从以前开始就想着去找师伯吗?”
“是。”
“可师傅明明说,师伯会回来的,师傅为何还要去找?”
莫余不说话了。
“……那师傅,什么时候回来?”
莫余看向燕铃,小姑娘可可怜怜,大大的杏眼里转着泪水,一脸不舍。莫余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替她整理好睡翘的碎发:“燕铃,回去后,跟着纪师兄好好学,苏师兄的剑课也别再逃,好好在那待着,有什么事情跟纪师兄说,他会帮你的。还有就是……”
默了一会:“告诉他们,不必管我了。”
莫余走了,背影甚是决绝,泪水模糊了燕铃的视线。
这是劫。
年纪不大的燕铃心里想。
从她拜师入门起,她就知道,师傅和其他人不同。
她的师傅不像别人的师傅,又强大,打架又猛。刚拜师那会,是师傅最忙的时候,日益忙碌在屋里,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灵符的各种材质和画法,结果试出来,经常全部失败。可师傅他从不气馁,一遍又一遍地尝试,那时候她偷偷去看,案上师傅十分专注认真,眼里有光。
她见证了师傅的成功。
在师傅功成名就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祝贺,只有她知道这个成功是由无数的失败垒起来的。在此之前,师傅被嘲笑,被戏耍,她还时常看到师傅会忙着忙着突然面色痛苦地打翻桌上的墨水,脸色苍白,大汗淋漓。
纪师兄似乎知道怎么回事,每次师傅发病,他就骂骂咧咧地赶过来,但流水似的丹药喂进去,却收效甚微。
师傅不让她告诉别人,只说:“这是为了你师伯。”
师伯。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师伯,最后还是她多方打听才知道的名字。
叶辞。
师傅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但这个人却贯穿了师傅的全部的生活。师傅说,师伯是他的恩人,他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师伯才能拥有的,佩剑是,火华莲也是,就连承载火华莲的地狱莲,也是师伯设计造出来的。
可是这个师伯,却是妖。
她第一次提出质疑时,小小的她头一回看到师傅眼里的脆弱,是那样的悲伤,那也是师傅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失态。事后,她哭着道歉,师傅是多么温柔的人,原谅了她,只说:“别人是不了解你师伯,可你师伯从未无端伤过人,他救了那么多人,却因为一个身份被否定了所有的努力……我们不能让你师伯寒心。”
可师傅眼里复杂的思绪,却不只有同门之谊这么简单。
那个名叫叶辞的人,是师傅命里的劫数。
她从未跟人分享过这个秘密。
她隐隐觉得,终有一天,师傅会离开她,离开凌云宗,去寻找那个让他心系的人。
而这一天,终于到来。
良久,燕铃擦了把脸,转身离开。
【溪左莫家庄】
莫晖近来总是睡不好,白天也是心神不宁的,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
这天又是半夜惊醒,他从床上坐起,叹了口气,只是这气没叹到一半,灵力就探寻到门外正站着一个人。他远远看过去,斑驳树影打在门纸上,风一吹,树影摇动,露出里面的影子,影影绰绰,似是人影。
他试着喊道:“儿子?”
人影微动,久久才传来一声:“爹。”
莫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犹记得莫余七年前归家时决绝的模样,也记得他去凌云宗探望时莫余奋发图强的模样。
莫晖自认很了解自己的儿子,要他读书,等于要他命。他以为莫余很快就会放弃,可这一回,他想错了,莫余坚持了下来,变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成熟,直到功成名就,被众人景仰。
看着站在高处的莫余,莫晖有一瞬间生出那个人不是自己儿子的错觉。
他变了。
有人改变了他,他又因别人而改变。
仅仅是一个影子,莫晖却看得喉咙发紧:“回来了?”
“……嗯。”
“这次,要去哪?”
答案不言而喻。
“妖界,灭妖城。”
果然。
莫晖压下心里的不安,镇定道:“决定了?”
“决定了。”
“这一次,可就没有退路了。”
“……知道。”
莫晖深吸好几口气:“儿子,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把我送去凌云宗?”莫余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我后悔当初没有第一时间支持你。”
“……”
莫晖可以想到莫余脸上错愕的表情,哑笑道:“好了,要去就赶紧去,一出事就回家找爹,你是没断奶吗?走走走,老子明天还得早起,没空跟你闲聊。”
门外传来微乎其微的笑声:“那我走了,爹。”
莫晖把脸埋进枕头。
脚步声慢慢消失,直至听不见了。
风声阵阵,树影斑驳,似是不曾有人来过。
【凌云宗】
“他真的去了?!”纪留声的后槽牙又开始磨起来,“这家伙,是以为自己不会死是不是,我非得把他揪回来揍一顿!”
却被苏元景拉住手:“别去。”
“难道还要我眼睁睁地看他去送死?你知道他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纪留声简直要气死,“现在人妖两族势同水火,他这一去,不就等于羊入虎口吗?你以为就凭几张灵符,一个火华莲,他就能闯进灭妖城了?你当那两个妖王是吃闲饭的啊?!”
苏元景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燕铃哭哭啼啼:“可是我们也拦不住了,现下,师傅只怕是已经到了妖族边界。”
纪留声狠狠摔了茶杯以表对在远处的莫余的愤怒。
怒气过后,纪留声冷静下来:“不行,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燕铃,你现在先回游仙峰,对外宣称你师傅闭关了。还有你,”他瞪向苏元景:“你赶紧去联系一下失踪这么多年的洛师兄,让他们洛家帮忙把这个消息封锁。至于我,我得去传讯让小师叔他别暴露了身份,只要没被别人发现,小师叔他就还有回头的余地……”
话未完,门外突然狂风大作,门框发出挣扎的声音,只消一会,整个门就被四分五裂,院子的树叶哗哗落了满地,随风吹入屋内,屋内灯珠一应熄灭,一道身影立在门前,挡住了光线,他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眼里的怒气却是十足十的。
压抑可怕的气息充斥着整间房间。
挡在最前面的苏元景已经被压制得开始咳血。
“苏元景!”纪留声同样不好受,苏元景一撑不住,他就顶上,强大的力量甚至让他直不起脊梁,两腿都是抖的。
燕铃在最后看清了来人的面孔,她颤声道:“宗,宗主……”
无妄仙人面色平静地看着浑身发抖的燕铃,冷声道:“你方才说,你师傅去了哪里?”
“师傅,师傅他……”
纪留声把燕铃护在身后:“宗主,小师叔他只是有事耽搁了没回来罢了,他……”
“说谎。”轻轻的一句话暗藏锋芒,纪留声猛地抓紧心口,吐了口血。
面前的无妄仙人不再是曾经和蔼的小老头,他面色平静,一双眼睛却暴露了他极其愤怒的心绪,他甚至不顾面前三人受不受得住就强行施压,越几个境界的修为压下去,苏元景和纪留声开始七窍流血,好不痛苦。
“住手!师兄,你想杀了他们吗?!”
妙乐仙人闻声赶到,看到爱徒重伤的模样,她心疼得要死,她狠狠瞪向无妄仙人:“你少把你的怒火撒在我徒儿身上!”
“咳咳,师妹!”其他两位峰主赶到,示意妙乐仙人不要冲动,妙乐仙人只能咬牙扭过头去,给苏元景和纪留声喂下丹药。
无妄仙人恢复冷静,只是眼里仍是怒火中烧,他缓缓转身,月亮从乌云中挣脱,月光洒下。若是有其他弟子,必定惊讶无妄仙人的脸,白花花的长胡子消失,面容也以肉眼的速度恢复,如同时光回溯,再次露在月光下的脸,是年轻、严肃、凌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