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万人碑影像里那个砍下流云魔尊头颅的人。
“传令下去。”无妄仙人的声音也不再沧桑,而是沉稳有力,带着咬牙的恨意:“游仙峰莫余,叛逃师门,投身妖族,凌云弟子,寻踪,灭之!”
晴朗的夜空突然落下几道惊雷。
“不!师傅他没有唔唔——”燕铃的嘴被妙乐仙人狠狠捂住,挣扎反驳的话语尽数被淹没在滚滚雷声中。
☆、六十七
灭妖城,立于妖界万骨岭,没错,就是流云魔尊被砍下头颅的万骨岭,当年大战始于此,也终于此,十几年过去,万骨岭仍是怨气冲天,妖气浑浊,后成百上千的怨气被西忆君以辟邪剑镇于深渊,四方终得平静。
只是建城之时却取了个耐人寻味的名字。
灭妖城。
结果城里全是妖。
莫余望着城门发呆。
这里已经是另一幅模样,视线所及之处,竟然和修真界没什么区别,以前想象的那种脏乱、血腥、恐怖,统统都没有,除了来往的妖,乍一看不过是寻常的城镇。
当然,也只是表面上所见的。
“怎么,第一次来?”
路风是莫余在途中遇到的一只青鹰,原形威风,名字也凑合,就是性子单纯得不像只妖,但人很好,得知莫余要去灭妖城,还提出要捎上他一程。
路风指了指自己的头跟莫余说:“小梦安,你的耳朵又露出来了。”
只见莫余头上一对毛茸茸的耳朵,雪白的绒毛,只有耳朵尖尖染上墨色,如今被路风一说,两只小耳朵就抖了抖,耷拉下来想要藏进头发里。莫余赶紧戴好兜帽,藏起那一对耳朵。
“小梦安,你这人形不稳定啊,耳朵总是冒出来。要不我给你点妖力,帮你稳定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我修为尚浅,这是常有的事,习惯就好,习惯就好。”莫余又扯了扯头上的兜帽。这是他和纪留声一起研制的一种拟妖丹,服下一枚,体内的灵力就会拟变成妖力,可化成半妖形态,药效持续十二时辰,在此期间只要不被境界高的大妖发现,就能在群妖之中自由穿梭。
但是这丹药还在试验阶段,效果有点不稳定,这也导致了莫余头上时常冒出耳朵。虽然半妖形态也没什么,顶多就是说明你修行浅,但莫余毕竟是人,头上长着耳朵总觉得怪怪的,便在外面套上一件大斗蓬,用兜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而他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一只猫妖,名梦安,因崇拜西忆君而前往灭妖城。
“想之前,这里还是不毛之地,我经商每次都要绕开这里,没想到现在竟会繁华成这样,也不怪你们这些小妖向往成这样了。听说,妖界一大半的妖都跑来这灭妖城了,你看看这来来往往的,啧啧,看得我也想进灭妖城谋个生计。”
莫余:“那路大哥你怎么不去?”
“唉,家中不允啊!”路风愁苦道,“我爹说现在局势紧张,两派相争,要想活命,还得往边靠!不过要我说,灭妖城那位,夺下魔尊之位,时日可待咯。”
“怎么说。”
“你看他们的差距。灭妖城这边,可是有两位妖王,西忆君又是金目黑蛟,手中辟邪可敌千军。你再看魔尊那边,手底下一个妖王都没有,虽然现在多了两个魔修,但毕竟是修真界的人,信不得,信不得。”
两人边说话边进了城,路风是来送货的,不能停留太久,两人便挥手道了别。
莫余独自走在街道上,因为披着宽大的斗篷,不时引来路人的注目,他拐进一家酒楼,黏在他身上的视线才少了下来。他仔细思考怎样才能和叶辞见上一面,可是想来想去,都没有好的法子,正郁闷着,就听隔壁一桌在交谈:
“听说城主府里正在招一些貌美的舞姬入府,为西忆君献舞?”
“可不是嘛,前两天才放出来的消息,这不,报名的人都快把报名处给踩烂了,结果愣是没几个中意的,不过也对,给西忆君献舞,那可必须得是万里挑一,顶顶好的。”
“咦,前几个月不是在城里的舞坊选过了吗?就醉月楼的薰娘,那舞姿,那身段,那样貌,人间尤物啊,结果被送进城主府不到三天又给送回去了,哎哟小可怜的,那薰娘连眼睛都哭肿了。”
“害,据说女舞姬不得心,这回要男伶了。”
“啊这……”
“嘘,我二舅爷的隔壁家的女儿的朋友的姑姑在城主府当值,听她说,这两次选舞姬,并非只是单纯选来给西忆君跳舞的。”
“哦,那是?”
“你看离渊殿下不是前几日成婚了吗,十三夭殿下就觉得城主府后院里空荡荡的,这不,打算着以舞姬献舞之名,给西忆君献美人呢。”
美人?
莫余端着茶杯佯装镇定,心思一门扑在隔壁的对话里,没察觉到手里的茶已经凉得透透。
“那薰娘……”
“害,听说西忆君不好这口,把人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了,十三夭殿下后来又送了几个顶顶地的美人进去,可那几个女子不知好歹啊,半夜爬上了西忆君的床,结果就被连人带床地丢出城去了。”
“竟有这等事?”
“对啊,后来十三夭殿下觉着西忆君也许不喜女子,所以这次就……”
“噗——”莫余一口凉茶喷出来,“咳咳,什么?”
隔壁桌的两人一同看过来:“怎么小兄弟,有兴趣?”又打量了一番:“小模样还挺好看的,感觉跟其他妖不太一样,有种,有种……”
旁边的补充:“有种修真界的仙风。”
“哦对对对,听说现在招的就是你这种气质的,要不你去试试?”
莫余:“……我看起来像是会跳舞的吗?”
“不像,但是蹦几下也算跳舞啊,小兄弟你想,要是被西忆君看上,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咯!就是被看上之后,别忘了我们两个,随便给点什么银子也是可以的。”
“……你们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害,谁不想被西忆君看上呢,要是我再年轻个几十年,也去报名去咯!”
莫余看了看面前这个粗壮大汉,想象了一下叶辞怀里坐着这个大汉,那大汉还娇滴滴地捏起一颗葡萄喂到叶辞嘴边,掐着沙哑的嗓音道:“城主~~尝尝这葡萄~~~可甜甜了~~”关键是叶辞还吃了下去,伸手捏他的胡子:“好吃。”
呕——
这画面也太辣胃了。
莫余揉着胃虚弱道:“多谢两位大哥了。”
“你快去,不然今日的名额满了,就没了。”
直到莫余走到报名处,才知道什么叫人山人海。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是精心打扮后的男子,身上扑了厚厚一层香料,整个人跟腌入味了一样。这一个还好,可来报名的人大部分都用了香料,各种香味,不管是劣质的还是优质的,不管是浓烈的还是寡淡的,全部涌上来折磨莫余的鼻子,打了好几个喷嚏都缓解不了。
“不行了,阿嚏——”莫余想着走出人群透气,结果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人都往前涌去,莫余就像逆流而上的小鱼,只是这小鱼力气太小,努力了半天,结果还是敌不过激烈的水流,被冲入人群,被迫跟着涌过去。
就这样,莫余几乎是被驾着来到报名处的。
报名处的人问道:“姓名。”
脱离了人群,鼻子稍稍好受了些,莫余狠狠的揉了揉鼻子,没听到问话。
“问你呢,看什么?”
“我?”莫余望向四周,发现刚刚跟他一起挤过来的人都不见了,只留他一人在报名处,而后方几个侍从模样的人正在驱散妄图再挤进来的人:“走了走了,名额满了!”
“可那里面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就是啊……”
帘子被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名字。”那人重复问道。
“哦,我叫梦安。”莫余规规矩矩立好。
“家住哪,家里还有什么人,师从何人?”
“额……孤儿,自学……成才?”
莫余刚说完,就听到几声轻笑,抬眼一看,正是今日被选上的男伶,每一个都生得妖孽异常,要是换成女装,都能祸国殃民。
“会跳什么舞?”
什么舞?
他什么舞都不会。
莫余在地上蹦跶了两下示意。
几个男伶的笑声更大了:“就这?大人速速淘汰他吧,我们可等着给西忆君献舞呢!”
问话的男人却跟没听到似的,他抬头看了眼莫余:“行,你通过了。”
“哈?”这么随便的吗?
“什么??”男伶怒道:“他会跳什么啊,不就在地上像木头一样跳了两下吗?把他招进来,会毁了我们的献舞的。”
“好像也是。”
男伶们的脸上浮出一抹得意。
“所以这次他独舞,你们自己练。”
男伶们:“……”
“开什么玩笑!!大人您瞎了吗??”
“没瞎,谢谢关心。”男人朝莫余招手:“那个梦安,过来。”
莫余一脸懵地被男人带进城主府,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给男人行礼,莫余这才知道他的身份,满笙,十荒中的第七荒主。
满笙把他领到一处屋内,道:“在这待着,一会会有人来教你。”
“额那个,满笙大人?”
满笙已经走到屋外了,闻言伸个头回来,他叼着个烟斗,看起来精神萎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似的:“什么?”
“……没,就是好奇大人为什么会选我……”
这太奇怪了,已经不是眼瞎能够解释的了。
满笙闻言,回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
他指指头:“你的耳朵,露出来了。”
“!”莫余赶紧捂好兜帽,抬头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莫名其妙。”
奇怪是奇怪了点,但好歹是顺利进来了,虽然顺利得跟有人操控一样。
莫余打量起屋内的装饰,简单素雅,颇像叶辞喜欢的风格。忽然,他嗅到一股香味,和刚刚闻到的牛鬼蛇神不同,这股香味清清淡淡的,沁人心脾,与此同时,一道声音落地:“你就是要独舞的人?”
火红如嫁衣的衣裙,身姿曼妙,肤若凝脂,冰肌玉骨,眉目如画,绝代美人。
莫余怔愣地望着眼前的人,心中警铃大作。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十荒妖王——十三夭九黎!
☆、六十八
莫余很慌,真的很慌,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出师未捷身先死”几个大字。
十三夭九黎,十荒妖王,凭她的妖力绝对能识破啊!
怎么办?
逃?
不可能。
躲起来?
不行。
那……
九黎:“你就是那个谁,那个那个,梦安?”
咦?
没认出来?
难道纪留声的炼出来的灵丹已经能骗过妖王了?
不对,之前他俩不是见过的吗?
九黎:“你这模样,还挺入眼的。”
莫余掐了掐自己的脸颊:“殿下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九黎细细辨认后:“没见过啊。”
这……这是脸盲吧。
“说起来你长得的确像……”
“!”莫余紧张起来。
“的确像满笙的,就刚刚带你来的那个。”
脸盲没错,坚定完毕。
莫余松了口气,满笙那个丧得让人以为他下一刻就要寻死的样子,跟自己的模样差得十万八千里好伐?
九黎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呀,你怎么还是半妖状态的?”
莫余一看,好家伙,帽兜又掉了。
“欸别戴别戴,挺好看的……啊,耳朵不见了。”
“殿下,我修为尚浅,化形有点不太稳定……”
“没事没事,反正又不影响你的独舞。”
“独,独舞?”
“对啊,满笙没跟你说吗?”
莫余回过神,好像刚刚的确有那么一回事。
九黎道:“我们一般是当天招人当天献舞的,这次舞曲,选了西域风情的那种,你会跳吗?”
西域风情?
莫余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生硬地做了两下肚皮舞的姿势。
大概是太辣眼睛了,九黎立即下决断:“好,你破例了。”
“哈?”
九黎笑眯眯道:“我决定亲自教你,正好这几日主上不在,你就用这几日好好学舞。”
“欸?”
九黎笑眯眯:“要是我教过之后还跳得丑,老娘宰了你哦~”
“!!”
【十天后】
叶辞疲倦地回到府中,看到下人们熟练地搭起舞台,他眼里闪过一抹不耐烦:“这又是做什么?”
九黎笑眯眯:“这不是看你无聊了,给你找些乐子嘛。”
叶辞一语道破:“你是在给自己找乐子吧。”
“主上哪里的话,虽然主上冷冰冰厌恶的模样和想干掉我又不能下手的样子也很赏心悦目,但这次真的是给主上缓解心中烦闷的哦~”
叶辞冷冷:“说话正常点。”
九黎讪讪道:“此行,可做把阵法做好了?”
“灭妖城外阵法已成,到时候碰碰运气吧。”
这是在为化龙做准备,九黎默了会:“此次化龙,凶多吉少,真的不再去见一面?”
叶辞的声音沉了下去:“该见的都已经见了,就算此次身陨,我也了无遗憾。”
“是吗?”九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他。
“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当是最后的消遣,这可是我悉心编制的舞曲,主上就看一眼吧。”
叶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闷头开始喝酒。
而另一边,莫余正在穿舞服,不知道怎么回事,舞服好像尺寸不太适合,怎么也穿不上,他心里又着急,眼看着就要开始了,心一横,用蛮力穿上——
刺啦一声,衣服烂了。
莫余:“……”
好巧不巧,就烂了假外衣那一块,扯掉后,就只剩下里面那一件紧贴着皮肤的胸衣,走到镜子前看,还挺像阿拉丁神灯里面公主的那套服饰的……
这什么鬼东西?
太暴露了吧!
莫余急得团团转,想要随便找件衣服披上,结果外面就来人催促了,侍女见莫余这副模样竟然也不惊讶,只是上前将面纱给他戴上,就推着他出去。
“不是,我衣服……”
侍女却跟没听见似的。
莫余一开始觉得很羞耻,可到了地方,这点羞耻就被排山倒海的紧张给碾压了。
殿内灯光微暗,隔着薄纱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所有人都候在外面。
“公子怎么了?”
莫余捂住心口:“我有点呼吸不上来。”
“公子是口渴了吧?放松些,奴婢给你取些水来。”
莫余却知道这并不是口渴,是激动,激动得眼鼻手脚心肝脾胃肾都不听指唤了。
那一层薄纱后面,是他做梦都想看到的人。
七年前一别后,莫余就开始投入研究之中,他时刻都在忙碌,因为只要忙起来,就没时间想其他事情,时间也会因此过得很快,七年,只是弹指的一瞬间。可是现在,就在现在,他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那七年,似乎也过得很漫长。
七年,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模样有没有变化?
喜好有没有改变?
一会会不会认出他?
如果认出了,会是什么表情?会说什么话?
莫余口干舌燥,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四肢冰凉,唯有胸腔一颗心在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
乐声响起,该他入场了。
那水终归没来得及取过来,莫余就像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走进殿内,他全程低着头,手脚僵硬,凭着肌肉记忆走过去,耳边的乐声化为虚无,整个世界里,他只能听见自己杂乱的心跳声。
扑通。
扑通。
他悄悄抬眼望去。
殿内空荡荡,只有高位上坐着一个人,目光只能到那人的脖子。
那人穿着一袭黑袍,一只手晃着酒杯,另一只手摸向酒壶,自斟自饮,一杯酒下去,喉结上下滑动。
仅仅只是短暂的一眼,就让莫余不自觉酸了鼻子。
他在看我吗?
认出我了么?
莫余大着胆子抬头——
看起来比七年前更成熟些,只是气质却不再清冷,而是更为深重的冰寒,他面无表情,恍若没有感情,眼里不起一丝波澜,平静地和死人一样,他甚至都没看台下一眼。
太陌生了。
乐声一转,莫余踮起脚尖开始跳起来,这是一场比较火辣的舞蹈,他严重怀疑这本来是给女子跳的,就连衣服看起来也像女式的,他一个大男人跳这舞实在羞耻,所以就用了个小手段,用灵符让身体自己舞动,也因此他的舞蹈跳得很流畅。
只可惜,也没能博得高位上的人的一个眼神。
莫余不免有些失落。
九黎编的这一舞很短,很快,莫余就跳完了,他行了个礼。
怎么还不看我?
别人再给你表演节目哎,不看你也给个掌声尊重一下我好不好?
要不要叫他一声?
会不会生气?
……应该不会吧……
所以要不要叫他?
叫吧,不然失去这次机会就太可惜了,下一次机会要到猴年马月?
怎么叫呢?叫什么?
滚滚师兄?西忆君?城主?
好了好了,跪久了很可疑,数三声,数完就叫。
三。
二……
“抬头。”
冰冷机械的声音把莫余吓了一跳,他惶惶抬头,对上一双如寒玉一般的眼睛。
他在看我。
可眼里,却没有一点感情。
“过来。”
莫余微怔,叶辞却像不耐烦一样挥手隔空一抓,莫余就跌落在他身前。
名为叶辞的屏障将他困住,莫余坐在地上,感受到来自上方沉沉的气压,莫名的让他不敢抬头看一眼,可是鼻子却捕捉到熟悉的气息,淡淡的,一如七年前。
“抬头。”
这回叶辞没有等他,直接粗鲁地扯掉莫余脸上的面纱,一手掐住他的下巴往上抬,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手下的力道只重不轻,不用说,这肯定会给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鲜明的红印,但叶辞不在乎,他只看着莫余。
高了,瘦了,五官更深邃,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清澈。
叶辞死死地看着莫余,他磨了磨后槽牙,肌肉无意识地绷紧,眯了眯眼,想让九黎把她带来的人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可是心里却有另一个自己在挣扎,在抵死反抗。
“名字,叫什么?”
声音很轻,好像在沉压着什么情绪。
下巴被掐得生疼,但莫余却感受不到,只像是透不过气一样喘了会:“梦安。”
叶辞咧开嘴露出一个怎么看都很黑暗的笑容:“西忆故人不可见,东风吹梦到长安。名字取得不错。”
这下换成莫余不明白了,他甚至都看不出叶辞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只觉得他身上有股怒气,这怒气冲着自己,却不知从何而来。只是他们这样互相看着对方,离得极近,可却有种他们其实隔了十万八千里那样的错觉,莫余望着他,视线不知何时模糊了。
叶辞猛地推开他站起来:“十三夭,出来。”
“主上,属下在呢。”九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叶辞冷冷地看向她:“把人带回去。”
九黎:“主上不喜欢?”
“把人带回去,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那就麻烦了呢。”九黎依旧笑眯眯,“属下听闻,凌云宗的一个小师叔被逐出师门,现在正被全体凌云弟子追杀,相信过不久就会传遍整个修真界,这可怎么办呢?”
一霎那,叶辞身上的低压化为虚无,但也仅仅只是那一瞬间,下一刻,黑色沉重的气压从叶辞身上爆发,迅速遍布整个城主府,将空气扭曲碾碎,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位于中心地带的莫余更甚,沉沉的威压将他压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只能张大嘴巴企图摆脱这窒息的折磨。
“好,很好。”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话。
“七年不见,胆子大了。”
“咳咳……”莫余张口了也只能不断地咳嗽。
“把他带下去。”叶辞抛下这句话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走之前还摔了酒壶,澄清的酒溅到莫余身上,湿了一片。他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是阴沉,周身的气压低得不能再低,其他人见了都恨不得找个龟壳缩进去,九黎却是不怕,她还是笑眯眯地站在原地等莫余缓过来:“吓到了?”
“……你知道我是谁?”
九黎:“我又不是脸盲。”
“……”
“我猜你来,是从碎天宗那里得知了消息,所以才会过来吧。”
莫余看她。
“本来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既然你真的来了……”
“知道黑蛟化龙吧?所以,就当是我自私也好,如果他抗不过这一关,我也要让那孩子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跟他想见到的人一起度过,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那里醉酒。”
☆、六十九
莫余被带下去了,但说是被带下去,实则不知被带去了哪个房间,从外边看这院子很是奢侈豪华,可一进屋,除了必需的桌椅,其他都寥寥无几,架子上甚至都没有什么花瓶装饰装饰,唯一的优点就是干净整洁,可是身处其中却又会明显感受到这里十分冷清,桌椅全新,只整整齐齐被放在指定的位置上,冷冷冰冰,毫无生活气息。
带他来的侍女一走,豪华却空旷的房间里就只剩下莫余一个人,安静得连他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屋里也不见五指,莫余想掏出个照明的东西,才想起换服装的时候他把乾坤袋一并换下了,而他现在还穿着舞服,是以,乾坤袋还在之前的房间里。
莫余没法,摸黑去翻找蜡烛什么的,结果什么都没找到,他想去叫人给他点灯,一打开门,夜里妖风阵阵,门外空空荡荡,连廊下也没挂上灯笼。
莫余觉得自己是被打入了冷宫。
夜风有点冷,他合上门,摸黑爬上床,意外的,这床又大又软,被子轻而薄,却很保暖,莫余把自己团成寿司,舒坦地叹了一声。
轻轻的叹息声在屋里回荡。
莫余觉得这房间太空了,一如他的心情,空空荡荡。
他曾无数次想过和叶辞重遇时,会在哪里,会是什么表情。他曾想过他们可能会在凡间的某个小酒楼碰见,他就想,到时候他要给钱让店小二给叶辞上一壶浓茶。叶辞无聊时会边喝茶边看书,但相较于清茶,叶辞更喜欢带着苦涩味道的浓茶,这是莫余细心观察到的细节。
他还想过他们可能会在某处秘境或是修真界的某个地方碰上,或许还会打上一架,他就想,他要卖命一点,好让叶辞知道自己有好好按照他所希望看到的那样,自己在变强,已经强到可以和他站在同一高处。
不过鉴于叶辞即将化龙,同一高处这里要打个问号。
他甚至想过他们会在叶辞的婚礼上相遇,这是他想得最多的场景,他想无论新娘子是人是妖,是男或女,到那时他都要笑着道一句祝贺,哪怕新郎官不欢迎他。
但这也终归是想象。
现实并不如幻想中那般按部就班,莫余想过他们可能会大打出手,可能会萍水相逢,可能只会当是漠视不见,却唯独没想过叶辞会生气,会发火,还是冲着自己的。
这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而叶辞也变了很多,他不只是清冷,更是孤傲、目空一切的,好像他天生就高贵,天生实力就让人望尘莫及,所有人都应该臣服于他,而事实上也是如此,七年前雪夜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叶辞恍若只是莫余的一场梦。
莫余想了许多,脑海浮现出叶辞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毫无波澜,他伸手去摸自己的下巴,身体主动替他想起那几乎要把骨头捏碎的力道,很痛,毫不留情,一如那个眼神。
他把头埋进被子里。
不多时,空荡荡的屋里就回荡着低低的、犹如幼兽般的呜咽声。
……
叶辞独自坐在灭妖城最高处的塔上喝了好几壶酒,他现在已经是千杯不醉的身体,烈酒下肚,只会让神智越来越清醒,他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勾唇苦笑:“天生的劳碌命。”
他抬手,一只淡蓝色的幽蝶出现在他指尖。
“叫他半个月内来一趟,打的名号是救人心切,独闯妖府。”
幽蝶晃晃悠悠地飞走,他也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漫不经心地回到府里,途中遇到办事回来的其言,还顺嘴说了一句,让他近日不要出现在灭妖城。
其言:“……主上是厌弃我了吗?”
满笙幸灾乐祸:“那你完了。”
叶辞回到院子,他不喜欢有人近身,所以他的屋子无人敢近,他喜欢清净,便连下人都撤走,所以他的屋里屋外,什么人都没有,自然也没有人给他添灯,他的院子总是整个城主府里最安静最冷清的一处,荒凉得不该是他住的地方。
但叶辞喜欢,这样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时刻安静,时刻静心,时刻清醒,只是孤孤单单久了,不免会想起一些陈年往事罢了。
他按照平常那样慢悠悠回院子,开门,屋内伸手不见五指,他夜里能视物,也不用点灯,径直朝大床走去,他早已习惯独自一人面对黑暗,所以在敏锐地感觉到屋内有第二个人的时候,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
沉沉的气压遍布全屋的同时,他阴沉着脸来到床前,绵软的被子明显地隆起一块,叶辞眼神淬毒,极其厌恶地盯着那隆起的一团,思考着是否真的要大开杀戒才能让那些愚妖知道他们犯了多严重的错误。
缩在被子里的人似有所觉,动了动,从被子边缘露出了半张脸,脸颊因为缺氧而红扑扑的,光洁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眉头微皱,一双眼睛禁闭,似乎和周公闹了不愉快。
叶辞垒起的杀气像海市蜃楼般倾泻消失,他沉默地拉开被子,里面蜷缩着一个清瘦的男子,如同婴儿般蜷缩在他床上。
是莫余。
“……”
莫余这一觉睡得并不舒服,先是觉得很闷喘不过气,然后喘过气了,却觉得自己被四面八方的视线盯着,那视线一会炙热一会寒冷,全程盯着自己,好不自在。
他不适地呢喃一声,睁开眼睛。
黑暗里有一双淡金色的眼睛。
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差点从床上跳起,急急冷静下来后他半撑起身体努力看清面前人的样貌,脑海里却已经勾勒出那人全貌,他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眼圈发烫:“滚滚师兄,你别生气……”
面前的人却没有叙旧的心思,听他冷冷道:“你知道上一个爬我床的人的下场是什么吗?”
被连人带床地扔出了灭妖城,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莫余的脸色发白,头上的猫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我……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房间,是她们带我来的,我……”
被一声咬牙切齿的声音打断:“九黎。”
适应了黑暗的莫余总算看清叶辞的模样,他依旧是冷冷冰冰,唯一的感情波动是在猜测九黎打的是什么主意后,以及看到他头上冒出一对毛绒绒的耳朵后的挑眉,后者仅存在一瞬间的失神,短暂得无法捕捉。
“下去。”
莫余茫然:“啊?”
叶辞的声音一如眼神不带一点感情:“滚下去。”
怔愣过后,莫余酸着鼻子爬下了床,蜷缩在床脚发抖哈手。叶辞则是理所当然地在床上躺下,全程都没看莫余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他躺好后瞥了一眼缩在床边发抖的莫余,冷笑。
还会怕,很好。
“滚滚师兄。”
“闭嘴,不许再叫这个称呼。”
“……那我该叫什么?”
叶辞不说话。
莫余叹气:“西忆君。”
叶辞翻身背对他。
“……西忆君,让我留在这,我就在这待一段时间,我不会打扰你的。”
叶辞哼一声:“哪来的勇气。”
“求你。”
“求?”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你一个正修求着留在妖界,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况且,我不想看见你。”
莫余说:“我知道,你就是怕我身份暴露了被群殴。”
“……”
叶辞诡异地沉默了。
莫余:“不是,我说的是我怕我身份暴露了被群殴,但我有办法维持妖形,西忆君不必担忧,也不用想方设法地把我摘出去,毕竟我现在已不是凌云宗弟子,不怕流言蜚语。”
刚刚给洛玉然传讯的叶辞:“……”
“我已不再是之前的莫余,我有我自己的打算,我也知道你的打算,所以哪怕你恶言相向逼我离开,我也不会走的。”
清醒的话语让叶辞一瞬加以为他是被夺了舍。
明明以前头脑没有这么聪明的,什么时候看得这么透彻了?
正声表态过后,莫余又恢复软糯糯的嗓音:“还请西忆君收留。”
叶辞:“……”
“闭嘴。”
心事都要给猜中了。
对此,莫余的解释是,这种情节在狗血电视剧里要上演百回,伤人程度不一,但万变不离其宗,稍稍想一下就明白了。只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苦楚还是一分不落的,方才那句清醒的话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莫余沉沉睡去了,因着穿的少,半夜里一直在发抖,还秀里秀气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忽地,周围的空气开始燥热起来,但又不是特别干燥,就像地暖和加湿器同时开启了一样,又像是一个无形又温暖的怀抱,舒适无比。
尽管睡觉的姿势很累人,但莫余还是睡得很香,还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梦里他好像来到了家里的公司本部,他大哥坐在沙发翘着二郎腿:“莫二,你想好了,真的要参与这次初试?”
莫余似乎是以灵体的方式存在这间办公室的,他扭过头,看到另一个自己坐在对面,慎重道:“怎么,有风险啊?”
“风险可大了。”可他大哥莫大吊儿郎当的样子却不像觉得是有危险的样子。
“比如?”
“比如……我想想,记忆缺失?爆炸?高空坠落?严重撞击?丧尸?木乃伊?”
“……”
“开个玩笑。”莫大吐出一口白烟,透过薄薄烟层去看自己的傻弟弟:“顶多植物人。”
莫余配合地干笑:“一场梦,和一个植物人,你这项目安全性跨度还挺大。”
莫大继续抽烟,莫余受不了烟味,咳了一声,随即莫大像是受到了什么警告似的,哈哈干笑着把烟掐灭,两手举在耳侧作投降状:“我不抽了,行吧?”一会又道:“想好了?别反悔啊,字签了再反悔爸来了你也得去初试!”
一道轻轻的声音落地,独属于办公室里的第三个人:“不怕。”
灵体状的莫余看过去,只见另一个自己身边坐着一个黑色西装的男人,梦里唯独看不清模样的人,脸上一团白雾,就连他的声音也是跟加了密一样听不清:
“我陪着。”
☆、七十
第二天莫余醒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姿势,趴在床边,浑身腰酸背痛的,但意外的睡得不错,气色也好,只是抬头就见床上的人不见了。
摸了摸被子,已经没有了主人的温度。
莫余涩涩地收回手。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没人来,也没人走。
莫余懵了好一会才起身活动活动自己睡僵的老胳膊老腿,慢悠悠地出了人迹罕至的城主院子,他不识路,就溜达溜达到处走。
似乎是叶辞不太喜欢热闹,府里的人并不多,莫余走了老半天都没碰上人,绕了老久又回到了原地。
“……”
这究竟是城主府还是无人光临的迷宫大院?
拟妖丹的时限是十二时辰,昨天早上他吞了一颗,顶多到中午,药效就会没得彻彻底底,还先不论中午之前药效逐渐消失的那段时间,随便碰上一个道行高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莫余有点着急,一着急,头上的耳朵又冒出来,哆哆嗦嗦的,细软的绒毛在晨风中吹呀吹。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眼角突然扫到地上的落了一朵小黄花,他正站在廊下的一个交叉口上,而那朵小黄花正好落在其中的一个方向上。他朝四周看去,周围都没有种这种小黄花,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莫余犹疑,抬脚要朝反方向走,眼角不经意扫见原先的那朵小黄花旁边又多了一朵小黄花。
莫余就转身朝小黄花指引的方向走过去。
一路上风平浪静的,没再出现小黄花,结果到了下一个分岔口,小黄花再次出现在路上,等到再下一个路口,又一朵小黄花静静躺在地上。
莫余这回真的信是小黄花在给他指路了。
为了拟妖,莫余将自己原本就不高的修为又往下压了压,所以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暗中跟着他:“不知阁下何人?”
四周静悄悄,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我要回我昨天待的房间。”
莫余又等了好一会,等再看时,两朵小黄花就凭空出现在另一条路上。
莫余拱手:“多谢小黄花阁下以花指路了。”
在暗中的小黄花阁下:“……”
莫余不指望他会现身,拾起地上的小黄花就走,也幸得小黄花指路,莫余才成功走出迷宫一样的地方,回到房间匆匆找出乾坤袋吞下一枚拟妖丹,然后把身上的衣服换回来时穿的一套青袍。
“咦,我还想着你去哪了,原来回这了。”九黎的声音响起。
莫余对这个十荒妖王的印象不好不坏,在知道她跟着叶辞建起灭妖城后,莫余就把之前叶辞不能杀她的叮嘱和百里裴的话连在一起,便知道十三夭九黎并非蚀骨魔尊手下的作恶之人,她是迫于旧主的死亡和新主的狠辣。
不过她又为何跟着流云魔尊挑起大战?
是个谜。
莫余只分了分神,道:“这府邸,跟迷宫似的。”
九黎:“路痴就路痴,别找借口。”她看到莫余怀里的几朵小黄花,打趣道:“哟,这不是小其言的小黄花吗?”
莫余心里咯噔一声:“……其言?”
九黎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巴:“哎呀,祸从口出。”
其言,凉先生。
莫余想起那个坐在轮椅上,只知其姓不知其名的凉先生,还有他身边的那个面无表情的侍从,虽说气质上凉先生和叶辞还是挺相近的,可凉先生又是他心中附身林怀生的有缘神秘迷人的第一人选,但是那个神秘人的性情无论和凉先生还是叶辞,都相差得有点大啊……
说不准。
还是得亲自看看这个其言长什么样子。
莫余面上穷追不舍:“其言?之前我在凡间遇到的凉先生和他的侍从其言,就是滚滚师兄和你刚刚说的其言?”
九黎表示一问三不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知道这小黄花是小其言院子里种的,他可喜欢了,这花嫩是嫩了点,不过挺符合他花妖的身份的。”
“……花妖……”
莫余想了一下在王府看到的其言的模样,想象一下一个面瘫少年的真身是花妖,又想象一下一个面瘫捧着一束小黄花不知道躲在哪里给那些迷失方向的人撒花指路……
好像也没什么冲突。
“那个其言在哪?我能见一面吗?”
九黎果断拒绝:“他从昨晚开始就郁郁寡欢的,不知道躲去哪个角落种花了。”
莫余不禁感到遗憾,扭头把话题转向九黎:“九黎前辈昨日,害我好惨。”
“那你是被连人带床丢出门,还是被罚着彻夜跪守?”
这就要说到叶辞虽然雷厉风行,但是他的残暴和无情都尽数给了战场,在灭妖城,他就像回到窝的猛兽,收起爪牙,温顺了不知多少倍。所以在这里他都比较宽容好脾气,比如九黎这样明着尊敬一口一个“主上”暗地里却拿他找乐子的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对之前爬床的舞姬,最严重不过丢出城门。
所以叶辞的罚,都不会重。
莫余呵呵干笑:“都没有,我在硬地板上睡了一晚。”
九黎幸灾乐祸:“主上今天还提起让我给你安排远远的,别往他身边凑。”
莫余看她:“那前辈听吗?”
“你看我像听的样子吗?”